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齊古今黈
敬齊古今黈
欽定四庫全書
敬齋古今黈卷八
元 李冶 撰
司空表聖詩喜用韻字春晚云憑高憐酒韻引滿未能
已漫題云率怕人書謹閒宜酒韻高以韻與酒前人不
道也又光啓四年春云小欄花韻午晴初撫事寄同遊
云春添茶韻時過寺紅茶花云豈憐高韻說紅茶又王
宫云風荷似醉和風舞沙鳥無情伴客閒是物此中皆
有韻更堪微雨半遮山
皮日休鹿門隱書曰舟之有仡猶人之有道也仡不安
也舟之行匪仡不進是不安而安也人之行也猶舟之
有仡匪道不行是不行而行也夫秦氏仡於項項氏仡
於漢是聖人之道不安其所安小人之道安其所不安
也其自注云仡五勃反舟動貌按韻及尚書注釋皆云
仡仡為壯勇貌仡許乞魚乙二切音訓俱與皮說不同
又徧尋字書並無音五勃反而解為舟動貌者此必扤
字之誤詩云天之扤我如不我克傳曰扤動也五忽反
(案扤字原本俱作杌毛詩本作扤從手不從木今改正)
按魏晉舊制三公黄閤㕔事始得置鴟尾陳後主以蕭
摩訶為侍中特詔開黄閤㕔事寢室並置鴟尾然考黄
閤鴟尾皆宰相所居之制也自唐以來亡之矣今人舉
皮詩往往以黄閤作黄閣閣自館閣之閣徧攷書傳宰
相無有黄閣故事皮日休七愛詩房杜相國云骯髒無
敵才磊落不世遇美矣名公卿魁然眞宰輔黄閤三十
年清風一萬古
唐羅鄴牡丹詩云可憐韓令功成後辜負濃華過一春
韓令謂韓𢎞也𢎞嘗除去所居牡丹故云濃華當作穠
華詩何彼穠矣襛如容切毛云襛猶戎戎也按廣韻襛
穠同音醲又而容切襛衣厚貌穠華多貌然詩既言棠
棣杕杜桃李則自當作穠而作襛者蓋古字通用
韓偓詩安貧云牕裏日光飛野馬案頭筠管長蒲盧又
劉師道詩嘆世云野馬飛牕日醯雞舞甕天所用野馬
字皆不當按莊子鵬之徙於南溟也水擊三千里摶扶
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
物之以息相吹也野馬乃澤中之氣耳今二詩皆以野
馬為遊塵誤矣
詩史云歐陽永叔謂河豚食楊花則肥韓偓詩云栁絮
覆溪魚正肥大抵魚食楊花則肥不必河豚冶又以為
不然魚未必食楊花而肥蓋此時魚之所食之物皆豐
美故魚自肥也今驗魚廣之處當其盛時莫不肥好豈
必其地悉有楊花耶
羅隱說石孝忠事李愬愬信任與家人伍元和中蔡人
不恭天子用裴丞相計以丞相征蔡若愬者光顔者重
𦙍者皆受丞相指揮明年蔡平天子快之詔刑部侍郎
韓愈撰平蔡碑將所以大丞相功業於蔡州孝忠一旦
熟視其文大恚怒因作力推去其碑僅傾陊者再三吏
執詣節度使悉以聞天子方以東北事倚諸將聞是卒
也甚訝之命具獄將斃於碑下孝忠伺吏隙舉枷尾拉
一吏殺之天子怒使送闕下因召見孝忠頓首曰平蔡
之日臣從在軍前吳秀琳蔡之姦賊也而愬降之李祐
蔡之驍將也而愬擒之蔡之爪牙脫落於是矣及元濟
縛雖丞相與二三輩不能先知也蔡平之後刻石紀功
盡歸於丞相而愬第其名與光顔重𦙍齒愬固無所言
矣不幸更有一淮西其將畧如愬者復肯為陛下用乎
賞不當功罰不當罪非陛下所以勸人也臣所以推去
碑者非以明愬之功亦將為陛下正賞罰也臣不推碑
無以為吏擒不殺吏無以見陛下臣死不容時矣請就
