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芹錄
採芹錄
欽定四庫全書
採芹録卷二
明 徐三重 撰
先聖木主自洪武時已易設於太學蓋聖朝卓見超出
萬古者也天順間林恭肅知蘇州府因廟像損壊奮
然曰塑像非古我太祖易於太學百年敝習乃革使
未壊猶當毁之今因壊而易有何不可或以毁聖賢
像為疑公曰此土泥豈聖賢耶孔子生於佛教未入
中國前烏識所謂泥像哉况古人席地而坐正不如
是遂併從祀諸賢俱易木主丘文莊亦云三代以前
祀神惟有木主自佛教入中國始有塑像姚燧比例
有造泥人銅人像者門誅則泥人固非前古祀聖人
法也聖祖詔毁郡邑城隍塑像用其土泥壁以繪雲
山載在令甲遵聖祖之制以革千古敝習豈非萬世
儒道之幸歟觀二公語則知國初太學所設一時雖
未遂通行而有識之論已皆心折此舉望釐正乆矣
至嘉靖間肅皇帝稽古法先始毅然詔天下文廟盡
撤塑像易以木主數百年陋妄敝事一旦盡革遵典
章以光大祀明神道以崇聖靈乃宇宙不易之定論
定制神聖復起必無能别有異議者若乃淺陋俗見
欲以衮冕名號榮大聖固失之無識而緇羽詭徒欲
援大聖以扶彼說至詘而參諸老釋之行既難與言
萬世名教正當以國典裁之耳
𢎞治元年詔考正孔廟從祀名位當時建議者張給事
九功欲黜荀况馬融王弼而進本朝薛瑄程侍講敏
政欲黜戴聖劉向馬融何休王弼賈逹王肅杜預而
别建啓聖祠祀叔梁紇配以顔無繇曽晢孔鯉孟孫
氏二議最為允當謝祭酒鐸欲黜吴㓜清謂其仕不
義亦非苛責者事下廷議吴學士寛則謂從祀茍有
益於經傳則馬融揚雄昔皆不廢倪侍郎岳亦謂馬
融王弼之徒其立身不無可貶然六經賴以復存其
說何可盡廢一時平章乃以意見不同卒無施行至
嘉靖間世廟用大學士張孚敬言易置從祀諸人與
建設啓聖配從皆如張程謝三公之議至於去土像
設木主改封爵而稱先師賢儒禮正義當極為尊隆
文物典章卓越萬古非聖明之主不能為此舉動也
竊謂此事所當持論者豈以先聖之崇祀由其但為
經傳耶抑以巍巍道徳云也諸人所講授未能妙契
先聖㣲言大義而人品志行又不無有間於名實豈
應以空言論著遂得參洙泗羣賢之行此正尚論者
所宜權度也吳倪二公議不無憾於知徳焉
高皇嘗與儒臣論學術陶姑孰安對曰道之不明邪說
害之也上曰邪說害道猶美色眩目鮮不為惑自非
豪傑不能决去夫邪說不去則正道不興正道不興
天下烏得而治公頓首曰此誠探本至論夫邪說之
害莫甚佛老聖祖在御於浮屠大有約束創立庵寺
有禁私自披剃有禁書䟽求財有禁遊僧無冊有禁
極不欲令其蔓衍任其猖狂盖邪正所闗治亂聖明
炯燭其端然一時不能遂為殄絶良以沿流之弊日
乆沉溺之徒己繁且自三代後口分無業凡惰遊飢
廹殘毁孤獨數者咸竄入依泊其中茍未有以處之
不得不開此容納之俾暫以安其生理靖其異志但
為限有數為防甚嚴需之嵗年民生日裕而不肻為
為者又非所好而欲自脫則潜消嘿塞之機在是至
於邪妄害正其惑世如淫冶禍人如疢毒早辨决去
當如援溺沃焚必不可一日使其說譸張於世入人
心志耳目此在少聞道者尚不昧而况開天創世神
聖有道真主哉後之學者妄附邪說而甘為異徒不
惟自絶聖賢名教其於憲章昭代亦大乖不倍之義
矣
