寓簡
寓簡
欽定四庫全書
寓簡卷四 宋 沈作喆 撰
韓退之讀鶡冠子為是正訛謬數十字云十有六篇今
其書乃十有八篇不可考鶡冠子者楚人居山中其著
書本黄老近刑名家好論兵詞㫖剞劂而切礉使其得
志而為政於一國成功當不下公孫鞅為禍亦恐未讓
也而愈謂使援其道施之國家功徳豈少云者吾弗信
之矣抑韓子好奇之過也龎煖師事鶡冠子而不傳其
姓名班固云煖為燕將師古音許逺切
韓退之言萬物不得其平則嗚若蚯蚓者其材質亦可
以自知矣食后土而飲黄泉於其分已過更有何事不
平而如此終夜長鳴不肯休耶抑自樂其過分耶
韓退之謂髙閑上人浮屠氏一死生觧外膠其為心泊
乎無所起其於世澹乎無所嗜予謂果能爾則是顔氏
子也而何闢於佛乎
退之力去陳言如子孫之祥等語尚或有之
三川皆震子厚曰山川者特天地之物也隂陽者氣而
㳺乎其間者也自動自休自止自流是惡乎與我謀自
鬬自竭自崩自缺是惡乎與我設子沈子曰子厚之學
謂天人為不相知茫乎昧乎治亂善惡無所主災祥為
不足畏也是使有國者逆天而慢神為惡而弗知懼也
日月星辰之行悖於上山川崩竭於下隂陽之氣謬戾
於其間而曰吾弗預知也彼形而然耳彼氣而然耳治
亂非所感也是賊夫君者也
史伯曰夫成天地之功者其子孫未嘗不章子厚曰凡
言盛徳之及後嗣者皆勿取子沈子曰若是則為善者何
以勸矣夫為善者之不幸而不昌其身也則子孫猶有
望焉世之知是理之不誣也故中人之可與為善者競
於為善矣夫孰不願其子與孫之盛大耶不然則盛徳
百世祀與積善餘慶者非耶
栁子厚文集多假妄如栁州謝上表云去年蒙㤙追召
今夏始就歸途襄陽節度使于頔與臣有舊見臣暑月
在道相㽞就館尋假職名意欲厚臣非臣所願予按于
頔在鎮䟦扈日久元和三年聞憲宗英武懼而入朝九
月拜司空至八年二月頔以罪貶為㤙王傅而子厚詔
追赴都乃是元和十年頔之去襄陽久矣豈得留子厚
假職名哉且謝上表不應言及此文理不倫定知其偽
也又有代劉禹錫同州謝上表予按子厚以元和十四
年十月死栁州而禹錫至文宗朝大和九年始遷同州
距子厚之死十七年矣安得尚為夢得作表其文卑弱
偽作顯然而編摩者踈謬不能刪去讀其書者亦不復
發擿可歎也賔客集中自有同州刺史兼長春宫使謝
表甚善子厚集中又有上大理崔卿啓等亦塵俗凡陋
非子厚文
栁子厚自言僕蚤好觀古書家所蓄晋魏時尺牘甚具
又二十年來徧觀長安貴人好事者所蓄殆無遺焉以
是善知書雖未嘗見名氏望而識其時也予初謂不然
不敢信也及遍觀古法書或真蹟或石刻真蹟寡矣年
嵗久逺人間殆不復見其僅存者皆歸御府但追想其
筆勢飛動精神發越耳石刻無生動意然典型具在遺
法賴以不冺亦可以論其世也予因以稽考筆法淵源
自其曽髙至於昆仍雲來信乎其體變随時有漸雖古
今特異然流派不相雜也又以知學問不專聞見不博
孰見其有所得也哉
李太白云予小時大人令誦子虛賦私心慕之及長南
㳺雲夢覽七澤之壯觀酒隠安陸者十餘年夫人之教
其子必先之以詩禮所以防閑其邪心使之可以言可
以立動遵於法訓乃可責以成人之事耳白方幼穉而
其父首誨以靡麗放曠之詞然則白之狂逸不羈蓋亦
庭訓之所致也
郭元振十六嵗入大學一日家送錢四十萬出見衣衰
服泣且行者問之親未葬也盡以車中錢與之裴寛罷
郡守西歸見一士坐樹下甚貧與語竒之舉一舡金帛
盡與之不辭登舟奴婢偃蹇者輒鞭之乃張徐州也元
振寛固是一時英傑其氣量偉特視數十萬金帛捐以
