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觀瑣言

井觀瑣言

KR3j0154_WYG_001-1a

欽定四庫全書

 井觀瑣言卷一

             明 鄭瑗 撰

 鄭子讀書間有絲髪之見輒索筆録而藏之自志其

 陋因不復加纂次取韓子原道之語題曰井觀瑣言

 將就有道而取裁焉夫坐井而觀天謂非全天可也

 謂非天不可也然則余言雖淺亦焉敢背道而妄肆

 其喙哉

KR3j0154_WYG_001-1b

古文書雖有格言而大可疑觀商周遺器其銘識皆類

今文書無一如古文之易曉者禮記出於漢儒尚有突

兀不可解處豈有四代古書而篇篇平坦整齊如此如

伊訓全篇平易惟孟子所引二言獨艱深且以商詩比

之周詩自是奥古而商書比之周書乃反平易豈有是

理哉泰誓曰謂己有天命謂敬不足行謂祭無益謂暴

無傷此類皆不似古語而其他與今文複出者却艱深

何也趙岐杜預韋昭賈逵鄭康成馬融服䖍輩皆博洽

KR3j0154_WYG_001-2a

之儒不應皆不之見也又今文原有二十八篇何故孔

壁都無一篇亡失誠不可曉劉歆移書大常博士曰禮

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猶愈於野乎葢古文書在漢不列

學官歆雖尊信亦但以為愈於野而已予嘗論書與孝

經皆有孔壁古文皆有安國作傳而古文書至東晉梅

頥始顯古文孝經至隋劉炫始顯皆沉沒六七百年而

後出未必真孔壁所藏之舊矣

尚書辭語聱牙葢當時宗廟朝廷著述之體用此一種

KR3j0154_WYG_001-2b

奥古文字其餘記録答問之辭其文體又自尋常如左

氏内外傳文雖記西周時諌諍之辭亦皆不甚艱深至

載襄王命管仲受享與命晉文公之辭靈王命齊靈公

景王追命衛襄公定王使單平公對衛莊公使者之言

魯哀公誄孔子辭其文便佶屈如書體禮記文亦不艱

深至載衛孔悝鼎銘便佶屈凡古器物諸欵識之類其

體皆如此又如左氏記秦穆公語皆明白如常辭及觀

書秦誓文便自奥古至漢齊王閎燕王旦廣陵王胥諸

KR3j0154_WYG_001-3a

封策尚用此體他文却不然如今人作文辭自是一様

語録之類自是一様官府行移又自是一様不容紊雜

子嘗疑孟子父母使舜完廩一段是古逸書之辭其文

甚似楚辭曰豈不鬱陶而思君兮亦是用其語

歐陽文紆徐曲折偃仰可觀最耐咀嚼荆公文亦髙古

意見超卓所乏者雍容整暇氣象爾曽子固文敦厚凝

重如秦碑漢鼎老蘇一擊一刺皆有法度東坡胡擊亂

刺自不出乎法度

KR3j0154_WYG_001-3b

史記序篇多用四言韻語班史因之范史無序篇故每

篇論㫁之外别有四言賛小司馬作史記索隠乃倣范

史而補其賛不亦贅哉

史記遊俠傳曰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乆孤於世豈若

卑論儕俗與世浮沉而取榮名哉觀是數語太史公淺

陋大率如此然漢儒自董賈之外多是此等見識史記

竒崛處多出戰國策淺俚處多是禇少孫所補後人輒

以咎子長亦失考之過

KR3j0154_WYG_001-4a

古史謂莊子讓王盜跖説劍諸篇皆後人攙入者今考

其文字體製信然如盜跖之文非帷不類先秦文亦不

類西漢人文字然自太史公以前即有之則有不可曉

者嘗觀其前如馬蹄胠篋諸篇文意亦凡近視逍遥遊

太宗師諸篇殊不相侔竊意但其内七篇是莊氏本書

其外雜等二十六篇或是其徒所述因以附之然無可

質據未敢以為然也大抵莊列書非一手所為而列子

尤雜

KR3j0154_WYG_001-4b

仲舒本原處勝賈生賈生用處却勝似仲舒揚雄韓愈

體用俱欠王通有體有用 粗淺耳董賈之言却是従

胷中流出韓子力追古作雖費力而不甚覺楊氏法言

王氏中説所謂刻木為鵠者也

韓平淮西碑惟叙憲宗命將遣師處是學尚書舜命九

官文法其餘叙事不襲書體而森嚴可法其詩亦自成

一家不規規於蹈襲風雅必如是然後可謂善學古作

元和聖徳詩亦自是其五七言諸體氣象如涙落入爼

KR3j0154_WYG_001-5a

通達今古等語殊拙鄆州溪堂詩音格頗古

國朝宋潛溪文工於擬古燕書四十篇比龍門子蘿山

雜言頗勝誠意伯詩詞好文亦簡健藏機蓄謀如其為

人所著郁離子見識亦髙非龍門子之比蘇平仲用意

