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觀瑣言
井觀瑣言
欽定四庫全書
井觀瑣言卷二
明 鄭瑗 撰
讀朱子書渾是平稳正當道理學者方是着實下手處
餘人之文卑者只是理㑹㣲文碎義髙者大抵張皇捉
摸使人驚眩無所従入
孝經天經地義章其本文云則天之明因地之義以順
天下故朱子定為釋以順天下之傳而吳草廬章句更
為釋教之所由生君子之教以孝章本文云非至徳其
孰能順民如此其大者乎故朱子定為釋至徳以順天
下之傳吳氏因之是矣教民親愛章本文只結之曰此
之謂要道朱子定為釋要道之傳又何疑哉而吳氏以
為兼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之意愚謂吳氏誠有功於
孝經但不若朱子之行其所無事矣
東坡勝相院記云治其説者大抵務為不可知設械以
應敵匿形以備敗窘則推墮滉漾中不可捕捉如是而
已矣此數句頗説盡近世禪學自欺欺人之情狀然蘇
公終身䧟溺其中而不自覺其説道理亦未免蹈此病
目睫之論信哉
記緇衣引葉公之顧命曰毋以小謀敗大作毋以嬖御
人疾莊后毋以嬖御士疾莊士大夫卿士註以為楚沈
諸梁按此文今見汲冢周書祭公解盖祭公謀父疾革
時告穆王之言故曰顧命葉當是祭字以字形相似而
誤
宋景文公筆記曰古者牛惟服車書曰肇牽車牛易曰
服牛乘馬漢趙過始教人用牛耕王弼傳易曰牛稼穡
之資是不原漢始牛耕之意吾宗夾漈先生亦云求之
六經古牛惟以服車不用於耕否則用以祭祀而已又
否則如田單縱火齊王釁鐘而已以牛為耕秦漢以上
未聞也按孔門弟子冉耕字伯牛司馬耕亦字子牛而
古犂字亦従牛故上虞李衍為牛耕不始於漢予意牛
耕之利古亦有之但不如後世之廣耳或曰農耕既穫
以牛服箱又草人糞壤騂剛用牛耕之字牛義取諸此
未知是否
栁子厚貞符効司馬長卿封禪書體也然長卿之諛不
如子厚之正子厚答問効東方曼倩答客難體也然子
厚之懟不如曼倩之安
汲郡城北有比干墓偃師縣西北亦有比干墓唐開元
中偃師人耕地得銅盤篆文云右林左泉後岡前道萬
世之藏兹焉是寳予觀其文竒峻匀麗與三代鐘鼎彛
敦諸欵識不類辭語亦不似魏晉以前文字其出於後
世無疑歐公集古録不収此文其鑒别精矣不宜與石
鼓詛楚文並刻
朱子謂史記疑當時不曾得刪改脱藁今考之信然如
吳起傳魯人或惡吳起其中曰起之魯學兵法以事魯
君魯君疑之且魯衛兄弟之國也而君用起則是棄衛
夫魯人惡起於其君即不應面稱魯君或曰是葢魯人
私惡起而魯君聞之耳政使如此則魯人自言亦不應
泛稱之魯事魯君也此等處亦多是其未曽修改之驗
郭解傳始言解為人短小精悍不飲酒中間複出解為
人短小不飲酒八字酈生傳始述生入見沛公之事矣
及朱建傳復云初沛公引兵過陳留酈生踵軍門云云
而所記各異此疑太史公以所聞不同而并著之如國
語所記勾踐滅吳戰國策所記中山隂姬之事耳然彼
雜書旁探泛採自不相妨此參合衆説櫽括為傳不當
彼此互異其辭疑禇先生或後人所附益則不可知
平陽史氏伯璿亦近代博考精思之士然揣摩太甚反
成傅㑹所著管窺外編其持論多無一定之見如論天
地既謂天屬氣地屬形形實氣虚氣能載形虚能載實
而主邵子有限無涯之説矣復謂天亦有非虚非實之
體以範圍之内為勁氣所充上為三光所麗既主朱子
天外無水地下是水載之言而謂天包水水載地地浮
於水上矣復疑地不免有隨氣與水而動之患必不能
乆浮而不沉而謂南樞入地處必有所根着與天體相
