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郛
說郛
欽定四庫全書
說郛卷二十九上 元 陶宗儀 撰
𤾉谷漫録(洪&KR3346;/)
京都中下之户不重生男每生女則愛䕶如捧璧擎珠
甫長成則随其資質教以藝業用備士大夫採拾娛侍
名目不一有所謂身邉人本事人供過人針線人堂前
人劇雜人拆洗人琴童棋童厨子等級截乎不紊就中
厨娘最為下色然非極富貴家不可用余以寳祐丁巳
參閫寓江陵嘗聞時官中有舉似其族人置厨娘事首
末甚悉謾申之以發一笑其族人名某者奮身寒素已
厯二倅一守然受用淡泊不改儒家風偶奉祠居里便
嬖不足使令飲饌且大粗率守念昔留某官處晩膳出
京都厨娘調羮極可口適有便介如京謾作承受人書
祝以物色皆不屑教未㡬承受人復書曰得之矣其人
年可二十餘近囘自府第有容藝能筭能書旦夕遣以
詣直不下旬月果至初憇五里頭時遣夫先申狀來乃
其親筆也字畫端正厯叙慶新即日伏事左右末乞以
囘轎接取庶成體面辭甚委曲殆非庸碌女子所可及
守一見為之破顔及入門容止循雅紅衫翠裙參侍左
右乃退守大過所望少選親朋皆議舉杯為賀厨娘亦
遽致使厨之請守曰未可展㑹明日且具常食五盃五
分厨娘請食品菜品質次守書以予之食品第一為羊
頭僉菜品第一為蔥虀餘皆易便者厨娘謹奉㫖數舉
筆硯具物料内羊頭五分各用羊頭十個也蔥韮五碟
合用蔥五斤它稱是守因疑其妄然未欲遽爾以儉鄙
姑從之而宻覘其所用翌旦厨師吿物料齊厨娘發行
奩取鍋銚盂勺湯盤之属令小婢先捧以行熣爛耀目
皆是白金所為大約止該五七十兩至如刀砧雜器亦
一一精緻傍觀嘖嘖厨娘更團襖圍裙銀索攀膊掉臂
而入據坐胡床徐起切抹批臠慣熟條理真有運斤成
風之勢其治羊頭也漉置几上剔留臉肉餘悉擲之地
衆問其故厨娘曰此皆非貴人所食矣衆為拾置它所
厨娘笑曰若軰真狗子也衆雖怒無語以答其治蔥韮
也取蔥輒微過湯沸悉去鬚葉視楪之大小分寸而裁
截之又除其外數重取條心之似韮黄者以淡酒醢浸
漬餘弃置了不惜凡所供備馨香脆美濟楚細膩難以
盡其形容食之舉筯無贏餘相顧稱好既徹席厨娘整
襟再拜曰此日試厨幸中台意照例支犒守方遲難厨
娘曰豈非待檢例探囊取數幅紙以呈曰是昨在某官
處所得支賜判單也守視之其例每展㑹支賜或至于
劵數疋家聚或至三二百千雙足無虛拘者守破慳勉
强私竊喟嘆曰吾軰事力单薄此等筵宴不宜常舉此
等厨娘不宜常用不兩月託以它事善遣以還其可笑
如此
齊大饑黔敖為食於路以待餓者而食之有餓者蒙袂
輯屨貿貿然来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來食揚其目
而視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致於斯矣從而謝焉
終不食而死且以文意言之揚其目而視之終不食而
死其上皆當有餓者二字從而謝焉其上當有黔敖二
字檀弓之缺字如此
子䑕丑牛寅虎卯兎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申猴酉鷄戌
犬亥猪為十二相属前軰具未有明所以取義者余曩
日見家璩公選云子寅辰午申戌俱陽故取相属之竒
數以為名䑕五指虎五指龍五指馬單蹄猴五指狗五
指丑卯巳未酉亥俱隂故取相属之偶數以為名牛四
爪兎兩爪蛇兩舌羊四爪鷄四爪猪四爪其說極有理
必有所據惜不及詳聞之今璩已下世久矣不敢掩其
善遂筆於此
世俗為善謔者多拆字為謎然無文理極多不足稱𫝊
說曩間同僚推坐者間舉儉字謎一人立三人坐兩人
小兩人大其中更有一二口教予如何過恐多有所本
非一時所能撰其正大明白真善謔而有益者豈特可
助談話而已故筆之也
友人張堂宗以片紙録示竒竹事云同邑者安福西鄕
地名下莊有周俊叔者嘗得十二時竹一根于其州植
之家庭以非土地所生風氣所宜也久不笋及笋矣又
多憔悴不竹故厯十有餘年笋而竹者纔得三竹繞節
凸生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凡十二字㸃畫可
數余喜而請曰造物生化之妙一至此矣前事固未始
見聞也煩君轉覔一枝遺余杖䇿庻日日摩娑時時警
省是亦前人惜寸隂分隂之義雖然愛其周之愛其未
必周之能割愛否也宗與周固愛竒然分以遺愛者是
為真愛而能分以遺愛竒者是以為真愛竒者也吾必
有以復命而表吾言之不妄矣
道字有數義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此類道為說何莫
由斯道也此類訓道為導道千乘之國此類訓道為治
可離非道也此類訓道為理以今俗語指官貟一位為
一道官御衣服領縁為一道領縁大槩以道街路至於
官司符引據牒亦曰㡬道士之文義䇿論訓幾道則未
詳訓義
友㑹談叢(上官融/)
以足
唐叚成式言大厯中有乞兒無兩手以右足夾筆而為
手冩經此誠詭遇也然今京師有一婦人年四十餘全
無兩臂又雙肩如削循行衢道求丐為事每梳頭髪右
足夾櫛左足綰髮及繫衣浣面亦如之其輕㨗穏便與
手無異人多擲錢贈之亟伸足取貫韋繩之上略無凝
滯予為兒時見之雖出處不定將一紀而豐凶寒暑彼
且無恙又叚言景徳中因事到岳州曽見一婦人無兩
臂但用兩足刺繡鞋片纖緻與巧手相若服飾頗潔而
止之處觀者如堵人競以錢投之意世有無徒之人手
足具完且不能自養乃甘死溝壑是具手臂反不如此
二婦人足也悲夫引以騐成式之言知不誣云
聚斂
故滄洲節度使米信本行夏部落以軍功論官至進之
節度使加節鉞儉嗇聚歛為時所鄙京師龍和曲足大
第外營田園内造邸舍日入計筭何啻千緡其長子簪
任供養官以信之故不敢自専但于富室厚利以取錢
自用謂之老倒還兼典契劵為約其詞若以父死鐘聲
纔絶本利齊到之語豈謂信纔瞑目而亟還也于是私
募僕夫十餘軰飾珍異以袍帶令頓于宅左右俟其出
門擁掖而去鞍馬服玩備極珍異其黨則京師摇唇舌
獵炮炙之徒日有數十謂其嬉遊則信陵孟嘗諸公子
謂其用度則石崇王濟為鄙夫謟佞互攻襲駭不悟而
復大言人間之物靡有難致錢去便到其速如神至於
延㑹有奉其歡心者器皿之具盡傾與之嘗謂盡此生
逸樂惟我而已至信之卒時已用過十餘萬緡乃齊約
交速及信𦵏畢藉其餘者皆信時十去五六焉外無官
俸内無私帑閨門百口之給不可去者加以恣縱蕩費
更踰于前以至鬻田園貨邸店費周嵗而日入之緡亦
絶其弟方四歲乳母之與家人竊議若此子不改我輩
皆為餒鬼乳母乃抱小兒詣府陳訴是時真宗在宗夀
邸尹開封聞之赫怒具上言舉餘財與所訴之弟供奉
者非出之簮一不著身仍除其班簮因索然無歸寄跡
旅店乃歴自来遊從之處求衣食人既數次亦皆厭矣
遂于京師多假獄卒揺鈴子夜軍之力以糊口素不服
勞又以疎怠被逐京師貨樂者多假用獅子胡孫為戲
簮聚人供奉者形質么麽頦頰尖薄克肖胡孫復悉縶
終戲塲焉韋繩縶頸跳擲不已傍觀為之顔厚而彼殊
無怪也噫公侯裔一旦如此有其父必生其子何足怪
哉
義僕
吕蒙周任江南幕職既受代與室家奴僕軰從泛舟而
歸内一僕患病未得愈蒙周以船小暑毒妨于出處又
慮相染心頗厭之因江行擠于中流僕者久熱被體忽
得水凉兼善游泳雖困憊且甚强随波上下相次至岸
有漁叟愍之置于家占身席間聞兩岸喧然僕者力扶
出望見蒙周之船傾倒波間篙楫莫制移時遂沉溺僕
者零涕嗟嘆與漁父具聞官司官司俾為索焉不數日
