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郛
說郛
欽定四庫全書
説郛卷八十三上 元 陶宗儀 撰
滄浪詩話(嚴羽/)
詩辯
禪家者流乘有大小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學者須從最
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義若小乘禪聲聞辟支果皆非
正也論詩如論禪漢魏晉與盛唐之詩則第一義也大
歴以還之詩則小乘禪也已落第二義矣晚唐之詩則
聲聞辟支果也學漢魏晉與盛唐者臨濟下也學大歴
以還之詩者曹洞下也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
妙悟且孟襄陽學力下韓退之逺甚而其詩獨出退之
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為當行乃為本色然悟
有淺深有分限有透徹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漢
魏尚矣不假悟也謝靈運至盛唐諸公透徹之悟也他
雖有悟者皆非第一義也吾評之非僭也辯之非妄也
天下有可廢之人無可廢之言詩道如是也若以為不
然則是見詩之不廣參詩之不熟耳試取漢魏之詩而
熟參之次取晉宋之詩而熟參之次取南北朝之詩而
熟參之次取沈宋㠪楊盧駱陳拾遺之詩而熟參之次
取開元天寳諸家之詩而熟參之次獨取李杜二公之
詩而熟參之又盡取晩唐諸家之詩而熟參之又取本
朝蘇黃以下諸家之詩而熟參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
隱者倘猶於此而無見焉則是野狐外道蒙蔽其真識
不可救藥終不悟也夫學詩者以識為主入門須正立
志須高以漢魏晉盛唐為師不作開元天寳以下人物
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詩魔入其肺腑之間由立志之不
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頭一差愈騖愈逺由入門
之不正也故曰學其上僅得其中學其中斯為下矣又
曰見過於師僅堪傳授見與師齊減師半徳也工夫須
從上做下不可從下做上先須熟讀楚辭朝夕諷咏以
為之本及讀古詩十九首樂府四篇李陵蘇武漢魏五
言皆須熟讀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觀之如今人之治經
然後博取盛唐名家醞釀胸中久之自然悟入雖學之
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從頂𩕳上做來謂之向上一
路謂之直截根源謂之頓門謂之單刀直入也 詩之
法有五曰體製曰格力曰氣象曰興趣曰音節 詩之
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逺曰長曰雄渾曰飄逸曰悲
壯曰凄婉 其用工有三曰起結曰句法曰字眼 其
大槩有二曰優游不迫曰沈着痛快 詩之極致有一
曰入神詩而入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
人得之蓋寡也 夫詩有别材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
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所謂不渉
理路不落言詮者上也詩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諸人惟
在興趣羚羊挂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
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花言有
盡而意無窮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㑹遂以文字為詩
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
蓋於一唱三歎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務使事不問
興致用字必有來歴押韻必有出處讀之反覆終篇不
知著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張殊乖忠厚之風殆
以罵詈為詩詩而至此可謂一厄也然則近代之詩無
取乎曰有之吾取其合於古人者而已國初之詩尚沿
襲唐人王黃州學白樂天楊文公劉中山學李商隱盛文
肅學韋蘇州歐陽公學韓退之古詩梅聖俞學唐人平
澹處至東坡山谷始自出己意以為詩唐人之風變矣
山谷用工尤為深刻其後法席盛行海内稱為江西宗
派近世趙紫芝翁靈舒輩獨喜賈島姚合之詩稍稍復
就清苦之風江湖詩人多效其體一時自謂之唐宗不
知止入聲聞辟支之果豈盛唐諸公大乗正法眼者哉
嗟乎正法眼之無傳久矣唐詩之説未唱唐詩之道或
有時而明也今既唱其體曰唐詩矣則學者謂唐詩誠
止於是耳得非詩道之重不幸耶故予不自量度輙定
詩之宗旨且借禪以為喻推原漢魏以來而截然謂當
以盛唐為法(後捨漢魏而獨言盛唐/者謂古律之體備也)雖獲罪於世之君
子不辭也
詩體
風雅頌既亡一變而為離騷再變而為西漢五言三變
而為歌行雜體四變而為沈宋律詩五言起於李陵蘇
武(或云/枚乘)七言起於漢武栢梁四言起於漢楚王傳韋孟
六言起於漢司農谷永三言起於晉夏侯湛九言起於
高貴鄉公以時而論則有建安體(漢末年號曹子建父/子及鄴中七子之詩)
黃初體(魏年號與建安/相接其體一也)正始體(魏年號嵇阮/諸公之詩)太康體(晉/年)
(號左思潘岳二張/二陸諸公之詩)元嘉體(宋年號顔鮑/謝諸公之詩)永明體(齊年號/齊諸公)
(之/詩)齊梁體(通兩朝/而言之)南北朝體(通魏周而言之/與齊梁體一也)唐初體(唐/初)
(猶襲陳/隋之體)盛唐體(景雲以後開元/天寳諸公之詩)大歴體(大歴十才/子之詩)元和
體(元白/諸公)晩唐體 本朝體(通前後/而言之)元祐體(蘇黃陳/諸公)江西
宗派體(山谷為/之宗)以人而論則有蘇李體(李陵蘇/武也)曹劉體
(子建公/幹也)陶體(淵明/也)謝體(靈運/也)徐庾體(徐陵庾/信也)沈宋體(佺/期)
(之問/也)陳拾遺體(陳子/昂也)王楊盧駱體(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賔王)張曲江
體(始興文獻/公九齡也)少陵體 太白體 高達夫體(高常侍/適也)孟
浩然體 岑嘉州體(岑參/也)王右丞體(王維/也)韋蘇州體(韋/應)
(物/也)韓昌黎體 柳子厚體 韋柳體(蘇州與儀/曹合言之)李長吉
體 李商隱體(即西崑/體也)盧仝體 白樂天體 元白體
(微之樂天/其體一也)杜牧之體 張籍王建體(謂樂府之/體同也)賈浪仙
體 孟東野體 杜荀鶴體 東坡體 山谷體 后
山體(后山本學杜其語似之者但數篇他/或似而不全又其他則本其自體耳)王荆公體(公/絶)
(句最高其得意處高出蘇黃/陳之上而與唐人尚隔一關)邵康節體 陳簡齋體(陳/去)
(非與義也亦江/西之派而小異)楊誠齋體(其初學半山后山最後亦學/絶句於唐人已而盡棄諸家)
(之體而别出機杼/蓋其自序如此也)又有所謂選體(選詩時代不同體製/隨異今人例謂五言)
(古詩為選/體非也)柏梁體(漢武帝與羣臣共賦七言每句/用韻後人謂此體為柏梁體)玉臺
體(玉臺集乃徐陵所序漢魏六朝之詩皆有之/或者但謂纖艶者為玉臺體其實則不然)西崑體
(即李商隱體然兼温庭筠及/本朝楊劉諸公而名之也)香奩體(韓偓之詩皆裾裙/脂粉之語有香奩)
(集/)宫體(梁簡文傷於輕靡時號宫體其他/體製尚或不一然大㮣不出此耳)有古詩 有
近體(即律/詩也)有絶句 有雜言 有三五七言(自三言而/終以七言)
(隋鄭世翼有此詩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有半
五六言(晉𫝊𤣥鴻雁生/塞北之篇是也)有一字至七字(唐張南史雪月/花草等篇是也)
(又隋人應詔有三十字凡三句七言/一句九言不足為法故不列於此也)有三句之歌(高祖/大風)
(歌是也古華山畿二十五首多/三句之詞其他古詩多如此者)有兩句之歌(荆卿易水/歌是也又)
(古詩有青驄白馬共戲樂女/兒子之類皆兩句之詞也)有一句之歌(漢書枹鼓不/鳴董少年一)
(句之歌也又漢童謡千乘萬騎上北邙/梁童謡青絲白馬夀陽來皆一句也)有口號(或四句/或八句)
有歌行(古有鞠歌行放歌行長歌行短歌行/又有單以歌名者行名者不可枚述)有樂府(漢/成)
(帝定郊祀立樂府採齊楚趙魏之聲以入樂府以其/音辭可被于絃歌也樂府俱被衆體兼統衆名也)有
楚辭(屈原以下倣楚辭/者皆謂之楚辭)有琴操(古有水仙操辛徳源所/作别鶴操商陵牧子所)
(作/)有謡(沈炯有獨酌謡王昌齡有箜篌/謡穆天子之傳有白雲謡也)曰吟(古辭有隴/頭吟孔明)
(有梁父吟相/如有白頭吟)曰辭(選有漢武秋風辭/樂府有木蘭辭)曰引(古曲有霹靂/引走馬引飛)
(龍/引)曰詠(選有五君詠唐儲/光羲有羣鴻詠)曰曲(古有大堤曲梁/簡文有烏棲曲)曰篇(選/有)
(名都篇京洛/篇白馬篇)曰唱(魏武帝有/氣出唱)曰弄(古樂府有/江南弄)曰長調
曰短調 有四聲 有八病(四聲設于周顒八病嚴于/沈約八病謂平頭上尾蜂)
(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之辯/作詩正不必拘此蔽法不足據也)又有以嘆名者(古辭/有楚)
(妃嘆明/君嘆)以愁名者(文選有四愁樂/府有獨處愁)以哀名者(選有七哀/少陵有八)
(哀/)以怨名者(古辭有寒夜/怨玉階怨)以思名者(太白有/靜夜思)以樂名者
(齊武帝有估客樂/宋臧質有石城樂)以别名者(子美有無家别/垂老别新婚别)有全篇雙