永樂二年七月有饒州人朱友季獻所著書毁濓洛闗
閩之學上怒曰此儒之賊也押至饒州聲其罪杖之
焚所著書成化二十年無錫人陳公懋刪改朱子四
書集註進呈命毁之仍逓回有司治罪我朝尊聖崇
道邪正之辨謹嚴如此近來大有斯人於孔孟門庭
蒙如未視而敢妄言訾議程朱吾知其人耳竊虚空
浮誕之語又自無真得以辨識是否誤謂其說新竒
可以附托為名自掩菲薄遂以欺人亦明自欺然其
狂肆不檢理法難容國典所裁卒伏顯僇夫亦天意
衛道殛滅其亂正之人耶(萬厯間有閩人李贄罷官/自髠為僧著書邪妄不經)
(所行亦狂恣為言者䟽其罪狀下/㫖捕繋毁其書贄隨自盡獄中)
濓洛闗閩之學傳述孔門而朱子又集其大成折𠂻
定論此宇宙正理常經獨稱淵源宗㫖出入之間即
分邪正我聖祖造士興賢一以四書五經性理而又
廣蒐諸儒論說輯為大全頒布誦法蓋聖賢之傳受
大儒所發明灼然表正正的盡塞它岐矣奈何更有
踈淺𡨕悍之徒妄以陋聞詖見誣詆先知變亂白黒
離經叛道公肆猖狂先朝鳴罪正法允為天理人常
大計但覺尚有寛典而非枉濫也夫道無異㫖學有
同歸何以經傳大明之餘復見紛紜乖錯之輩至幾
與大義為冦而不自覺其為非良由自得之學既希
迂妄之說易眩好為不經者侈口放議於前中鮮自
執者聞風羣和於後不復以實詣真修黙成徃訓而
相率傳聲托影自喜新竒乃至霧塞人彛有乖維世
之大教蠅亂聖典蔑棄性命之㣲言邪說暴行正属
斯徒天下之亂由兹流弊昔人謂其害甚於洪水猛
獸夷狄簒賊蓋推隱甚宻比類甚嚴也夫大聖人不
殺無道而獨於兩觀之僇絶無不辜之疑豈其罪真
有浮於三苖工驩者葢不法之奸惡顯而人知回慮
亂正之毒禍漸而人易浸淫祖宗之罪二人仰見有
道聖明之獨覺而一時匡輔諸賢亦大有遵聖崇道
能分析其是非者猗歟休哉
高皇嘗諭詹尚書同曰古人文章明道徳通世務如典
謨之言皆明白易知無深怪險僻之語孔明出師表
亦何嘗雕刻為文而誠意溢出至今使人誦之自然
忠義感激近世之士辭雖艱深意實淺近即使過於
相如揚雄何補實用自今翰林為文但取通道術逹
時務者無事浮藻數語曲盡古今文章之虚實即往
代才人竒士識見議論求一得或幾於此不能也豈
非天縱聖明哉竊怪後之作家剽摘隱異補綴艱澁
刋削脉絡以擬古易置次第以當竒驟句之須深心
定其短長再繹之則理意已乏韻味所云道術世故
者尤蒙然無少當也大都自中葉後浮麗萎薾乃一
變而至是但能反其柔靡而實踵其淺薄然於近古
之制所謂以簡易之詞發真實之義已殆絶然無復
餘響嗚呼豈真有闗乎世運然耶當代考文之主仰
思聖祖明謨必有以振起釐正之以求實得實用也
元初設國學許衡為祭酒每謂蒙古生質朴未散視聽
專一茍置之好伍曹中涵養三數年將來必能為國
家用夫沉厚之氣徃徃出於顓蒙而風聲一漓便難
援㧞夫士已壊於聲華功利而欲求其實徳行能難
矣此中世人士多不迨隆興之初也又嘗問諸生書
義若推之自身於今日之事有可用否大凡欲其踐
行不貴徒說夫理在躬修乃稱賢士不知後世言語
文章便足為其實行否而用人者又何所賴於言語
文章也又云教人與用人正相反用人當用其所長
教人當教其所短夫用人不問其長資途已耳教人
不察其短課試已耳夫教而後用用必待教社稷生
靈大計孰重於此乃所教所用果於世道咸所需乎
此中代所以罕真才善治也