盡得蒙周及家人之屍而病僕已間矣于是悉心致哀
舁致其櫬而焚之辨析立標掩瘞乃踰越險阻白其親
屬不懷擠江之怨焉夫趨走人事職為愚賤蒙周厭其
卧疾致其死地是不仁也及兹傾没僕當鼓舞而幸災
乃不念舊惡力為主張掩瘞而告其族比世之名列章
服而體曳紳組者外貌是人矣其中心未必如斯人也
輕言
栁如京嘗與鄂渚潘閬為莫逆交尚氣自任潘常嗤其
自衒端拱中往金州途出睢陽潘先卜居在彼迎謁河
涘時炎酷柳云可偕往𫝊舍就凉宵話也自到𫝊舍止
于㕔事中堂扄鑰甚祕柳怒將笞馹吏馹吏曰此非敢
靳舊𫝊宿者多不自安向無人居十稔矣柳强曰吾文
章可以驚鬼神膽氣可以警夷夏縱有凶恠因而屏之
于是啓户掃除靜處其中閬思曰古人尚不敢欺暗室
何紿我之甚豈有人不畏神乎乃謂栁曰今日且歸製
少湯餅凌晨用藉手為别此室虛寂請公深省可也柳
不答閬出宻謂馹吏曰栁公我之故人常輕言自衒聊
作戲怖渠無致訝也閬薄暮方來以黛染身衣豹犢鼻
吐牙披髮執巨錘由外垣上正據㕔脊俯視堂前是夜
月色晴霽洞鍳毛髪栁尚不寐正歛衣循墻而思閬行
叱之栁悚然舉目初不甚懼再呼之自覺惶恐遽云某
假道赴任暫憇使館非意干忤幸乞恕之閬遂數柳平
生幽隱不法之事揚言曰隂府以汝積累如此俾吾持
符追攝便湏行也栁乃忙然投拜曰事誠有之其如官
序未達宦事未了盛年昭代忍便捨焉倘垂恩庇誠有
厚報言訖再拜繼之以泣閬徐曰汝識吾否栁曰塵土
下士不識聖者乃曰吾即是潘閬也栁知其所為誠不
勝慙阻再三邀閬下屋閬曰公性格躁暴不奈人戲也
日必辱我以惡言矣于是潜遁栁亟歸舟解䌫去聞者
為之絶倒栁河東剛毅人人皆畏之一旦為相知所洩
㡬于泣血古人云雖能言之不能行之此之謂也况其
下者乎
胡孫
瀛州團練使李廷渥涖邉郡日虞人獲子母胡孫天性
甚篤子尚小繫在馬院一日跳躍出院為鴟所摶母號
呼奮擲晝夜不絶遂自嚙韋繩而逸之捕莫見忽之庖
竊小脯置瓦溝上潜身屋橑間俟䲭下攫跳而擒之遽
决雙目次除兩翅乃携至廐舍剖其腹磔裂腸胃陳之
于前哀號數聲以祭其子然後寸寸斷之肉皆析為縷
焉廐吏驚報廷渥覩而嘆息遂令人送入山中噫天性
之篤猶于人也教被于賢則慶愛生于心周旋而不失
其正者厥惟上智乎横目嗤嗤識又愚下惑于逺而泥
于近舍其本而存其末猜嫌于是起慈愛以絶之且藥
脯之許黄臺之詩見聞而終弗悟者其心不如禽獸也
悲夫
麟州府
在黄河西古雲中之地乃蕃漢雜居黄茅土山高下相
屬極目四顧無十步平坦廨舍廟宇覆之以瓦民居用
土止若柵焉架險就中重復不定上引瓦為溝雖大澍
亦不浸潤其梁柱榱題頗甚華麗下者方能細窺城邑
之外穹廬窟室而已人性頑悍不循禮法公事惟吏稍
識去就除兹而下莫吾知也俗輕生重死悔性亡義凡
育女稍長靡由媒妁暗有期㑹家不之問情之至者必
相挈奔逸于山岩掩映之處並首而卧紳帶置頭各悉
力緊之倐忽雙斃一族方率親属尋焉見不哭謂男女
之樂何足悲悼用綵繒都包其身外褁之以毡椎牛祭
設乃以其草密加纒束然後擇峻嶺架木為高丈呼為
女柵遷尸于上云于飛生天也二族于下擊皷飲酒盡
日而散予大中祥符七年随侍至聞土人多言却不之
信是時王師折惟中出廵邊徼拉予偕往遂深入不毛
往往見女柵致于嶺上而新者氊角宛然異俗如此其
低徊昵愛又如此嗚呼州境去京不及二千里而土風差
殊可駭若此則邕州溪洞夷沪之蠻蜑前達名公書其
恠以此思彼真為實録
野老記聞(孫穀祥/)
先人舊在唯室陳先生講席及見諸所從游如和
靖尹先生之流有野老記聞數篇未暇詮次姑録
梗槩於此
林文節作啓謝諸公於蘇子由有一聨云父子以文章
冠世邁淵雲司馬之才兄弟以方正决科冠鼂董公孫
之對言淵雲司馬皆蜀人及紹聖中行子由謫詞云父
子兄弟挾機權變詐驚愚惑衆子由捧之泣曰某兄弟
固無足言先人何罪邪紹聖初在外制行元祐諸公謫
詞是非去取固時相風旨然而命詞似西漢詔令有王
言體於蘇子瞻一詞尤不草草蘇見之曰林大亦能作
文章邪其詞有云若譏朕過失亦何所不容乃代予言
詆誣聖考乖父子之恩害君臣之義在於行路猶不戴
天顧視士民復何面目又曰雖汝軾文足以惑衆辯足
以飾非然而自絶君親又將誰懟
或問新唐書與史記所以異余吿之曰不辨可也唐書
如近世許道寧軰畫山水是真畫也太史公如郭忠恕
畫天外數峯畧有筆墨然而使人見而心服者在筆墨
之外也
子瞻問歐陽公曰五代史可𫝊否公曰修於此竊有善
善惡惡之志蘇公曰韓通無傳惡得為善善惡惡公黙
然通周臣也陳橋兵變歸戴永昌通擐甲誓師出抗而
死
子由作文潞公麻詞云郭氏有永巷之嚴裴公有緑野
之勝乃餞文公歸洛致語耳非王言也子由代兄作中
書舍人啓稱伏念某草茅下士蓬蓽書生子瞻以筆圏
伏念某用但卑末三字蔡元長作間宗良麻詞曰遂升
開府之司
退之作平淮西碑功歸裴度李愬不服後命叚文昌為
之東坡作上清儲祥宫碑後坐元祐黨人所爲命蔡元
長易之文詞相去什伯矣
蔡元長題泗州㙮名泗州大聖之㙮及魯直過改題為
大聖僧伽之塔
靖康末金人立張邦昌顔博文作赦書云無徳者亡知
謳歌之已去當仁不讓信厯數之有歸等語無非吠堯
之辭聞者駭愕及以大寳歸上表云孔子從佛肸之召
意在尊周紀信乗漢王之車誓將誑楚
宣和乙巳上皇内禪吳敏元中建議及謝門下侍郎表
云上皇倦勤授皇圖於元子微臣攝直適視草於禁中
初無一言以贊大議君子與其不伐
司馬文正不喜孟子作疑孟十餘篇皆求瑕語余欲作
辨疑示後人未暇也晁說之以道自云受學於司馬公
因作詆孟一書江南僧宗果云晁以道可謂不善學柳
下惠矣
國朝修史書盗賊王捉鬼之屬不滿數千人亦載於史
義似未安齊豹書盗而不名春秋之法也
狄青為樞宻使自恃有功驕蹇不恭怙惜士卒每得衣
糧皆負之曰此狄家爺爺所賜朝廷患之時文潞公當
國建言以兩鎮節度使出之青自陳無功而受兩鎮節
旄無辠而出典外藩仁宗亦然之及文公入對上道此
語且言狄青忠臣公曰太祖豈非周世宗忠臣但得軍
情所以有陳橋之變上黙然青未知到中書再以前語
白文公文公直視語之曰無他朝廷疑爾青驚怖卻行
數歩青在鎮每月兩遣中使撫問青聞中使來即驚疑
終日不半年病作而卒皆文公之謀也
蔡京為翰林承旨陳瑩中已言治亂之分在京用否蔡
元康濟問之曰京小人也尤好交諸宦者京得志則宦
者用京與宦者得志天下何以不亂靖康初貶京分司
與瑩中贈諫議大夫命齊下
方惟深子通隱於吳吳人宗之以詩行其詩格高下似
晚唐諸人絶不喜蘇子瞻詩文至云滛言䙝語使驢兒
馬子決驟胡文仲連因語及蘇詩云清寒入山骨草木
盡堅瘦子通曰做多自然有一句半句道得著也余問
何也曰子通未識蘇公蘇公之譏評詩文殆無逃者子
通必嘗見薄於蘇故終身銜之
李景夏問章子厚曰鄒浩諫立后何不與閒曹塌了郤
寘獄遠貶就其名聲子厚自失良久曰君不知先帝怒
甚
李漢老云汪彦章孫仲益四六各得一體汪善鋪叙孫
善㸃綴
林季野觀魯直詩紬繹再四云詩未必篇篇佳但格制
高耳
蔡京與了翁有筆硯之舊了翁深疾之嘗入朝已立班
上御殿差晚杲日照耀衆莫敢仰視京注目久而不瞬
謂同省曰此公真大貴人也或曰公明知其貴胡不少
貶而議論之間有不恕何邪了翁誦老杜詩曰射人先
射馬擒賊先擒王且此人得志乃國家之大賊天下之
大蜮遂以急速公事請䟽京悖逆姦詐十事
楊龜山見李伯紀責降中造宅謂人曰李三好閒不
得
余嘗論作詩文若不得其道則千詩一詩千句一句自
少壯至老熟猶旦暮也居仁之於詩每一見一變至於
今駸駸乎其未已此豈偶然哉山谷云詩意無窮人之
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少陵不能盡
