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芹錄
採芹錄
欽定四庫全書
採芹録卷三
明 徐三重 撰
成化初周文安公為國子祭酒著處置荆襄流民說時
因流民逋聚山谷易於生亂當事者下令驅逐多至
困斃公說欲聽其近縣者附籍僻逺者另設州縣撫
之置官吏編里甲寛繇役使得安生理盖鍳於西晉
李特之禍而彷東晉南雍松滋故事籌此便宜最為
訏畫都御史李賔援其說具疏得請開設鄖陽撫治
自此始安輯流民十二萬餘户立言計效信仁人之
利溥哉大抵士君子捉筆持論當使見之行事而有
濟公此說因預修天下地里志感見往事而作人得
采而行之遂見實用盖立事之功與立言之澤自當
並埀不朽後人工文自負多識不知宏篇巨卷之中
有幾許如此利物者乎吾徒讀書於此處正當注目
省心毋徒剽掇浮華已也
世計弭盗賊嘗欲禁游食僧徒是但知僧徒為盗賊烏
知盗賊之為僧徒也自治不三代民失口業其不能
自食又不食於人者中間未盡老弱殘廢安心行乞
之徒茍不入此流豈遂將坐寒餓而待死耶竊恐深
林大澤一有投聚其所為不止穿攫矣故明主去盗
惟在裕民民裕則不惟樂業之夫不事偷竊即令少
有衣食者廢人形去妻孥而樂游手恐亦非人情也
永樂二年春命西僧尚師哈立麻於靈谷寺作法事上
薦皇考妣卿雲天花甘雨甘露舍利祥光青鳥白鶴
連日畢集一夕檜栢生金色花徧於都城金仙羅漢
化現雲表白象青獅莊嚴妙相天燈導引旛盖施繞
種種不絶又聞梵唄空樂自天而降群臣上表稱賀
學士胡廣獻聖孝瑞應歌頌十七年秋頒佛經於大
報恩寺本寺墖見舍利光如寳珠又現五色毫光卿
雲捧日千佛觀音菩薩羅漢相畢集續頒御製佛曲
至淮安又見五色圓光彩雲滿天雲中菩薩及天花
寳塔龍鳯獅象又有紅鳥白鸖盤旋飛繞續又命尚
書呂震都御史王彰齎捧諸佛世尊如來菩薩尊者
名稱歌曲徃陜西河南神明協應屢現卿雲圓光寳
塔之祥文武羣臣上表稱賀此等俱聖朝舊事越嵗
二百未敢定斷虚實然竊有疑者自竺法入中華崇
尚己非一代而此異未有前聞若果皆㫺無今有豈
竺法靈響亦有盛衰歟靈谷之異人有謂西僧善幻
此是其幻術夫幻不㓜所未暇論即令真為瑞應我
聖祖明靈陟降上帝斷不由竺法升沉而明主大孝
光隆繼述亦不以瑞應加萬分之一也載觀當時股
肱諸賢納忠之意徃徃侈言符瑞如永樂十五年建
北京宫殿督工夫臣奏聞瑞光慶雲諸異二十一年
萬壽聖節太和山金殿現圓光紫雲大臣具圖以獻
此等亦皆臣工遙奏聖主未親目覩也夫游氣浮光
倐忽便為消息萬一或指諸彷彿或據所相傳焉知
泰山牽犬老父及呼萬嵗之聲今古不同出一機乎
夫玉杯天書有亡已章前史乃並在英主之朝太平
之日㣲意所及百巧横投彼亦何待幻而後有聲影
附會媚耳娛心遂以侈諸表章實諸竹帛不知聖朝
粹徳崇功自足流光百代不以此類有無畧闗輕重
也
坊妓之設不知作俑何代羲皇聘娶以别室家周南正
始以化江漢當時豈得有此必戰國燕趙及六朝淫
冶穢俗流染至今者其傷敗禮教政化何待多言脫
民間有之尚當痛革况可官為作法耶夫開國經綸
少此一事未為千古之闕世邈祚移禮法代變而此
事相沼永如三五豈别有闗係雖神聖亦無可奈何
也
高皇時觧縉上封事言律以人倫為重乃有給配夫婦
