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暄野錄
負暄野錄
欽定四庫全書
負暄野錄卷上 宋 陳槱 纂
總論古今石刻
古者金銅等器物其欵識文字皆以胚冶之後鐫刻非
若今人就範模中經鑄成者余於武陵郡開元寺鐵塔
上見鐫刻經呪之屬皆是冶鑄後為之至於石刻率多
用麄頑石又字畫入石處甚深至於及寸其鐫鑿直下
往往至底乃反大於面所謂如蠧蟲鑽鏤之形非若後
世刻削豐上銳下似茶藥碾槽狀故古碑之乏也其畫
愈肥近世之碑多乏也其畫愈細愈肥而難漫愈細而
易滅余在漢上及襄峴間親見魏晉碑刻如此兼石既
麄頑自然難壞後世石雖精好然却易剥缺以是知古
之人作事不茍皆非今人所能及也
秦璽文玉刻
古器物銘載此璽文云得於河内向氏家援集古印格
所載謂是秦璽按金石錄元符中咸陽獲傳國璽初至
京師執政以示故將作監李誠誠手自摹印二本以一
見遺又蔡絛鐵圍山叢談載元符所得乃漢璽其文曰
承天福延萬億永無極九字而此璽文乃曰受命于天
既壽永昌二文不同則知趙明誠葢未嘗見秦璽也按
晉書載此璽自漢傳至晉逮永嘉末年璽為石勒所收
勒既敗滅璽失所在後戴施得之歸於東晉但其璽文
乃云受天之命皇帝壽昌非是舊文矣又歴六朝至隋
氏隋之平陳復得舊璽乃更名前者謂曰神璽又傳五
代後唐王從珂自焚璽亦毀棄即此則與續刻咸已失
之余竊詳二璽各是一物及諸家譜書乃謂通是一璽
背面有異文非也二者疑皆魏晉所刻而秦璽不存久
矣後有得者葢非古物近嘉定己卯歲賈涉節制河北
申繳到蒙古大將博勒呼獻一璽文曰皇帝恭膺天命
之寶篆刻甚得古意然非舊物或謂真廟日天書降後
所刻却有此理意者金人自汴京攜至燕山北都既破
為䝉古人所得耳槱嘗聞諸老先生議論謂自昔陋儒
謂秦璽所在為正統故契丹自謂得傳國璽欲以歸太
祖皇帝太祖不受曰吾無秦璽不害為國且亡國之餘
何足貴乎契丹畏服聖性髙明持正剛直如此亦可謂
度越前古而貽範於方來矣
前漢無碑
集古目錄并金石錄所載自秦碑之後凢稱漢碑者悉
是後漢其前漢二百年中並無名碑但有金石刻銘識
數處耳歐陽公集古目錄不載其說第於答劉原父書
嘗及之趙明誠云西漢文字世不多有不知何為希罕
如此略不可曉然金石錄却載有陽朔磚數字故云希
罕言不多非妄也余嘗聞之尤梁溪先生袤云西漢碑
自昔好古者固嘗旁採博訪片簡隻字搜括無遺竟不
之見如陽朔磚要亦非真漢代之碑刻聞是新莽惡稱
漢德凢所在有石刻皆令仆而磨之仍嚴其禁不容略
留至於秦碑乃更加營䕶遂得不毀故至今尚有存者
梁溪此言葢有所援據惜不曽再叩之余目記范石湖
題北朝項王廟詩有云人間隱事有知音新(原闕/)
取秦其事亦爾可
發識者一笑近世洪景伯丞相著𨽻釋却有前漢哀帝
元壽中郫縣一碑或謂後人偽為者
古碑毀壞
趙明誠謂所著金石錄富於二千卷所載之碑由今觀
之信然石刻固非易朽之物其如隨廢興摧毀耶前輩
所載元祐中丞相韓玉汝即長安修石橋督責甚峻村
民急以應期悉皆磨石刻以代之前人之碑盡矣予又
聞蕭千巖云蔡拱之訪求石碑或蹊田害稼村民深以
為苦悉鑱鑿其文字或為柱礎帛碪略不容存留又自
亂離而來所在城堡攻戰之處軍兵率取碑鑿為礟石
摧毀無餘凡此皆是時所遭遇而其仆壞之門殆非一
端蓋亦碑刻之一厄也悲夫
樂毅論
無錫徐氏家藏樂毅論碑石止存五塊可見者一百八