元虞集學校議曰今天下學官以資格授強加之諸生
之上而欲望師道之立可乎為今之計莫若使守令
求經明行修者身尊師之庶可以觀感而化矣嗚呼
經明行修乃士之的今學校立師與師之訓士果是
物乎夫使守令能尊師經明行修之人則可以移風
易俗奚止訓育士類
宋景定甲子詔崇經術考徳行謂進士科弊乆蠧滋窮
經學古者或病於詞華慎徳礪行者難究其藴奥高
才大器者徃徃局於纎悉繩墨之末是以官甚冗而
才愈乏家殊俗而風益漓至於冒國法以茍營假儒
冠而挾䇿俚言亂雅勦說趨時使習之者反賊其良
而取之者莫任其咎人情至此咸欲變通蓋嘗披閱
先朝名臣奏議其論取士之法非一惟程顥頥兄弟
深知治道酌古通今綱條詳明用意純切令三省詳
議參酌其可行者條具以聞務於科舉令中無大更
張以妥安士心而於進士舉之外所以崇尚經術考
察徳行選用材能之道立為一代之典陶成四方之
風庶幾豐芑之仁垂之萬世按此詔發於理宗時其
言科舉之弊士術之乖最明切矣苐榮利之習相沿
日乆道徳之具舉世蔑聞一旦欲以掄才不獨下之
人未識趨向而上之人亦末由措手科條也至欲就
科舉令中不大更張以妥士心則經術尚可以敷文
折理徳行必難以空言求合若必於進士舉之外合
經術徳行以取士非薦舉徴辟之制不可苐恐行之
者不公應之者非實其弊復然耳宋理宗通儒學古
其於道術高行非不極意尊崇然才非英明下無同
徳鼔舞非素耳目難親欲遂復成周舉士之令言何
容易也
洪熈時鄭府審理正俞建輔言進賢之路莫重於科舉
近年賔興之士率記誦虚文為出身之階其實才十
無二三葢有年未二十者雖稱聰敏然未嘗究心修
已治人之道一旦僥倖掛名科目而使之臨政徃徃
率意任情民受其弊自今各處鄉試乞令有司先行
審訪務得博古通今行止端重年過二十五者許令
入試比試則務選其文詞典雅議論切實者進之會
試尤加慎選庶㡬士務實學而國家亦得賢士之用
上諭禮部行之論者謂科舉法若用建輔言可救時
事一半近時止以正文體去鈎棘為救弊者未為知
本其說然矣又謂知本之論莫善於唐楊綰之䟽考
綰議欲去明經進士而令縣令察孝亷取行著鄉閭
學知經術者薦於州刺史考升於省朝廷更擇儒學
之士問經義對䇿而等第之此於選舉法善矣而教
養之術不正且豫終為茍道若始終造就選用之法
莫備於宋程純公學校取士劄子謂宜先命推舉明
道好學之士延聘至京俾與諸儒朝夕講明正學稍
乆則擇其道明徳立者為師自太學以次及於天下
州郡縣縣令每嵗與學師以鄉飲禮會衆推舉經明
行修材能可任者升於州州郡嵗會舉如縣法以賔
興於太學太學聚而成之嵗論其賢能於朝謂之選
士朝廷明試辨論而命秩焉大要所選皆以性行端
潔居家孝弟有亷恥禮遜通明學業曉逹治道者夫
既一以道徳仁義教養之又專以行實材學升進之
去其聲律小碎糊名謄録一切無義理之弊不數年
間學者靡然丕變矣豈惟得士浸廣天下風俗將日
入於正王化之本也此實至當不易之定論但三代
教化陵夷日逺一旦振起其難數端師儒卒未易得
人選試恐未能中道貴要何以無所撓其間隱㣲何
以必能察其實任事者安保必無所私登用者安得
盡行所學此正在主張世道者以躬行心得為規矩
凖繩合天下之公辨正邪之路則庶其無或失人而
古聖帝明王之治可期也
按古者四十曰强而仕盖少閑孝弟謹信詩書六㙯以