大苦遣辭太繁縟不可法王子克文精宻但氣弱方希

直志髙氣鋭而辭鋒浩然足以發之故其文竒峻有光

燄真近世豪傑之士楊東里文典則無浮泛之病雜録

叙事極平稳不費力梁用之豐贍委曲亦當代一作家

KR3j0154_WYG_001-5b

曾子啓詩佳處不減崑體李布政昌祺人多稱其剛毅

不撓嘗觀其所著運甓詩稿大抵浮豔不逞不類莊人

雅士所為所謂棖也慾焉得剛者也

古史家凡閨門醜惡之事人所羞稱而厭聞者莫不備

著如左傳載衛宣公齊襄公等事史記漢書載諸王淫

亂等事皆是葢使人知為不善於幽闇之中而不能掩

萬世之直筆如此庶乎知所戒矣仲尼刪詩墻有茨鶉

之奔奔桑中諸篇皆存而不削而楊龜山所謂載衛為

KR3j0154_WYG_001-6a

狄所滅之因是也南北史臣亦識此意下至金史猶備

載海陵煬王淫亂之事腥穢雜揉莫甚於元而元史一

切隠諱不録亦是一病至於紀傳表志但篇首作序而

每人不加論㫁葢曰著其事實以俟後世之公論耳此

為能脱因襲之弊可為後世修史之法

孟子説道理明白正大但比孔門猶失之粗荀子言語

暗使學者不得其門而入孟子是従大路上行荀卿是

従旁蹊曲徑裏㝷路頭

KR3j0154_WYG_001-6b

世儒非孟子者大意謂周王尚在孟子不當勉諸侯以

王業辨之者不過謂當時天命已改雖代王革命無傷

也是故然矣然當時諸侯已皆自稱王孟子不過勉之

行仁義以救民天下自悦而歸之使衰周未亡則亦因

而存之令従杞宋之列耳初未嘗勸之伐周而黜顯王

也庸何傷哉

朱子謂張子韶解中庸得一字可推而前者則極意推

之不問至於何所與可行不可行也今世説經皆坐此

KR3j0154_WYG_001-7a

左傳法度森嚴辭氣古雅而整暇不迫馬遷才豪故叙

事無倫理又雜以俚語不可為訓

魏其武安等傳乃太史公所親見故叙其争搆之事最

宋潛溪該博羣書才氣汪洋不竭學者靡然尚之但於

吾儒性命之學不甚理㑹却好去理㑹異教然亦只得

其言語皮膚之末雖平日著書立言自任不為不重終

KR3j0154_WYG_001-7b

是泛博其文亦多浮辭勝理所著龍門子尤鄙拙亂道

為蘇平仲作文集序譏近世為文者合喙比聲不能稍

自凌厲以震蕩人之耳目此是其本趣發見處故凡其

所作大抵只是欲凌厲以震蕩人耳目而已

各處方言亦有暗合古韻者亦有暗合字義者如吾鄉謂

來曰釐謂毛曰膜此暗合古韻者謂日曬曰曝謂雨淋

曰沃此暗合字義者

宋史筆㫁依阿全無發明劉氏宋論勝之然有不厭人

KR3j0154_WYG_001-8a

心者如論太宗之事而援其不踰年改元為戕其兄之

證且謂名其年曰太平言致治由我也曰興國言創業

由我也夫年號或出臣下所議定未必太宗自製藉令

果出太宗則既親行弑逆掩諱文飾之不暇矣又名其

年以隂播其事於天下豈人情哉論歐陽公濮議謂其

乆叅大政覬覦相位而為是迎合之計甞觀前輩謂濮

議初不出於公而臺諌有言公獨力辯故議者指公為

主議之人公未嘗辨唯曰今人以濮議為非使我獨當

KR3j0154_WYG_001-8b

其罪則韓曽二公宜有愧於我後世以濮議為是而獨

稱我則我宜愧於二公公又自撰濮議四卷悉記當時

論議本末甚詳其序文至以夷齊自許則歐公於此議

葢執之終身初非為覬覦相位而發明矣又王介甫之

立新法葢自其未得志時為兼并之詩已歎利柄倒持

與俗吏之不知方俗儒之不知變及其得志乃専以操

利權抑兼并為先務其意以為不如是不可致唐虞三

代之治故行之不遺餘力然其心術之偏又悻戻自用

KR3j0154_WYG_001-9a

故卒至於敗壞天下而績用弗成也今謂其措意専為

破遼復故疆而設則恐非事實矣朱子云介甫亦非先

立此意以壓諸賢只是見理不明用心不廣故至於此

此論最公學者考之

唐𤣥宗開元廿四年八月壬子千秋節羣臣獻寳鑑張

丞相九齡獨述興廢之源為千秋金鑑録上之竊意其

書必備述前世人主仁暴奢儉明昏之實及任用忠邪

賢否之故雖文字之體未必雅純然必深切著明足為

KR3j0154_WYG_001-9b

百代人主之明鑑也惜其書不可見而今曲江所刻本

乃庸瑣誕妄全類淫巫瞽史之説葢自古偽書未有陋

於此者或者猶喜談而樂道之以為公預知安史之變

何異兒童之見

前漢書凡史記所已具者皆仍其辭而不變但稍刪潤

其重複而已此班氏信而好古不喜立異處可以為萬

世法老蘇乃謂彼既言矣申言之何益則非也至司馬