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規模其意形容
之謂之奪胎法
韓退之答李翺書老蘇上歐公書最見為文養氣妙處
西漢自王褒以下文字専事詞藻不復簡古而谷永等
書雜引經傳無復已見而古學逺矣此學者所宜深戒
漢高紀詔令雄健孝文紀詔令温潤去先秦古書不逺
後世不能及至孝武詔令始事文采亦寖衰矣
凡讀史每看一𫝊先定此人是何色目人或道義或才
徳大節無虧人品既定然後看一𫝊文字如何全篇文
體既已了然後採摘人事可為何用奇詞妙語可以佐
筆端者紀之如此讀史庻不空遮眼也若於此數者之
中只作一事工夫恐未為盡善耳此唯室看史法
東坡三馬贊振鬛長鳴萬馬皆瘖此皆記不𫝊之妙學
文者能涵泳此等語自然有入處
東坡云意盡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而言止而意
不盡尤為極致如禮記左傳可見
石林每夜必延諸子女兒婦列坐說春秋聽者不悅曰
翁又請說春秋邪
石林作文必有格昭慈上仙石林入郡中制服館於州
北空相寺方致思作慰表間門人有見之者方坐復有
謁者至石林出迎接案上有一編書題云文格十七啓
之乃唐人慰表十三篇皆當時相類者
石林凢看文字採兩字以上對句舉子用作賦入仕用
作四六顯達作制誥兩字議論舉子用作論䇿入仕用
作長書顯達用作劄子
陳瑩中云元豐乙丑為禮闈檢㸃官時范淳夫同在院
與淳夫同舍因語及顔子不遷怒不貳過范公言惟伯
淳先生能之余問曰伯淳謂誰范公黙然久之曰君乃
不知有程伯淳乎余謝曰生長東南實未知之余時年
二十九自是常以寡陋自愧
易乾卦一隂生為姤二隂生為遯隂小人象隂至於二
則二與五相應是君子與小人相應而君子則當遯矣
故二隂生卦則為遯此沈濬道源云
齊地有蟲類蚯蚓大者人謂之曲善擘地以行呼之聲
也孟子所謂吾必以仲子為巨擘者即蚯蚓之大者葢
先嘗謂蚓而後充其操注以為大指非也
今之與楊墨辯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從而招之説
者以為苙闌也非也香白芷之類異名豚之所甘既放
之得所又招之非善治邪說者也
秦相檜自遭施全見刺之後常獨處一閤雖奴僕非命
不敢輙入季年違豫三衙楊存中成閔趙宻往問疾召
入室中欵語久之言及近日表勲酒頗佳表勲賜酒名
也各贈兩器皆降階謝復坐顧無僕從自擕出室亦見
駕馭之術
稅欲外嚴而内寛酒欲内嚴而外寛
顯仁遺詔曰東宫有千八百三十萬緡奇數為獻遺世
多疵文潞公遺張貴妃燈籠錦事甚曖昧葢家人之節
不謹故爾文公初不知也然公安受其謗而不辨益見
文公之能容
釋氏但知極高明而不能道中庸原其學本於和順於
道徳而理與義則違之故治國不得
胡如村言嘉祐以前士風宰相與庻官書啓具銜前名
後押字外封全寫銜封皮上頭乘簽子云書上某官士
人用名紙有宮即不用弔慰人即用名紙如見士人敬
之者亦用門狀見常人即以手狀
灌畦暇語(無名氏/)
灌畦暇語者何老圃矇類之云也嘗憶蚤年血氣未定
鋪方紙運寸管自許不落人後亟起以干時名即甚苦
辛力盡志殫僅能如願終以枯腸不貯機穽不能隨世
低昻中年以來漸識悔悟顧胸中有所謂不可刮磨者
憣不得吐則更自懲艾伏不敢發廼知昔時所為苦辛
以求者大可怪笑非但無益抑為身妨吁大丈夫亦安
往而失其貧賤者哉於是决去脫謝纓弁故丘之旁有
地彌畆蛇行趨隰土氣沃衍甘井在前不病於汲除治
以蒔蔬曰咸宜哉夫籍暄於春陽射利者不爭資潤於
泉脉乾没者不忌而又繼日以從事其為力可以不匱
率歲而計入其為收亦足糊口毎風日好時臯壤悅暢
負杖曳履暫出郊墅比隣之人保相與立曹相與談忽
覺吻頥咄咤故態横發或童顛之叟或粗有知識之少
年時相顧捧腹一笑意雖不倫亦似可惜因取而疏之
以其縁隙日廼有得也故以暇語題辭
堯不有其耳目者也寄其視於舜而四目以照寄其聽
於舜而四聦以達堯與舜一體之化也故舜饗大功二
十堯無得而名老圃曰堯舜之事不可以不察也無以
則有如秦之二世矣乎二世惟不能視也而寄其目於
高庭下步不容跬高指鹿以為馬二世惟不能聽也而
寄其耳於高盗彌山東民胥仇焉而聵不得聞身死望
夷之下秦祀忽諸雖&KR0034;醢高庸何能及故曰堯舜之事
不可以不察也
寗戚欲干齊桓公厥路無從飯牛車下逢桓公夕出乃
叩角而疾歌商聲之詩詩曰南山矸白石爛生不逢堯
與舜禪短布單衣不掩骭黄昏飯牛至夜半長夜漫漫
何時旦桓公聞而異之命後車載以歸與語大悅擢為
上客而預聞國事其後楊惲以列卿被放因與孫會宗
書其中有秦聲之詩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
荳落而為萁人生行樂爾湏富貴何時是時有與惲不
相能者謄其語以上聞孝宣帝大怒下之吏當以大臣
怨誹罪及三族老圃曰嘻南山一也其託以諷亦一也
至其情辭寗語尤為深切一則以封一則以族豈所遇
者不同歟抑楊涉於有情而寗特由於疎逺者歟夫人
主内貯私意則聰明不開聰明不開則横生忌諱横生
忌諱則直言不聞而朝廷有非辜矣讒忌之嘗來又乘
之以危中國士噫曽謂孝宣其不及齊桓公者逺矣
仙人海春居髑髏山善嘯術太山道士鍾約往來敬其
藝願學焉而無由一日春變其形為石約不知之乃坐
旁石上仰春面而嘯春所化石應之而發聲傾山動澗
雲霧為之下墜約知是春驚起再拜以祈請焉春哀其
誠因教以三術凡不飲不食乃得嘯而風生於虛也老
圃曰夫氣出於虛則凝而不散㽞於實則欝紆而不達
聲在於虛則圓而不息㽞於實則澌盡而不發虛之於
術則大矣豈惟嘯峕則然古之善事其心者萬形錯陳
日接於化而不恒風生於虛其細矣夫
沈約以佐命元勲位冠梁朝晚年新進用事者忌其固
位取約所為鹿葱詩乗間以白武帝帝意已不能堪未
㡬得道士赤章事遂大發怒約以憂死其詩曰野馬不
可騎兎絲詎宜織爾非苹與蒿豈供麚鹿食老圃曰君
子之於言不可以無擇也身處嫌疑之地而口陳形迹
之語加以媒蘖之人為搆於旁約之不免也固宜故曰
祻藏於𦕈微不可以不戒
昔蒲且子善弋者也詹何聞而說之從受其術而以釣
聞於楚國近吳道子亦師張顛筆法而世傳其畫以為
卓絶老圃曰古之善學者不師其同而師其所以同同
者跡也所以同者心也故騏驥善走絶其羣矣今馬之
能走者豈必隨其餘生哉顧所以滅景追風者有不在
是故也彼學弋而得釣臨書而善畫者特轉移之頃耳
古之善學者葢又有為方而不以矩為圓而不以規及
其又進於此則注其想動其神千變萬化其迹旁岐結
曲而不可以為方其所以師焉者炳炳如丹夫是之謂
善學廼如吮毫而知筆畫之豐省蹲磯以辨竿綫之浮
沉詹吳且不為而况不為詹吳者乎故曰禹行而舜趨
子張氏之賤儒也
黄仲秉問事心養生之術於老圃老圃曰心奚足事生
奚足養夫因虛而運想想成則以虚而為實實不可以
為常也復且向於虛矣昨之所謂實者一聚之烟也從
無而有形形立則以無而為有亦不可以為常也復且
向於無矣昨之所謂有者一窖之塵也故曰心奚足事
生奚足養且烟之起也止塵之囂寂定氣除了復何在
子嘗試觀所謂灰矣乎五木之火皆寄𫝊於木焱熖既
合五者如一火木之極然後積而成灰木而火火轉而
灰灰之所藏者深矣生之謂性性之動者之謂情性夲
定也而不必有其定者焉是水中之波也情之有所轉
也而不必有其轉者焉是沙中之金也沙中之金由積
以聚聚則極而為沉其沉也重水中之波由湛而揚揚