聲疉韻者(東坡經字/韻詩是也)有全篇字皆平聲者(天隨子夏日/詩四十字皆)
(是平又有一句全/平一句全仄者)有全篇字皆仄聲者(梅聖俞酌酒與/婦飲之詩是也)
有律詩上下句雙用韻者(第一句第三五七句押一仄/韻第二句第四六八句押一)
(平韻者唐章碣有此體不足為法漫列於此以備其體/耳又有四句平入之體四句仄入之體無關詩道今皆)
(不/取)有轆轤韻者(雙出/雙入)有進退韻者(一進/一退)有古詩一韻
兩用者(文選曹子建美女篇有兩難字謝康/樂述祖徳詩有兩人字後多有之)有古詩一
韻三用者(文選任彥昇哭范僕/射詩三用情字也)有古詩三韻六七用者
(古焦仲卿/妻詩是也)有古詩重用二十許韻者(焦仲卿妻/詩是也)有古詩
旁取六七許韻者(韓退之此日足可惜篇是也凡雜用/東冬江陽庚青六韻歐陽公謂退之)
(遇寛韻則故旁入他韻非也此/乃用古韻耳於集韻自見之)有古詩全不押韻者(古/採)
(蓮曲/是也)有律詩至百五十韻者(少陵有古韻律詩白樂天/亦有之而本朝王黃州有)
(百五十韻/五言律)有律詩止三韻(唐人有六句五言律如李益/詩漢家今上郡秦塞古長城)
(有日雲常慘無風沙自驚當/今聖天子不戰四方平是也)有律詩徹首尾對者(少陵/多此)
(體不可/槩舉)有律詩徹首尾不對者(盛唐諸公有此體如孟/浩然詩掛席東南望青)
(山水國遥舳艫争利渉來徃接風潮問我今何適天台/訪石橋坐看霞色晩疑是赤城標又水國無邊際之篇)
(又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從/字順音韻鏗鏘八句皆無對偶)有後章字接前章者
(曹子建贈白馬/王彪之詩是也)有四句通義者(如少陵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無曲留明怨惜)
(夢盡失歡/娛是也)有絶句折腰者 有八句折腰者 有擬古
有連句 有集句 有分題(古人分題或各賦一物/如云送某人分題得某)
(物也或/曰探題)有分韻 有用韻 有和韻 有借韻(如押七/之韻可)
(借八微或十/二齊韻是也)有協韻(楚辭及選詩/多用協韻)有今韻 有古韻(如/退)
(之此日足可惜詩用古/韻也蓋選詩多如此)有古律(陳子昂及盛唐/諸公多此體)有今律
有頷聯 有頸聯 有發端 有落句(結句/也)有十字
對(劉眘虛滄浪千萬/里日夜一孤舟)有十字句(常建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等是也)有
十四字對(劉長卿江客不堪頻北望/塞鴻何事又南飛是也)有十四字句(崔顥/黃鶴)
(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又太白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靑靑是也)有扇對(又謂/之隔)
(句對如鄭都官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無今/日還思錦城事雪消花謝夢何如是也蓋以第一句對)
(第三句第二/句對第四句)有借對(孟浩然厨人具鷄黍稚子摘楊梅/太白水舂雲母碓風掃石楠花少)
(陵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是也)有就句對(又曰當句對如少陵/小院逥廊春寂寂)
(浴鳬飛鷺晩悠悠李嘉祐孤雲獨烏川光暮萬里千山/海氣秋是也前輩於文亦多此體如王勃龍光射牛斗)
(之墟徐孺下陳蕃/之榻乃就句對也)論雜體則有風人(上句述其語下句/釋其義如古子夜)
(歌讀曲歌之類/則多用此體)藁砧(古樂府藁砧今何在山上復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僻辭隱)
(語/也)五雜俎(見樂/府)兩頭纖纖(亦見/樂府)盤中(玉臺集有此詩蘇/伯玉妻作寫之盤)
(中屈曲/成文也)迴文(起於竇滔之妻織/錦以寄其夫也)反覆(舉一字而誦皆成/句無不押韻反覆)
(成文也李公詩格/有此二十一字詩)離合(字相拆合成文孔融漁父屈節/之詩是也雖不關詩之重輕其)
(體製/亦古)建除(鮑明逺有建除詩每句首冠以建除滿平等/字其詩雖佳蓋鮑本工詩非因建除之體而)
(佳/也)字謎 人名 卦名 數名 藥名 州名(如此詩/只成戲)
(謔不足/法也)又有六甲十屬之類 及藏頭歇後等體(今皆/削之)
(近世有李公詩格泛而不備惠洪天厨禁臠最為/誤人今此卷有旁參二書者蓋其是處不可易也)
詩法
學詩先除五俗一曰俗體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
字五曰俗韻 有語忌有語病語病易除語忌難除語
病古人亦有之惟語忌則不可有 須是本色須是當
行 對句好可得結句好難得發句好尤難得 發端
忌作舉止収拾貴在出塲 不必太著題不必多使事
押韻不必有出處用事不必拘來歴 下字貴響造
語貴圓 意貴透徹不可隔靴搔癢語貴脱洒不可拖
泥帶水 最忌骨董最忌趂貼 語忌直意忌淺脉忌
露味忌短音韻忌散緩亦忌迫促 詩難處在結裹譬
如番刀須用北人結裹若南人便非本色 須參活句
勿參死句 詞氣可頡頏不可乖戾 律詩難於古詩
絶句難於八句七言律詩難於五言律詩五言絶句難
於七言絶句 學詩有三節其初不識好惡連篇累牘
肆筆而成既識羞愧始生畏縮成之極難及其透徹則
七縱八橫信手拈來頭頭是道矣 看詩須著金剛眼
睛庶不眩於旁門小法(禪家有金剛/眼晴之説)辯家數如辯蒼白
方可言詩(荆公評文章先體/製而後文之工拙)詩之是非不必爭試以己
詩置之古人詩中與識者觀之而不能辯則真古人矣
詩評
大歴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語晩唐分明别是一副言
語本朝諸公分明别是一副言語如此見方許具一隻
眼 盛唐人有似麄而非麄處有似拙而非拙處 五
言絶句衆唐人是一様少陵是一様韓退之是一様王
荆公是一様本朝諸公是一様 盛唐人詩亦有一二
濫觴晩唐者晩唐人詩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當論
其大槩耳 唐人與本朝人詩未論工拙直是氣象不
同 唐人命題言語亦自不同雜古人之集而觀之不
必見詩望其題引而知其為唐人今人矣 大歴之詩
高者尚未失盛唐下者漸入晩唐矣晩唐之下者亦墮
野狐外道鬼窟中 或問唐詩何以勝我朝唐以詩取
士故多專門之學我朝之詩所以不及也 詩有詞理
意興南朝人尚詞而病於理本朝人尚理而病於意興
唐人尚意興而理在其中漢魏之詩詞理意興無迹可
求 漢魏古詩氣象混沌難以句摘晉以還方有佳句
如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謝靈運池塘生春草
之類謝所以不及陶者康樂之詩精工淵明之詩質而
自然耳 謝靈運之詩無一篇不佳 黃初之後惟阮
籍詠懷之作極為高古有建安風骨晉人舍陶淵明阮
嗣宗外惟左太沖高出一時陸士衡獨在諸公之下
顏不如鮑鮑不如謝文中子獨取顔非也 建安之作
全在氣象不可尋枝摘葉靈運之詩已是徹首尾成對
句矣是以不及建安也 謝朓之詩已有全篇似唐人
者當觀其集方知之 戎昱在盛唐為最下已濫觴晩
唐矣戎昱之詩有絶似晩唐者權徳輿之詩却有絶似
盛唐者權徳輿或有似韋蘇州劉長卿處 冷朝陽在
大歴才子中為最下馬戴在晩唐諸人之上劉滄吕溫
亦勝諸人李頻不全是晩唐間有似劉隨州處陳陶之
詩在晩唐人中最無可觀薛逢最淺俗 大歴以後吾
所深取者李長吉柳子厚劉言史權徳輿李渉李益耳
大歴後劉夢得之絶句張籍王建之樂府吾所深取
耳 李杜二公正不當優劣太白有一二妙處子美不
能道子美有一二妙處太白不能作 子美不能為太
白之飄逸太白不能為子美之沈鬱太白夢遊天姥吟
逺離别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車行垂老别等太
白不能作論詩以李杜為準挾天子以令諸侯也 少
陵詩法如孫吳太白詩法如李廣少陵如節制之師
少陵詩憲章漢魏而取材於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則前
輩所謂集大成者也 觀太白詩者要識真太白處太
白天才豪逸語多卒然而成者學者於每篇中要識其
安身立命處可也太白發句謂之開門見山 李杜數
公如金鳷擘海香象渡河下視郊島輩直蟲吟草間耳
人言太白仙才長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之詞長吉
鬼仙之詞耳 玉川之怪竒長吉之瑰詭天地間自欠此
體不得 高岑之詩悲壯讀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詩刻
苦讀之使人不懽楚辭惟屈宋諸篇當讀之外惟賈誼
懷長沙淮南王招隱操嚴夫子哀時命宜熟讀此外亦
不必也 九章不如九歌九歌哀郢尤妙 前輩謂大
招勝招魂不然 讀騷之久方識真味須歌之抑揚涕
洟滿襟然後為識離騷否則如戛釜撞甕耳 唐人惟
柳子厚深得騷學退之李觀皆所不及若皮日休九諷
不足為騷 韓退之琴操極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賢所
及 釋皎然之詩在唐諸僧之上唐詩僧有法振法照
無可䕶國靈一清江無本齊已貫休也 集句惟荆公
最長胡笳十八拍混然天成絶無痕迹如蔡文姬肺肝
間流出 擬古惟江文通最長擬淵明似淵明擬康樂
似康樂擬左思似左思擬郭璞似郭璞獨擬李都尉一
首不似西漢耳 雖謝康樂擬鄴中諸子之詩亦氣象
不類至於劉𤣥休擬行行重行行等篇鮑明逺代君子
有所思之作仍是其自體耳 和韻最害人詩古人酬
唱不次韻此風始盛於元白皮陸本朝諸賢乃以此而
鬬工遂至徃復有八九和者 孟郊之詩憔悴枯槁其
氣局促不伸退之許之如此何耶詩道本正大孟郊自
為之艱澁耳 孟浩然之詩諷詠之久有金石宫商之
聲 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 唐人
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别之作徃徃能感動激發
人意 蘇子卿詩幸有絃歌曲可以喻中懷請為遊子