十九字用木匣鐵束甚寶祕之徐氏之上世名縝字君
徽者劉公敞原父之妹婿嘗與原父評論石刻始末跋
此碑尤詳云樂毅論有二本其一元豐初呉人得其石
於太湖水中石缺過半背面皆有刻面十三背亦如之
後題永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書賜官奴其上書异
僧權即梁朱异徐僧權也其一即周越書苑所載髙紳
學士得其餘於秣陵井中者是也凢二十九行石缺一
角後兩行只有最下一字至濟字止紳之子安世卒於
呉興其家以石質於州民錢氏家當官者每令摹拓錢
氏厭之紿為比以失火焚毀矣熈寧中呉中大飢疫趙
子立者以金質得之又云舊傳樂毅論乃右軍親書於
石其後石入昭陵梁時温韜得之復傳人間即髙氏本
也是褚遂良記貞觀中内出樂毅論真跡令直𢎞文館
馮承素摹寫賜長孫無忌等筆勢精妙備盡楷則子立
所得髙氏本字亦奇絶非右軍親書于石亦摹真跡而
刻之者子立名竦泉南人曽將漕兩浙入為都水使者
無子有三女長嫁徐康直字平甫即君徽之子也子立
死以石授平甫徐氏再世寶藏尢延之給事袤王順伯
大卿厚之皆有題跋尤謂予嘗親見歐陽公集古所藏
髙氏本梅聖俞於碑後白紙闕處題甚妙二字與此卷
前一本不同王謂考之集古錄髙紳子弟以石質於富
人其家失火遂焚其石今無復有本矣趙明誠金石錄
云集古錄謂石焚非也元祐間予侍親官舍徐州時故
郎官趙竦被旨開河吕梁堰挈此石隨行竦没石遂不
知所存葢歐陽公為錢氏所紿而趙明誠則不知石歸
徐氏也又碑有朱异徐僧權押縫者乃梁朝摹刻之本
又上有小字云太和六年中勒畢太和唐文宗年號是
經唐時再摹刻也字體比徐氏稍肥然極有典刑而此
石出太湖時為章氏所得刋二印于末文云申國祕藏
及識章淵氏文房印淵字伯深乾道間嘗為江山宰寓
居于呉及識之亦爽好事今不知此石存其家否
右軍書論
右軍書使門生䘮心僧辯才殞命昭陵被發咸陽嫗受
驅其為世所稱貴而貽害於人也蓋如此
篆法總論
小篆自李斯之後惟陽冰獨擅其妙常見真跡其字畫
起止處皆微露鋒鍔映日觀之中心一縷之處倍濃葢
其用筆有力且直下不欹故鋒常在畫中此葢其造妙
處江南徐鉉書亦爾其源自彼而得其精微者余聞之
善書者云古人作篆率用尖筆變通自我此是活法近
世鶴山魏明端先生亦用尖筆不愧昔人常見今世作
字者率皆束縳筆端限其大小殊不知篆法雖貴字
畫齊均然束筆豈復更有神氣山谷云摹篆當隨其喎
斜肥瘦與槎牙處皆鐫乃妙若取令平正肥瘦相似補
令一槩則蚯蚓筆法也山谷此語真自深識篆法妙處
至於槎牙肥瘦惟用尖筆故不能使之必均但世俗若
見此字必大哂嫌故善書者往往不得已而狥之耳
李陽冰書
義興莊元卿家所藏絹本小篆題闡揚儒教四大字各
從四尺而約衡五之三畫經二十而一位置得宜頓挫
有法發筆處圓若運規而見鋒頴歲久絹質腐敗墨色
不漫體勢精彩猶若飛動元卿言其大父少師僖簡公
官京師時得之於河内向氏家相傳為李陽冰少監所
書雖無題識可攷然觀其神氣信所謂如古釵屋漏力
有萬夫度非後人所及按陽冰當至德時嘗欲立石經
而弗果四字之作安知其不為此而發即此亦可驗其
為陽冰書云
章友直書
建安章伯益友直以小篆著名尤工作古釵體初來京
師人有欲從之學書者章曰所謂篆法不可驟為須平
居時先將約束用筆輕重及熟於畫方運圓始可下筆
其人猶未甚解章乃對之作方圓二圖方為棊盤圓為