則極而為浮其浮也輕積輕者所以幻虛也積重者所
以幻有也嗚呼吾所聞於吾師者止是矣心奚足事生
奚足養子亦嘗擇焉於吾言可矣
說郛卷二十九上
欽定四庫全書
說郛卷二十九下 元 陶宗儀 撰
澗泉日記(宋虎/)
素書云足寒傷心張無盡註謂冲和之氣生於足而流
於四支而心為之君氣和則天君樂氣乖則天君傷矣
名位足以誘人奉養足以移人知本者不移於名位克
儉者不移於奉養明道以求本節用以從儉自然為世
偉人
老蘇論史遷之𫝊廉頗也議捄閼與之失不載焉見之
趙奢𫝊𫝊酈食其也謀掠楚權之繆不載焉見之留侯
𫝊固之𫝊周勃也汗出浹背之耻不載焉見之王陵𫝊
傳董仲舒也議和親之疏不載焉見之匈奴𫝊皆功十
而過一焉者也茍功十而過一焉茍例一以疵十後之
庸人必曰十功不能贖一過将苦其難而怠矣本𫝊晦
之他傳發之其與善也不亦隐而彰乎遷論蘇秦稱其
知過人不使蒙惡聲論北宫伯子多其愛人長者固賛
張湯與其推真揚善賛酷吏人有所褒不獨暴其隐皆
過十而功一舉十而廢一後之凶人必曰雖有善不錄
矣吾復何望哉是窒其自新之路而堅其肆惡之志者
也故於傳詳之於論於賛復明之其懲惡也不亦直而
寛乎昔舘閣第天下學記以袁州李泰伯所作為第一
晁子正曰周易何以止於有孚失是一句乎曰春秋言
人事之書凡二百四十二年而止於西狩獲麟蓋以天
道終也易言天道之書凡三百八十四爻而止於有孚失
是葢以人事終也王通曰春秋天道終乎司馬遷曰易
本隠以之顯夫二子者其知制作之旨者歟
神宗嘗謂執政曰朕思祖宗百戰而得天下今以一郡
付之庸人深可痛心
六賊蔡京壞亂於前梁師成隂賊於内李彥結怨於西
北朱勔結怨於東南王黼童貫又從而結怨於金人
謝克家作憶君王其詞甚哀依依官栁拂宫墻樓殿無
人春晝長燕子歸来依舊忙憶君王月破黄昏人斷膓
大凡人生一世哀樂相生父母妻子最情愛之厚者是
諸天倫相聚曽不㡬時而死者常先後其能不悲者鮮
矣萬物皆歸於盡釋氏論識心見性欲遣此累耳
長松怪石去墟落不下一二十里鳥徑緣崖涉水於草
莽間數四左右兩三家相望鷄犬之聲相聞竹籬草舍
燕䖏其中蘭菊藝之臨水時種梅花霜月春風日有餘
思兒童婢僕皆布衣短履以給薪水釀村酒而飲之案
無雜書荘周太𤣥楚辭黄庭陰符楞嚴圓覺數十卷而
已杖藜躡履往来窮谷大川聴流水看激湍鑒澄潭陟
危嶠坐茂樹探幽壑升高峯顧不樂乎
范文正公在杭州子弟請治第洛陽樹園圃以為逸老
之地公曰吾之所患在位髙而難退不患退而無居也
史法須是識治體不可只以成敗是非得失立論葢上
下千百載見得古人底明白然後可載後世所不可不
載之事汎然欲備則不勝其史矣
蘇明允云婦人之有諡自周景王之穆后始也匹夫之
有諡自東漢之(闕/) 始也宦者之有諡自東漢之孫程
始也蠻夷之有諡自東漢之莎車始也漢魏之間惟有
封爵者乃得諡雖為卿相而無諡至晉元帝大興三年
乃無封而諡又云不仕而諡起於䖏士之侈心也周公
諡法爲(闕/)諡法沈約賀深扈蒙六家之書其中稍近古
而可(闕/)者莫如沈約然亦非古之諡法
汴都失守本於耿甫(闕/)主和二聖初遷本於何栗主和
維揚失守本於汪伯彥黄潜善主和逆亮之變本於秦
檜主和
避禍不若避名息影不若藏形又不可使兒軰覺便敗
人佳思聖人䖏之自有中道學力未至時世逼人則不
得不爾也欲心客氣日日増長而不自覺
史記父子兩手所作父文宻子疎蕩西漢父子及班昭
三人之文叔皮文字頗跌宕近於子長者波瀾段落孟
堅則工細曹世叔之妻則平而無意味矣東漢三四種
文字有班叔皮孟堅之文有范寗之文有蔡邕之文有
范曄之文二班有㫖趣如隗囂公孫述馬文淵之𫝊是
也如黄叔度郭林宗范滂乃武子家𫝊之作其他摭事
而無文皆范曄之文也史之難也如此伯喈文字不多
不及二班也
求去貧賤之心不已則犯上凌下靡所顧忌而天下有
不可勝言者矣
李生者居餘干門外善貨殖日賣養脾丸于市嘗揭巨
榜於前曰不使丁香木香合則天誅地滅家蓄二婢以
事炮製李一旦飲醉而溺死于河其家弗知也但惟連
日弗歸遣親信四方尋求畧無蹤跡洎官驗視或有報
其家者亟前詣之已腐敗僅能辨認欲求免洗滌已不
及矣遂藁葬于藂塜間立木牌於墳云賣藥李郎中之
墓或有題於牌後曰賣藥李郎中昻藏辨不窮一朝天
賜報溺死運河東未幾家計蕭然其妻遣去二婢尋弃
所居携二子以事人或有問於妻曰爾夫修合不茍天
當祐之何返報之酷邪他日後夫醉之以酒扣之妻云
向所遣去二婢先夫専委之修合一名曰木香一名曰
丁香其實不用二藥也故受斯報云
步里客談(陳唯室/)
太祖皇帝出兵平江南李煜遣其臣徐鉉来将以口舌
勝趙普屢言擇舘伴鉉及又請乃中批差三班院下名
使臣徃来鉉及復問之其人聲語言不識丁而已鉉無
如之何也太祖初受禪一日有飛矢集御輦者左右欲
捜索不許但駐輦四顧曰射殺我也未到爾做在聖度
如此
西漢末文章與文景武帝時小異然文物之盛也無如
武帝時将氣有盛衰耶抑由人主所好耶
富文忠公少日有詬者如不聞如或問曰恐罵他人曰
斥公名云富某曰天下安知無同姓名者
韓退之畫記東坡以為甲乙帳而秦少游乃効之作五
百羅漢記人心之不同如此喻子才道王侍郎剛中語
云文字使人擊節賞歎不如使人肅然生敬
太史公有俠氣故於趙奢穰苴儀秦刺客等作𫝊更得
手以未嘗窺聖賢門戶故五帝三王孔子孟子𫝊記雖
補綴事迹亦未盡善
魏泰托梅聖俞之名作書號碧雲騢以詆當世巨公如
范文正公亦不免曰范公欲附堂吏范仲之故名仲淹
意欲結之為兄弟
古人多用轉蓬竟不知何物外祖林公使遼見蓬花枝
葉相属團欒在地遇風即轉問之云轉蓬也
司馬遷作武帝紀實録方士神仙事無一字譏刺使讀
者不覺思其事則武帝之愚甚也
雲齋廣録(李獻民/)
餘杭進士洪浩熙寧間遊太學十年不歸其父垂白作
詩寄語曰太學何蕃且一歸十年甘旨誤庭闈休辭客
路三千逺湏念人生七十稀腰下雖無蘇子印篋中幸
有老萊衣歸時定約春前後免使高堂賦式微
進士丁渥在太學夢歸家見妻於燈下披箋握管為書
寄生生曰我已至矣何用書為妻但揮涕而不答又於
别幅見詩一首云淚濕香羅帕臨風不肯乾欲憑西去
鴈寄與薄情看生既覺以語同舍客客曰君思念之極
以至于此後旬日得書并詩皆夢中所見無少差失
汝陽溪穆清叔因寒食縱步郊外㑹數年少同飲於梨
花下以香輪莫輾青青破各賦梨花詩清叔得愁字詩
曰共飲梨花下梨花揷滿頭清香來玉樹白蟻泛金甌
粧靚青娥妬光凝粉蝶羞年年寒食夜吟繞不勝愁衆
客閣筆
康定間益州書生張俞嘗獻書朝廷天下由是知其名
然不喜仕進隐於青城山白雲溪時樞密田况守成都
與詩曰深慚蜀太守不及采芝人
桑門仲殊赴潤州郡宴於北固樓太守命坐客賦詩殊
先成曰北固樓前一笛風碧雲飛盡建康宫江南二月
多芳草春在濛濛烟雨中
陳文惠堯佐退居鄭下張退傳知西京以姚黄魏紫及
酒惠文惠答詩曰有花無酒頭慵舉有酒無花眼倦開
正向西園念蕭索洛陽花酒一時来
續骫骳說(朱昻/)
予居本里或有示予晁無咎骫骳說二卷其大槩
多樂府歌詞皆近世人所為也予不自揣亦述所
見聞以貽好事名之曰續骫骳說信筆而書無有
倫次豈可彷彿前輩施諸尊俎止可為掀髯捧腹
之具耳
一身之盛衰在乎元氣天下之治亂在乎士氣元氣壯
則膚革充盈士氣伸則朝廷安強故善養生者使元氣
不耗善治國者使士氣不沮欲元氣不耗則必調飲食
以助之而咽喉者所以開納受飲食也欲士氣不沮則
必防壅蔽以逹之而言路者所以開導壅蔽也故近取
諸身逺取諸物逺近雖殊治道無二致也
古人凡在文章之苑者其下筆皆有所法不茍作也班
固序傳謂酌斟六經參考衆論然則文章自六經者上