刑憲宗多其意遂赦之因號曰烈士復召翰林段學士
撰淮西碑一如孝忠語今韓段二碑具在其敘李愬入
蔡事韓止三十餘字而段則近三百言蓋段承憲宗之
旨攄孝忠之憤不得不大為鋪張誇詡也然細攷韓筆
其三十餘字與段之三百言者大畧亦不異但文昌所
作稍加絢麗而已李義山稱退之謂公之斯文若元氣
先時已入人肝脾宋世詩人亦有云千載斷碑人膾炙
秖今誰數段文昌(案此二句乃蘇軾所記臨江驛詩朱子韓文攷異引之作不知世有段文
昌與此稍異)則二公文字之優劣不難判也憲宗亦何為以
卒隷之一言遽命剗磨舊作再更新製乎予以退之之
平生攷之蓋有由焉李漢序昌黎先生文曰時人始而
驚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堅終而翕然遂以定先生亦自
以為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疐後動輒得
咎退之所為每為世所阻抑當淮西之平鴻功鉅業歌
頌洋洋將貽千萬世而無斁事體之重譬之九鼎而先
生獨以一手扛之當時必有以私意指摘者羣囂隊譟
踵之以孝忠之舌衆喣所漂太山一羽其勢無足怪者
然則為憲宗者當如何哉要察所聞之言為何如耳如
其言可諒韓筆不能以盡偏裨士卒之勞自應别錄名
氏列之碑陰足矣亦不可以輕信人語劃然而改章也
如其事無甚遺逸而孝忠以一介抗天子以殺人蔑王
法以暴狠求雄名曰吾欲勸天下之為人下者是為兄
尺寸之地而奪乃父乃祖之天也盍磔之獨栁之下與
元濟同尸顧義而赦之賞罪人為烈士又用其騰口之
說以輕易星斗之文為憲宗者不亦惑甚矣乎春秋書
齊豹為盜說者曰為惡求名而有名章徹則作難之士
誰或不為今羅隱次孝忠事惟恐不傳於後則於春秋
之義乖矣
定風波曲凡有五唐歐陽炯定風波首云暖日閒牕映
碧紗小池春水浸殘霞者詩句定風波也至今詞手多
為之此不可以備錄近世趙獻可作詞有曰芳心事事
可可者定風波慢也俚俗又有定風波者所謂宮調者
也又本事曲子載范文正公自前二府鎭穰下營百花
洲親製定風波五詞其第一首云羅綺滿城春欲暮百
花洲上尋芳去浦映花花映浦無盡處恍然深入桃源
路莫怪山翁聊逸豫功名得喪歸時數鶯解新聲蝶解
舞天賦與爭教我輩無懽緖尋其聲律乃與漁家傲正
同又賀方回東山樂府别集有定風波異名醉瓊枝者
云檻外雨波新漲門前烟栁渾青寂寞文園掩臥久推
枕援琴涕自零無人著意聽緖緖風披雲幌駸駸月到
萱庭長記合懽東館夜與解香羅掩翠屏瓊枝半醉醒
尋其聲律乃與破陣子正同右五曲中前三腔固常聞
之其後二腔未有人歌者不知此二曲眞為漁家傲破
陣子而但為改名定風波乎或别有聲調也予以為但
改其名耳不然何為舉世無人歌之而又徧攷諸樂府
中無有詞語類此而名之為定風波者也
陶榖詩尖簷帽子卑凡厮短靿鞾兒末厥兵歐公云末
厥亦當時語予景祐間已聞此語時去陶公未遠人皆
莫曉其意王原叔博學多聞見稱於世最為多識前言
者亦云不知為何說也第記之必有知者耳冶曰末厥
蓋俗語也歐公雖以此為當時語亦自不知為何義大
抵末厥者猶今俚語俗言木厥云耳木厥者木强刁厥
之謂