吟泠泠一何悲絲竹厲清聲慷慨有餘哀長歌正激烈
中心愴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歸今人觀之必以
為一篇重複之甚豈特如蘭亭絲竹管絃之語耶古詩
正不當以此論之也 十九首靑靑河畔草鬱鬱園中
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忩牖娥娥紅粉粧纖纖出素手
一連六句皆用疊字今人必以為句法重複之甚古詩
正不當以此論之也 任昉哭范僕射詩一首中凡兩
用生字韻三用情字韻夫子値狂生千齡萬恨生猶是
兩義猶我故人情生死一交情欲以遣離情三情字皆
用一意 天厨禁臠謂平韻可重押若或平或仄則不
可彼但以八仙歌言之耳何見之陋邪詩話謂東坡兩
耳韻兩耳義不同故可重押要之亦非也 劉公幹贈
五官中郎將詩昔我從元后整駕至南鄉過彼豐沛都
與君共翺翔元后蓋指曹操也至南郷謂伐劉表之時
豐沛都喻操譙郡也王仲宣從軍詩云籌策運帷幄一
由我聖君聖君亦指曹操也又曰竊慕負鼎翁願厲朽
鈍姿是欲效伊尹負鼎於湯以伐桀也是時漢帝尚存
而二子之言如此一曰元后一曰聖君正與荀彧比曹
操為高光同科或以公幹平視美人為不屈是未為知
人之論春秋誅心之法二子其何逃 古人贈答多相
勉之詞蘇子卿云願君崇令徳隨時愛景光李少卿云
努力崇明徳皓首以為期劉公幹云勉哉修令徳北面
自寵珍杜子美云君若登台輔臨危莫愛身徃徃是此
意有如髙達夫贈王徹云吾知十年後季子多黃金金
多何足道又甚於以名位期人者此達夫偶然漏逗處
也
考證
少陵與太白獨厚於諸公詩中凡言太白十四處至謂
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三
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其情好可想遯齋閒覽謂二人
名既相逼不能無相忌是以庸俗之見而度賢哲之心
也予故不得不辯 古詩十九首非止一人之詩也行
行重行行樂府以為枚乗之作則其他可知矣 古詩
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玉臺作兩首自越鳥巢南枝以下
别為一首當以選為正 文選長歌行只有一首靑青
園中葵者郭茂倩樂府有兩篇次一首乃仙人騎白鹿
者仙人騎白鹿之篇予疑此詞岧岧山上亭以下其義
不同當又别是一首郭茂倩不能辨也 文選飲馬長
城窟古詞無人名玉臺以為蔡邕作 古詞之不可讀
者莫如巾舞歌文義漫不可解又古將進酒芳樹石留
豫章行等篇皆使人讀之茫然又朱鷺雉子班艾如張
思悲翁上之囘等只二三句可解豈非歳久文字舛訛
而然耶 木蘭歌促織何唧唧文苑英華作唧唧何切
切又作歴歴樂府作唧唧復唧唧又作促織何唧唧當
從樂府也 願馳千里足郭茂倩樂府作願借明駞千
里足酉陽雜俎作願馳千里明駞足漁隱不考妄為之
辨 木蘭歌最古然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之類已
似太白必非漢魏人詩也 木蘭歌文苑英華直作韋
元甫名字郭茂倩樂府有兩篇其後篇乃元甫所作也
班婕妤怨歌行文選直作班姬之名樂府以為顏延
年作 孔明梁父吟歩出齊城門遥望蕩陰里樂府解
題作遥望陰陽里靑州有陰陽里田彊古冶子解題作
田疆固野子 南北朝人惟張正見詩最多而最無足
省發所謂雖多亦奚以為 西清詩話載晁文元家所
藏陶詩有問來使一篇云爾從山中來早晩發天目我
屋南山下今生㡬藂菊薔薇葉已抽秋蘭氣當馥歸去
來山中山中酒應熟子謂此篇誠佳然其體製氣象與
淵明不類得非太白逸詩後人謾取以入陶集爾 文
苑英華有太白代寄翁參樞先輩七言律一首乃晩唐
之下者又有五言律三首其一送客歸吳其二送友生
遊峽中其三送袁明甫任長江集本皆無之其家數在
大歴貞元間亦非太白之作又有五言雨後望月一首
對雨一首望夫石一首冬日歸舊山一首皆晩唐之語
又有秦樓出佳麗四句亦不類太白皆是後人假名也
文苑英華有送史司馬赴崔相公幕一首云崢嶸丞
相府清切鳯凰池羡爾瑶臺鶴高棲瓊樹枝歸飛晴日
好吟弄惠風吹正有乘軒樂初當學舞時珍禽在羅網
微命若遊絲願托周周羽相銜漢水湄此或太白之逸
詩也不然亦是盛唐人之作 太白集中少年行只有
數句類太白其他皆淺近浮俗決非太白所作必誤入
也 迎旦東風騎蹇驢絶句決非盛唐人氣象只似白
樂天言語今世俗圖畫以為少陵詩漁隱亦辯其非矣
而黃伯思編入杜集非也 少陵有避地逸詩一首云
避地歳時晩竄身筋骨勞詩書遂牆壁奴僕且旌旄行
在僅聞信此生隨所遭神堯舊天下會見出腥臊題下
公自註云至徳三載丁酉作此則真少陵語也今書市
集本並不見有 舊蜀本杜詩並無註釋雖編年而不
分古近二體其間略有公自註而已今豫章庫本以為
翻鎮江蜀本雖分雜註又分古律其編年亦且不同近
寳慶間南海漕臺開杜集亦以為蜀本雖刪去假坡之
註亦有王原叔以下九家而趙註比他本最詳皆非舊
蜀本也 杜集註中坡曰者皆是托名假偽漁隱雖嘗
辨之而人尚疑者蓋無至當之説以指其偽也今舉一
端將不辨而自明矣如楚岫八峰翠註云景差蘭亭春
望千峰楚岫碧萬水郢城陰且五言始於李陵蘇武或
云枚乘漢以前五言古詩尚未有之寧有戰國時已有
五言律句耶觀此可以一笑而悟矣雖然亦幸而有此
漏逗也 杜註中師曰者亦坡曰之類但其間半偽半
真尤為殽亂惑人此深可嘆然具眼者自黙識之耳
崔顥渭城少年行百家選作兩首自秦川已下别為一
首郭茂倩樂府止作一首文苑英華亦止作一首當從
樂府英華為是矣 玉川子天下薄夫苦耽酒之詩荆
公百家詩選止作一篇本集自天上白日悠悠懸已下
别為一首當從荆公為是 太白詩斗酒渭城邊壚頭
耐醉眠乃岑參之詩誤入太白塞上曲駵馬新誇紫玊
鞍者乃王昌齡之詩亦誤入昌齡本有二篇前篇乃秦
時明月漢時關也 孟浩然有贈孟郊一首按東野乃
貞元元和間人而浩然終於開元二十八年時代懸逺
其詩亦不似浩然必誤入 杜詩五雲高太甲六月曠
摶扶太甲之義殆不可曉得非高太乙耶乙與甲蓋亦
相近以星對風亦從其類也至於杳杳東山攜漢妓亦
無義理疑是攜妓去蓋子美每於絶句喜對偶耳臆度
如此更俟宏識 王荆公百家詩選蓋本於唐人英靈
間氣集其初明皇徳宗薛稷劉希夷韋述之詩無少増
損次序亦同孟浩然止増其數首儲光羲後方是荆公自
去取前卷讀之盡佳非其選擇之精蓋盛唐人詩無不
可觀者至於大歴已後其去取深不滿人意况唐人如
沈宋王楊盧駱陳拾遺張燕公張曲江賈至王維獨孤
及韋應物孫逖祖詠劉眘虛綦母濳劉長卿李長吉諸
公皆大名家李杜韓柳以家有其集故不載而此集無
之荆公當時所選當據宋次道之所有耳其序乃言觀
唐詩者觀此足矣豈不誣哉今人但以荆公所選斂袵
而莫敢議可嘆也 荆公有一家但取一二首而不可
讀者如曹唐二首其一首云年少風流好丈夫大家望
拜漢金吾閒眠曉日聽啼鴂笑倚春風仗轆轤深院吹
笙從漢婢靜街調馬任奚奴牡丹花下鈎簾畔獨倚紅
肌捋虎鬚此不足以書屏障可以與閭巷小人文背之
詞又買劒一首云靑天露㧞雲霓泣黒地濳驚鬼魅愁
但可與師巫念誦耳 予嘗見方子通墓誌唐詩有八
百家子通所藏有五百家今則世不見有惜哉 柳子
厚漁翁夜傍西巖宿之詩東坡刪去後二句使子厚復
生亦必心服謝脁洞庭張樂地瀟湘帝子遊雲去蒼梧
野水還江漢流停驂我悵望輟棹子夷猶廣平聽方籍
茂陵將見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離憂予謂廣平聽方
籍茂陵將見求一聯刪去只用八句方為渾然不知識
者以為何如
珊瑚鈎詩話(張表臣/)
古之聖賢或相祖述或相師友生乎同時則見而師之
生乎異世則聞而師之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顏囘
學孔子孟軻師子思之類是也羲易成于四聖詩書歴
乎帝王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其義一也孔子曰
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揚雄
作太𤣥以準易法言以準論語作賦箴皆有所準班孟
堅作兩都賦擬上林子虛左太沖作三都賦擬二京屈
原作九章而宋玉述九辨枚乘作七發而曹子建述七
啟張衡作四愁而仲宣述七哀陸衡作擬古而江文通
述雜體雖華藻隨時而體律相倣李唐羣英唯韓文公
之文李太白之詩務去陳言多出新意至于盧仝貫休
輩效其顰張籍皇甫湜輩學其歩則怪且醜僵且仆矣
然退之南山詩乃類杜甫之北征進學解乃同于子雲
之解嘲鄆州溪堂之什依于國風平淮西碑之文近于
小雅則知其有所本矣近代歐公醉翁亭記歩驟類阿
房賦晝錦堂記議論似盤谷序東坡黃樓賦氣力同乎
晉問赤壁賦卓絶近于雄風則知有自來矣而韓文公
廟記鍾子翼哀詞時出險怪蓋游戲三昧間一作之也
善學者當先量力然後措詞未能祖述憲章便欲超騰
飛翥多見其嚄唶而狼狽矣
杜甫云軒墀曽寵鶴杜牧云欲把一麾江海去皆用事
之誤蓋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則軒車之軒耳非軒
墀也顏延年詩云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乃指麾之麾
非旌麾之麾也子美讀萬卷書不應如是殆傳寫之繆
若乗軒則善矣牧之豪放一時引用之誤或有之耶
東坡讀隋書地理志云黃州永安郡州東有永安城圖
經謂春申君故城蓋非是春申之居乃在吳國今無錫
惠山有春申君廟庶㡬是乎予謂楚都申郢故黃歇封
于春申如齊之孟嘗魏之信陵趙之平原各在其地也
黃之永安為春申故城蓋始封也謂之春者蘄春夀春
是也謂之申者申光之間是也其必兼二城而封焉猶
田文之食常薛耳後楚并吳秦侵申郢楚遷夀春黃歇
始請吳之故宫都焉然行相事未嘗去國所以有廟者
後人作之也
東坡作詩歎賈梁道為魏忠臣然不能詔其子扵
後而使充懐姦附晉以首成濟之禍徐世勣為唐佐
命乃不能正其君于初而使敬業發憤偽周以倡誅武
之謀嗚呼豈忠孝之道父不能傳之于其子子不能獻
之于其父耶熙豐間王氏變法新進附之而仲弟平甫
譏焉不其賢乎吕公守正舊交佐之而子弟之背焉不
其戾乎噫是是非非非是是非人各有心不可革而化
耶安得嵇卞二家世濟忠誠者乎
黄帝史倉頡四目神明觀察衆象始為古文古文者科斗是
也周宣史籀變古文而為大篆是謂籀文秦焚詩書丞相李
斯始變籀文而為小篆是名玉箸獄吏程邈剏作新書法務
徑促是名𨽻書後漢王次仲初作八分是為楷法楷法之變