也其次亦各有所祖而因時為變態劉夢得與栁子厚
論平淮西碑文若在我手當學左傳葢如左氏叙謀師
事而為之也不有所法不足明文章相如美人本於好
色退之送窮出於逐貧杜牧晚晴盖托小園歐公黄楊
實則枯樹其他徃徃如是未可以槩舉也秉筆者詎可
易哉
參寥子者妙總大師曇潛也俗姓王氏杭州錢塘縣人
㓜不茹葷父母聴其出家以童子誦法華經度為比丘
受具戒於内外典無所不窺能文章尤喜為詩秦少游
與之有交許之契嘗在臨平道中作詩云風蒲獵獵弄
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亂
汀洲東坡一見為寫而刻諸石宗婦曹夫人善丹青作
臨平藕花圗人爭影寫盖不獨寶其畫也東坡守彭城
參寥常往見之在坡座賦詩援筆立成一坐嗟服坡遣
官奴馬盻盻索詩参寥笑作絶句有禪心已作沾泥絮
之語坡曰予嘗見栁絮落泥中私謂可以入詩偶未曽
收拾乃為此老所先可惜也住西湖智果院坡南遷素
不快者捃摭詩語謂有譏刺得罪反初服建中靖國元
年曽子開為翰林學士言其非辜詔復祝髪紫方袍師
號如故蘇黄(闕/) 稱曰此釋子詩無一㸃蔬筍氣其體
制絶似儲光曦非近世詩僧所能比也欲集其詩序之
竟不果而卒參寥崇寧末歸老江湖既示寂其曽孫穎
以其集行於世然詩猶有不𫝊者
西齋話記(祖士衡/)
蔡州褒信縣有文秀才者名宏惟夫婦同處不知其甲
子耆舊見之約八九十年矣容貌常似五十許人去邑
城不數里有田百餘畝歳自耕耘力不懈凡春秋田率
各只種一色是歳所種之田例必倍熟凶年亦獨有收
藏取所得常募里中尤貧乏者輦負就寄其家約日與
之饘粥之費以充傭直鄉人服其義弗之欺也久之遷
一處凡數四即並盡矣來歳復如之未嘗言事未嘗千
人或有疑其有道術輒哀祈之者乃遷避遁逃或旬月
或經歳不可見矣大中祥符初今太守少卿蔡汶典郡
下車之日首命牙校邀之言前守眉州遇青城隠者托
以達信堅為牙校所迫不得已偕至郡齋每行必杖策
先其牙校鞭馬逐之不能及相去常百步許蔡卿盡禮
迎待畧無留意咨以化民之道修身之術對曰六藉載
之備矣外復何求乘間訪以黄白之事笑而不荅數日
求去蔡卿欲厚遣之悉無所受既歸所居語其隣黨曰
吾将逺遊亦未期廻日幸各自努力也一日挈其妻潛
去于今莫知所適
太祖之御極也忠懿王錢俶親奉職貢以修藩臣之禮
禮成辭歸面叙感遇俯伏流涕且曰子子孫孫盡忠盡
孝太祖曰但盡我一世耳後世子孫亦非爾所可及也
龍圖閣待制李行簡言隴州道士曾若虚者善醫尤得
針砭之妙術里有寡婦再適人遘疾且卒經日而心間
尚暖家人因奔詣若虛哀祈一往庶幾可救若虚既至
熟視之且止其家哭泣引針針之即時而蘇良乆乃能
語曰始者若夢遇故夫相隨出郭外逺厯郊野橋梁復
入叢林草莽展轉不相捨俄而故夫為一物刺中其足
不能履步由是獨行忽若夢覺耳郡人竟詣若虚詢之
若虚曰向之所針乃黄帝針八邪穴也若虚即今尚奉
御藥姚可久之師耳
東都豐都市在長夀市之東北初築市垣掘得古冡土
藏無砧甓棺木陳朽觸之便散屍上著平上幘朱衣得
銘云筮道居朝龜言近市五百年間於斯見矣當時達
者參驗是魏黄初二年所葬也
雪舟&KR3250;語(王仲暉/)
唐恱齋仲友字興正知台州朱晦菴為浙東提舉素不
相得至於互申夀皇問宰執二人曲直對曰秀才争閒
氣而恱齋眷官奴嚴蕋奴晦菴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
霖行部蘇决蕋奴乞自便憲使問曰去将安歸蕋奴賦
卜筭子末云住也何如住去也終湏去若得山花揷滿
頭莫問奴歸處憲笑而釋之蔡絛西清詩話載南唐後
主圍城中作長短句未就而城破櫻桃落盡春歸去蝶
翻金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曲欄金箔惆悵捲金泥
問寂寥人去後望殘陽衰草低迷藝祖云李煜若以作
詞手去治國事豈為吾擒也又一詞云簾外雨潺潺春
意将闌羅衾不煖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
獨自莫凭闌無限闗山别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
去也天上人間念思悽惋未幾下世徽宗亦工長短句
方北狩在舟中作小詞云孟㜑孟㜑你做些方便吹過
船兒倒轉後在汧州有二絶云國破山河在人非殿宇
空中興何日是搔首賦車攻又云國破山河在宫庭荆
棘春衣冠今(闕/) 作(闕/)朝臣又云(闕/)袂汧城北西風
又是秋中原心耿耿南淚思悠悠嘗膽思賢佐顒情憶
舊游故宫禾黍徧行役閔宗周又云杳杳神京路八千
宗祊隔越幾經年衰殘病渴那能久茹苦窮荒敢怨天
又清明日作云茸母初生忍禁煙無家對景倍悽然帝
城春色誰為主遥指鄉闗涕淚漣以上詩並見天會録
又嘗膽録云道君喜為萹章北狩以傷時感事形於歌
詠者凡百餘首以二逆吿變并弃炎火所𫝊於灰燼之
餘者僅此數篇而已或謂徽宗乃南唐後主後身其然
豈其然乎
靖康徽欽北狩紀其事者有泣血錄避(闕/)夜話靖康野
史朝野僉言趙子砥北歸録曹勛北狩錄王若冲北狩
錄天會錄靖康小史痛定錄嘗膽錄竊憤錄覽之使人
涕泗沱然不意後人復哀後人也至元丙子三宫赴北
行賔浮三學生一百人從行責齋臧足其數時見幾者
悉已竄徙本齋有兩同舍州橋吴府子弟名棠孫&KR0034;孫
嵗僅一入齋至是乃為齋臧所指駈之北去闗後諸生
趦趄不行人椎以棍棒三下登舟餒甚得飲一桶無匕
筯乃於河邊拾蚌蛤之殻争攫而食之飢寒困苦道亡
者多皆身膏草野後放囘授諸路府教授僅餘十七八
人耳
方梧坡元善鄉之前輩也其父無子偶妻之妹来省其
姊私之有娠妻乃為作産蓐状生梧坡厚貲装以嫁其
妹梧坡買補據入太學以泛免過登科齋舍謂之三無
同舍葢生無母補無據登科無解也
文文山天祥劉中齋夢炎一般状元宰相末後結裹不
同流芳遺臭較然可知陳靜觀冝中客死暹羅雖免作
北臣而視從容就義者有間矣陳如心文龍舉義就擒
粗得其死方蛟峯逢辰徳祐屢召不起持父服終其身
尚得為全人也文山在獄中時北人有詩云當今不殺
文丞相君義臣忠兩得之義似漢王封齒日忠如蜀将
斬顔時乾坤日(闕/) 見崗嶺風雲草木知未必忠臣
書到此老夫和淚寫新詩中齋自北歸過嚴陵就養於
其子府判者何潜齋遺之詩曰昆明灰刼已塵緇夢覺
功名黍已炊鍾子不将南操變庾公空抱北臣悲歸来
眼底湖山在老去心期浙水知白髪門生憐未死青山
留得裹遺屍
婢之婢世謂之重臺評書者謂羊欣書似婢學夫人米
芾學欣書故高宗謂米字為重臺今有人以非道進身
而人又出其門是謂重臺也幹之幹曰踏床兒即重臺
之謂臺或作擡擡與臺只此臺字也
彭大雅知重慶大興城築僚屬更諫不從彭曰不把錢
做錢看無不可築之理既而城成僚屬乃請立碑以記
之大雅以為不必但立四大石于四門之上大書曰某
年某月彭大雅築此城為蜀根本其後蜀之流難者多
歸焉蜀王城猶無恙真西蜀根本也
西軒客談(闕名/)
蜂蝎之毒能螫人然其一螫則其毒甚銳再則漸減人
得而加害矣故人之智勇貴乎慎所發使人有所不能
測可也茍發之不當寧無不顧其後之悔乎
春三月雖有時寒沍終是生育之氣居多秋三月雖有
時融和終是肅殺之氣居多亦猶治世雖不能無一二
分害民之事而自是養民之意居多民忘其害矣亂世
不能無一二分恤民之意而自是害民之事居多民忘
其恵矣
兩晉儘有人物非六朝隋唐可及但出非其時如冬月
桃李華不適於用為可惜也