射帖皆一筆所成其筆畫麤細位置踈密分毫不差且
語之曰子姑歸習之能進乎此則篆有餘用不必見吾
可也其人方大駭不敢復請問蓋其筆法精熟心手相
忘方圓不期自中規矩友直尤工作古文予嘗見其
為信州弋陽縣(闕/)峰記文意髙絶葢非止以字畫名世
也伯益既下世有女適著作佐郎黃元者能嗣其篆法
備極精巧嘗書陰符經字皆徑寸勢若飛動伯益姪孫
章衡得其本知襄陽日刻于郡齋余嘗得墨本誠可珍
玩
邵餗書
邵居士餗才行俱美髙尚不仕隱居丹陽尤工為釵股
篆世所欽重范文正公作釣臺嚴先生祠堂記欲求其
書而刻之石專遣錢(闕/)持書懇之余嘗傳得范公之書
今錄于此書云
仲淹書白先生邵公足下仲淹今春與張侍御過丹陽
約詣先生維舟湖濵聞先生歸山所謂其室則邇其人
甚遠惘然愧薄宦之不髙矣暨抵桐廬郡郡有嚴子陵
釣臺思其人詠其風毅然知肥遯之可尚矣能使貪夫
㢘懦夫立則是大有功于名教也乃作堂而祠之聊以
辨子陵之心决千古之疑又念非托之奇人則不足傳
於後世今先生篆字出四海誠能枉神筆於片石則子
陵之風後千百年未泯其髙尚之為教也亦大矣哉謹
遣郡校奉此恭伺雅命觀此書語則其推重邵君亦不
薄矣余又於巴陵登岳陽樓乃滕宗諒子京知郡日所
修記亦范文正公所撰蘇舜欽書邵餗篆額時號四絶
云
近世諸體書
余嘗評近衆體書法小篆則有徐明叔及華亭曽大中
常熟曽耆年然徐頗好為復古篆體細腰長脚二曽字
則圓而勻稍合古意大中尤喜為摹印甚得秦漢章璽
氣象𨽻書則有吕勝已黃錄杜仲微虞仲房吕杜黃工
古法然雖頗勁而其失太拙而短虞間出新意波磔皆
長而首尾加大乍見甚爽但稍欠骨法皆不得中行書
則有蔣宣卿呉傳朋王逸老單炳文姜堯章張于湖范
石湖蔣呉極秀媚所乏者遒勁逸老草法甚熟而間有
俗筆單字法本楊少師凝式而微加婉麗姜葢學單而
入室者于湖石湖悉習寶晉而各自變體今世俗於篆
則推明叔𨽻則貴仲房行草則取于湖盖非真識但見
其飄逸可喜殊不知皆字體之變雖未盡合古要自各
有一種神氣亦足嘉尚人效之者往往但得形似非惟不
及且併失其故步良可歎也
蔣宣卿書
蔣宣卿待制燦紹興中以善書著名因救解岳侯遂忤
秦相諷言者論罷閒廢十年一日忽報有中使至其家
時秦尚當國老幼驚惶慮有不測蔣神色不變徐言曰
主上聖明吾無大過咎耳既從罷免縱有後命不過符
下州郡處分耳亦何至遣中使此必美意不然亦當任
之既而中使納謁且傳上旨賜以香茶湯藥宫羅之屬
又頒下翰苑所撰憲聖慈烈皇后之弟呉郡王神道碑
命蔣書之蔣即奉勑書以授中使而歸憲聖及后族賜
賚至數千緡縑帛文房之具蔣久閒頗窘匱賴以少蘇
蔣之字畫髙出流輩而髙廟垂情辭翰臣下雖在閒廢
中猶不忘如此蔣能不為動容安靜以待其量亦有可
取者蔣先時漕江西時先大父嘗為幕屬及其家食嘗
間詣荆溪里第訪之親聞其說
小王書
世稱小王書葢稱太宗皇帝時王著也本學虞永興書
其波致加長體尚嫵媚然全無骨力方上集刋法帖時
著預校定識鑒凢淺不無謬誤如列王坦之於逸少諸
子間意謂名皆從之殊不知坦之乃王述之子自太原
王耳非瑯琊族也黃長睿書志及書苑云僧懷仁集右
軍書唐文皇製聖教序近世翰林侍書輩學此目曰院
體自唐世呉通微兄弟已有斯目今中都習書誥勅者
悉規倣著字謂之小王書亦曰院體言翰林所尚也
負暄野錄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