行草生焉張伯英王右軍之徒善之此古今通行之書
體也篆法又有繆書者不知所起用以書符印取綢繆
糾纒之象有倒薤者世傳務光辭湯之禪居清泠之陂
植薤而食清風時至見葉交偃象為此書以寫道經有
鳥書者周史佚所作冩赤雀丹烏之祥以書旂幡取飛
翔之狀有懸針者漢曹喜所作象針鋒纖抽之勢以書
五經篇目取貫穿經指之義有垂露者亦喜所剏取草
木婀娜垂露之象皆出新意有飛白者生于𨽻法漢靈
帝脩飾鴻都門蔡邕見役人以堊成字心有悦焉歸而
作之用以題宫殿門榜有散𨽻者小變𨽻體晉黃門郎
衛巨山所作也又云兼善蟲書或云蟲書即蟲鳥之書
予疑鳥書自謂雀烏之祥專作禽鳥之象當别有蟲篆
如孫臏斬龎涓于古木之下作蟲書以揭之今人傳寫
蟲蛾之狀殆其遺法耶
東坡云董如郎中安丘人能詩于寳元康定間其書尤
工而人莫知僕以為勝李西臺也豫章與李端叔書云
比得荆州一詩人高荷極有篆力使之凌厲中州恐不
減晁張恨公不識耳夫高董之詞翰二公稱道如此必
非尋常者而人或不知識矧今之世抱負材術而嗟不
遇者可勝歎哉
東坡先生人有尺寸之長𤨏屑之丈雖非其徒驟加奬
借如曇秀吹將草木作天香妙總知有人家住翠微之
句仲殊之曲惠聰之琴皆咨嗟嘆美如恐不及至于士
大夫之善又可知也觀其措意蓋將攬天下之英才提
拂誘掖敎裁成就之耳夫馬一驂驥坂則價十倍士一
登龍門則聲烜赫足以高當時而名後世矣嗚呼惜公
逝矣而吾不及見之矣
予讀杜詩云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功業頻看鏡行
藏獨倚樓歎其含蓄如此及云虎氣必騰上龍身寧久
藏蛟龍得雲雨鵰鶚在秋天則又駭其奮迅也草深迷
市井地僻懶衣裳經心石鏡月到面雪山風愛其清曠
如此及云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君隨丞相後我住
日華東則又怪其華艶也久客得無淚放妻難及晨囊
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嗟其窮愁如此及云香霧雲鬟
濕清輝玉臂寒笑時花近靨舞罷錦纒頭則又疑其侈
麗也至讀䜟歸龍鳯質威定虎狼都風塵三尺劒社稷
一戎衣則又見其發揚而蹈厲矣五聖聯龍衮千官列
鴈行聖圖天廣大宗祀日光輝則又得其雄深而雅健
矣許身一何愚自比稷與契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
則又知其許國而愛君也對食不能飱我心殊未諧人
生無家别何以為烝黎則知其傷時而憂民也未聞夏
商衰中自誅褒妲堂堂太宗業樹立甚宏達斯則隱惡
揚善而春秋之義耳巡非瑶水逺迹是雕牆後天王守
太白竚立更搔首斯則愛深思逺而詩人之旨耳至于
上有蔚藍天垂光抱瓊臺風帆倚翠蓋暮把東皇衣乃
神仙之致耶惟有摩尼珠可照濁水源欲聞第一義囘
向心地初乃佛乗之義耶嗚呼有能窺其一二者便可
名家况深造而具體者乎此予所以稚齒服膺華顛未
至也
韓退之作羅池廟碑迎饗送神詩蓋出于離騷而晁无
咎效之作楊府君碣系云范之山兮石如砥木蕭蕭兮
草靡靡侯愛我邦兮歸萬里山中人兮春復秋日慘慘
兮雲幽幽侯壯長兮所居游侯之來兮民喜風飄帷兮
雨霑几鼓淵淵兮舞侯所紛進拜兮侯鄰里侯不可見
兮徳可思侯行不來兮民心悲謂侯飲食兮無去斯福
爾之土兮以慰民之思予謂雜之韓文中豈復可辨耶
度世古𤣥歌云始靑之下月與日兩半銅斗合成一大
如彈丸黃如橘就中佳味甜如蜜出彼玉堂入金室子
若得之慎勿失退之樊宗師銘云惟古于詞必已出降
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從漢迄今用一律寥
寥久哉莫覺屬神徂聖伏道絶塞既極乃通發紹述文
從字順各識職有欲求之此其躅宋子京唐姦臣賛云
三宰嘯凶牝奪晨林甫將藩黃屋奔鬼質敗謀興元蹙
崔柳倒持李宗覆韓宋之文皆宗於古然退之為之則
有餘子京勉之則不足又施於史詞似非所宜矣
高郵陸仲仁畫王右軍支道林許逺遊三高圖以獻晁
以道以道命子題詩于後中有云已乘雲氣翳鳯麟六
百餘歲無斯民想像璧月何當親虎頭摩詰俱泯淪誰
其畫者陸仲仁逺紹乃祖高無倫以道歎曰後世視陸
生為何等人耶予觀高郵寺壁曹仁熙畫水感事傷時
呈以道舍人舍人先有題詠高不可及予詩云曹生畫
手信有神毫端風雨生奫沄波濤不合來翻屋鮫鰐何
須欲噬人湯湯此水勢方割陽侯鬱怒馮夷摶鼉擲鯨
呿海岳驚霧塞雲昏光景薄開元將軍愛驊騮權奇滅
没隘九州時危此物豈易得寫此尚可銷人憂未有乃
孫畫乃水逋客見之心欲死雷奔電擊走中原魚怖龍
愁寧忍視先生道眼高崑崙聊將妙語破迷津中流險
絶待舟楫四海浩蕩須經綸我衰甘作淮海客身脱垂
涎頭雪白驚心未定畏漰湍欲覓平波泛家宅此身端
的老江湖雨笠煙蓑是所圖他年但飽揚州米今日寧
論甓社珠以道覽之云此詩波瀾亦可駭矣因舉昔人
云斯文可愛可畏亦可妒也
詩以意為主又須篇中練句句中練字乃得工耳以氣
韻清高深渺者絶以格力雅健雄豪者勝元輕白俗郊
寒島痩皆其病也
篇章以含蓄天成為上破碎雕鎪為下如楊大年西崑
體非不佳也而㺯斤操斧太甚所謂七日而混沌死也
以平夷恬澹為上怪險蹶趨為下如李長吉錦囊句非
不奇也而牛鬼蛇神太甚所謂施諸廊廟則駭矣
精麤不可不擇也不擇則龍蛇蛙蚓徃徃相雜矣瑕瑜
不可不知也不知則瓊盃玉斚且多玷缺矣
斯文盛於漢魏之前而衰于齊梁之後杜老云縱使王
揚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又云竊攀屈宋宜方駕恐
與齊梁作後塵意謂是耳
退之作南海神廟碑序祀事之大神次之尊固已讀之
令人生肅恭之心其述孔公嚴天子之命必躬必親公
遂登舟風雨少弛雲隂解駁日光穿漏又云省牲之夕
載暘載陰將事之夜天地開除月星明穊五鼓既作牽
牛正中公乃盛服以入即事又云牲肥酒香神具醉飽
百神祕怪怳惚畢出蜿蜿蛇蛇來饗飲食又云祥颷送
颿旗纛旄麾飛揚晻藹穹龜長魚踴躍後先其造語用
字一至如此不知何物為五臟何物為心胸耶
又退之大理評事王適墓誌云聞金吾李將軍年少喜
士乃蹐門吿曰天下奇男子王適願見白事一見語合
意盧從史節度昭義軍張甚怒視法度士欲聞無顧忌
大語有以君平生吿者即遣客鈎致君曰狂子不足以
共事立謝客仕至鳯翔判官不樂去王涯獨孤郁欲薦
不可病卒銘曰鼎也不可以拄車馬也不可使守閭佩
玉長裾不利走趨祗繫其逢不繫巧愚不諧其須有銜
不祛鑽石埋銘以列幽墟予歎曰斯文中之虎耶晁無
咎為其季父沈丘縣令端中作誌亦無甚行事但嗟其
不遇而云詩文草𨽻則元和以前勝士也黃庭堅見而
歎曰永懷而善怨鬱然類騷黃未嘗以此許人也銘曰
目賤耳貴藍田之璞以為塊東家尚爾而况乃雄輩虎
炳不玩以逺没身雜蓀茝以為辭兮以慰夫離散之魂
舉斯世而一人知兮則吾不既以聞尚遺此後昆予曰
斯文中之鳯耶不然何魁雄如彼而煥爛若是乎
金陵鳯凰臺在城之東南四顧江山下窺井邑古題詠
惟謫仙為絕倡其詩曰鳯凰臺上鳯凰游鳯去臺空江
自流吳宫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
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
人愁予遊覽壁間刻宋齊丘詩與梁棟間懸今人詩而
乃無此篇予作絶句曰騎鯨僊伯已淩波奈爾三山二
水何地老天荒成脉脉鳯凰臺上獨來過
睢陽雙廟俗謂之五侯廟雙廟者為張許忠烈而始建
廟也五侯者南雷賈與同功皆受封爵亦作其像於廊
廡耳古今歌詠惟王荆公黃豫章為警策王詩云就死
得處所至今猶耿光此獨身如在誰令國不亡黃詩云
縱使賀蘭非長者未妨南八是男兒予官宋城題詩云
張許昭鴻烈南雷賈共靈無瑕雙白璧有曜五華星懷
哲音容在傷時涕淚零向來丹鳯闕烽火又初經蓋當
是時京師方有圍城之役故云耳又絶句云漁陽突騎
滿關東百戰孤城挫賊鋒唐室興亡繫公等九原可作
更誰從自以為無媿前人
劉禹錫作金陵詩云千尋鐵鎖沈江底一片降旛出石
頭當時號為絶倡又六朝中石頭城詩云山圍故國周
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囘白樂天讀之曰吾知後人不復
措筆矣其自矜云餘雖不及然亦不辜樂天之賞耳
前人作詩未始和韻自唐白樂天與元微之為二浙觀
察徃來置郵筒倡和始依韻而多至千言少或百數十
言篇章甚富其自耀云曹公謂劉𤣥徳曰天下英雄唯
使君與操耳予於微之亦云豈詩人豪氣例愛矜誇耶
安知後世士有異論
陳叔易居陽翟澗上村號澗上丈人無仕宦意崇觀間
朝廷召之郡守勸駕不得已而起晁以道時致仕居嵩
山有詩云處士誰人為作牙盡攜猨鶴到京華從今林
壑堪惆悵六六峯前只一家而叔愈過澗上丈人陳恬
故居詩云北山去已逺南山去已近駈車兩山間舉䇿
聊一問昔有隱君子出處頗矛盾平生勇且剛垂老畏
而慎皆譏之也後靖康間以道亦起而女弟四娘適唐
氏者頗復誚其出焉
長松之名前世未有以道居嵩少叔易作詩求之云松
上花兮松下根食之年貌與松隣君今既是松間客採
送衰翁亦可人以道答云長松不經黃帝手小劚漫翻
嵩室雲縱有何堪寄夫子鼎頭寳氣自氤氲予亦和之
云暫隱嵩髙六六峯未乘雲氣御飛龍自餐白石求黃
石更採長松寄赤松
東坡稱陶靖節詩云平疇交逺風良苗亦懷新非古之
偶耕植杖者不能識此語之妙也僕居中陶稼穡是力
夏秋之交稍旱得雨雨餘徐歩清風獵獵禾黍競秀濯
塵埃而泛新綠乃悟淵明之句善體物也
白樂天有西省北院新作小軒東通騎省與李常侍飲
詩東坡為中書舍人歎本省不得來往謂執政曰説公
應使簡要道通何必樹籬挿棘蓋謂此也大抵近世為禁
太密問人則疎晁以道書楊大年館宿詩示予曰嚴更
初道争傳鼓下直朱門對掩關夜半不聞宣室召水沈
香斷漆書閒且云嘗宿閣下矣乃在司馬門外使人恨
生身之晩不得見太平之風也予因和其詩云翰林歴
歴親華蓋禁掖明明侍紫微自昔詞臣最清切帝宸高
拱借光輝
退之雙鳥詩或云謂佛老或云謂李杜東坡李太白贊
云天人㡬何同一漚謫僊非謫乃其游揮斥八極隘九
州化為兩鳥鳴相酬一鳴一止三千秋開元有道為少
留縻之不可矧肯求乃知謂李杜也
劉仲原得銅斛二於左馮翊其一云始元四年造其二
甘露元年十月造數量皆同云容十斗後刻云重四十
斤以今權量校之容三斗重十有五斤乃知古今不同
漢書于定國飲酒至一石不亂晉劉伶一飲一石五斗
解酲則是飲三斗而一斗五升扶頭耳魏志云曹公帳
下有典君持一雙㦸八十斤則是一㦸重十五斤兩㦸
共重三十斤耳
五馬之事不見于書以詩言之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