貫通論月食既疑先儒月為日中暗處所射之説而主
張衡暗虚之説以為暗虚只是大地之影矣復疑影當
倍形如此則月光常為地影所蔽失光之時必多而謂
對日之衝與太陽逺處往往自有幽暗之象在焉既謂
天大地小地遮日之光不盡日光散出地外而月常受
之以為明是本沈括月本無光日耀之乃光之言矣復
謂月與星皆是有光但月體半光半晦月常面日如臣
主敬君此其光所以有盈虧之異論置閏既謂置一閏
而有餘則留所餘之分以起後閏置両閏而不足則借
下年之日以終前閏矣復謂置閏之年其餘分未必無
餘而不可有所欠論日月之運既主横渠天與日月皆
左旋之説而謂日月與天同運但不及其健則漸退而
反右矣復自背其説而有二人同行之喻謂厯家右轉
之説自有源流未可以先儒所學之大而小之凡此等
處屢言屢變乍彼乍此進退皆無所據其曰天有範圍
地有根着則近於無稽之妄談而淪於小智之私矣臣
敬君與二人同行之譬尤為不達事理大抵天地日月
之理雖亦格物窮理者所當理㑹然既未可目擊難以
遥度則不如姑以先儒所以言者為據暫且放過而於
天理人事之切近者致詳焉可也茍於此用心大過則
牴牾愈多且終不能以豁然而無疑也
商周改正朔之説張敷言分史冊所用民俗所用二項
為言極好蔡九峰陳定宇諸儒偏主一説各有所礙終
不可通張氏此説足為前輩解紛疑得事理之實然朱
子答吳晦叔書已嘗曰或是當時二者並行惟人所用
則張説亦有所本
孝經三才聖治事君章本竊左傳子大叔北宫文子上
真子李文子之言而或者反謂傳者竊經爾雅如切如
磋等云本竊禮記大學之文而或者反謂記者采爾雅
之辭諡法經天緯地曰文等云本竊左傳成鱄之言而
或者反謂成鱄倣諡法之體鶡冠子貪夫殉財等云本
竊賈誼鵩賦之詞而或者反謂誼賦盡出鶡冠子子華
子今世之人一段本竊韓文栁子厚墓志之意而或者
反謂退之此文出子華子世儒知有古近而不知有偽
真類如此可發一笑
楊子雲擬論語作法言未須論其意義深淺但考其辭
語亦足見其故為險難痕跡不可掩矣論語無意為文
而自粲然成文故不厭語助字之多如女得人焉耳乎
六字為一句而助字處其半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
之求之與十五字為二句而助字處其九而法言乖離
諸子圖徽蠢迪檢押弸中彪外雉噫等語至不可屬讀
論語云請問其目而法言但云請條論語或問子産問
子西問管仲三問字繁而不殺自是文理當如此而法
言中或問霍光王翦竇嬰灌夫聶政荆軻但曰霍曰翦
曰竇灌曰政也軻也豈復成文理哉此類不可勝數識
者觀之不獨大𤣥可覆瓿矣其言曰聖人之經不可使
易知其意以為聖經亦只是欲使人難知耳殊不知聖
經明白易簡初豈有意為艱深之辭哉其不易解者特
古今文體有不同耳雄説陋矣
考工記曰天下大獸五則禽亦可謂之獸禮記曰猩猩
能語不離禽獸則獸亦可謂之禽五行有木而無草則
草亦可謂之木洪範言庶草蕃蕪而不及木則木亦可
謂之草
韓昌黎與歐陽六一皆以文衛道者其事跡亦頗相類
故韓之知己有裴董而歐之知己有富韓與韓並稱有
栁子厚與歐並稱有蘇子瞻又如韓有孟東野而歐有
梅聖俞韓有文暢髙間大顛而歐有惟儼秘演恵勤韓
有樊宗師李翺張籍皇甫湜賈閬仙而歐有尹師魯石
介謝絳蘇子美石曼卿恰恰相當此亦竒也
歐公謂晉無文章惟歸去來辭東坡亦謂唐無文章惟
盤谷序子謂歐公固不易之論坡老之言則有未諭者
唐諸家文姑勿論只以昌黎文觀之亦未必都無一篇
可比盤谷序也金儒王従之嘗病歸去來辭前想像後