與人真㣲物耳貴在所與得其人耳建封倨然受之若
所素有畧無愧謝之色尤為雄偉其器度可想見也恨
不知元振所與者為何似人亦必不凡惜名氏不傳耳
因觀劉中山集見有任同州刺史日謝表云伏奉制書
以當州連年水旱特放開成元年夏青苗錢并賜粟麥
六萬石仰長吏逐急濟用不得非時量有抽斂於百姓
者又表云敕牒度支奏諸道節度觀察使及州府借便
省司錢物斛斗等數内同州欠三萬六千二十三貫召
並放免按夢得以大和九年至同州明年改元開成此
表皆開成初也唐至開成已為季世然朝廷州縣猶有
憂民之心其所施惠寛貸以予民者一同州至緡錢粟
斗以數萬計合諸道亡慮數十百萬猶賢於後世當民
力困弊室無葢蔵之時剥膚次骨盡其膏血而曽不之
恤者有間矣
唐于公異為李西平作収京城露布云肅清宫禁祇謁
寢園鐘簴不移廟貌如故皆以為工而不知其所自先
是傅季支為宋公劉裕作謁五陵表云山川無改城闕
為墟宫廟頓隳鐘簴空列又宇文周平髙齊詔曰幽青
海岱折簡而來冀北河南傳檄可定公異蓋出此也近
世陳履常稱曽南豐表語云鈎陳太㣲星緯咸若崑崙
渤澥波濤不驚信為奇偉然韓退之先云折木天街星
宿清潤北嶽医閭神鬼受職子固亦淵源於此耳世間
好語往往壞於相似前輩要作不經人道語然用意過
當反累正氣為文務大體又似不當如此要自清新簡
逺為佳耳
唐盧氏雜説論當時詔勑褒貶之言王公卿士始褒則
謂其圭璋特達善無可加貶責則目以斗筲下材罪不
容責同為一士之行共為一君之言愚智生於倐忽是
非變於俄頃何以取信天下此語甚當近世居綸綍之
任者則又甚焉廢格公議觀望時情迎合上心取快私
意朝伯夷而夕盜跖甚可笑也楊庭敷號訓飭百官既
無華國之文又失代言之體漢人所謂一尊之身三朞
之間乍賢乍佞者視今豈不信然哉
孟子曰得志澤加於民夫仕宦惟澤加於民乃為得志
耳故富貴得志為難位卿相禄萬鍾而志不得行焉則
亦何樂乎富且貴矣孔子曰隠居以求其志夫欲得吾
志無所往而不遂者惟隠居為可耳
劉向得枕中鴻寳秘書意必得仙者天禄閣所見黄衣
老人吹青藜論洪範蓋太一之精也仙傳所記劉政服
未央丸仙去其必信矣子政博極羣書其事君忠實懇
悃恬於勢利有難進易退之操固有得仙之資矣
揚雄無子明白而王逸少問蜀都帖云聞譙周有孫不
知嚴君平司馬相如揚子雲皆有後否似誤問也意者
好賢之心欲其有後耶君平相如其後亦不復見可為
之歎息也
揚子雲作符命顯是隳䘮大節夫復何言而後之儒者
巧為曲説欲以抆拭觧免其惡是教人臣為不忠也時
人為之説曰爰寂寞自投閣爰清净作符命蓋取其語
而反之言寂寞顧投閣清净顧為符命耶譏其反道敗
徳身為亂階而盜寂静之虚名耳
八月既望江濤濆湧屹如雪山傾動地軸唯餘杭郡當
其衝實天下壯觀也枚乗七發言江水逆流海水上潮
所駕軼者所擢㧞者所揚泊者所温汾者所滌乞者䘏
然足駭波涌雲亂如三軍之騰装駕鮫龍從太白蹈壁
衝津横奔似雷行弭節伍子之山聲如雷鼔其狀似矣
此真浙江之濤也然乗乃以謂觀乎廣陵之曲江何哉
廣陵之曲江則今之揚子江是也揚子乃暗潮無潮頭
也不然廣陵安得伍子之山哉
自昔文章之言水者如七發上林𤣥虚等皆詼奇雄武
神變非常其狀甚偉獨有未言火者韓退之乃作陸渾
山詩極於詭怪讀之便如行火所焮欝攸衝噴其色絳
天阿房欲灰而囘禄煽之然不見造化之理未可與語
性空真火之妙也
楚詞惜誓一章超逸絶塵氣象曠逺真賈生所作無疑
招隠士一章奇險獨出恨不知小山為誰氏深惜之漢