之條聽之於不義恐傷節義之化又言官妓非人道
所為可以禁絶當時嘉其識逹今給配之律止以處
叛逆家徒似亦未甚足惜但官妓之設兩都皆有教
坊居之累朝相延未見一議變革有謂祖宗設此所
以綏懐逺人彷彿賔至如歸之意此或暫為一時招
集權宜之術耳而經國典刑固當以解學士之疏為
治世端風正論也
高祖定鼎金陵便東南嵗供用度有節轉運又近所勸
徙都長安聖諭以通漕艱難緩之睿思長矣文廟龍
興北平後稱行在遷都之議徃來籌度踰十數載而
始决經營至仁廟則復稱行在竟宣廟一朝無改焉
英廟六年乃終去行在稱北京遂為定都盖控制外
方則便北舒恤民力則便南祖宗深意徘徊四朝而
後定誠不易也今列聖垂裳輸輓半天下信涖中撫
外勝要神區苐宗廟朝堂百職六師之供給江淮河
濟險阻上下之漕費妨農業涉寒暑牽輓徃復數千
里之人力且無論姦窟弊藪日繁横其間邇者賦額
日増而無减運道常壅而難通為社稷萬年之慮者
宜日討其利害而昭然逺覽惕然深思可焉
國家都燕西北地皆磽瘠財賦不得不仰給東南勢頗
艱懸淮安漕臺之設所以引帶南北控扼咽喉督以
文武大臣而參以諸曹属各總將卒指臂相攝首尾
相衘盖隱然寓兵深意無事則以輸輓有事則方舟
而進數十萬帶甲之士也若清其部隊㨂其將領明
其約束飭其旌旃嵗一徃返於江淮之滸燕齊之疆
兼足振厲國威潜消姦慝即一旦片紙徴兵朝發而
夕屯未有一舉兩得最便如此者至於臨徐淮徳四
倉舊為轉運而設今雖變長運而規制具在若使四
百萬之粟所到可儲十餘萬之衆鼓行即赴縱無禆
大師禦冦之利而於漕河一帶卒然意外未必不為
緩急之一賴也
元虞集運糧議曰東南運糧實竭民力今京師之東瀕
海數千里北極遼海南瀕青齊萑葦之塲也而海潮
日至淤為沃壤宜用浙人之法築池捍水為田聽富
民欲官者合其衆分以地官定其畔以萬夫耕命為
萬夫長以千夫耕命為千夫長三年而征其稅如是
則東南民數萬可以衛京師可以防島夷可以省海
運矣時異議者多事竟寢今神京固元舊都也瀕海
淤地應不異曩旹若行屯種之法即彷古授田之意
隨地縱横畫墟定界招集逺近安挿墾耕計丁給産
比户編甲而相維相攝之制亦使行乎其間夫田從
官給則非其本業而多寡可均人由初集則别無私
梗而法制可定古井地兵農破壊已乆不可行於民
情不便之地今以閒曠之土遊逸之民小試行之且
不必急一旦之利而從容規其便宜似亦無大段窒
礙者且室廬棊布擁衛神都徴稅貯粮緩急可備此
於國計亦非小補苐恐治人艱得任事鮮實心更法
而弊生寡益而滋損則不免紙上空言矣
海運一事丘文莊力陳其利又備考元氏每嵗漂失之
數計尚省河漕所費其言盖為天下一旦有事之備
意非不善但未深思高廟聖慮耳昔廷臣有勸都長
安者上曰漕運艱難且已之又憫兩淛嵗運京師者
自大江泝流而上風濤之險覆溺者多命崇山侯開
臙脂河以便之當時惟遼左軍糧六十萬石嵗由海
道然每謂事非獲已憂在朕心末年遂議屯田令彼
處軍人屯種自給我皇祖矜痛元元真同四體若嵗
驅數十萬版圖赤子九死洪波怒濤之中必非在天
之意自都燕之後勢不得不轉輸東南而漕河一帶
雖有迂滯之耗可無漂沒之虞盖捐浩繁輕於傷民
命也夫當安計險不可謂非長慮之士而因險思懼
聖賢更為福基若國家兢兢於漕事之艱知來者之