王德用神道碑歐公所撰康邦煩人衞議皆同押又晏
元獻碑氏裔洛學詔後皆同押歐公去今纔百餘年其
文律寛簡猶有古人風氣今世作文稍涉此等便有譏
議乃知律度益嚴而其骨格益以弱也
歐陽永叔作詩少小時頗類李白中年全學退之至於
暮年則甚似樂天矣夫李白韓愈白居易之詩其詞句
格律各有體而歐公詩乃具之但嵗時老少差不同故
其文字亦從而化之耳
六一翁茶歌云手持心愛不欲碾有類㺯印幾成窊謂
印刓則可謂印窊則不可
石曼卿詩贈孫可久云閉户斷蛛網折花移鳥聲或云
閉字不若作開予以為不然户開而有蛛網閉則斷之
見其無人往來也若云開户斷蛛網則是閉門時有蛛
網而開則斷之又何足以盡幽閒之趣
蘇子瞻紀游五百言崢嶸依絶壁蒼茫瞰奔流按莊子
適莽蒼者三飡而反腹猶果然莽蒼並側聲前人詩句
亦多有用此二字者蒼茫蓋本莽蒼但以茫易莽而倒
之耳此亦何足致疑
東坡詩妻孥眞敝屣脫去何足惜注云史記封禪書漢
武帝曰嗟乎吾誠得如黄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躧耳按
廣韻屣躧同音所綺切而屣乃不躡跟也躧乃步也二
字皆無敝意然史記云爾者此本用孟子語也孟子曰
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說者曰蹝草履也草履而可
蹝者也音與前二字正同詳坡詩意孟子史記兩俱用
之史記不云蹝而云躧者古人用字不類今體其聲相
近者猶許借用其音切正同者為相通無疑也
東坡雪詩欲浮大白追餘賞幸有回風驚落屑或以為
落屑亦體物語或者之言非也此蓋用陶侃竹頭木屑
事耳
東坡書韓幹二馬云赤髯碧眼老鮮卑迴䇿如縈獨善
騎按晉書王湛乘其姪濟馬姿容旣妙迴䇿如縈善騎
者無以過之此善騎之騎自合作去聲讀之書傳中言
善騎射者多矣今押作平聲定誤
東坡詩安得道人殷七七不論時節使花開按古今詩
話云韋七七每醉歌云解醖逡巡酒能開頃刻花又詩
史載殷七七事云七七有異術嘗與客飲云某有藝成
賓主歡即顧屏上畫婦人曰可唱陽春曲婦人應聲隨
歌曰愁見唱陽春令人離腸結郎去未歸家栁自飄香
雪如此者十餘曲然則使花開者乃韋七七非殷七七
也東坡此詩誤以韋為殷耳不然二事所載果有一誤
也
東坡有老饕賦前後皆說飲食按左傳文十八年云縉
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天下之民謂之饕
餮說者皆曰貪財為饕貪食為餮然則東坡此賦當云
老餮不當云老饕
東坡赤壁賦此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
食一本作共樂當以食為正賦本韻語此賦自以月色
竭食籍白為協若作樂字則是取下客喜而笑洗盞更
酌為協不特文勢萎薾而又段絡叢雜東坡大筆必不
應爾所謂食者乃自己之眞味受用之正地非他人之
所與知者也今蘇子有得乎此則其間至樂蓋不可以
容聲矣又何必言樂而後始為樂哉素問云精食氣形
食味啓𤣥子為之說曰氣化則精生味和則形長又云
壯火食氣氣食少火啓𤣥子為之說曰氣生壯火故云