正其習長而窮理盡性進徳修業以成其材道明徳
立四十而後選舉及焉入則幹國利民出則總師專
對何艱巨之足難何事績之不光偉也夫端亮純懿
之質非知道則徳性未充敏博雄傑之材非務學則
義理未徹以此樹功濟世寧免小立偏成大約至四
十而漸教積修行孚實懋不惟人才至是莫能隱其
真即舉人者亦明見定品而必無爽失矣
生員納粟納馬入監之例始於景泰初年時土木變後
國賦不充為此權宜之術暫救時艱原非常法定制
且限額甚寡當時意亦自知非體也此後遂為一切
理財之長策太學賢良十九錢客戶工二曹為交闗
之塲朝廟之上司牧之間以此物博得者大半夫祖
宗舉辟徴召之典後世絶不復行而此等一作法便
相沿不已且朝廷以貨取之而苦責其不賄無乃淆
其源而欲食其流乎
𢎞治五年王端毅公為冡宰具奏停止生員吏典上納
事例其䟽謂自有此例雜進者日多一日以至正途
監生吏典因而壅滯不得出身候選多至十五六年
以上纔得一官年已向衰誰肻用心職業不為歸計
况此等今日既以財進他日豈能以亷律己欲不貪
財害民天下治安何由可得十四年掌國子監禮部
右侍郎謝鐸上言宜塞㨗徑以澄國學之源謂人才
選之科貢猶恐未精奈何近年以來大開㫄徑如納
粟納馬之例即它日貪利害民之謀鬻爵賣官前史
所鄙此等風聲豈盛世所宜有哉今邊事方殷謀國
之徒必有以此䇿獻者萬一再行則彛倫之堂竟為
錢虜交易之地豈不大可恥哉二公䟽各言其職事
之弊一則弊於選法開貪濁之門一則弊於興賢傷
作人之軆夫太學所以培育英雋吏部所以銓别庶
材而上納一節至彼此俱弊持籌之人何不一念而
恒出此議至屡閉而復屡開豈萬方供輸絶無復别
可斟酌者耶且此事實亦前代所未有聞其賣官鬻
爵者以私營之非公行也一人創之非常制也我朝
此例盖創立於土木大難之後一時國勢倉廹參較
存亡之數暫為此明知故作萬萬大不獲已之事而
不虞後代便宜之徒遂指為舊章目為竒畫蕩敗冠
冕汗衊教化以取辦目前之需茍塞應時之責罔顧
國體士行吏道民生胥由此滋蠧此何但茍且謀國
不足稱長慮之蓋臣抑其人不恥言利得無心市井
駔儈之心乎
高皇祖訓不設丞相著令甚嚴當時事皆親裁文翰亦
多出睿思文皇始設内閣選儒臣以備顧問代筆札
三楊在事最乆與仁廟同出憂虞後加公孤代言議
政權重勢尊居然丞相之事但未正名位以避祖宗
禁令耳自後遂為典故厯世不易其初尚不拘員局
但入閣與機務者即是後多由翰林序進遂以入館
為登樞之路而文苑政府乃為一途宣廟而後以别
衙門入者惟天順時李薛嘉靖間張桂方夏李文逹
以英廟親政向信張桂方夏以世廟宻謨彚征皆九
重所特簡也若憑舉知為必當信同升為必公則類
引序進恐必無復有㫄求者大要其事雖成於相沿
然亦不得不爾何者庶政難親已須委代假借既乆
事任遂歸夢卜無憑需之官次無足怪也大抵事柄
不在上必在下不在外必在中已不在上不得不下
與其中也寧令在外聖祖之意必欲外而上今日之
事恐其下而中是寧得已乎前者閣臣詔㫖稱名稱
卿稱先生後直云元輔次輔盖亦遂以宰相目之矣
嗚呼但使任皆忠賢官不侵攬庶不大失聖祖作訓
之意云
國家何以罷革中書乃鑒前代獨任之弊因一時逆節
而斷自聖𠂻令事有分屬勢無兼擅至長計也何以
旋設内閣繼軆守文未親遐隱一自庶務能無滯疑
