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觀瑣言
井觀瑣言
欽定四庫全書
井觀瑣言卷一
明 鄭瑗 撰
鄭子讀書間有絲髪之見輒索筆録而藏之自志其
陋因不復加纂次取韓子原道之語題曰井觀瑣言
將就有道而取裁焉夫坐井而觀天謂非全天可也
謂非天不可也然則余言雖淺亦焉敢背道而妄肆
其喙哉
古文書雖有格言而大可疑觀商周遺器其銘識皆類
今文書無一如古文之易曉者禮記出於漢儒尚有突
兀不可解處豈有四代古書而篇篇平坦整齊如此如
伊訓全篇平易惟孟子所引二言獨艱深且以商詩比
之周詩自是奥古而商書比之周書乃反平易豈有是
理哉泰誓曰謂己有天命謂敬不足行謂祭無益謂暴
無傷此類皆不似古語而其他與今文複出者却艱深
何也趙岐杜預韋昭賈逵鄭康成馬融服䖍輩皆博洽
之儒不應皆不之見也又今文原有二十八篇何故孔
壁都無一篇亡失誠不可曉劉歆移書大常博士曰禮
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猶愈於野乎葢古文書在漢不列
學官歆雖尊信亦但以為愈於野而已予嘗論書與孝
經皆有孔壁古文皆有安國作傳而古文書至東晉梅
頥始顯古文孝經至隋劉炫始顯皆沉沒六七百年而
後出未必真孔壁所藏之舊矣
尚書辭語聱牙葢當時宗廟朝廷著述之體用此一種
奥古文字其餘記録答問之辭其文體又自尋常如左
氏内外傳文雖記西周時諌諍之辭亦皆不甚艱深至
載襄王命管仲受享與命晉文公之辭靈王命齊靈公
景王追命衛襄公定王使單平公對衛莊公使者之言
魯哀公誄孔子辭其文便佶屈如書體禮記文亦不艱
深至載衛孔悝鼎銘便佶屈凡古器物諸欵識之類其
體皆如此又如左氏記秦穆公語皆明白如常辭及觀
書秦誓文便自奥古至漢齊王閎燕王旦廣陵王胥諸
封策尚用此體他文却不然如今人作文辭自是一様
語録之類自是一様官府行移又自是一様不容紊雜
子嘗疑孟子父母使舜完廩一段是古逸書之辭其文
甚似楚辭曰豈不鬱陶而思君兮亦是用其語
歐陽文紆徐曲折偃仰可觀最耐咀嚼荆公文亦髙古
意見超卓所乏者雍容整暇氣象爾曽子固文敦厚凝
重如秦碑漢鼎老蘇一擊一刺皆有法度東坡胡擊亂
刺自不出乎法度
史記序篇多用四言韻語班史因之范史無序篇故每
篇論㫁之外别有四言賛小司馬作史記索隠乃倣范
史而補其賛不亦贅哉
史記遊俠傳曰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乆孤於世豈若
卑論儕俗與世浮沉而取榮名哉觀是數語太史公淺
陋大率如此然漢儒自董賈之外多是此等見識史記
竒崛處多出戰國策淺俚處多是禇少孫所補後人輒
以咎子長亦失考之過
古史謂莊子讓王盜跖説劍諸篇皆後人攙入者今考
其文字體製信然如盜跖之文非帷不類先秦文亦不
類西漢人文字然自太史公以前即有之則有不可曉
者嘗觀其前如馬蹄胠篋諸篇文意亦凡近視逍遥遊
太宗師諸篇殊不相侔竊意但其内七篇是莊氏本書
其外雜等二十六篇或是其徒所述因以附之然無可
質據未敢以為然也大抵莊列書非一手所為而列子
尤雜
仲舒本原處勝賈生賈生用處却勝似仲舒揚雄韓愈
體用俱欠王通有體有用 粗淺耳董賈之言却是従
胷中流出韓子力追古作雖費力而不甚覺楊氏法言
王氏中説所謂刻木為鵠者也
韓平淮西碑惟叙憲宗命將遣師處是學尚書舜命九
官文法其餘叙事不襲書體而森嚴可法其詩亦自成
一家不規規於蹈襲風雅必如是然後可謂善學古作
元和聖徳詩亦自是其五七言諸體氣象如涙落入爼
通達今古等語殊拙鄆州溪堂詩音格頗古
國朝宋潛溪文工於擬古燕書四十篇比龍門子蘿山
雜言頗勝誠意伯詩詞好文亦簡健藏機蓄謀如其為
人所著郁離子見識亦髙非龍門子之比蘇平仲用意