壯火食氣少火滋氣故云氣食少火東坡賦意正與此
同
東坡跋晁補之所藏與可畫竹云莊子世無有誰知此
疑神四注本載東坡自說云(案蘇軾詩注今所傳惟永嘉王十朋吳興施宿二本
此所云四注者未知何本檢王施二注内亦無此條所引之文疑元時有其書而後巳佚之)孔子曰
吾猶及史之闕文也自予少時見前輩皆不敢輕改書
故蜀本大字書皆善本莊子曰用志不紛乃疑於神此
與易陰疑於陽必戰禮使人疑汝於夫子同今四方本
皆作凝(案宋張淏雲谷雜記載東坡說自孔子曰以下至此其文並同)又濁醪有妙理
賦云失憂心於昨夢信妙理之疑神四注本據此說一
斷以為疑神又酒賦云游物初而神凝兮反實際而形
開則注家無所說冶曰四注所援東坡之說吾恐非蘇
子之言也信如蘇子之言則蘇子之見厥亦偏矣所謂
先輩不敢改書是固有理若斷凝神以為疑神則吾不
知其說也莊子謂用志不分乃凝於神正如繫辭所謂
精義入神以致用也今東坡以為與陰疑於陽使人疑
汝於夫子同殆非也(案張淏雲谷雜紀謂用志不分乃疑於神之語出於列子改作凝者
誤與此所論有異)何者陰疑於陽乃見疑於陽使人疑汝於夫
子乃見疑於人此用志不分亦見疑於神乎凡人之心
以先入者為主東坡蜀人先見蜀本因目生心承文立
義皦如星日牢如膠漆久之又久心與理化忽覽别本
如覩怪物矛前盾後能無改乎東坡以蜀本為善本而
四方本皆後人所改又安知四方本不為善本而蜀本
獨非前人之誤乎
東坡潄茶帖云茶性暗中損人為不少吾有一法每食
已輒以濃茶漱口煩膩既去而脾胃不知此說亦未盡
得茶性固多損漱茶則牙齒固利脾胃固不傷然不知
齒自屬腎茶入齒罅氣味之所蒸全歸腎經脾胃雖不
覺而腎則覺之消陽助陰漱啜無異或謂啜之與漱啜
之為力甚多而漱之為力甚少漱滌之損終輕於啜此
亦不然飲啜則氣先歸於脾胃而後始傳於餘臟今而
漱之則其氣獨歸於腎是其力多少適相等耳若脾胃
則漱實勝於啜也
東坡云治目如治民治齒如治軍治目如曹參之治齊
治齒如商鞅之治秦醫者韓義之曰東坡此語强為說
爾其實不然治目治齒自當有緩急時不可必也且治
目者燒烙渫浸鉤割針鐮無所不用又其所用藥如石
膽石中黄雞子白銅青碉青硼砂白丁香之類性俱有
毒豈盡如東坡所言乎予竊謂韓說雖有理亦未敢以
為至論也比見張鍊師幾道道及此因舉其里中一農
家叟病目已不治適有客來過既去遺一銀藥缾子開
視其藥滿中或者試令病者㸃之或以為不知何藥不
可㸃或又謂叟病已不治政復不效何傷遂試以少許
㸃之痛不可忍然二三日後目似見物叟因更㸃少許
痛亦如前又三五日見物頗明乃連㸃數日其患良愈
他日客還曰前别時遺一藥缾子曾收得否主人問是
何藥客云此射生藥箭所用蓋取生烏頭汁雜諸毒物
熬成者他無所施乞以見付予聞張言始知韓子之言
為可信
東坡水調歌頭我欲乘風歸去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
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一時詞手多用此格如
魯直云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蜺秖