商確咨詢不得不需俊乂盖開天之雄斷豈易盡襲
於撫盈文皇已不免㫄求而仁廟遂有此遜語矣然
則内閣與中書異歟曰易其名耳其實則同易其名
祖宗訓命森嚴也居其實一人聰明所寄也曰内閣
初設官止五品供事左右代製撰票擬耳何以遂侔
中書曰勢必至是也曰國家舊典分曹受事而乾剛
獨裁盖即散中書之權於六部而何以六部卒不得
侔中書也曰職不相統耳曰假令今日一人躬勤六
卿盡瘁而内閣以庶僚匡直獻替可無闕事歟曰此
祖宗所以綱維宇内者奚而不可也曰倘九重端拱
而受成六卿各司而無統既以代言摠理之責付之
内閣相延既乆事任日隆今欲復如祖宗之制不適
於時矣由今之道如何而可無弊歟曰三公論道載
在周官其人豈可以藝文求歟豈可以官途格歟豈
可以優遊清華養望歟豈可以幹敏小局登庸歟當
厯試外内之艱明揚徳器之重學果足以格非正物
績曾效於幹國利民考鄉國素節之允符合朝野推
賢之輿論其進也專以賛襄啓沃調燮平衡寄一世
之命則置其身家念社稷為安則不承喜怒至於上
假恩威下侵職業非惟不見諸迹抑且不萌於中此
則一代股肱心腹之良大學所謂能保子孫黎民者
又安論前後銜級之崇卑也乃若一人以親攬為明
不妨兼聽六司以官守為重不茍私狥毋令壅蔽得
行太阿潜向此又聖祖昔日防維之良法深意所以
永塞未流之弊者豈得以時移事變而忽乎
唐太宗問王珪曰近世為國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對曰
漢世尚儒術宰相多用經術士故風俗淳厚近世重
文輕儒參以法律此治法之所以益衰也太宗甚善
其語而取士任人卒未能追跡前古以為後世典刑
終唐之世掄才格於詩詞既非通經學古之實而柄
用率多浮薄雜出欺妄誤國之奸一代紀綱風教皆
無足言正由忽畧儒術不識三綱九經之訓故也後
之取士用人毋更因循陋轍而思其人信可以敦教
化厚風俗者則不得以薄藝小材進矣
國家設科舉為登晋賢良之路然非得已夫賢良之路
最末於藝文高皇初意欲專選舉罷科目蓋明隲才
行與暗索藝文者虚實自殊其後卒専意科目者恐
將來選舉之弊有更甚於科目科目雖未足灼見賢
良亦徒取其公云耳奈何更有以私狥之如後來所
聞人言及間形諸摘發者嗚呼國家以社稷蒼生重
寄求人若飢渴患情偽之不易核不得已而闢其末
路於藝文特欲借誦法先聖之門希幸獲有徳有言
之彦膺此任者倘亦思藝文之間如何可以卜顔閔
冉季之品而庶幾於不負聖祖欲専選舉之深意乎
若止據篇牘之長目為賢士之藻所録固亦有如韓
退之歐陽永叔其人矣但華實終二影響難真聖人
不免悔聽宰予而漢庭遂以厭忽儒者此亦文不足
盡行之明説茍有以人事君之心正宜寢食不寧於
此彼但欲栽培桃李光映私門即此一念已不可對
越於穆何况更為幽昧如前所云然乎
賢才舉士兩漢猶然其後以詞賦文章相延蓋千載矣
柄文者不能違今之制然古人求賢之道何可昧也
夫制科難以擇賢為賢士不可以藝文見耳然漢武
曽以天人㧞董生胡安定又以顔子論識程叔豈盡
属華浮耶大要醇徳之士其通理自真明道之儒其
闡義必粹為主司者若果自以心得躬行之實觀人
之藴藉造詣於議論宣發而定其所養所得似亦有
必不可偽眩虚襲者獨奈何剽掇摸揣一㮣莫辨但