大苦遣辭太繁縟不可法王子克文精宻但氣弱方希
直志髙氣鋭而辭鋒浩然足以發之故其文竒峻有光
燄真近世豪傑之士楊東里文典則無浮泛之病雜録
叙事極平稳不費力梁用之豐贍委曲亦當代一作家
曾子啓詩佳處不減崑體李布政昌祺人多稱其剛毅
不撓嘗觀其所著運甓詩稿大抵浮豔不逞不類莊人
雅士所為所謂棖也慾焉得剛者也
古史家凡閨門醜惡之事人所羞稱而厭聞者莫不備
著如左傳載衛宣公齊襄公等事史記漢書載諸王淫
亂等事皆是葢使人知為不善於幽闇之中而不能掩
萬世之直筆如此庶乎知所戒矣仲尼刪詩墻有茨鶉
之奔奔桑中諸篇皆存而不削而楊龜山所謂載衛為
狄所滅之因是也南北史臣亦識此意下至金史猶備
載海陵煬王淫亂之事腥穢雜揉莫甚於元而元史一
切隠諱不録亦是一病至於紀傳表志但篇首作序而
每人不加論㫁葢曰著其事實以俟後世之公論耳此
為能脱因襲之弊可為後世修史之法
孟子説道理明白正大但比孔門猶失之粗荀子言語
暗使學者不得其門而入孟子是従大路上行荀卿是
従旁蹊曲徑裏㝷路頭
世儒非孟子者大意謂周王尚在孟子不當勉諸侯以
王業辨之者不過謂當時天命已改雖代王革命無傷
也是故然矣然當時諸侯已皆自稱王孟子不過勉之
行仁義以救民天下自悦而歸之使衰周未亡則亦因
而存之令従杞宋之列耳初未嘗勸之伐周而黜顯王
也庸何傷哉
朱子謂張子韶解中庸得一字可推而前者則極意推
之不問至於何所與可行不可行也今世説經皆坐此
病
左傳法度森嚴辭氣古雅而整暇不迫馬遷才豪故叙
事無倫理又雜以俚語不可為訓
魏其武安等傳乃太史公所親見故叙其争搆之事最
詳
宋潛溪該博羣書才氣汪洋不竭學者靡然尚之但於
吾儒性命之學不甚理㑹却好去理㑹異教然亦只得
其言語皮膚之末雖平日著書立言自任不為不重終
是泛博其文亦多浮辭勝理所著龍門子尤鄙拙亂道
為蘇平仲作文集序譏近世為文者合喙比聲不能稍
自凌厲以震蕩人之耳目此是其本趣發見處故凡其
所作大抵只是欲凌厲以震蕩人耳目而已
各處方言亦有暗合古韻者亦有暗合字義者如吾鄉謂
來曰釐謂毛曰膜此暗合古韻者謂日曬曰曝謂雨淋
曰沃此暗合字義者
宋史筆㫁依阿全無發明劉氏宋論勝之然有不厭人
心者如論太宗之事而援其不踰年改元為戕其兄之
證且謂名其年曰太平言致治由我也曰興國言創業
由我也夫年號或出臣下所議定未必太宗自製藉令
果出太宗則既親行弑逆掩諱文飾之不暇矣又名其
年以隂播其事於天下豈人情哉論歐陽公濮議謂其
乆叅大政覬覦相位而為是迎合之計甞觀前輩謂濮
議初不出於公而臺諌有言公獨力辯故議者指公為
主議之人公未嘗辨唯曰今人以濮議為非使我獨當
其罪則韓曽二公宜有愧於我後世以濮議為是而獨
稱我則我宜愧於二公公又自撰濮議四卷悉記當時
論議本末甚詳其序文至以夷齊自許則歐公於此議
葢執之終身初非為覬覦相位而發明矣又王介甫之
立新法葢自其未得志時為兼并之詩已歎利柄倒持
與俗吏之不知方俗儒之不知變及其得志乃専以操
利權抑兼并為先務其意以為不如是不可致唐虞三
代之治故行之不遺餘力然其心術之偏又悻戻自用
故卒至於敗壞天下而績用弗成也今謂其措意専為
破遼復故疆而設則恐非事實矣朱子云介甫亦非先
立此意以壓諸賢只是見理不明用心不廣故至於此
此論最公學者考之
唐𤣥宗開元廿四年八月壬子千秋節羣臣獻寳鑑張
丞相九齡獨述興廢之源為千秋金鑑録上之竊意其
書必備述前世人主仁暴奢儉明昏之實及任用忠邪
賢否之故雖文字之體未必雅純然必深切著明足為
百代人主之明鑑也惜其書不可見而今曲江所刻本
乃庸瑣誕妄全類淫巫瞽史之説葢自古偽書未有陋
於此者或者猶喜談而樂道之以為公預知安史之變
何異兒童之見
前漢書凡史記所已具者皆仍其辭而不變但稍刪潤
其重複而已此班氏信而好古不喜立異處可以為萬