恐花深裏紅露濕人衣蓋效坡語也近世閒閒老亦云
我欲騎鯨歸去只恐神仙官府嫌我醉時眞笑拍羣仙
手幾度夢中身
東坡蓄墨墨文有文公檜鼯臘墨六字者且自言不知
其所謂予以為此亦易曉文公檜當是作者之姓名鼯
臘則所造之嵗月耳鼯鼠也謂嵗陽直子臘則十二月
也
東坡先生神仙中人也其篇什歌詠沖融浩瀚庸何敢
議為然其才大氣壯語太峻快故中間時時有少陧杌
者如牏厠厠牏之倒滹沱河蕪蔞亭之誤皆是也今聊
疏其一二可以為峻健者之戒和劉貢父云數奇逢惡
嵗計拙集枯梧按晉語優施歌曰暇豫之吾吾不如鳥
烏人皆集於菀已獨集於枯東坡此詩意全用晉語事
而押韻處便加梧字豈非太峻快耶次韻秦少章云山
圍故國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此則全用劉禹錫石
頭城詩但改其下三五字耳亦是太峻快也桓魋墓云
縱令司馬能鑱石奈有中郎解摸金按陳琳為袁紹檄
曹操云曹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則摸金乃校
尉非中郎也病起云何妨一笑千痾散絶勝倉公飲上
池按史記長桑君出藥與扁鵲飲以上池之水曰三十
日當知物矣坡則以為倉公倉公淳于意也送陳六云
去年持節發倉廩到處賣刀收繭栗按王制祭天地之
牛角繭栗宗廟之牛角握賓客之牛角尺此用繭栗不
得便為牛次韻張秉道云憐君嗜好更迂闊得我新詩
喜折屐按晉書折者屐齒而非屐也若云得我新詩齒
折屐則其為喜不言可知石鼓歌云上蔡公子牽黄狗
本譽李斯善作篆而復引黄犬事殆似勉强次韻周長
官見寄云罔罔可憐眞喪狗時時相觸是虚舟喪家之
狗而止用兩字似不甚妥又送客云鍾乳金釵十二行
樂天詩云鍾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今便配合為一句
恐非後輩楷式觀歐陽鈐轄刀劒戰袍云書生只肯坐
帷幄談笑毫端弄殺生叫呼擊鼔催上竿猛士應憐小
兒黠此語雖有激而出然使不知道者觀之能無失倫
之嫌乎
文叔通濟陽雜記云徐凝為廬山瀑布詩云千古長如
白練垂一條界破青山色東坡笑之謂之惡詩及坡自
題則曰擘開蒼玉峽飛出兩白龍予謂東坡之擘開與
徐凝之界破其惡一也冶近讀坡集其游灊山詩(案灊山原
本作泉山今據蘇軾集改正)又云擘開翠峽出雲雷裁破奔崖作潭
洞然則坡之峽凡兩度擘開矣
王詵晉卿建寶繪堂以前後所得法書名畫盡貯其中
東坡為作記云桓靈寶之走舸王涯之複壁皆留意之
禍也東坡又嘗謂其弟子由之達自㓜而然每獲書畫
漠然不甚經意若坡所論眞所謂寓物而不留物者也
然烏臺詩話所載款狀與晉卿往還者多以書畫為累
是豈眞能忘情者哉世所傳洪覺範燈蛾詞云也知愛
處實難拚覺範特指蟲蟻言耳人之逐欲而喪軀者抑
有甚於此此深可以為士君子之戒也
人情譽之則喜訾之則怒喜不於其譽於其榮也怒不
於其訾於其辱也小人則不然反甘心於得惡聲既不
以為辱而更自以為榮焉夫小人亦人也亦人之心也
榮辱與人同之而其美惡之間盡與人相反者何哉吾
之所利者在此焉耳彼世之所謂榮辱者非吾所恤也