欲據夸竒鶩新之辭以識别仁義道徳之彦是不求
魚高木索鳥深淵耶
宣徳七年楊文貞公以方面郡守皆是要職吏部循資
陞授不免愚良混進令京官三品以上及布政按察
薦舉後有贓罪併坐舉者至正統二年有言專用保
舉恩出於下欲仍洪武永樂吏部選除文貞復言保
舉得人間有一二非才縁舉主審察不至亦或實是
狥私所司不得紏舉以致如此近來有等京官無人
保舉造為謗語欲壊良法伏望聖斷於是保舉不廢
至景泰初李文逹極言保舉之弊遂罷之夫吏部除
授二祖時舊事苐爾時賢愚黜陟威斷如雷電晶燭
如日月匪人亦自難容倘端拱優閒不親甄别則保
薦之法重其責於舉主推耳目之公嚴一軆之罸意
亦不為不善但不知舉人者其人果何如失舉者其
罸必行否有一於斯弊實滋矣夫君相之職專司任
人其餘衆務乃在百執若廟堂之上加意人才公明
並振遐邇不遺則保舉之法誠賢於資次若功罪鮮
當名實混淆則弊竇百端又不若資次尚有不明之
公也聖明在上安所議之
甚矣夫治法之不足憑也宣徳初以方面大職任吏部
自舉未盡得人而令在京三品以上各舉所知當時
極為良法己則徇私㓕公至有拜官公朝受恩私室
之議仍属吏部遷擢此後但循資序進人未必皆賢
用人又未必盡公也乃知銓叙庶官正由元首腹心
並勵公明但求登晉賢良因才稱事無容䇿其後弊
曲為堤坊若設法以祛弊法立而弊生縱令帝典考
績周官建才未有數百年常如一日者也
舉賢考功二者何可偏忽若聖主賢臣以公明綜核務
盡名實何慮世不唐虞自舉賢不足憑而試以文論
文論果足信賢良否也考功不足據而叙以年資年
資果足㮣功狀否也嗚呼二者不足以用人而用人
者乂不得不如是不如是當更有壊亂難齊者此後
世之所無可奈何者也
宋范文正公選監司取班簿視不才者一筆勾之富鄭
公曰一筆勾之甚易焉知一家哭矣文正曰一家哭
何如一路哭耶遂悉罷之二公俱大賢藉令今人議
論必以鄭公為長者然文正先憂後樂以天下為己
任其身之去就安危且不自顧况肻優容不肖以病
天下蒼生始知富公尚有愛惜文正則以道行志惟
其是而已嗚呼此可為銓核庶官之定論
小人欲内結左右外擅國威未嘗不以獨斷之說陽愚
人主而隂制外廷李斯末年欲自脫禍以此阿二世
而亡秦族非忠言嘉謀也書曰好問則裕自用則小
堯咨四岳禹拜昌言大聖人豈以獨斷為理耶夫人
主既已獨斷矣即百執事唯諾奉行足矣又惡用斯
人從中出納假密勿之重竊平章之司以隂持庶職
而掣其股肱耶
獨斷之說可用之以杜小人不可用之以間君子英廟
復辟之初曹石負功専横要挾主勢操執朝常呼吸
生禍福李文逹以孤踪簡任患羣小之難御進獨斷
之說權收私門政歸皇極此獨斷之得者也然當時
密謨㣲動公言之而上亦心識之用人行政由相成
者實多不專獨斷也至若一人深居重隂蒙蔽大奸
欲専事其間患外廷公論復有開發而假獨斷之說
隔中外之情使九重孤立而惟其所指㸃賢人正士
懐忠憤而莫可誰何此獨斷之奸言非正義也李斯
末年自盟罪戮以此曲媚秦主成其宗社之禍卒亦
不克自脫九族之殃盖天下後世所共斥責嗤詈者
而後人敢蹈其前車其必非忠言嘉謀之臣不言可
知矣
宋真徳秀奏陳五事其一謂至公之論不可忽夫公論
國之元氣也元氣痞鬲不可以為人公論湮欝不可
以為國爾惟今日實公論屈伸之機朝廷之上若以