絲組之良馬五之周禮注云州長建旟太守視之漢御
五馬或云古乘駟馬車至漢太守出則加一馬見漢官
儀注
退之有言曰清而容物恕以及人蘇子美進&KR0008;之㑹謂
人曰食中無饅羅畢夾座上安得有國舍虞比竟以此
語招覆鼎之禍畢氏羅氏蕃人之好以羊彘之肉餅異
而食者因號畢羅或問湯餅謂之不托何也曰未有刀
机時以手托之既用刀机則不托矣出李濟翁資暇集
飲酒痛釂謂之舉白唐人云卷白波義起于漢擒白波
賊戮之言意氣之快耳如今人稱文字警絶謂之掃凡
馬取杜甫一掃萬古凡馬空也
呼驢曰衛未知所本豈衛地多驢故云爾耶命龜曰蔡
亦是意也
樂部中有促拍催酒謂之三臺唐士云蔡邕自侍書御
史累遷尚書不數日間遍歴三臺樂工以邕洞曉音律
故製曲以悅之又始作樂必曰絲抹將來蓋絲竹在上
鐘皷在下絲以起之樂乃作亦唐以來如是非古所謂
合止柷敔也
寒食之名起于禁火拜掃之儀因於禮經昔者宗子去
在他國庶子無廟孔子許望墓為壇以時祭祀此其本
也端五之號同于重九角黍之事肇于風俗昔日屈原
懷沙忠死後人每年以五色絲絡粔籹而弔之此其始
也後世以五字為午則誤矣
奕棊取一道人行五子謂之蹙融融者戎也生于黃帝
蹙鞠戎旅之間為戲耳庾元規曰蹙戎者今之蹙融也
漢謂之格五取五子相格之義以名之耳摴蒱起自老
子今謂之呼盧取純色而勝之之義以名之耳
唐開元中教舞馬四百蹄衣以文繡飾以珠玉和鸞金
勒星粲霧駁俯仰赴節曲盡其妙每舞藉以巨榻杜詩
云鬭雞初賜錦舞馬既登床初明皇命五方小兒分曹
鬭雞勝者纒以錦段舞馬則藉之以榻耳祿山之亂散
徙四方魏博田承嗣一日享軍樂作而馬舞不休以為
妖而殺之後人嗟其不遇顏太初曰引重致逺馬之職
也變其性而為倡優其謂之妖而死也宜矣
予年十五時感傷寒至六七日困重將斃父母環而泣
之忽夢二皂持馬呼予乘之自城武東北道濟兖郡縣
直抵嶽祠入西偏門列諸曹院至一所見紫衣人據案
云爾安得殺某命取鏡燭之非是遣予去若一僧相引
巡觀諸院囚徒甚衆既而復出廟門二皂持馬在焉已
據鞍于街東民居若茶肆者覩胥史十輩内一人乃姑
丈惠澤字慎微亟下馬揖之渠已蔽身簾箔間挽而出
之問何似且云姑丈棄世數年矣安得在此為吏渠唯
唯叩之主何事曰户案還知某之夀命有官祿否乎曰
非某所司然嘗竊見之公有年在他日當來作監河侯
乃相别上馬復遵舊塗歸焉至城北墮一池䬃然悟汗
出遍體而疾去矣常誌之豈予不偶于世而將官于地
下乎今潦倒流離從人貸粟生不為監河侯而死乃為
之可發一笑
新官併宿謂之爆直或云豹直南山有文豹霧雨七日
不下食者欲以澤其毛衣而成其文章取豹伏之象非
爆迸之義
杜牧詩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烟雨中帝王所都
四百八十寺當時已為多而詩人侈其樓閣臺殿焉近
世二浙福建諸州寺院至千區福州千八百區秔稻桑麻
連亘阡陌而游惰之民竄籍其間者十九非為落髪修行
也避差役為私計耳以故居積貨財貪毒酒色鬭毆争
訟公然為之而其弊未有過問者有識之士每歎息於此
盧秉侍郎嘗為江南郡掾于傳舍内題詩云青山白髪
病參軍旋糶黃粱置酒罇但得有錢留客醉也勝騎馬
傍人門王荆公見而稱之立薦于朝不數年登貳卿近
時韓駒待制董耘尚書以詩文見知貴近聞于天子自
諸生三四年至法從嗚呼士有片文隻字而遭遇如此
者
靖康元年冬十一月金騎長驅薄王畿無一障之阻春
為城下盟歸渡大河莫或邀擊予竊料其知吾無謀審
吾無勇必且再至冬十月作將歸賦以書投胡少汲欲
求侍養公以啟事見答曰伏承主簿祕書寵以華牋副
之佳什屬辭近古陳義甚高橫槊賦詩不廢軍中之樂
登高舒嘯少賖社下之歸祝頌之深敷染奚既遂堅留
在帥幕下數日淵聖手詔沓至曰金人分兩道深入
必犯京師卿可提所部兵前來捍禦又曰金人分兩
道深入已渡大河卿可將見在兵速來赴援公即日
出次于郊不三四日遇敵于杞力戰敗績予傷之以
詩曰選將他年重行師此日難傷心閔東道白首戴
南冠公宿儒戎事非其所長庶幾以禮與人相終始
者
外祖陳公大雅為人剛果文章似之再舉不第裂冠文
身示不復踐塲屋能詩為清獻趙公所知踰八十乃死
死翌日復蘇索筆題詩曰胡柳陂中過令人念戰功兵
交千騎没血染一川紅朱氏皆豚犬唐家盡虎龍壯圖
成慷慨擲劒向西風題畢乃逝味其言豈葛從周王彥
章之徒歟英雄之氣毅然猶在也
陳無巳先生語予曰今人愛杜甫詩一句之内至竊取
數字以髣像之非善學者學詩之要在乎立格命意用
字而已予曰如何等是曰冬日謁𤣥元皇帝廟詩叙述
功徳反復加意事核而理長閬中歌辭致峭麗語脉新
奇句清而體好玆非立格之妙乎江漢詩言乾坤之大
腐儒無所寄其身縛雞行言雞蟲得失不如兩忘而寓
于道玆非命意之深乎送蔡希曽詩云身輕一鳥過力
在一過字徐步詩云花蘂上蜂鬚力在一上字玆非用
字之精乎學者體其格高其意練其字則自然有合矣
何必規規然髣像之乎
王臨川詩云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此與
杜詩見輕吹鳥毳隨意數花鬚命意何異予詩云雲移
鳥滅没風霽蝶飛翻此與東坡飛鴻羣往白鳥孤没作
語何異玆可為智者道不可與愚者説也
予挈家過吳江有詞云垂虹亭下扁舟住松江煙雨長
橋暮白紵聽吳歌佳人淚臉波勸傾金鑿落莫作思家
惡綠鴨與鱸魚如何可寄書有士人覽之曰不聞鴨解
附書云何言鴨予不答信乎柳子厚云作之難知之又
難雌霓之賞為少也
晁元昇作田直儒墓表云故承議郎田君既𦵏八年其連
姻宣徳郎晁端智來治兹城拜君墓下感松檟就荒阡陌
蕭然謂其里人曰君有徳于爾鄉而不加敬其流風餘烈
尚接人耳目而封域遽至此况歴世之久拱木盡矣宜無
有知者奈何乃屬其族兄晁端中為文以表之將託於金石
未刻也无咎見之意若未快曰敢以一字易叔父之未安者
乎曰云何曰欲換連姻二字為婭可否葢姊妹之夫曰婭也
唐周邯自蜀買奴曰水精善沈水乃崑崙白水之屬也
邯疑瞿唐之險必有怪使水精入之久乃出曰下有關
不可渡得珠貝而還每遇潭洞多令探求輒得珍寳至
汴或云八角井有神龍時遊水面意有頷下物復使覘
之經夕始出躍于井口有金爪拏而入焉奴遂亡又有
農夫耕地得劒磨洗適市値賈胡售以百千未可至百
萬約來旦取之夜歸語妻子此何異而價至是庭中有
石偶以劒指之立碎詰旦賈人載鏹至則歎叱曰劒光
已盡不復買農夫苦問之曰此是破山劒唯可一用吾
欲持之破寳山耳農夫惋恨旬月不能已予有詩云采
玉應求破山劒探珠仍遣水精奴用此事耳
杜詩云虎氣必騰上龍身寧久藏蕃劒詩也世傳虎丘
常有劒氣状如虎延平津劒躍化為龍也晉元康三年武
庫火咸見漢高祖斬白蛇劒穿屋壁飛去許真人名旌
陽有蛟害人投劒斬之至唐復出漁者網獲之又武勝
之知靜江縣事忽於灘中見雷公踐微雲逐一小蛇勝
之以石投焉得一銅劒有文曰許旌陽斬蛟第三劒云
予作劒詩曰蛇蛟已盡定飛去雷電歘驚重下來
開元中河西將宋靑春驍猛人畏之西戎犯邊每戰運
劒大呼執馘而旋未嘗中鋒鏑後獲吐蕃主帥問曰衣
大蟲皮者爾輩何不能害曰常見青龍突陣而來兵刃
所及如擊銅鐵我以為神助將軍也乃知劒之異澶淵
之役安床子弩于城上使卒守之困著弩邊忽寤驚起
擊而發之遂中遼帥軍退予曽戲作詩曰床弩天誅韓達
賚劒鋒神助宋將軍
韓嫣以佞倖竊富貴作金彈射飛鳥長安人常逐之曰家
飢寒逐彈丸荆山下多美玉居人以璞抵鵲符載蓄寳劒
水斷蛟龍他日截飯胾而食劒乃頑鈍西戎獻寳刀割玉
如泥周穆王常藏之予曽戲題曰射飛何必捐金彈抵鵲
虛煩用夜光切玉昆吾寧刺豕斷蛟干越豈刲羊
李衛公鎮南徐甘露寺僧有戒行公贈以方竹杖出大
宛國蓋公之所寳也及公再來問杖無恙否僧欣然曰
巳規圓而漆之矣公嗟惋彌日予近在㳂江攝帥幕暇
日與同僚遊甘露寺偶題近作小詞於壁間云樓橫北
固盡日厭厭雨欵乃數聲歌但渺漠江山烟樹寂寥風
物三五過元宵尋柳眼覓花英春色知何處落梅嗚咽
吹徹江城暮脉脉數飛鴻杳歸期東風凝佇長安不見
烽起夕陽間魂欲斷酒初醒獨下危梯去其僧頑俗且
瞶愀然謂同官曰方泥得一堵好壁可惜冩了予知之
戲曰近日和尚耳明否曰背聽如舊予曰恐賢眼目亦
自來不認得物事壁間之題謾圬墁之便是甘露寺祖
風也聞者大笑
晁以道贈予詩曰春去欣搜粟秋來謾護軍以予勸率
郷人捐貲助國及募畿東兵赴援也又曰迷樓賦就夢
何處雙廟詩成淚不孤以予嘗作是賦陳古義以刺今
及作此詩哀徃事以傷時耳又曰顧我何堪鳴玉佩如
今不得侍金華予乃戲之曰公鳴玉佩來㡬何時耶蓋
公元祐黨人之家上書邪等禁錮不得仕二十餘年靖
康中始落致仕為中書舍人兼太子詹事後得待制已
暮齡矣
世傳丹砂鍊為黃金碎以染筆入石不去名曰紅沫予
侍先人官歴陽嘗覽李翔作白字書霸王廟碑而其法
不傳亦紅沫之類歟
武侯創八陣圖與木牛流馬法後人俱不能得故予八
陣圖詩云八陣功成妙用藏木牛流馬法俱亡後來識
得常山勢縱有桓溫恐未詳
東坡死李方叔誄之曰道大不容才髙為累皇天后土
知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豪之氣可謂簡
而當矣晁无咎死張文潛銘之曰車堅馬良不得出門
策駑駕朽道上紛紛兹亦可悲矣
杜詩第一篇贈韋左丞丈云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
或問云何曰道不行故也又云尚憐終南山囘首清渭
濵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白鷗没浩蕩萬里誰能馴
何謂也曰鳥獸不可與同羣終南清渭且徘徊而不忍
别况辭大臣而欲去國哉自以謂得言外之觧
遊龍門奉先寺云天闕象緯逼雲卧衣裳冷予曰星河
垂地空翠濕衣欲覺聞晨鐘令人發深省予曰鐘磬清
心欲生縁覺
𤣥都壇歌云王母晝下雲旗翻予解云味道集虛僊真
降焉故秋興詩曰西望瑶池降王母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詩云囘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予
解曰周滿瑶池樂未央卒云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
君看隨陽鴈各有稻粱謀解曰黃鵠譬高舉逺引莫知
所往者隨陽雁譬志在隨人拘于祿仕者天寳十三
載先生始得官時上荒淫天下且亂故有虞舜之思周
滿之戒且歎識者見㡬而作吾人懷祿未快也
示從孫濟云權門多噂&KR0689;且復尋諸孫解曰噂噂&KR0689;&KR0689;
言不忠信貌詩所以言背憎也且復尋諸孫則莫如我
同姓萱草秋已死竹枝霜不繁淘米少汲水汲多井水
渾刈葵莫放手放手傷葵根所來為宗族亦不為盤飱