遷揚雄二傳亦仍其自序之文而曲記其世系之詳則

KR3j0154_WYG_001-10a

過矣貨殖傳仍叙范蠡子贛至巴寡婦清名書曰漢而

泛及異代之事非例也古今人表亦不宜作

綱目書曹操責孫權任子權不受命葢欲其遣質子而

權不遣也尹起莘發明乃謂操負多罪乃欲越江漢而

責人所謂有諸己而欲非諸人者此似不考文義之過

其引春秋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為比然宣公

平莒及郯欲釋二國之搆怨操責任子欲求成於權耳

亦非比例南宋徐羨之傅亮謝晦廢其主義符而弑之

KR3j0154_WYG_001-10b

及文帝立能正其弑逆之戮而不徳其迎立之私宜書

討誅以明帝心綱目乃誤書討殺尹氏求其説而不得

乃謂宋主下詔暴其殺二王之罪而不正其大逆之謀

使羨之等罪止於殺二王則討而殺之足矣予按宋書

元嘉三年之詔首云民生於三事之如一又云羨之等

實受顧託任同負圖送往無復言之節事君闕忠貞之

効逞其悖心不畏不義播遷之始謀肆酖毒至止未幾

顯行怨殺如此而謂不正其大逆之謀可乎大抵不考

KR3j0154_WYG_001-11a

本末輕於立論而欲得書法之意見是非之實難矣

尹氏發明學胡氏春秋傳劉友益綱目書法學公羊榖

梁傳書法文甚峻潔似勝發明但有因本文之誤而曲

為之説者如東晉晉王保故將陳安降漢先是漢改號

趙矣此猶書漢誤也考之提要漢正作趙初無他義書

法謂書漢所以志仇國而為安惜唐永王璘反肅宗命

髙適討之其書上皇遣誤也書法謂不以肅宗主之所

以著自反不縮之戒皆鑿也又唐諸臣狄仁傑郭子儀

KR3j0154_WYG_001-11b

李光弼等有卒書諡者亦誤也又皆各為之説可謂求

索之過葢綱目簡帙浩繁朱子僅成書而未及修改故

其大義雖明而其間容有未備者如帝或書上弑或書

殺卒或書薨之類可見不必曲為之辭

綱目書齊主遊南苑殺其従官六十人據北史従官自

暍死耳尹氏發明曰雖非以刅兵殺之是亦以暍死殺

之此孟子所謂殺人以政者也劉氏書法亦本其説徐

昭文考證謂當従史書従官暍死且譏尹氏附㑹其説

KR3j0154_WYG_001-12a

以求合所誤之文愚謂徐説固甚直截然綱目無書暍

死之例其文當分註於齊主遊南苑之下以従謹嚴之

宋咸作駁中説謂文中子乃後人所假託實無其人按

王績有負苓者傳陳叔達答績書有曰賢兄文中子恐

後之筆削䧟於繁碎宏綱正典暗而不宣乃興元經以

定真統陸龜蒙送豆盧處士序亦曰昔文中子生於隋

代知聖人之道不行歸河汾間修先君之業又云丈人

KR3j0154_WYG_001-12b

文中子外諸孫也云云後司空圖皮日休俱有文中子

碑五子皆唐人績乃文中子之弟而叔達又親及門者

也文中子果不誣矣但史失其傳其書亦出後人所増

益張大牽合傅㑹痕跡宛然在唐時已不甚為人所尊

仰故韓栁諸賢俱無稱述或謂即宋阮逸偽作亦非李

翺答王載言書云理有是者而辭章不能工王氏中説

是也宋龔鼎臣嘗得唐本中説於齊州李冠家則中説

之傳乆矣然陳同父類次文中子云分十篇舉其端二

KR3j0154_WYG_001-13a

字以冠篇篇各有序惟阮逸本有之又云阮氏本與龔

氏本文各不同如阮本曰嚴子陵釣於湍石爾朱榮控

勒天下故君子不貴得位龔本則曰嚴子陵釣於湍石

民到于今稱之爾朱榮控勒天下死之日民無得而稱

焉龔本曰出而不聲隠而不没用之則成舍之則全阮

本則因董常而言終之曰吾與爾有矣由是觀之則逸

或不能無增損於其間以啟後人之疑也

汲冢周書甚駁雜恐非先秦書意東漢魏晉間詭士所

KR3j0154_WYG_001-13b

作反勦禮記史記羣書以文之文義古雅者僅有祭公

解等一二篇

唐儒如李習之亦不易得其答侯高書雖未免自許太

高然深拒其適時行道之説自謂决不肯廢道而取容

持論甚正可謂不失已矣此所以能面斥宰相過失也

其幽懷賦鄙時人以嗟老羞卑為務而無能以神堯郡

縣為意感慨憤切庶幾可與建功業者史稱其性峭鯁

議論無所屈非虚美矣

KR3j0154_WYG_001-14a

 

 

 

 

 

 

 

 

KR3j0154_WYG_001-14b

 

 

 

 

 

 

 

 井觀瑣言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