不易念卒然之可憂嗇内費核闗支保儲積量賦歛
慎督理憫軍役重農業思民勞飭戎機察貪弊則社
稷億萬年之計正在於此儻謂必通海運乃可防危
濟國竊恐危之無救於海運與漕河等也
吾郡徐少師曾言建議者徃徃侈言屯田之利此何異
諸生對䇿紙上空言耶試令沿邊按核可以屯種田
畆圖其條理則莫可措手矣此語必有所據景泰間
商文毅公曽言口外田地極廣因先前在京功臣等
官將口外附近各城堡膏腴田地占作莊田其諸空
閒田地又被鎮守總兵參將并都指揮等官占為己
業軍士無近便田地可耕夫且耕且守如漢趙充國
諸葛亮晉羊祜皆有己行之明效今日守邊之要莫
善於此若舎屯種之外而欲邊城充實雖傾府庫之
財竭生民之力奈軍士數多嵗月乆逺亦難繼矣王
文恪公亦言國家邊費最大欲省轉運之費莫若興
屯田兵法取敵一鍾當吾二十鍾屯田一石可當轉
運二十石趙充國留田湟中内有亡費之利外有守
禦之備卒以困西羌唐韓重華營田之利東起振武
西逾雲州極於中受降城嵗省錢千三百萬緡此前
事之明效也今三邊之地固在而人以為不可者何
哉二公之論又如是豈皆紙上空言耶大都便利易
舉而積弊難祛徐公所謂莫可措手者豈正謂功臣
鎮守等官占據日乆目為故業一旦清刷既無舊籍
可稽又難一㮣斥奪况邇來國法不易振舉盤據倚
托皆有力能梗之人縱言事者易為指畫而主議者
難於執持雖有深籌至計亦卒無如之何也
黄流衝决梗塞漕渠近今十餘年來何嵗不治亦何嵗
無决糜膏脂塗肝腦盖不知所數計功狀未核敗報
踵聞智計之臣持議非不鑿鑿及卒然潰裂莫適措
手重為國家愁嘆非一朝矣論者謂大禹治河與今
日大有難易大禹時直欲除害故順水下流不逆其
性從徑便處疏泄入海自無他患今并欲興利須引
之使東南流以濟漕水性既紆曲不順而所經行處
土疎地下衝潰之患在所不免即令神禹治之未必
便有長䇿此誠賭形審勢之論不為憶度浮言也但
載考已然國家定都通漕閲嵗非不乆逺前者河不
能無决然治之而定定則未便决也豈今日攄謀興
事俱不迨曩時人哉是必有需一人昭格非迂談也
詩曰懐柔百神及河喬嶽又曰允由翕河夫川嶽順
度實由元氣宣通惟聖明懋建中和乾坤不難得一
而况山澤諸靈敢違大順此必非臣工手足之力所
得貪天者也草莽理度俟旦暮驗之
成化間御史李瑢疏解納錢糧之弊有謂内庫所藏弓
矢以億萬計漆角解脫羽幹蛀蠧皆不堪用官司惟
取文移吏民並縁為姦乞行申飭或量减嵗辨徴其
價料為修整成造之費事下工部議覆苐令如式督
造而已薛方山言嘗監收太醫院藥材各處解户通
同本院官吏潜收價值將舊積藥材掩影觀此則知
公府各項課程價料所解納收受虚名罔實其弊當
類如此工部所覆盖明知而故為寛處者也又巡撫
馬文升奏處陜西三邊軍餉戶部議陜西嵗徴稅糧
及部運銀布三百十九萬八千三百三十二石彼處
嵗攴糧料并銀布折支俸糧及冬衣布花折收止用
二百一十六萬六百八十三石尚餘一百三萬一千
六百四十九石此外又有開中鹽糧之類以三年計
之可足年半之用以十年計之可足四年有餘其所
不足者有司不能依期完納耳方山亦言嘗備兵延
綏其嵗徴稅糧年例銀兩計應用有餘時屬張知府
給散尅減侵欺數多動稱不足嘗揭其端以逹廵撫
總制皆攴辭批答不肯查理知府亦竟得寅縁美陞
觀此語則知各邊錢糧上下相蒙作弊不可究詰亦