武爱離騷而淮南作傳抑亦小山之文也嚴忌哀時命
乃在屈宋師弟子之間自餘如脱故着新勿復論
栁子厚作楚詞卓詭譎怪韓退之不能及退之古文深
閎雄毅子厚又不及
栁子厚設漁者對智伯其淵源自出蓋本列子蒲且子
之説釣也
章聖東封衛兵在行者每遇雨當給賜鞵錢為緡錢十
餘萬上恐寡備以問近臣莫知所對三司使丁謂進曰
此易爾扈從之士披帶已重若有支賜難于負致宜令
殿帥曹璨於行營置便領一司喻與諸軍每遇支賜路
中無用各與頭子令於住營去處家人如數請領在縣
官无輦運之費在軍事無將負之勞又其家得以濟用
甚安人心上喜敇曹璨問諸軍皆欣然曰聖㤙慮及此
甚幸謂雖姦貪然智計之敏可稱也
仁宗初即位章獻明肅皇后垂簾一夕大内火宫門晨
未啟輔臣請對上與太后御拱宸門樓百官拜樓下申
公獨立不肯拜曰昔者禁掖不戒于火中外震動願一
見上乃敢拜詔為舉簾見之廷中聳然稱歎皆曰此真
宰相器也
神宗朝王文恪公陶為御史中丞論宰相韓魏公不押
常朝班至詆為跋扈韓公力請去位王公亦出為郡或
謂王公之語太過予以為尊君重朝廷固當防㣲杜漸
如此使為宰相者人人皆忠賢如魏公雖不押常朝班
未為過也不幸而有懐姦藏禍之臣廢法而逼上則將
有御史抨彈之所不能止者矣抑春秋之義責備於賢
者如魏公名徳之重蓋可以責備矣王公待之不輕也
予從其家得其申中書狀尚可以想見其風采今為載
之狀云朝廷之儀本乎極辯御史之職主乃䋲愆况文
徳者天子之正衙宰臣者庶寮之表帥間緣多故遂闕
立班近者䑓司檢坐敕文兩有申請伏䝉相公意似開
允欲赴輒停今又數朝依舊空報當久廢之時則止是
因循而有失暨申明之後則遂成故意以不恭有司義
在守官君子愛人以徳朝廷新立詎可忽諸矧相公晏
退私門禮接賔客將迎謙屈未始憚勞豈可趣奉朝儀
反有難易尊君接下輕重不侔謹三請以盡誠幸再思
而服義人言可畏風憲難私伏望自明日常朝每日依
敕文輪赴文徳殿立班所貴大臣有謹法之名憲府無
隳官之罪
熈寧新法行所遣使者皆新進專謀功利見事風生州
縣殆不可為矣卲堯夫居洛中其故舊門人仕於四方
者皆欲投檄去以書求教於堯夫堯夫曰今日正是仁
人君子所當盡心之時新法固嚴若於嚴宻之中能寛
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矣徒去何益晁美叔為常平使
者東坡報書亦云吾兄素性亮直而此職多有可愧者
計非所樂然仁人於此時力行寛大之政少紓吏民於
網羅中亦所益不少向聞吾兄議此多與時輩不合今
親其事必有可觀者矣嗚呼二君子之言皆有委曲救
時弊卹斯民之心不以去其位為髙不以親其事為嫌
其言若出一人也當此時朝廷力行新政威福在己天
下士從風而靡其不撓節叛而歸之者幾希矣美叔議
論不合固賢士其餘不忍行法害民投劾欲去亦豈不
可嘉也哉然所以可嘉止於不為新法而已於天下未
有所補也
本朝紹聖初黨禍起名臣正士一時竄逐殆盡章子厚
用林希子中為中書舎人行諸公責詞極力詆毁出於
一手殆若專門名家者子中在元祐不得用在外久
為庶官有棲遲之歎子厚為相使人謂曰欲相用為三
字能無異議者二府可得也子中欣然從之故謫官制
告皆西漢文章蓋得意語也自吕汲公而下著為一集
又敕牓朝堂及制科策御題附載今存噫嘻不可冺矣
寓簡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