小人利口實薄俗難可論勿受外嫌猜同姓古所敦解
曰萱忘憂而已死竹可愛而不蕃則荒落甚矣水濁而
不復其清源葵傷而不庇其根本則宗族乖離之況也此
詩人因物而興也飲中八僊歌云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
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僊解曰
范傳正李白碑云白多陪侍從之遊他日泛白蓮池公
不在宴皇情既洽召公作序公時被酒高力士扶以登
舟世云不上船何穿鑿如此
曲江三章云即事非今亦非古予曰在今古間長歌激
越梢林莽予曰振響林谷比屋豪華固難數吾人甘作
心似灰弟姪何傷淚如雨予曰按先生進雕賦表云今
賈馬之徒得排金門上玉堂者衆矣獨臣衣不蓋體常
寄食于人夫衆豪華而已貧賤所謂士賢能而不用國
之恥也吾雖甘心若死灰然而弟姪之傷涕零如雨何
耶蓋行成而名不彰友朋之罪也親戚不能致其力聞
長歌之哀所以涕洟也耶又曰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
猛虎終殘年予曰猶足以消英豪之氣凡如是者甚衆
辭不多載
曹王臯封于曹濟陰濟北諸李皆其裔也有貞觀開元
兩朝賜書五千卷世寳而讀之仕者蟬聯不絶沈立諫
議藏書萬卷為閣以居之而子孫不能肄業有士人題
詩曰莫遣中有蠧書魚蓋恐其壞而不能世守也
蓋巖者徐之永安鎮邵氏僕也樸魯有絶力能兼衆人
之役其主不以為異一夕有豪賊六人刼持其家舉室
盡逃恣所取傷五人殺首者一人將出巖手刃追之衆
謂一夫不足畏巖力戰賊駭汗伺其困益奮俄撲一賊
餘乃引去然終無一人助之復追迨賊曰還爾物因擲
金帛道上巖不知其計也却顧逗遛遂逺莫及巖齧臂
指自恨無人主其才而使已盡滅賊明日邑吏至邏近
郊獲餘黨徴巖于邑邑白大府賞以金聞巖之勇者
莫不驚異或曰彼偶然奮不顧死耳予曰非也人惟處
死之難徒勇而無義雖死不貴巖之勇以衛其主奮一
身以當衆賊卒以取勝可謂難矣嗚呼巖僕𨽻也今之
為僕者或聚千指緩急鮮有為用況以寡敵衆如巖之
忠勇者身居賤𨽻而其為凛然適于義彼有居朝廷尸
祿位而以士失自名一持於患害反畏縮求免不欲一
毫損于己況能死忠以自見乎然則巖非特異于童僕
也因傳其事以為世有貴者勸焉濟北晁端中元升記
予讀元升書蓋巖事知君子之用心也善善惡惡所以
風天下耶惜乎巖之絶力始不蒙主人之異爾巖之忠
勇終不聞主人之厚賞天下之事每每如此君子所為
歎息也哉
天寳末祿山䧟西京大搜文武朝臣及教坊樂工不旬
日得梨園弟子數百人大會于凝碧池樂作梨園舊人
不覺歔欷相對泣下羣逆露刃脇之而悲不已有雷海
清者投器于地西向慟哭支解于庭聞之者莫不傷痛
時王維被拘于菩提寺賦詩曰萬户傷心生野烟百僚
何日再朝天秋槐花落深宫裏凝碧池頭奏管絃他日
縁此詩得不死然愧于雷海清多矣杜牧之息夫人詩
曰細腰宫裏露桃新脉脉無言㡬度春至竟息亡縁底
事可憐金谷墜樓人與所謂莫以今朝寵能忘舊日恩
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語意逺矣蓋學有淺深識有
高下故形于言者不同矣春囘上林苑花滿洛陽城崔
湜詩也湜弱冠登科不十年掌貢舉父挹同省為侍郎
及登宰輔始三十有七容止端雅文辭清麗嘗暮出端
門下天津橋馬上吟此句時張説為工部侍郎望之杳
然而歎曰此句可效此位可得其年不可及也使湜令
終當時朝士豈能出其右哉故杜詩云文章一小技于
道未為尊或以此也
李抱真鎮潞州軍資匱乏有僧為衆所信公謂曰假和
尚之道以濟吾軍如何僧曰無不可者公曰但言請于
毬塲焚身某當自使宅穿一地道通連火作即濳入僧
喜從之遂陳狀積薪貯油因為七日道塲晝夜香燈梵
唄公亦引僧視穴使不疑公率監軍僚吏膜拜以俸入
檀施堆于其旁由是士女駢闐捨財億計七日遂擊鐘
舉火已塞地道矣須臾灰燼明日籍所施得數十萬軍
資取足别求所謂舍利者選地造塔𦵏焉出尚書故實
張燕公遭姚元之奏明皇怒曰卿與御史共按其事急
呼中丞李林甫以詔付之林甫曰説多智謀是必困之
處于劇地崇曰丞相得罪未宜太逼曰公必不忍即説
害林甫以詔付餘御史中路以墜馬吿初説旬月前有
門下生竊寵婢將寘于法生呼曰公無緩急用人乎見色
不能禁人之常情何靳靳于一婢耶説奇其語釋之且
付巳婢生去杳不聞問忽一日直詣説有憂色曰感公
之恩欲報久矣今聞公為姚相所讒禍且至願得公平
生所寳以免難公歴指數之曰未也又凝思良久忽曰
近有以雞林夜鳴簾為獻者生曰足矣因請手札數行
懇求於九公主且曰上獨不念在東宫時恩始終其惠
乃反以讒見怒耶明日公主謁上具奏云上感動勑高
力士就御史臺宣所按事並罷書生亦不復見昔留侯
致白璧以謝項仇孟嘗獻狐裘以脱楚難蔡昭愛佩刀
無辜見留虞叔捐圭則庶㡬免罪姚崇之事近之若書
生者不謹小行而能排難解紛殆俠士之流乎亦聰明
疏通善知人矣
客有獻李衛公以古木者云有異公命剖之作琵琶槽
自然其文成白鴿予嘗語晁次膺曰公緑頭鴨琵琶詞
誠妙蓋自曉風殘月之後始有移船出塞之曲然某亦
曽有一詩公曰云何曰白鴿潛來入紫槽朱鸞飛去唳
青霄江邊塞上情何限瀛府霓裳曲再調謾道靈妃鼓
瑶瑟虛傳僊子弄雲璈小憐破得春風恨何似今宵月
正高曰詩亦不惡
酒有若下謂烏程也九醖謂宜城也千日中山也蒲桃
西涼也竹葉豫北也土窟春滎陽也石凍春富平也燒
春劒南也桑落陜右也烏孫國有青田核莫知其木與
實而核如五六斤瓠空之盛水俄而成酒劉章曽得二
焉集賔設之一核才盡一核又熟可供二十客名曰青
田壺歴城北有使君林魏正始中鄭公慤三伏避暑於
此取大蓮葉置硯格上盛酒三升以簮刺葉令酒與柄
通屈莖吸之薌氣清洌名曰碧筩酒予詩曰釀憶靑田
核觴宜碧藕筒直須千日醉莫放一杯空近時以黃柑
醖酒號洞庭春色以糯米藥麯作白醪號玉友皆奇絶
者耳
予暇日曽作酒具詩三十首有引曰咸通中皮襲美著
酒中十詠其自序云夫聖人之誡酒禍也深矣在書為
沈湎在詩為童羖在禮為豢豕在史為狂藥余飲至酣
徒以為融肌柔神消沮迷喪頽然無思以天地大順為
隄封傲然不持以洪荒至化為爵賞抑無懷氏之民乎
葛天氏之民乎噫天之不全予也多矣獨以麴糵全之
于是徴其具悉為之詠以繼東臯子酒譜之後而有酒
星酒泉酒篘酒床酒壚酒樓酒旗酒樽酒城酒郷之詠
以示吳中陸魯望魯望和之且曰昔人之於酒有注為
池而飲之者有象為龍而吐之者親盗飲甕間而卧者
將實舟中而浮者景山有酒鎗嵇叔夜有酒桮皆傳於
世故復添六詠予覽之慨然數曰予亦嗜酒而好詩者
也昔退之有言送王含曰少時讀醉郷記私怪隱居者
無所累于世而猶有是言豈誠㫖于味耶及讀阮籍陶
濳詩然後知彼雖偃蹇不欲與世接然猶未能平其心
或為事物是非相感發於是有託而逃焉者也雖然尚
未有盡者中古之時未知麴糵杜康肇造爰作酒醴可
名酒后近世以來人徒酣酗李白一斗為詩百篇自名
酒僊酈食其辯士也初見沛公稱高陽酒徒杜根賢者
也逃難宜城為酒家傭保鄭廣文貧而好飲蘇司業送
酒錢杜子美無錢賖酒而詩言酒債周官有酒正則掌
之者必有其人以法式授酒材則醖之者必有其物翰
林詩曰鸕鷀杓鸚鵡杯夫杓者勺也勺酒而錯之杯中
者也工部詩曰莫笑田家老瓦盆自從盛酒長兒孫夫
盆者槃也載酒而寘之座中也韓奕詩云顯父餞之清
酒百壺壺便提挈故陶令挂之於車上吕公負之于杖
頭遇興則傾之鴟夷之異名者耳絲衣詩云兕觥其觩
旨酒思柔觥為爵罰而于定國飲至一石不亂劉伯倫
既醉以五斗解酲快飲痛釂則用之蓋觚角之出類者
耳注云觚受二升觶三升角四升散五升而觥七升又
兕角為之形器特異於是更作酒后酒僊酒徒酒保酒
錢酒債酒正酒材酒杓酒盆酒壺酒觥一十二詩而附
益之庶古今同志而終始相成之義耶詩多不載
古今詩體不一太師之職掌教六詩風賦比興雅頌備
焉三代而下雜體互出漢唐以來鐃歌鼓吹拂舞矛俞
因斯而興晉宋以降又有囘文反復寓憂思展轉之情
雙聲疊韻狀連駢嬉戲之態郡縣藥石名六甲八卦之
屬不勝其變古有采詩官命曰風人以見風俗喜怒好
惡皮日休云疎杉低通灘冷鷺立亂浪此雙聲也陸龜
蒙嘗曰膚愉吳都姝眷戀便殿宴此疊韻也劉禹錫曰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却有晴杜詩曰俱飛蛺蝶
元相逐並蒂芙蓉本自雙又曰滿目飛明鏡歸心折大
刀此皆風言又戲作俳諧體二首純用方語云異俗可
吁怪斯人難並居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魚舊識能為
態新知巳暗疎治生且耕鑿只有不關渠西歴青羗坂
南留白帝城於莬侵客恨粔籹作人情瓦卜傳人語畬
田費火耕是非何處定高枕笑浮生予嘗有語曰碧藕
連根絲不斷紅蕖著子意何多亦風人類也又婺州山
中詩云作甽捉詹卸呼田欵乃儂山塘莫車水梅雨正
分龍亦方語也
予近作示客云刺美風化緩而不迫謂之風采摭事物
摛華布體謂之賦推明政治莊語得失謂之雅形容盛
徳揚厲休功謂之頌幽憂憤悱寓之比興謂之騷感觸
事物託於文章謂之辭程事較功考實定名謂之銘援
古刺今箴戒得失謂之箴反覆抑揚永言謂之歌非皷
非鐘徒歌謂之謡歩驟馳騁斐然成章謂之行品秩先
後叙而推之謂之引聲音雜比高下短長謂之曲吁嗟
慨歎悲憂深思謂之吟吟詠性情總合而言志謂之詩
蘇李而上高簡古澹謂之古沈宋而下法律精切謂之
律此詩之語衆體也帝王之言出法度以制人者謂之
制絲綸之語若日月之垂照者謂之詔制與詔同詔亦
制也道其常而作彞憲者謂之典陳其謀而成嘉猷者
謂之謨順其理而迪之者謂之訓屬其人而吿之者謂
之誥即師衆而申之者謂之誓因官使而命之者謂之
命出于上者謂之教行于下者謂之令時而戒者勑也
言而喻之者宣也諮而揚之者贊也登而崇之者冊也
言其倫而釋之者論也度其宜而揆之者議也别嫌疑
而明之者辨也正是非而著之者説也記者記其事也
紀者紀其實也纂者纘而述焉者也策者條而對焉
者也傳者傳而信之也序者緒而陳之也碑者披列事
功而載之金石也碣者揭示操行而立之墓隧也誄者
累其素履而質之鬼神也誌者識其行藏而謹其終始
也檄者激發人心而喻之禍福也移者自近移逺使之
周知也表者布臣子之心致君父之前也牋者修儲后
之問伸宫閫之儀也簡者質言之而畧也啟者文言之
而詳也狀者言之于公上也牒者用之于官府也捷書
不緘挿羽而傳之者露布也尺牘無封指事而陳之者
劄子也靑黃黼黻經緯以相成者總謂之文也此文之
異名也客有問古今體制之不一者勞于應答乃著之
篇以示焉予以百司從車駕止建康一日謁内相朱子
發論文甚洽適有數青貴俱在座顧不肖而謂諸人曰
玆人文學該贍尤長于詩然坐是以窮耳意謂古人有
言詩能窮人故也予奮然答曰内翰之言誣矣夫詩非