唐穆宗時李逢吉之黨譖貶户部侍郎李紳為端州司
馬逢吉仍率百官表賀既退百官復詣中書賀逢吉方
與張又新語門者弗内良久又新揮汗而出旅揖百官
曰端溪之事又新不敢多讓衆駭愕辟易憚之夫衆之
所以憚又新者憚其惡聲也又新之所以獲衆憚者賣
其惡聲也吾方賣之惟恐惡聲之不四馳也利在於辱
辱吾榮也又何辱之云乎人君之所以理世人之所以
處世惟榮與辱兩端而已榮辱兩無所施則賊君戕父
無所不至矣人亦安得而不憚之哉頃有一人焉才而
甚(案此下原本缺一字)稍親要路常於廣坐颺言曰吾之力薄誠
不能與人為福惟是朝夕議論之間或能與人為禍吁
此又學為又新而市惡聲者也賈者必珍其貨而後市
小人則惡其聲而後市一鬨之市厥有如此
人言山谷之於東坡常欲抗衡而常不及故其詩文字
畫别為一家意若曰我為汝所為要在人後我不為汝
所為則必得以名世成不朽此其為論也隘矣凡人才
之所得千萬而蔑有同之者是造物者之大恒也鳧自
為短鶴自為長鳧豈為鶴而始短吾足鶴豈為鳧而始
長吾脛也哉近世周户部題魯直墨蹟云詩律如提十
萬兵東坡眞欲避時名須知筆墨渾閒事猶與先生抵
死爭周深於文者此詩亦以世俗之口量前人之心也
間讀周集因為此說以喻世之不知山谷者
魯直喜見八叔父詩云稍詢耆舊間大半歸山丘小兒
攜婦子襁褓皆裹頭東坡詩有云當時襁褓皆七尺而
我安得畱康强(案蘇軾超然臺詩用十五刪韻作而我安得畱朱顔此康强二字誤)蘇黄
所狀皆一類而黄不若蘇之簡而詣理也
黄魯直作東坡墨戲賦云筆力跌宕於風煙無人之境
蓋道人之所易而畫工之所難又其他詩多喜用跌宕
二字此出於蜀志簡雍傳云雍優游風儀性簡傲跌宕
風儀疑作風議
介甫詠韓退之詩云紛紛易盡百年身舉世無人識道
眞力去陳言誇末俗可憐無補費精神又集唐百家選
其自序云廢日力於此良足惜此其為言可以為達矣
求其用心可以為遠矣然撰著字說及三經新義前人
論議皆斥去不用一出新意必使天下學者皆吾之從
顧不知自謂費精神廢日力否也文字固不足道觀其
得君柄國專以財賦為己任至謂天變不足畏祖宗不
足法人言不足恤卒以召朋黨相煽之禍此豈非言語
自為一人而其事業又自為一人乎吁可怪巳
陳無巳詩寄晁以道云十年作吏仍餬口兩地為鄰闕
寄聲注云顔魯公帖曰闔門百口幾至餬口(案陳無巳集此詩題
作答晁以道顔魯公帖以下十三字任淵所注)按左傳鄭莊公曰寡人有弟不
能和協而使餬其口於四方杜預云餬粥也粥乃貧家
所食陳詩自謂仕久而貧因用鄭莊公語而顔眞卿謂
其家幾至餬口則其意與左氏異豈以餬口謂都無所
食乎
陳無巳每登臨得句即急歸臥一榻以被蒙首謂之吟
榻金國初張斛德容作詩亦以被蒙首須詩就乃起
米元章治第潤州有小軒面西山用王徽之朝來致有
爽氣語名致爽石林先生以為世以致字為學以致其
道之致非也魏晉以來多以致為語助似是訓甚李子
曰以致爽之致為致其道之致固謬又云似是訓甚則
其言義含糊模棱手耳致自為甚致爽自得以名軒此
亦何必深論若以致為語助則大段乖剌矣
楊誠齋詩句句入理予尤愛其送子一聯云好官難得
忙不得好人難做須著力著力處政是聖賢階級若夫
淺丈夫少有異於人必責十百之效於外一不我應悻