類如此薛所自云二事皆據身厯而明著其弊非懸
揣也此等錢糧方其催徴解納一毫未足動須搞扑
詰治及其用之直如是耳靡於無實者指舊額而藏
姦漏於有餘者匿本情而告匱誅求之目所係甚重
隂耗之術習以為常民財何以不竭而國用又焉得
稱足也嗚呼生靈膏血朝廷軍國安危重計虚文侵
冒不得為實積實用者何可勝數任職之人因循忽
漫猶稱不職况以染指自潤可為良臣乎
京師訟獄到刑部者必由通政司已問理則送大理寺
評允發落此國家於刑獄最稱詳慎者其廵城御史
所發覺小則便宜責遣應問罪者亦必參送刑部盖
令典非刑部不得定罪也錦衣衞之設止以譏察異
常初非有聽斷之寄近縁馮藉權璫播弄威福濫詞
酷法羅織無辜都人目為黑獄所置校尉不下數千
悉京師徤豪亡賴所至陵轢勢同翼虎窮捜蔓引以
濟梟貪甚則投餌設機誘致顓魯一事相絓便遭覆
禽齎畜頓空巢卵俱破寃掠之苦至不可言而此輩
䆳室巍堂妖姬名馬出入鮮麗不减貴官皆剥剢閭
閻所致臺省目撃而憚於觸忌事下該部便同再生
而又束以明㫖亦不能大為翻異盖托跡城社莫可
誰何蠧政賊民實為首事是非清穆之上洞見覆盆
不惑左右未有能快然於蕩滌之下者也
天下獄囚每五年一差官審録用刑部大理寺官共十
五員謂之恤刑其在京師者則三法司堂上官會審
而特勅司禮監一大璫主之至日大理寺獨設一座
於上高數尺司禮據案秉筆情罪出入悉屬定擬法
司大僚俱卑坐左右侍畫諾而已偶閲詔令此事始
永樂間然立法初意與當時行事殆不可考必是聖
主好生欲布曠蕩之澤而慮守法之臣或格於常憲
故特遣中官共事庶得通洪仁於法外耳然承命者
慎毋以私行之則善矣
宣徳十年江西饑富民魯希恭鄭宗魯胡有初陳謙等
並輸粟於官以助賑濟廵撫趙新上其事遣行人齎
勅賜勞旌為義民免其雜徭希恭等詣闕謝命光禄
寺賜酒饌遣歸夫富民自捐粟非强之也行人齎勅
恩禮重矣然止稱義民不加官也夫民以義稱不為
不榮賜羊酒免徭役又非但虚數也惟不加官階亦
先朝重慎名器之意與後日輸錢入粟輙與冠帶職
衘者異矣
往昔倭夷之亂多由閩浙人通販誘至當時議禁
遏収撫畫至詳矣夫亦知所由從賊乎坐困者
投以資身逐利者縁而轉貨此皆中國之内利途
競而口業虚也
嘉靖初禮部主事仵瑜上疏曰正徳間給事中御史挾
勢凌人趍權擇便交遊貴俠飲燕園亭凡朝廷大闕
失羣臣大奸惡緘口閉目不復救正一時犯顔敢諌
視死如歸或拷死廷闕或流竄邊隅者皆郎中員外
主事評事行人庻吉士等官又張英本一武夫入諌
就死行道悲傷諸給事中御史揚揚出入若罔聞知
今幸聖皇馭極褒恤忠諍此輩更無面目復立清明
之朝章下吏部寢之夫此疏醜詆往跡近於傷訐然
積憤時弊而為此激揚則不無創往警來之意竊謂
國家任官當令人重官毋令官重人人以官重將徒
愛其官而不復自顧其為人則靡所不至矣給事中
御史止七品一官耳祖宗之意欲其視此官為無足
惜者以舉職今乃令廢職以存此官為矜倨燕遊之
地至狼藉如斯而不顧國家又何賴於此官也
高皇時有内侍知文者從容言及政事上怒其干預即
日斥還鄉里終身不復收用因令内侍不許讀書識
字後又敇在外諸司毋與内官監文移往來以防交
通窺伺之姦嘗言自古賢明之君有謀必與公卿大
夫謀諸朝廷而斷之於己未聞近習嬖幸得預謀者