能窮人待窮者而後工耳此歐陽文忠公之語也以不
肖觀之猶為未當詩三百六篇其精深醇粹博大宏逺
者莫如雅頌然鴟鴞之詩周公所作也泂酌之詩召公
所作也詩云吉甫作頌穆如清風其詩孔碩其風肆好
顧不美乎數君子者顧不達而在上功名富貴人乎何
詩能窮人又何必待窮者而後工耶漢唐以來不暇多
舉近時歐陽公王荆公蘇東坡號能詩三人者亦不貧
賤又豈碌碌者所可追及然則謂詩能窮人者固非矣
謂待窮者而後工亦未是也夫窮通者時也達則行于
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政不在能詩與不能詩也座客為
之憮然
説郛卷八十三上
欽定四庫全書
説郛卷八十三下 元 陶宗儀 撰
石林詩話(葉夢得/)
趙清獻公以清徳伏一世平生畜雷氏琴一張鶴與白
龜各一所向與之俱始除帥成都蜀風素侈公單馬就
道以琴鶴龜自隨蜀人安其政治聲藉甚元豐間既罷
政事守越復自越再移蜀時公將老矣過泗州渡淮前
巳放鶴至是復以龜投淮中既入見先帝問聞卿前以
匹馬入蜀所擕獨琴鶴廉者固如是乎公頓首謝故其
詩有言馬尋舊路如歸去龜放長淮不再來者自紀其
實也
劉貢父天資滑稽不能自禁遇可諧諢雖公卿不避與
王荆公素厚荆公後當國亦累謔之雖每為絶倒然意
終不能平也元豐末為東京轉運使貶衡州監酒雖坐
他累議者或謂嘗以時相姓名為戲惡之也元祐初起
知襄州淳于髠墓在境内嘗以詩題云微言動相國大
笑絶冠纓流輠有餘智滑稽全姓名師儒空稷下衡蓋
盡南荆贅婿不為辱旅墳知客卿又有續謝師厚善謔
譯詩云善謔知君意何傷衛武公蓋記前事且以自解
云
晏元獻公留守南郡王君玉時已為館閣校勘公特請
于朝以為府簽判朝廷不得已使帶館職從公於是賔
主相得日以賦詩飲酒為樂佳時勝日未嘗輙廢也嘗
遇中秋陰晦齋厨夙為備公適無命既至夜君玉密使
人伺公曰已寢矣君玉亟為詩以入曰只在浮雲最深
處試憑絃管一吹開公枕上得詩大喜即索衣起徑召
客治具大合樂至夜分果月出遂樂飲達旦前輩風流
固不凡然幕府有佳客風月亦自如人意也
歐陽文忠公記梅聖俞河豚詩春洲生荻芽春㟁飛楊
花破題兩句已盡道河豚好處謂河豚出于暮春食柳
絮而肥殆不然今浙人食河豚始于上元前常州江陰
最先得方出時一尾至直千錢然不多得非富人大家
預以金噉漁人未易致二月後日益多一尾纔百錢耳
柳絮時人已不食謂之斑子或言其腹中生蟲故惡之
而江西人始得食蓋河豚出于海初與潮俱上至春深
其類稍流入于江公吉州人故所知者江西事也
姑蘇州學之南積水瀰數頃傍有小山高下曲折相望
蓋錢氏時廣陵王所作既積土山因以其地瀦水今瑞
光寺即其宅而此其别圃也慶歴間而蘇子美謫廢以
四十千得之為居旁水作亭曰滄浪歐陽文忠公詩所
謂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秖賣四萬錢者也子美既死
其後不能保遂屢易主今為章僕射子厚家所有廣其
故址為大閣又為堂山上亭北跨水復有山名洞山章
氏併得之既除地發其下皆嵌空大石又得千餘株亦
廣陵時所藏益以増累其隙兩山相對遂為一時雄觀
土地蓋有所歸也
王荆公晩年詩律尤精嚴造語用字間不容髪然意與
言會言隨意遣渾然天成殆不見有牽率排比處如含
風鴨綠鱗鱗起㺯日鵞黃&KR1153;褭垂讀之初不覺有對偶
至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但見舒閒容與
之態耳而字字細攷之若經櫽括權衡者其用意亦深
刻矣嘗與葉致逺諸人和頭字韻詩徃返數四其末篇
有云名譽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壺頭以谷口對壺
頭其精切如此後數月復取本追改云豈愛京師傳谷
口但知郷里勝壺頭今集中兩本並存
蔡天啟云荆公每稱老杜鈎簾宿鷺起丸藥流鸎囀之
句以為用意高妙五字之楷模他日公作詩得靑山捫
虱坐黃鳥挾書眠自謂不減杜語然不能舉全篇余嘗
頃以語薛肇明肇明後被旨編公集求之終莫得或云
公但得此一聯未嘗成章也
禪宗論雲間有三種語其一為隨波逐浪句謂隨物應
機不主故常其二為截斷衆流句謂超出言外非情識
所到其三為函蓋乾坤句謂泯然皆契無間可伺其深
淺以是為序予嘗戲謂學子言老杜詩亦有此三種語
但先後不同波漂菰米沈雲黒露冷蓮房墜粉紅為函
蓋乾坤句以落花游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為隨
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門逈五月江深草閣寒為截
斷衆流句若有解此當與渠同參
歐陽詩矯崑體專以氣格為主言多平易疎暢律詩意所到
處雖語有不倫亦不復問而學之者徃徃遂失于快直
傾囷倒廩無復餘地然公詩好處豈專在此如崇徽公
主手痕詩玉顔自昔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此自是
兩段大議論而抑揚曲折發見於七字之中婉麗雄勝
字字不失相對雖崑體之工者亦未易比言意所㑹要
當如是乃為至到
許昌西湖與子城密相附縁城而下可策杖往來不渉
城市云是曲環作鎮時取土築城因以其地導潩水瀦
之畧廣百餘畝中為橫堤初但有其東之半耳其西廣
于東増倍而水不甚深宋莒公為守時因起黃河春夫
浚治之始與西相通則其詩所謂鑿開魚鳥忘情地展
盡江湖極目天者也其後韓持國作大亭水中取其詩
名之曰展江然水面雖濶西邊終易堙塞數十年來公
規利者遂涸以為田歳入纔得三百斛以佐釀酒而水
無㡬矣予為守時復以還舊稍益開浚渺然真有江湖
之趣莒公詩更有一篇中云向晩舊灘都浸月過寒新
水便生烟尤風流有味而世不傳徃徃但記前聯耳
賈文元曲水園在許昌城北有大竹三十餘畝潩河貫
其中以入西湖最為佳處初為本州民所有文潞公為
守買得之潞公自許移鎮北門而文元為代一日挈家
往遊題詩壁間云畫船載酒及芳辰丞相園林潩水濵
虎節麟符抛不得却將清景付閒人遂走使持詩寄北
門潞公得之大喜即以地券歸賈氏文元亦不辭而受
然文元居京師後亦不復再至園今荒廢竹亦殘毁過
半
杜正獻公自少清羸若不勝衣年過四十鬚髪即盡白
雖立朝孤峻凜然不可屈而不為奇節危行雍容持守
不以有所不為為賢而以得其所為為幸歐陽文忠公
素出其門公謝事居宋文忠適來為守相與歡甚公不
甚飲酒惟賦詩唱酬是時年已八十然憂國之意猶慷
慨不已每見于色歐公嘗和公詩有云貌先年老因憂
國事與心違始乞身公得之大喜常自諷誦當時以謂
不惟曲盡公志雖其形貌亦在模寫中也
元豐初北人來議地界韓丞相玉汝自樞密院都承旨
出分畫玉汝有愛妾劉氏將行劇飲通夕且作樂府詞
留别翌日神宗已密知忽中批歩軍司遣兵為般家追
送之玉汝初莫測所因久之方知其自樂府發也蓋上
以恩禮待下雖閨門之私亦恤之如此故中外士大夫
無不樂盡其力劉貢父玉汝姻黨即作小詩寄之以戲
云嫖姚不復顧家為誰謂東山久不歸卷耳幸容攜婉
孌皇華何啻有光輝玉汝之詞由此亦遂盛傳於天下
神宗皇帝天性儉約奉慈夀宫尤盡孝道慈聖太后嘗
以乘輿服物未備因同天節作珠子鞍轡為夀神宗一
御于禁中後藏去不復用一日與兩宫幸後苑賞花慈
聖輦至神宗即降歩親扶慈聖出輦屢却不從聞者太
息慈聖上僊李奉世時為侍郎進挽詩有云珠韉昔御
恩猶在玉輦親扶事已非蓋記此二事神宗覽之泣下
蔡天啟云嘗與張文潛論韓柳五言警句文潛舉退之
暖風抽宿麥清雨捲歸旗子厚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
秋皆為集中第一
司馬溫公熙寧間自長安得請留臺歸始至洛中嘗以
詩言懷云三十餘年西復東勞生薄宦等飛蓬所存舊
業惟清白不負明君有樸忠早避喧煩真得策未逢危
辱早収功太平觸處農桑滿贏取閭閻鶴髪翁出處大
節世固不容復議是時雖以論不合去而神宗眷禮之
意愈厚然猶以避煩畏辱為言况其下者乎元祐初起
相至是十七年矣度公之意初蓋未嘗以自期也
外祖晁君誠善詩蘓子瞻為集序所謂溫厚靜深如其
為人者也黃魯直嘗誦其小雨愔愔人不寐臥聽羸馬
齕殘䔫愛賞不已他日得句云馬齕枯萁喧午夢誤驚
風雨浪翻江自以為工以語舅氏無咎曰吾詩實發于
乃翁前聯余始聞舅氏言此不解風雨翻江之意一日
憩于逆旅聞傍舍有澎湃鞺鞳之聲如風浪之歴船者
起視之乃馬食于糟水與草齟齪于槽間而為此聲方
悟魯直之好奇然此亦非可以意索適相遇而得之也
元豐間蘇子瞻繫大理獄神宗本無意深罪子瞻時相
進呈忽言蘇軾于陛下有不臣意神宗改容曰軾固有
罪然于朕不應至是卿何以知之時相因舉軾檜詩根
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之句對曰陛下飛龍
在天軾以為不知己而求之地下之蟄龍非不臣而何
神宗曰詩人之詞安可如此論彼自詠檜何預朕事時
相語塞章子厚亦從旁解之遂薄其罪子厚嘗以語余
且以醜言詆時相曰人之害物無所忌憚有如是也
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與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
此兩聯雖見唐人小説中其實佳句也鄭谷詩睡輕可
忍風敲竹飲散那看月在花意蓋與此同然論其格力
適堪揭酒家壁與市人書扇耳天下事每患自以為工
處着力太過何但詩也
蜀人石翼黃魯直黔中時從遊最久嘗言見魯直自矜
詩一聯云人得交游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以為晩
年最得意每舉以教人而終不能成篇蓋不欲以常語
雜之然魯直自有山圍燕坐圖畫出水作夜忩風雨來
之句余以為氣格當勝前聯也
詩下雙字極難須使七言五言之間除去五字三字外
精神興致全見于兩言方為工妙唐人記水田飛白鷺
夏木囀黃鸝為李嘉祐詩王摩詰竊取之非也此兩句好
處正在添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為嘉祐㸃化以自
見其妙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一號令之精彩數倍不
然如嘉祐本句但是詠景耳人皆可到要之當令如老
杜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與江天漠漠鳥
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等乃為超絶近世王荆公新秋