世法老蘇乃謂彼既言矣申言之何益則非也至司馬
遷揚雄二傳亦仍其自序之文而曲記其世系之詳則
過矣貨殖傳仍叙范蠡子贛至巴寡婦清名書曰漢而
泛及異代之事非例也古今人表亦不宜作
綱目書曹操責孫權任子權不受命葢欲其遣質子而
權不遣也尹起莘發明乃謂操負多罪乃欲越江漢而
責人所謂有諸己而欲非諸人者此似不考文義之過
其引春秋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為比然宣公
平莒及郯欲釋二國之搆怨操責任子欲求成於權耳
亦非比例南宋徐羨之傅亮謝晦廢其主義符而弑之
及文帝立能正其弑逆之戮而不徳其迎立之私宜書
討誅以明帝心綱目乃誤書討殺尹氏求其説而不得
乃謂宋主下詔暴其殺二王之罪而不正其大逆之謀
使羨之等罪止於殺二王則討而殺之足矣予按宋書
元嘉三年之詔首云民生於三事之如一又云羨之等
實受顧託任同負圖送往無復言之節事君闕忠貞之
効逞其悖心不畏不義播遷之始謀肆酖毒至止未幾
顯行怨殺如此而謂不正其大逆之謀可乎大抵不考
本末輕於立論而欲得書法之意見是非之實難矣
尹氏發明學胡氏春秋傳劉友益綱目書法學公羊榖
梁傳書法文甚峻潔似勝發明但有因本文之誤而曲
為之説者如東晉晉王保故將陳安降漢先是漢改號
趙矣此猶書漢誤也考之提要漢正作趙初無他義書
法謂書漢所以志仇國而為安惜唐永王璘反肅宗命
髙適討之其書上皇遣誤也書法謂不以肅宗主之所
以著自反不縮之戒皆鑿也又唐諸臣狄仁傑郭子儀
李光弼等有卒書諡者亦誤也又皆各為之説可謂求
索之過葢綱目簡帙浩繁朱子僅成書而未及修改故
其大義雖明而其間容有未備者如帝或書上弑或書
殺卒或書薨之類可見不必曲為之辭
綱目書齊主遊南苑殺其従官六十人據北史従官自
暍死耳尹氏發明曰雖非以刅兵殺之是亦以暍死殺
之此孟子所謂殺人以政者也劉氏書法亦本其説徐
昭文考證謂當従史書従官暍死且譏尹氏附㑹其説
以求合所誤之文愚謂徐説固甚直截然綱目無書暍
死之例其文當分註於齊主遊南苑之下以従謹嚴之
體
宋咸作駁中説謂文中子乃後人所假託實無其人按
王績有負苓者傳陳叔達答績書有曰賢兄文中子恐
後之筆削䧟於繁碎宏綱正典暗而不宣乃興元經以
定真統陸龜蒙送豆盧處士序亦曰昔文中子生於隋
代知聖人之道不行歸河汾間修先君之業又云丈人
文中子外諸孫也云云後司空圖皮日休俱有文中子
碑五子皆唐人績乃文中子之弟而叔達又親及門者
也文中子果不誣矣但史失其傳其書亦出後人所増
益張大牽合傅㑹痕跡宛然在唐時已不甚為人所尊
仰故韓栁諸賢俱無稱述或謂即宋阮逸偽作亦非李
翺答王載言書云理有是者而辭章不能工王氏中説
是也宋龔鼎臣嘗得唐本中説於齊州李冠家則中説
之傳乆矣然陳同父類次文中子云分十篇舉其端二
字以冠篇篇各有序惟阮逸本有之又云阮氏本與龔
氏本文各不同如阮本曰嚴子陵釣於湍石爾朱榮控
勒天下故君子不貴得位龔本則曰嚴子陵釣於湍石
民到于今稱之爾朱榮控勒天下死之日民無得而稱
焉龔本曰出而不聲隠而不没用之則成舍之則全阮
本則因董常而言終之曰吾與爾有矣由是觀之則逸
或不能無增損於其間以啟後人之疑也
汲冢周書甚駁雜恐非先秦書意東漢魏晉間詭士所
作反勦禮記史記羣書以文之文義古雅者僅有祭公
解等一二篇
唐儒如李習之亦不易得其答侯高書雖未免自許太
高然深拒其適時行道之説自謂决不肯廢道而取容
持論甚正可謂不失已矣此所以能面斥宰相過失也
其幽懷賦鄙時人以嗟老羞卑為務而無能以神堯郡
縣為意感慨憤切庶幾可與建功業者史稱其性峭鯁
議論無所屈非虚美矣
井觀瑣言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