厯代方士皆謂有不死藥以惑時君既而鍊藥不成或
服藥而返速其至死者多矣其後金源氏之末道士丘
處機應蒙古國主聘問有何長生之藥對曰有衛生之
道而無長生之藥可謂傑然不羣者矣
有人得於此而不得於彼者如堯舜之後不振夫子之
窮顔回之天與夫三代而下馬遷之刑揚雄之失莭静
而思之在理則然否則不足為聖為賢得名譽於萬世
也故昔人謂金㮄若還無姓字玉都必是有仙名其此
之謂與
金源氏應奉翰林文字張廷有詩曰有客曳長裾袖刺
謁豪閎低頭拜閽者始得通姓名主人厚眷顧開筵水
陸并顧必承彼言語必順彼情不如茅簷下飽我藜藿
羮讀是詩則於其人之所養可知矣近世欲求若是者
不數數然也每取讀數過殊覺神爽飛越漸漬於心而
有餘味焉
室燃一燈洞照四壁室中凡所有者無不見也若以蜀
錦燈籠罩之則不見矣人心為物慾所蔽也亦然魚日
游泳於洪波鳥日翺翔於太虚不復自知其居於空水
也使知其飛於空則堕浮於水則溺何哉以其無心也
有心則費力
秦始皇帝将葬匠人之作機巧者生閉墓中其後為項
羽所發亦不見有所扞拒世𫝊唐時有民發南陽一古
墓初觀墓側有碑斷倒草間字磨滅不可讀初掘約十
丈遇一石門錮以鐵汁用羊糞沃之累日方開開時箭
發如雨射殺數人乃以石投其中每箭發輒投數十石
箭不復出遂列炬而入至開第二重門有木人數十張
目運劍又傷數人衆以棒擊之兵仗悉落見其四壁皆
畫以兵衛之像南壁有大漆棺懸以鐡索其棺下金玉
堆積方欲攫取俄而其棺兩㫄颯颯風起吹沙撲迸人
面湏臾風沙大作埋没人足壅至於膝衆驚走出門隨
即塞一人出遲被沙埋死不知何術也始皇墓藏機巧
殊不及此何哉
羽毛鱗介人見其為物自其同類視之未嘗不為人也
如所謂烏衣國南柯郡之類是已昔唐太和間荆南松
滋縣南有一士人寄居荘中肄業初到之夕二皷後方
張燈臨案忽有小人身約半寸葛巾策杖入門揖士人
曰乍到無主人宜寂寞也其聲如蒼蠅士人數號有膽
畧見如不見其人乃登床責曰獨不存主客之禮乎復
登案詬罵不已又覆其硯於書上士人心惡以筆擊之
墮地呌數聲出門而滅俄有婦人四五或老或少各長
寸許曰真官憐君獨學故令郎君共論精奥何乃頑狂
輙致損害今可往見真官語畢又數人至将士人驅迫
而行恍然如夢初不肯往被其咬咂四肢痛不可忍曰
汝若不去必壞汝眼言訖又四五人走上其面士人驚
懼而隨出門行至東堂遥望一門小如竹節將及其門
不肻入復被其齧恍忽之際己入小門見一人峩冠當
殿坐侍衛甚嚴坐者叱曰吾憐汝獨學俾小兒往何乃
致害今當腰斬遂有數人持刀攘臂迎之士人大懼謝
曰某愚騃肉眼不識真官乞賜餘生坐者良久曰彼既
知悔叱令曵出不覺已在門外矣及歸書舍殘燈猶在
天明踪跡其處見有小穴蜥蜴出入焉遂呼數人發之
深數尺有蜥蜴十餘石一大者色赤長尺許即坐者也
士人取蜥蜴積薪焚之次夕亦竟無虞亦異矣哉
昔人謂心有所主則不能動如北宫黝孟施舍皆心有
所主故能不動每與客語國初人有慕城西承天寺浮
圖絶顛所藏金銀佛像欲盜取者乃於昏夜閴寂之後
擲繩其級攀援而上金頂堅牢不可入每戍皷&KR1379;&KR1379;而
起乃急施鎚鑿以混其聲如是凢三日夕既得已復縋
而下自他人視之不勝股栗而彼則自不覺有所恐懼
者由志在乎得物故也此與列子所論商丘開之意同
三皇之時為春康節此語極有味非精深不能道也早
春之時雖草木萌動而氣象自是可觀及乎立夏氣既
至雖時物暢茂然却殊不是這箇氣象了也所以康節
詠三皇詩為孟春天氣早晨時不惟春而復謂之孟春
謂之早晨其㫖深矣觀乎是則此老心胸為何如哉
唐狄梁文獻公臨薨屬其家人曰佛以清浄慈悲為有
而愚者乃寫經造像冀以求福女曹勿終身迷惑而不
悟也此語不惟知佛亦可謂善學佛矣自韓愈以下凡
號斥佛者其見俱未及此
先儒嘗言靜坐中須是有物方可謂當主乎敬是也如
釋氏所謂不可坐向黒山鬼窟裡必湏靠一念子老氏
之法如守黄庭存踵息意思皆一般大抵只要常存此
心不要放釋一有不存不馳騖則落空也
前軰說作詩作文記事雖多只恐不化余意亦然謂如
人之善飲食者肴蔌脯醢酒茗果物雖是食盡湏得其
化則清者為脂膏人只見肥美而已若是不化少閒吐
出物物俱在為文亦然化則說出來都融作自家底不
然記得雖多說出来未免是替别人說話了也故韓昌
黎讀盡古今書殊無一言一句彷彿於人此所以古今
善文一人而已
宋仁宗於内苑賞花釣魚以金楪盛釣餌羅几上俾羣臣入
觀賦詩王安石見而食之殆盡帝聞知不悦曰安石詐人也
設誤食一粒則已豈有食盡之理耶安石聞而銜之至神宗
朝入相遂有祖宗不足法之説盖謂此也安石於學問文章
儘有好處及觀諸其行乃忌刻若是吁豈士君子所為哉
唐李商隐凡作文必聚書於左右檢視終日人謂之獺
祭魚宋楊大年為文用故事使子姪檢討出處用片紙
録之文成而後掇拾人謂之衲被
地理之說雖有其書謂能使人貧富生死余每未敢篤
信其果能若是也且如近𫝊金源氏衰國人有善望氣
者謂韃靼國有土山形勢雄偉王氣所繇聚金信其說
乃先求通好為韃靼入貢俾使者請曰他無所求惟得
是山以鎮我土足矣韃靼笑其愚佯許諾金人於是大
發軍卒鑿掘運載抵幽州城北積而為山修繕極其精
巧叠石玲瓏峰巒隐映松檜隂欝秀若天成引金河水
至其後轉機運㪺汲水至絶頂出石龍口注方池伏流
至仁智殿後有石刻蟠龍昻首噴水然後東西流入太
液池山有廣寒殿為楹九七仁智殿在山半為楹三山
前白玉為橋長三百尺直儀殿後殿在太液池中貟抵
上十一楹正對萬歳山山東靈囿珎禽異獸在焉是為
金主遊幸之所未幾韃靼攻破燕城金人遷汴矣推此
其說驗否盖有不攻自破者云
許魯齋仕元世祖朝以哈麻短毁漢法不得行其學力
求歸田觀其與人書有曰春日池塘秋風禾黍夏未雨
蠶老麥收冬将寒囷盈箱積門喧童稚架滿詩書山色
水光詩懐酒興是以心思意緒日日在此安此樂此言
亦此書亦此百周千折期必得此而後已魯齋雖不明
言其所以求去之意託言乎此然而人生得天地所與
分内之樂亦不過是矣每讀是言未嘗不手舞足蹈而
喜其有以同是心於百載之下焉
蒙齋筆談(鄭景璧/)
楊朴魏野皆咸平景徳間隐士朴居鄭州野居陜皆號
能詩朴性癖常騎驢往来鄭圃每欲作詩即伏草中冥
捜或得句則躍而出遇之者無不驚真宗祀汾隂過鄭
召朴欲官之問卿来有以詩送行者乎朴揣知帝意謬
云無有惟臣妻一篇使誦之曰更休落魄貪杯酒便莫
猖狂愛作詩今日捉将官裏去這回斷送老頭皮帝大
笑賜束帛遣還山野和易通俗人樂從之遊王魏公當
國尤愛之亦數相聞天禧末魏公屢求退不許野寄以
詩曰人聞宰相惟三載君在中書十四年西祀東封俱
已了好來平地作神仙魏公亟袖以聞遂得謝朴死無
子而野有子閒能襲父風年八十餘亦得長生之術司
馬温公陜人閒死為誌其墓故世知野者尤多然皆一
節之士世競於進取者不可時無此曹一二警勵之與
指嵩少為仕途㨗徑者異也
余守許昌時洛中方營西内門甚急宋昇以都轉運使
主之其屬有李實韓溶二人最用事宮室梁柱闌檻牕
牗皆用灰布期既廹竭洛陽内外猪羊牛骨不充用韓
溶建議掘漏澤園人骨以代昇欣然從之一日李實暴
疾死而還䰟具言㝠官初追証以骨灰事有數百人訟
於庭㝠官問状實言此非我盖韓溶忽有吏趨而出有
頃復至過實曰果然君當還然宋都運亦不免既白𡨕
官而下所抱文字風動其紙畧有滅門二字後三日溶
有三子連死其妻哭之哀又三日亦死而溶亦死昇時
已入為殿中監未幾傳昇忽溺不止經下數石而斃人
始信幽㝠之事有不可誣者是時范徳孺卒纔數月其
家語余近有人之鄆州夜過野中見有屋百許間如官
府揭其牓曰西証獄問其故曰此范龍圗治西内事也