卓哉聖慮盖博觀前代而永為萬世杜絶禍萌當時
立法止供傳奉洒掃無有以謀議相及而况事任乎
其教習識字及得預内外差遣文皇當别有深意而
權侔元后呼吸禍福則乘英武二廟冲年得全攬焉
盖國家政事獨總於乾剛而典司不無委代自熈宣
後内閣司禮實平分密勿之任彼又供奉内庭切側
憑藉傳宣出入廟堂尚隱借低昻故其勢尤為偏重
一有狡悍無良則操縱陵轢有莫與持衡者矣
永樂元年八月命齊喜提督廣東市舶此國初内臣任
外事之始水東日記謂中官之寵任肇於永樂中然
猶未敢大恣自後益勝矣盖高廟手三尺與諸將臣
起事行間其後創立宮府則俱掃除供給之人又監
於前代防約甚嚴無有得干外事者文廟起潜邸危
廹艱難之間不無參宻謀任保䕶以勞瘁同濟大業
者此一時緩急之賴乃委任假借之所由始也
正統十四年裕陵北狩學士周叙自南京貽書王文端
公直曰永樂宣徳間嘗仰望少師東里先生然迹其
舉措究其底裏士大夫公論不容掩也易曰知幾其
神乎書曰慎終於始又曰惟克果斷乃罔後艱竊思
三楊輔政之初一幾也不深思熟慮身任其責惟陽
歛隂施掩人耳目雖曰自保其實誤國故致今嵗七
月之禍此時先生與諸君子輔政之初又一機也宜
監覆轍為宗社生靈永逺之謀失今不圖噬臍莫及
豈得即能效子房之從赤松晉公之營緑野乎此書
畧不見所指其語隱諷而規切必是為國朝中官一
事也其所致恨於三楊意亦見其時勢而度其可為
非汗漫苛責人者然則所謂公論不容掩又謂其實
誤國者殆亦諸君子莫逭之責歟
賀給事欽陳事疏有遵祖訓以處内官者謂内府監司
局庫衙門載之祖訓内官條其職掌不過洒掃供飬
關防出入等事而己近年如王振喜寧舒良王誠曹
吉祥牛玉汪直尚銘梁芳陳喜軰或䧟主敵庭身叛
賊境或主易儲君禁錮南内或謀為不軌賄易后妃
或邀功啟釁流毒邊徼或恃寵招權納賂不貲或引
用左道蠱惑上心或導進滛巧盗虚府庫此其䧟君
誤國蠧政殃民昭昭在人耳目者也宜深鑒已徃之
弊永絶方來之禍内不可使職掌奏牘得預大政外
不可使鎮守地方掌握兵權則非惟為國家無疆之
福亦宦官無疆之福也觀此疏則我朝内寺職任不
無假借太優干預太重聖祖防閑之羙意良法失於
積漸者殊多矣
景泰元年陜西蘭州舉人段堅上言二事其一曰逺閹
寺乞徵回西寧陜西等處監工宦官二曰屏異端請
銷釋道銅鐵像補造軍器以僧道少壯者實軍伍下
禮部議以為窒碍難行寢之此有何窒得而云然必
是恐傷中貴而併老釋亦得曲意周全耳是年山西
行都司天城衛令史賈斌上疏請除竊柄閹宦專備
洒掃又集厯代盡忠守節及恃寵宦官名忠義集上
之事下禮部亦議格之且罪以離役發囬原籍此意
可曉矣時尚禮部者胡公濙也
皇明䇿要記我太祖鑒前代宦官之失常置鐡牌計高
三尺許上鑄内臣不得干預政事八字在宮門内宣
徳中猶存正統時王振專恣因失所在皇明通紀曽
載此語萬厯間有臺臣言事執為事實下㫖詰問鐵
牌所在國典茫然幾為中官所困委曲援引乃得解
夫留宮乆虚權璫代起此牌即有豈得尚存且事涉
禁御尤難檢實彼傳聞紀録未必皆符惡得遂落封
章自取輕誕此言事者之戒也
宣廟臨御三年始舉正都御史劉觀賍濫之罪而以顧佐
代之諸御史貪淫不律者皆論斥一時有位肅然儆
動往日婪貨縱法及挾娼酣飲之習皆還就亷隅是
後淫䙝一事遂重為官刑物議迨今士大夫畏慎名