直述不相侔謂盤谷序前云友人後云昌黎韓愈似不
相識其言亦有理
屈原逺遊曰羨韓衆之得一一本衆作終史記始皇本
紀云始皇使韓衆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藥又云韓衆
去不報是果一韓衆歟則信能長生不死矣予意衆盖
古之仙者本紀所載必迂怪之士因始皇好神仙而假
托其名以肆欺誕耳未必屈原所指之韓衆也若列仙
傳載韓衆乗白鹿従玉女則意好事者所傳㑹不足為
据
宣和博古圖成於宋道君朝王黼輩之手凡銘識有乙
辛癸巳等字者皆定以為商器其無銘識者亦强指為
商周物其彛舟總説云國家積徳百年之後講明禮樂
收攬前代遺製而範金之堅多出於僻陋潛壤之奥者
四方來上如鐘鼎尊壺之類動以百數予謂以道君之
好稱文而重以蔡京王黼童貫朱勔等之巧求曲飾以
愚媚其君受命鎮國二寳尚不難於假托撰造况其他
乎然則四方所尚固難盡信矣且古人觶觚尊爵簠簋
之類雜用陶梓未必皆範銅為之也其的然可信者如
齊侯鐘晉姜鼎宰辟父敦等器欵紋形製字畫辭義皆
非後世所能為者則非誣也
揚雄曰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劉後村謂雄
語本吕覽一龍一蛇與時俱化之語予謂雄語葢本繫
辭云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然美新仕莽犬羊之可羈耳
龍蛇固如是乎投閣幾死尚為得存身之道哉
袁紹檄豫州曹操檄江東將校部曲其末皆云如律令
李善註言當履繩墨動不失律令也吕延濟謂賞賜一
如律令之法二説小異然大㮣皆近之今道家符咒類
言急急如律令葢竊此語李濟翁資暇録乃謂令讀為
零律令雷邉㨗鬼善走故云如此鬼之疾速其説恠誕
不足信
綱目分註記南漢宦官之横云凡羣臣有才能及進士
狀頭皆先下蠶室然後得進亦有自宫以求進者由是
宦者近二萬人貴顯用事大抵皆宦者也王行卿集覽
解自宫引吕刑宫辟為據云已自割勢求為宦官也近
時陳伯載作正誤乃破其説謂自宫以求進用非求為
宦官也予按通鑑自宫求進者下云亦有免死而宫者
又按齊桓公曰豎貂自宫以近寡人管仲以為其身之
忍又將何有於君今分註先言羣臣皆下蠶室後言宦
者近二萬人則集覽之説是矣而伯載非之何也自宫
求進猶范曅言腐身熏子以自衒達云爾
今人以干求請托為鑚班孟堅賔戯曰商鞅挾三術以
鑚孝公李周翰註鑚者取必入之義如以鐵鑚之也今
人以見陵於人為欺負漢書韓延夀待下吏恩施厚而
約誓明或欺負之者延夀痛自刻責此鑚與欺負語所本
尚書之辭有極難曉者鳩僝功弔由靈之類有極易曉
者不敢含怒在家不知之類有極繁者一人冕執劉一
人冕執鉞之類有極簡者如初如西禮之類有對語者
番番良士仡仡勇夫以覲文王之耿光以揚武王之大
烈之類有參差不對者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
考武王之類
今人呼酌酒器為壺瓶按唐書太宗賜李大亮胡缾史
炤通鑑釋文以為汲水器胡三省辨誤曰胡缾盖酒器
非汲水器也缾瓶字通今北人酌酒以相勸酬者亦曰
胡缾然則壺字正當作胡耳
史炤釋通鑑多謬天台胡三省辯誤多所考正逺勝諸
家之註然頗有引證欠明備者如晉太和四年郗超言
頓兵河濟史氏云河濟皆出王屋山固疎胡氏乃謂河
出積石濟出王屋此河濟之發源夫積石河之見處非
其發源也唐貞元元年盧杞遇赦量移長史陳京趙需