家亦有兆相符㑹有屬吏往洛余使覆其言於李實亦
然甚哉禍福可不畏乎
前史載李廣以殺降終不矦廣何止不矦盖自不能免
其身于公以治獄有隂徳大其門閭而責報於天如符
契然因果報應之說何必待釋氏而後知也世𫝊歐希
範五臟圗此慶厯間杜把待制治廣南賊歐希範所作
也希範本書生桀黠有智數通曉文法嘗為攝官乘元
昊叛西方有兵時度王師必不能及乃與黨蒙幹嘯聚
數千人聲揺湖南朝廷遣楊畋討之不得乃以把代把
入境即偽為招降之說與之通好希範猖獗久亦幸茍
免遂從之與幹挾其酋領數十人皆至把大為燕犒醉
之以酒已乃執於坐上翌日盡磔於市且使皆剖腹刳
其腎腸因使醫與畫人一一探索繪以為圗用是遷待
制帥慶州未幾若有所覩一夕登圊忽卧于圊中家人
急出之口鼻皆流血微言歐希範以拳擊我後三日竟
卒把有幹畧亦知書號能吏歐陽永叔為誌其墓
韓退之有木居士詩在衡州耒陽縣鼇口寺退之作此
詩疑自有意其謂便有無窮求福人蓋當時固已尸祝
之矣至元豐初猶存逺近祈禱祭祀未嘗輟一日邑中
旱久不雨縣令力禱不驗怒伐而焚之一邑爭救不聴蘇
子瞻在黄州聞而喜曰木居士之誅固已晚矣乃間有
此明眼人乎過退之逺矣然邑人念之終不已後復以
木倣其像再刻之歳仍以祀或曰寺規其祭享之餘以
故不能廢張芸叟謫郴州過見之以詩題於壁曰波穿
水透本無奇初見潮州刺史詩當日老翁終不免後来
居士欲奚為山中雷雨誰宜主水底蛟龍自不知若使
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復有孫枝相𫝊以為口實余聞蜀
人言陳子昻閬州人州人祠子昻有陳拾遺廟語訛為
十姨不知何時遂更廟貌為婦人粧飾甚嚴謂之十姨
有禱亦或驗利之所在茍僅得豚肩巵酒子昻且屈為
婦人勉應之不辭新木居士亦何為不可乎聞者皆絶
倒
余居山間黙觀物變固多矣取其灼然者如蚯蚓為百
合麥之壞為蛾則每見之物理固不可盡解業識流轉
要湏有知然後有所向若蚯蚓為百合乃自有知為無
知麥之為蛾乃自無知為有知蚯蚓在土中知其欲化
時蟠結如毬已有百合之状麥蛾一夕而變紛然如飛
塵以佛氏論之當湏自其一意念真精之極因縁而有
即其近者雞之伏卵固自出此今雞伏鴨乃如荘周所
謂越雞伏鵠者此何道哉麥之為蛾葢自蛾種而起因
以化麥非麥之能為蛾也由是而言之一念所生無論
善惡自有必至者后稷履人迹而生啓自石出此真實
語金光明經記流水長者盡化池魚皆得生天更復何
疑但恐人信不及爾
富鄭公少好道自言吐納長生之術信之甚篤亦時為
燒煉丹竈事而不以示人余鎮福唐嘗得其手書還元
火候訣一篇於蔡君謨家葢至和間持其母服時書以
遺君謨者方知其持養大槩熙寧初再罷相守亳州公
已無意於世矣圓照大本者住蘇州瑞光方以其道震
東南潁州僧正顒世號顒華嚴者從之得法以歸鄭公
聞而致之於亳館於書室親執弟子禮一日旦起公方
聽事公堂顒視室中有書櫃數十其一扄鐍甚嚴問之
左右曰公常手自唘閉人不得與意必道家方術之言
亟使取火焚之執事者爭不得公適至問状顒即告之
曰吾先為公去一大病矣公初亦色微變若不樂者已
而意定徐曰乃無大虐戲乎即不問自是豁然遂有得
顒曰此非我能為公當歸之吾師乃以書謁通圓照故
世言公得法大本然公晚於道亦不盡廢薨之夕有大
星隕於寝洛人皆共見之豈偶然哉
世𫝊神仙吕洞賔名巖洞賔其字也唐吕渭之後五代
間從鍾離權得道權漢人邇者自本朝以来與權更出
没人間權不甚多而洞賔蹤迹數見好道者每以為口
實余記童子時見大父魏公自湖外罷官還道岳州客
有言洞賔事者云近歳常過城南一古寺題二詩壁間
而去其一云朝遊岳鄂暮蒼梧袖有青蛇膽氣麤三入
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其一云獨自行時獨自
坐無限時人不識我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道神仙
過說者云寺有大古松吕始至時無能知者有老人自
松顛徐下致恭故詩云然先大父使余誦之後得李觀
所記洞賔事碑與少所聞正同青蛇世多言呂初由劒
俠入非是此正道家以氣鍊劒者自有成法神仙事渺
茫不可知疑信者葢相半然是身本何物固自有主之
者區區百骸亦何足言棄之則為佛存之則為仙在去
留間爾洞賔雖非余所得見然世要必有此人也
余少好藏三代秦漢間遺器遭錢唐兵亂盡亡之後有
遺余古銅鳩杖頭色如碧玉因以天台藤杖為幹植之
每置左右今年所親章徽州在平江有鬻銅酒器其首
為牛制作簡質其間塗金隠隐猶可見意古之兕觥㑹
余生朝章亟取為余壽余欣然戲之曰正患吾鳩杖無
侣造物豈以是假之耶二物常以自隨往歳行山間使
童子操杖以從殆以為觀爾未必真湏此物也邇来足
力漸覺微陟降殆不可無時坐石間兒子軰環側輒倚
杖使以觥酌酒而進即為引滿常亦自笑其癖頃有嘲
好古者謬云以市古物不計直破家無以食遂為丐猶
持所有顔子陋巷瓢號於人曰孰有太公九府錢乞一
文吾得無似之耶
陶淵明所記桃花源今鼎州桃花觀即是其處余雖不
及至數以問湖湘間人頗能言其勝事云自晉宋来由
此上昇者六人山十里間無雜禽惟二鳥往來觀中未
嘗有增損鳥新舊更易不可知耆老相傳自晉迄今如
此每有貴客来鳥輒先號鳴庭間人率以為古淵明言
劉子驥聞之欲往不果子驥見晉書隐逸傳即劉驥
之子驥其字也𫝊子驥採藥衡山深入忘反見一澗水
南有二石囷其一閉一開開者水深廣不可過或說其
間皆仙靈方藥諸雜物既還失道從伐木人問徑始能
歸後欲更往終不復得大類桃源事但不見其人爾晉
宋間如此異亦頗多王烈石髓亦其一也鎮江茅山世
以比桃源余頃罷鎮建康時往遊三日按圖記問其故
事山中人一一指數皆可名然亦無甚竒勝處而自漢
以來𫝊之宜不謬華陽洞最知名纔為裂石濶不滿三
四尺其高三尺不可入金壇福地在其下道流云近歳
劉渾康嘗得入百餘步其言甚誇無可考不知何縁能
進韓退之未嘗過江而詩有煩君直入華陽洞割取乖
龍左耳来意當有為不止為洞言也
廬陵雜說(歐陽修/)
夏六月暑雨既止歐陽子坐於樹間仰見日月星
辰行度見星有殞者夜既久露下聞草間蚯蚓之
聲益急其感于耳目者有動乎其中作雜說
蚓食土而飲泉其為生也簡而易足然仰其穴而鳴若
號若呼若嘯若歌其亦有所求耶抑其求易足而自鳴
其樂耶苦其生之陋而自悲其不幸耶將自喜其聲而
鳴其類耶豈其時至氣作不自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自
止者耶何其聒然而不止也吾於是乎有感
星隕於地腥礦頑醜化為惡石其昭然在上而萬物仰
之者精氣之聚爾及其斃也瓦礫之不若也人之死骨
肉臭腐螻蟻之食爾其貴乎萬物者亦精氣也其精氣
不奪于物則藴而為思慮發而為事業著而為文章昭
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氣隨其斃
而滅也可不貴哉而生也利欲以昏(闕/)之死也臭腐而
棄之而惑者方曰足乎利欲所以(闕/)吾身吾於是乎有
感
天西行日月五星皆東行日一歳而一周月疾於日一
月而一周天又疾於月一日而一周星有遲有速有逆
有順是四者各自行而若不相為謀其動而不勞運而
不已自古以來未嘗一刻息也是何為哉夫四者所以
相湏而成晝夜四時寒暑者也一刻而息則四時不得
其平萬物不得其生葢其所任者重矣人之有君子也