言者為愛君為報國無猜忌之意而有聽用之誠則
公論自此愈伸若以言者為阻事為徼名無聽用之
誠而有猜忌之意則公論自此愈屈夫公論屈伸乃
治亂存亡之所由分故臣於終篇反復極言惟陛下
亮臣愚忠也愚謂公論二字其真妄一按於天理而
公私乃别於人心既著事為明有可否不相出入不
少假借此公論之所由定也天地剖判非此無以立
極皇王代起非此無以正世是以得之則吉失之則
凶明之則治淆之則亂㨗於影響信如蓍龜上自混
元下迨今日苐有通塞而無存亡長國家者何可忽
諸
竊見使者行部徃往詢地方興除事宜竟空言無用也
使者之要在精察官邪公行舉劾夫周官法度在末
世則為弊秦漢律令在羣下則為奸今欲以議論文
移滌除宿弊惠養元元萬萬不能不若徑視民情之
苦樂為長吏之賢否奬善斥汙不少顧忌輶軒所到
終朝可明所謂提綱行簡而官肅民安視文案檢括
功倍萬矣
高皇帝初定天下與羣臣論元氏之亡曰當元之季君
則晏安臣則䟦扈國用不經征歛日促天怒人怨盗
賊蜂起羣雄角逐竊據州郡天下已非元有矣向使
元君克畏天命不自逸豫其臣各盡乃職罔敢驕奢
天下豪傑豈得乘隙而起耶夫君晏臣偷用靡賦促
古先喪敗如出一途明明聖謨當為國家萬年寳訓
洪武時莒州日照知縣馬亮考滿入覲州上其考曰無
勸課興學之績而長於督運吏部以聞上曰農桑衣
食之本學校風化之原不知務此而曰長於督運是
棄本務末民必受患宜降黜之使有所懲山西平逺
縣主簿成樂考績州上其考曰能恢辦商稅吏部以
聞上曰地之所産有數官之所取有制若曰恢辦是
額外剝削主簿之職在佐理縣政撫安百姓豈以恢
辦為能州之考非是爾吏部其移文訊之夫二人者
若在漢元狩唐建中宋熈寧時當考最課矣高皇帝
以其不務農桑學校撫安百姓而降黜責問無非以
惠養元元為念而風勵以重本敦化之事使任職長
民者咸曉然知聖情闗念在是有不為循良之吏鮮
矣四海安得不蒙其福乎
正徳時王守仁䟽有曰民已貧而歛不休是驅之從盗
也外已竭而殫其内是復殘其本也嗚呼其慮深矣
夫輕賦所以厚下足國亦以防危未有重征而民心
不揺未有財耗而舉事不困古今廢興存亡無不由
此然二者原不相悖其道在大為節省而已若國庫
如漏巵而直以東南數十郡作孤罍注之無事已竭
其内有事則勢窮計屈必斃其外萬世之䇿豈宜若
此
許論計九邊後禍曰若一旦改慮不為狗䑕之計則乆
敝之鎮不免外憂供餽之擾或生内變誠不知國事
所終此數語者當籌任計諸公所宜卧不安席而圖
其一朝者也今日更有可慮者欵賂之費不可復减
於外芻粟之用偶有不繼於中則不待背盟棄信而
坐困之勢已成又不但徃日所云而已
北邊自俺答輸欵後雖嵗費賚賞不貲而邊人得免
血戰死命所全活殊衆一時主議之人功施亦良厚
矣或又較和戰利害以為相等夫國家以財養人誠
令生人而費財財安得以人等也苐和戎息爭雖古
今最盛美事而邊方後慮則不得一日少弛乘寛暇
而益修封疆行伍則此舉誠為勝算竒䇿若狃目前
之安為萬世之計財日耗於賂遺兵日消於玩愒即
所謂若一旦改慮當不知其如何者此則後來相繼
惰偷之弊而前人立事之功更成遺誤之咎為可歎
惜耳
採芹錄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