等争之徳宗大怒左右辟易京顧曰趙需等勿退史以
京顧為人姓名胡譏其不識文理是矣予按栁子厚撰
秘書少監陳京行狀云上将復前為相者公率其黨争
之上變於色在列者咸恟而退公大呼曰趙需等勿退
遂進而盡其辭焉唐史盖因此文炤之謬益彰矣太中
二年王皥曰憲宗厭代之夕事出曖昧史以厭為厭魅
胡云厭代謂升遐言厭薄人世是也然厭世字本出莊
子千嵗厭世去而上僊之文唐避太宗諱改世為代而
胡不明言其故又漢黄瓊上疏曰陛下不加清徴審别
真偽清徴本出楚辭君含怒以待臣兮不清徴其然否
胡亦失於引證孫權上書稱臣於曹操稱説天命操曰
是兒欲踞吾着爐火上邪此葢操知權尊己非出於誠
特欲嗾已速成簒計使諸雄得指以為辭故云踞吾着
爐火上若曰速吾禍敗云爾胡乃云漢以火徳王權欲
使操加其上似無此意比齊王高緯遊南苑従官賜死
者六十人賜死本暍死之誤胡以淫刑以逞釋之唐李
泌請以書約囘紇每使來不過二千人印馬不過千匹
按唐書本作市馬謂與囘紇互市之馬也通鑑市誤作
印胡引六典諸監馬印為説亦失考也寳厯初牛僧孺
出鎮武昌過襄陽襄陽帥栁公綽戎服出侯曰竒章公
甫離台席重之所以尊朝廷也胡註牛𢎞相隋封竒章
公僧孺其裔孫故唐人以稱之予按唐書僧孺在敬宗
初嘗進封竒章郡公今武昌有竒章閣竒章亭皆為
僧孺而名非特以牛𢎞之裔稱竒章公也此其欠明備
處其他所釋頗多騁浮辭如解高澄父喪起舞而曰秘喪
不發死肉未寒忘雞斯徒跣之哀縦躚躚僛僛之樂之
類殊非箋解之體
太公六韜黄石公三畧李衛公問對皆偽書也宋戴少
望作將鑑論㫁乃極稱三畧通於道而適於用可以立
功而保身且謂其中多知足戒貪之語張良得之用以
成名謂問對之書興廢得失事宜情實兵家術法燦然
畢舉皆可垂範將來以予觀之問對之書雖偽然必出
於有學識謀畧者之手朱子云問對是阮逸偽作三畧
純是剽竊老氏遺意迂緩支離不適於用其知足戒貪
等語葢因子房之明哲而為之辭非子房反有得於此
也葢圯橋授受之書亡矣此與所謂素書皆其贗本耳
如曰髙鳥死良弓藏敵國滅謀臣亡亡者謂廢其威奪
其權也皆取諸舊史而附㑹之痕跡宛然可見而戴亟
稱之無乃未之思與或謂漢光武之詔已引黄石公記
柔能勝剛弱能勝强之語則此書之傳亦逺矣
元魏石刻有大代修華嶽廟碑歐公集古録跋尾云魏
自道武天興元年議定國號羣臣欲稱代道武不許乃
仍稱魏是後無改國稱代之事今魏碑數數有之碑石
當時所刻不應妄但史失其事爾由是言之史家闕繆
多矣予於史學非長故書之以待博學君子予按崔浩
曰昔大祖應天受命兼稱代魏以法殷商則當時雖未
嘗改國稱代然二號固嘗並稱矣
隋李諤病當時文體輕薄上書論之略曰競一韻之竒
争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
風雲之狀於是閭里童昏貴遊總丱未窺六甲先製五
言諤誠欲變時文之陋宜自為渾厚爾雅之辭今書辭
駢儷淺鄙乃爾尚何以譏病時輩為哉
汪克寛綱目考異殊無補於書法徒加支離耳夫吕后
止稱制故猶書太后武后已革命故黜稱武氏王莽男
子也故書名武后婦人也故書氏綱目之權衡審矣汪
氏乃謂吕后當稱吕氏武后當稱周瞾不達甚矣唐中
宗景龍元年太子重俊殺武三思武崇訓綱目書重俊
起兵誅三思崇訓宜矣汪氏却云此起兵討賊而罪人
未得但當書討不當書誅且分註明言殺三思崇訓于
其第汪氏曽不之考而輕於立説何哉
井觀瑣言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