檢鮮或敢蹈之者惟賍利因有曖昧上下不無假借
監司論劾動列收受滿紙而議者每從寛涵恐於懲
警之義有所未盡宣徳初有藩司坐賍遇赦部擬還
職者上曰士大夫當務亷恥古人不飲盗泉盖惡其
名也貪汚豈可復任悉罷為民至五年考察朝覲官
吏部奏貪汚者二十五人上以為民害悉發戍邊夫
九重好惡如此持法者豈能曲庇而吏治亦安得不
清飭哉
嘉靖六年十月大學士張璁(後改/孚敬)疏曰人君以論相為
職宰相以正君為功如楊綰相而子儀减聲樂黎幹
省騶從崔寛毁第舍秦檜隂險納賂禍延國祚二人
為相得失甚明今之内閣宰相職也頃來部院諸臣
有志者難行無志者聽令是部院為内閣之府庫矣
如之何民不窮且盗耶皇上欲宣徳流化必自近始
近必自内閣始誠令内閣得人則清明之治可奏臣
見每年進表朝覲官率以饋送京官為名科索小民
怨詈載道宜加禁約犯者勿赦愚謂此事士大夫所
所不肯言而在内閣尢不欲言若内閣能言士大夫
必能從者張文忠柄用世皇恩眷莫貳嘗以抗論回
天至宸語有執拗之訾然終始以為可任危身奉上
之諡亦定自聖衷正縁此事頗能矯勵與甘心俛仰
者自殊耳苐當時執政同列多為所侵朝士極口咸
以姦邪目之大都其人才徤而智敏逞才則涉於轢
物運智則入於執機此二者世所指為姦人也但不
以厭阿充位不以比黨誤國有異於貪鄙狼藉之姦
人論人者又當以此權衡之
治世之道禁貪為先趙宋立國最稱忠厚而賍墨之禁
特厲累世赦宥不及太祖太宗時所犯希得完免真
仁以還則多杖脊逺配故終宋世士飭亷節政鮮貪
殘國初尤重其罰常於法外置刑盖痛懲殘元積弊
震以殊典所以為一代維新計者甚棘其後以律太
重從律定罪從例减科所以為後世枉濫慮者甚深
一平明仁恕百世不易矣但於施行推斷要在必申
庶幾懲警之意期於無刑也曽聞永樂末年宫車内
攝扈從官無所畏忌濫觴汙風至宣徳初而滋甚九
重惡怒特任顧佐劾治之斥譴多人乃始警戢一時
在廷頓還亷隅賴此舉也然則利道可開而法紀可
不肅歟夫以財貨輕衊縉紳誠乖不辱之義若吞舟
可令漏網則唐虞之投裔禦魅何傷大苛耶大要士
亷女潔同闗世風名教不潔之科律皆如法决罰不
為彰穢者以創姦也若衣冠之属果爾行比饕餮豈
得更與士大夫同其矜惜乎
宋太宗注意刑辟哀矜無辜開寳以來犯大辟非
情理深害者多從寛恤自三年至八年詔所貸死
罪凡四千一百八人獨嚴貪墨之罪贓吏必誅
太宗太平興國二年秋七月庚午詔諸庫藏敢變
權衡以取羡餘者死
三年六月癸未詔職官賍罪雖會赦不得叙著為
令
端拱元年春正月乙酉大赦改元除十惡官吏犯
賍者不赦
至道二年春正月辛亥祀天地於圜丘大赦中外
文武官加恩惟贓吏不原
真宗景徳二年春正月甲戌以契丹講和大赦惟
故殺放火强盗偽造符印犯賍官吏不赦
仁宗天聖二年八月丙辰詔舉官已遷改而貪汙
者舉主以狀聞聞而不以實者坐之
四年二月甲寅詔吏犯賍按察官失舉者併劾之
七年三月乙丑詔受賍官勿䕃
八月己亥詔官犯賍毋使親民
九年冬十月丙戌詔公卿大夫厲名節
神宗熙寧三年四月癸未有知州坐枉法賍擬杖
脊黥配海島者判審刑院蘇頌言於帝曰古者刑
不上大夫今黥之使與徒𨽻為伍雖其人無可矜
所重者汙辱衣冠耳帝曰善自後百官坐罪免杖
黥而流海外因著為令論曰宋以忠厚立國藝祖