悻然以舉世為不知巳方扼腕之不暇顧肯著力於仁
矣乎故終身不能為好人
張本孝叔為孔毅夫雜說序云其言漢景免笞人背明
皇親擇守令宣宗立太子不委宰相而屬宦官至言祥
瑞風鑒不可憑議論甚韙其引父命亦得為勅母亦可
稱大人傳或有之不可為後世法則近贅言焉孝叔謂
後二事不可以為後世法非也毅夫錄此者蓋見前史
有此語因而表出之初不定以為後世法也而孝叔以
此為贅何不量己之贅邪
世傳筆詩使盡好心無所用只因閒管得人憎又蚤知
今日成閒管痛悔當時用好心又自從蒙管束轉覺用
心勞此三聯語雖不甚婉格雖不甚高而皆以心對管
其意各有所主亦可以見風人託物靡不至到
納紙投名媿已深更教門外久沈吟事窮計急燒牛尾
不是田單素有心此詩竟不知何人所作投謁固可恥
然士當窮困搖尾乞憐於人亦可愍也
近世宋九嘉自言平生有三恨一恨佛老之說不出於
孔氏前二恨詞學之士多好譯經潤文三恨大才而攻
異端佛老異端固所當恨至於學士大夫譯經潤文雖
有異於顔子之若愚曾子之一唯本諸故訓開釋奥義
是亦儒學之所先務又何足訾乎今飛卿一切以此為
恨殆見世之為文之士大章短篇略無自巳一字第剝
削詩書中一二語重摹而複寫之以為文之至則此誠
可恨耳所見有疑似所恨有當否吾恐後生輩泥飛卿
之說便以為準繩則必有棄經之實而專從事於詞藻
之華者故為别白之
詩二雅及頌前三卷題曰某詩之什陸德明釋云歌詩
之作非止一人篇數既多故以十篇編為一卷名之為
什今人以詩為篇什或稱譽他人所作為佳什非也
古文用韻鄰傍上下凡聲音之近似者俱得相與為協
若東冬江為協旨有語協歌麻陽庚哿馬屋角之類皆
得通用至入聲則有兼用五六韻者蓋古人因事為文
不拘聲病而專以意為主雖其音韻不諧不恤也後人
則專以浮聲切響論文文之骨格安得不弱
鄰韻而協者詩家間用之謂之轆轤格又謂之出入格
或以為宋人始非也此自有詩以來有之蓋古人文體
寛簡不專以聲病為工拙也
諸樂有拍惟琴無拍琴無節奏節奏雖似拍而非拍也
前賢論今琴曲已是鄭衞若又作拍則淫哇之聲有甚
於鄭衞者矣故琴家謂遲亦不妨疾亦不妨所最忌者
惟其作拍而能改齋漫錄論胡笳十八拍引謝希逸琴
論云平調昭君三十六拍胡笳昭君二十六拍清調昭
君十三拍間絃昭君九拍蜀調昭君十二拍吳調昭君
十四拍杜瓊昭君二十一拍七曲皆言拍果是希逸語
否在琴操其實不當言拍止可言幾奏也今琴譜載大
小胡笳十八拍或十九拍者乃後世琴工相傳云爾
鮑昭有井謎世傳東坡有賀資謎又黄庭堅有粥謎象
棊謎近者伶官劉子才蓄才人隱語數十卷謎固小技
倆然其諷詠比興固與詩人同義而在士大夫事中亦
談笑一助也嘗擬作井謎云四十零八箇頭一頭還對
一腳中間全無肚腸外面許多棱角此末聯亦借前人
語也嘗聞用字謎既久止記一二句今為足成之云三
山自三山山山皆倒懸一月復一月月月還相連左右
排雙羽縱横列二川闔家都六口兩口不團圓又聞墨
斗謎云我有一張琴一弦藏在腹莫笑墨如鴉正盡人
間曲染物瑕頭謎云在染何曾染無生得獨生有人來
解結見姓自分明
敬齋古今黈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