其任亦重矣萬世之所治萬物之所利故曰自彊不息
又曰死而後已者其知所任矣然則君子之學也其可
一日而息乎吾於是乎有感
昌黎雜說(韓愈/)
龍嘘氣成雲雲固弗靈於龍也然龍乗是氣茫洋窮乎
𤣥間薄日月伏光景感震電神變化水下土泊陵谷雲
亦靈怪矣哉雲龍之所能使為靈也若龍之靈則非雲
之所能使為靈也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失其所
憑依信不可歟異哉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為也易曰雲
從龍既曰龍雲從之矣
善醫者不視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計天
下者不視天下之安危察其紀綱之理亂而已矣天下
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紀綱者脉也脉不病雖瘠不害
脉病而肥者死矣通於此說者其知所以為天下乎夏
殷周之衰也諸侯作而戰伐日行矣𫝊數十王而天下
不傾者紀綱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無分勢於諸矦聚
兵而焚之傳二世而天下傾者紀綱亡焉耳是故四支
雖無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雖無事不足矜也紀
綱而已矣憂其所可恃懼其所可矜善醫善計者謂之
天扶與之易曰視履考祥善醫善計者為之
談生之為崔山君𫝊稱鶴言者豈不怪㢤然吾觀於人
其能盡吾性而不類於禽獸異物者希矣将憤世嫉邪
長往而不来者之所為乎昔之聖者其首有若牛者其
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鳥者其貌有若蒙倛者彼皆貌
似而心不同焉可謂之非人邪即有平脅曼膚顔如渥
丹美而狠者貌則人其心則禽獸又惡可謂之人邪然
則觀貌之是非不若論其心與其行事之可否為不失
也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憤世嫉邪而
作之故題之云爾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故雖有名馬祗辱於奴𨽻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
以千里稱也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馬者不
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
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
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
其意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邪其真
不知馬也
此公之寓言什一
漁樵閒話(蘇軾/)
人化虎
漁曰張君房好誌恠異嘗記一人劍州男子李忠者患
病久其子市藥歸乃省其父忠視其子朶頥而涎出子
訝而視父乃虎也遂走而出乃與母弟反閉其室旋聞
哮吼之聲穴壁窺之乃真虎也悲哉忠受氣為人俄化
為獸事有所不可審其來也觀涎流于舌欲啖其子豈
人之所為得非忠也久畜慘毒狠暴之心而然耶内積
貪惏吞噬之志而然耶素有傷生害物之藴而然耶居
常恃凶悖怒殘忍發于所觸而然邪周旋宛轉思之不
得
樵曰有旨哉釋氏有隂隲報應之說常戒人動念以招
因果以向所述之事遂失人身託質于虎是釋氏之論
勝矣子知之乎昻昻然擅威福恣暴亂毒流于人之骨
髓而禍延于人之宗族者此形雖未化而心已虎矣傾
人于溝壑以狥一己之私意非虎哉剝人之膏血以充
無名之淫費非虎哉使人父子兄弟夫妻男女不能相
保而骸骨狼籍于郊野非虎哉吾故曰形雖未化而心
已虎矣於戲以仁恩育物豈欲為是哉然而不能使為
之者自絶于世何足恠
倀鬼
漁曰長慶中有處士馬極與山人馬紹相㑹于衡山祝
融峯之精舍見一老僧古貌龎眉體甚魁梧舉止言語
殊亦朴野得極來甚喜及倩極之僕持錢往山下市少
鹽酪俄亦不知老僧之所向因馬紹繼至乃云在路逢
見一虎食一僕食訖即脫斑衣而衣禪衲熟視乃一老
僧也極詰其服色乃知己之僕也極大懼及老僧歸紹
謂極曰食僕之虎乃此僧也極視僧之口吻尚有餘血
殷然二人相顧而駭懼乃黙為之計因紿其僧云寺井
有恠物可同往觀之僧方窺井二人併力推入井中僧
墮乃虎形也于是沉以巨石而虎斃于井二人者急趨
以圖歸計值日已薄暮遇一獵者張機道傍而居棚之
上謂二人曰山下尚逺羣虎方暴何不且止于棚上二
人悸慄相與扳援而上寄宿于棚及昏暝忽見數十人
過或僧或道或丈夫或婦女有歌吟者有戲舞者俄至
張機所衆皆大怒曰早來已被二賊殺我禪師今方追
捕次有人張機殺我將軍遂發機而去二人聞其語遂
詰獵者彼衆何人也獵者曰此倀鬼也乃疇昔嘗為虎
食之人既已鬼矣遂為虎之役使以為前導二人遽請
獵者再張機方畢有一虎咆吼而至足方觸機箭發貫
心而踣逡廵向之諸倀鬼奔走却囘伏虎之前號哭甚
哀曰誰人乃殺我將軍也二人者乃厲聲叱之曰汝軰
真所謂無知下鬼也生既為虎之所食死又為虎之所
役今幸而虎已斃又從而號哭盡哀何其不自省之如
此邪忽有一鬼答之曰某等性命既為虎之所㗖食固
當拊心刻志以報寃今又左右前後以助其殘暴誠可
愧恥而甘受責矣終不知所謂禪師者乃虎也悲哉人
之愚惑以至于此近死而心不知其非宜乎沉没于下
鬼也
樵曰舉世有倀鬼不為者㡬希矣茍于進取以速利祿
吮疽䑛痔無所不為者非倀鬼與巧詐百端永為人之
鷹犬以備指斥馳奸走偽惟恐後于他人始未得之俛
首卑辭態有同于妾婦及既得之尚未離于咫尺張皇
誕傲隂縱毒螫遽然起殘人害物之心一旦失勢既敗
乃事愴惶竄逐不知死所然終不悟其所使往往尚懷
悲感之意失内疚之責嗚呼哀哉非倀鬼與
三恠物
漁曰李義山賦三恠物述其情狀真所謂得體物之精
要也其一物曰臣姓猾狐氏帝名臣曰考彰字臣曰九
䂓而官臣為佞䰧焉佞䰧之狀領佩水凝手貫風輪其
能以鳥為鶴以鼠為虎以蚩尤為誠臣以共工為賢主
以夏姬為廉以祝鮀為魯誦節義于寒浞贊韶曼于嫫
母其一物曰臣姓潛弩氏帝名臣曰擕人字臣曰銜骨
而官臣為讒䰧焉讒䰧之狀能使親為疎同為殊使父
鱠其子妻羮其夫又持一物狀若豐石得人一惡乃劖
乃刻又持一物大如篲得人一善掃掠葢蔽謟啼偽泣
以就其事其一物曰臣姓狼浮氏帝名臣曰欲得字臣
曰善覆而官臣為貪魃焉貪魃之狀既有千眼亦有千
口鼠牙蠶喙通臂衆手常居于倉亦居于囊鈎骨箕鑊
環聨琅璫或時敗累囚于牢狴拳梏屨校藂棘死灰僥
倖得失他日復為於戲義山狀物之恠可謂中時病矣
樵曰然夫恠物之為害充塞于道路矣何所遇而非恠
邪𫝊聲接响更相出没捃摭人之隂私窺伺人之間隙
羅織描畫惟恐刺骨之不深非恠物之為害乎殊不知
此亦豸蝨之義也何足以恠而自恃哉
說郛卷二十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