以來每事務從寛大惟於賍吏不以衣冠目之徃
徃藉産棄市大赦不减故雖中人以下不畏犯義
亦畏犯刑吏治之善未必無助雖然罪法有死士
體無辱免黥杖最當此已著令而高孝時尚有用
者豈亦間借不測之辱嚴警頑悍之徒所謂偶一
行之者歟
高宗紹興六年八月癸卯有以賍敗從黥者中書
舍人呂本中奏近嵗官吏犯賍多至黥籍然四方
之逺或有枉濫何由盡知異時察其非辜雖欲收
拭其可得乎若祖宗以來此刑嘗用則紹聖權臣
當國之時士大夫無遺類乆矣願酌處常罰毋令
姦臣得以藉口於後世從之竊謂贓吏何足惜但
在中世主徳不明姦人柄事或以此枉䧟正人又
烏可不重為慮也
二十八年夏四月丙申復詔文武官非犯贓罪並
許以致仕恩蔣子
孝宗淳熈六年二月壬辰錢良臣以失舉贓吏奪
三官
十二月己亥詔自今鞫賍吏後雖原貸者毋以失
入坐獄官
十二年十月甲子命舉改官人犯賍者舉主降二
官
十六年二月己夘詔官吏贓罪顯著者重罰毋貸
寧宗開禧元年閠八月庚子詔官吏犯贓追還所
受如舊法
嘉定十六年春正月戊申詔命官吏犯贓毋免約
法
理宗寳慶元年八月丁巳詔戒貪吏
紹定二年二月庚戌詔嵗舉亷吏或犯姦賍保任
同坐監司守臣其申嚴覺察
淳祐四年春正月帝製訓亷銘飭中外銘曰周典
六計吏治條陳以亷為本乃良而循彼肆貪虐與
豺狼均肥於其家多瘠吾民縱逭於法愧其冠紳
貨悖而入菑及後人我朝忠厚黜貪為仁咨爾群
辟是訓是遵
五年三月庚子詔嚴贓吏法仍命有司舉行淳熙
故事戒吏貪虐
四年十一月癸丑詔戒羣臣洗心飭行毋縱於貨
賄其或不悛舉行淳熈成法
景定二年春正月癸亥詔監司率半嵗具劾去賍
吏之數來上視多寡行賞罰守臣助監司所不及
以一嵗定賞罰本路州無所劾而臺諌論列則監
司守臣皆罰有治狀亷聲者具實以聞五年十二
月壬寅戒賍吏
度宗咸淳二年十二月丁丑申嚴戢貪之令
六月三月癸丑詔曰吏以亷稱自古有之今絶不
聞豈不自章顯而壅於上聞歟其令侍從卿監郎
官各舉亷吏將顯擢焉
七年春正月乙丑詔戒貪吏
此宋一代約束賍吏次第事也宋治仁厚然不難
以財僇人正慮此輩婪財賊民耳其後漸從寛减
然奬亷戢貪之諭終始諄諄茍非巨姦若秦韓史
賈士大夫尚多以名檢自飭胡椒八百之賍藉絶
無聞於宋世其亦由風厲然歟
按大明律官吏受財計贓科斷有禄人枉法至八
十貫者絞係雜犯照例發附近衛所充軍不枉法
至一百二十貫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例减等坐徒
無禄人枉法至一百二十貫亦擬絞發遣不枉法
至一百二十貫以上坐流减徒並罷職役不叙又
祖訓一條禁用黥刺腓劓閹割等刑云臣下敢有
奏用此刑者文武羣臣即時劾奏將犯人凌遲全
家處死立禁至嚴重矣諸罪犯惟搶奪竊盗官私
器物項刺字于臂諸賍法無刺者盖甚不欲以刻
畫之刑斷廢氓𨽻而况士儕乎夫法至黥墨破壊
昭章至為僇辱祖宗思深慮永恐有枉濫作戒森
嚴洪恕之仁卓軼前代正士人所應奮身砥節以
稱陶鈞其有徼漏寛紀甘奸名義者充類等惡正
亦不待慘法而醜穢過當所謂不死之刑無生之
道者也
採芹録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