浦溆綿綿靜薄晩園林徃徃靑與蘇子瞻浥浥爐香初
泛夜離離花影欲揺春皆可以追配前作也
詩終篇有操縱不可拘用一律蘇子瞻林行婆家初閉
户翟夫子舍尚留關始讀殆未測其意蓋下有姢姢缺
月黃昏後嫋嫋新居紫翠間繫懣豈無羅帶水割愁還
有劒鋩山四句則入頭不怕放行寧傷于拙也然繫懣羅
帶割愁劒鋩之語大是險諢亦何可屢打
長篇最難晉魏以前詩無過十韻者蓋常使人以意逆
志初不以序事傾盡為工至老杜述懷北征諸篇窮極
筆力如太史公紀傳此固古今絶唱然八哀八篇本非
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之不敢議此乃揣骨聽聲耳其
病蓋傷于多也如李邕蘇源明詩中極多累句余嘗痛
刋去僅各取其半方為盡善然此語不可為不知者言
也
江千初雪圖真跡藏李邦直家唐蠟本世傳為摩詰所
作末有元豐間王禹玉蔡持正韓玉汝章子厚王和甫
張邃明安厚卿七人題詩建中靖國元年韓師朴相邦
直厚卿同在二府時前七人者所存唯厚卿而已持正
貶死嶺外禹玉追貶子厚方貶玉汝和甫邃明則死久
矣故師朴繼題其後曰諸公當日聚巖廊半謫南荒半
已亡惟有紫樞黃閣老再開圖畫看瀟湘是時邦直在
門下厚卿在西府紫樞黃閣謂二人也厚卿復題云曽
游滄海困驚瀾晩渉風波路更難從此江湖無限興不
如秪向畫圖看而邦直亦自題云此身何補一毫芒三
辱清時政事堂病骨未為山下土尚尋遺墨話存亡余
家有此模本併錄諸公詩續之每出慨然自元豐至建
中靖國㡬三十年諸公之名宦亦已至矣然始皆有願
為圖中之游而不暇得故禹玉云何日扁舟載風雪却
將簔笠伴漁人玉汝云君恩未報身何有且寄扁舟夢
想中其後廢謫流竄有雖死不得免者而江湖間此景
無處不有皆不得一償厚卿至為危辭蓋有激而云豈
此景無不可得亦自不能踐其言耳
韓持國雖剛果特立風節凜然而情致風流絶出流輩
許昌崔象之侍郎舊第今為杜君章家所有㕔後小亭
僅丈餘舊有海棠兩株持國每花開時輙載酒日飲其
下竟謝而去歳以為常至今故老猶能言之余嘗于小
亭柱間得公二絶句其一云濯錦江頭千萬枝當年未
解惜芳菲而今得向君家見不怕春寒雨濕衣尚可想
見當時氣味韓忠憲公嘗帥蜀持國兄弟皆侍行尚少
故前兩句云爾其二云長條無風亦自動柔艶着雨更
相宜漫其後句曽存之家池中島上亦有海棠十許株
余為守時歳亦與王幼安諸人席地屢飲然此公勝處
不能繼也
詩之用事不可牽强必至于不得不用而後用之則事
辭為一莫見其安排鬭凑之迹蘇子瞻嘗為人作挽詩
云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歳在己辰年此乃天生作對
不假人力溫庭筠詩云有用甲子相對者云風捲蓬根
屯戊巳月移松影守庚申兩語本不相類其題云與道
士守庚申時聞西方有警事解后適然固不可知然以
其用意附會觀之疑若得此對而就為之題者此蔽于
用事之弊也前輩詩材亦或預為儲蓄然非所當用未
嘗强出余嘗從趙徳麟假陶淵明集本蓋子瞻所閲者
時有改定字末手題兩聯云人言盧杞是姦邪我覺魏
公真嫵媚又槐花黃舉子忙促織鳴懶婦驚不知偶書
之耶或將以為用也然子瞻詩後不見此語則固無意
於必用矣王荆公作韓魏公挽辭云木稼曽聞達官怕
山頺今見哲人萎或言亦是平時所謂魏公之薨是歳
適雨木冰前一歳華山崩偶有二事故不覺爾
世言社日飲酒治聾不知其何據五代李濤有春社從
李昉求酒詩云社公今日没心情為乞治聾酒一瓶惱
亂玉堂將欲遍依稀巡到第三㕔昉時為翰林學士有
月給内庫酒故濤從乞之則其傳亦已久矣社公濤小
字也唐人在慶侍下雖官高年皆稱小字濤性疎達不
羈善諧謔與朝士言亦多以社翁自名聞者無不以為
笑然亮直敢言後官亦至宰相
韓退之雙鳥詩殆不可曉頃嘗以問蘇丞相子容云意
似是指佛老二學以其終篇本末考之亦或然也
杜子美病栢病橘枯㯶枯楠四詩皆興當時事病栢當
為明皇作與杜鵑行同意枯㯶比民之殘困則其篇中
自言矣枯楠云猶含棟梁具無復霄漢志當為房次律
之徒作惟病橘始言惜哉結實小酸澁如棠梨末以比
荔枝勞民疑若指近倖之不得志者自漢魏以來詩人
用意深逺不失古風惟此公為然不但語言之工也
劉貢父以司空圖詩中咄喏二字辯晉書所載石崇豆
粥咄嗟而辦為誤以喏為嗟非也孫楚詩自有三命皆
有極咄嗟不可保之語此亦豈是以喏為嗟古今語言
固有各于一時本不與後世相通者咄嗟皆聲也自晉
以前未見有言咄殷浩所謂咄咄逼人蓋拒物之聲嗟
乃嘆聲咄嗟猶言呼吸疑是晉人一時語故孫楚亦云
爾
頃見晁無咎舉魯直詩人家圍橘柚秋色老梧桐張文
潛斜日兩竿眠犢晩春波一眼去鳬寒皆自以為莫能
及
王荆公詩有老景春可惜無花可留得莫嫌柳渾靑終
恨李太白之句以古人姓名藏句中蓋以文為戲或者
謂前無此體自公始見之余讀權徳輿集其一篇云藩
宣秉戎寄衡石崇位勢年紀信不留弛張良自媿樵蘇
則為愜𤓰李斯可畏不顧榮宦尊每陳農畝利家林類
巖巘負郭躬斂積忌滿寵生嫌養蒙恬勝智疎鐘皓月
曉晩景丹霞異澗谷永不諼山梁冀無累頗符生肇學
得展禽尚志從此直不疑支離疎世事則徳輿已嘗為
此體乃知古今文章之變殆無遺藴徳輿在唐不以詩
名然詞亦雅暢此篇雖主意在立别體然亦自不失為
佳製也
楊大年劉子儀皆喜唐彥謙詩以其用事精巧對偶親
切黃魯直詩體雖不類然亦不以楊劉為過如彦謙題
漢高廟云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坏雖是著
題然語皆歇後一坏事無兩出或可畧土字如三尺律
三尺喙皆可何獨劒乎耳聞明主眼見愚民尤不成語
余數見交游道魯直意不可解蘇子瞻詩有買牛但自
捐三尺射鼠何勞挽六鈞亦與此同病六鈞可去弓字
三尺不可去劒字此理甚易知也
蘇子瞻嘗兩用孔稚圭鳴蛙事如水底笙簧蛙兩部山
中奴婢橘千頭雖以笙簧易鼓吹不礙其意同至已遣
亂蛙成兩部更邀明月作三人則成兩部不知為何物
亦是歇後故用事寧與出處語小異而意同不可盡牽
出處語而意不顯也
學者多議子瞻木杪見龜趺以為語病謂龜趺不當出
木杪殊未之思此題程筠光墓歸真亭也東南多葬山
上碑亭徃徃在半山間未必皆平地則下視之龜趺出
木杪何足怪哉
李廌陽翟人少以文字見蘇子瞻子瞻喜之元祐初知
舉廌適就試意在必得廌以冠多士及攷章援程文大
喜以為廌無疑遂以為魁既拆號悵然出院以詩送廌
歸其曰平時漫識古戰塲過眼終迷日五色蓋道其本
意廌自是學亦不進家貧不甚自愛嘗以書責子瞻不
薦己子瞻後稍薄之竟不第而死
劉季孫平之子能作七字家藏書數千卷善用事送孔
宗翰知揚州詩有云詩書魯國真男子歌吹揚州作貴
人多稱其精當為杭州鈐轄子瞻作守深知之後嘗以
詩寄子瞻云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曽挿菊花無子瞻
大喜在潁州和季孫詩所謂一篇向人冩肝肺四海知
我霜鬢須蓋記此也
文同字與可蜀人與蘇子瞻厚為人靖深超然不攖世故
善畫墨竹作詩騷亦過人熙寧初時論既不一士大夫
好惡紛然同在館閣未嘗有所向背時子瞻數上書論
天下事退而與賔客言亦多以時事為譏誚同極以為
不然每苦口力戒之子瞻不能聽也出為杭州通判同
送行詩有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之句及
黃州之謫正坐杭州詩語人以為知言
楊文公在翰林以讒佯狂去職然聖眷之不衰聞疾愈
即起為郡未㡬復以判秘監召既到闕以詩賜之曰瑣
闥徃年司制誥共嘉藻思類相如蓬山今日詮墳史還
仰多聞過仲舒報政列城歸覲後疏恩高閣拜恩初諸
生濟濟彌瞻望鉛槧諮詢辯魯魚祖宗愛惜人材保全
忠賢之意如此文公後卒與㓂萊公力排宫闈恊定大
策功雖不終其盡力於國者亦可以無愧也
古詩有離合體近人多不解此體始於孔北海余讀類
文得北海四言一篇云漁父屈節水濳匿方與時進止
出寺弛張吕公饑釣闔口渭旁九域有聖無土不王好
是正直女固子臧海外有截隼逝鷹揚六翮不奮羽儀
未彰龍蛇之蟄比他可忘玫琁隱耀美玉韜光無名無
譽放言深藏按轡安行誰謂路長此篇離合魯國孔融
文舉六字徐而考之詩二十四句每章四句離合一字
如首章云漁父屈節水濳匿方與時進止出寺弛張第
一句漁字第二句水字漁犯水字而去水則存者為魚
字第三句有時字第四句有寺字時犯寺而去寺則存
者為日字離魚與日而合之則為魯字下四章類此殆
古人好奇之過欲以文字示其巧也
劉丞相莘老殿試時蘇丞相子容為詳定官子容後尹
南京莘老復僉判在幕中相與歡甚元祐初莘老自中
司入為左丞子容猶為翰林學士承㫖及莘老遷黃門
子容始為左丞莘老宿東省嘗以詩寄子容云膺門早
歳預登龍僉幕中間託下風敢謂彈冠煩貢禹每思移
席避胡公蓋記前事而子容答之有末路自驚黃髪老
平時曽識黒頭公之句當時以為盛事又三年莘老既
相而罷子容始踐其位云
王荆公少以意氣自許故詩語惟其所向不復更為涵
蓄如天下蒼生待霖雨不知龍向此中蟠又濃綠萬枝
紅一㸃動人春色不須多平治險穢非無力潤澤焦枯
是有材之類皆直道其胸中事後為郡牧判官從宋次
道盡假唐人詩集博觀而約取晩年始盡深婉不迫之
趣乃知文字雖工拙有定限然亦必視初壯雖此公方
其未至時亦不能力强而遽至也
高荷荆南人學杜子美作五言頗得句法黃魯直自戎
州歸荷以五十韻見魯直極愛賞之嘗和其言有云張
侯海内長句晁子廟中雅歌高郎少加筆力我知三傑
同科張謂文濳晁謂無咎也無咎聞之頗不平荷晚為
童貫客得蘭州通判已死既不為時論所與其詩亦不
復傳云
杜牧詩清時有味是無能閒愛孤雲静愛僧擬把一麾
江海去樂游原上望昭陵此蓋不滿於當時故末有望
昭陵之句汪輔之在塲屋能作賦畧與鄭毅夫滕達道
齊名以意氣自負既登第久不得志常鬱鬱不樂語多
譏刺元豐初始為河北轉運使未㡬坐累謫官累年遇
赦牽復知䖍州謝表有云清時有味白首無能蔡持正
為侍御史引杜牧詩為證以為怨望遂復罷
古今人用事有趁筆快意而誤者雖名輩有所不免蘇
子瞻石建方欣洗牏厠姜龎不解歎蛜蝛據漢書牏厠
本作厠牏蓋中衣也二字義不應可顛倒用魯直啜羮
不如放麋洛陽終愧巴西本是西巴見韓非子蓋貪於
得韻亦不暇省爾
冦萊公南遷道過襄州嘗留一絶句于驛亭曰沙堤築
處迎丞相驛吏催時送逐臣到了輸他林下客無榮無
辱自由身林下客大槩言之初無所主名也胡秘監旦
素不為公所喜時適居郡下既聞之遂以林下客謂公
為已發且有稱快之語聞者無不皆笑
詩人以一字為工世固知之惟老杜變化開闔出奇無
窮殆不可以形迹捕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逺近
有千里上下數百年只在有與自兩字間而吞納山川
之氣俯仰古今之懷皆見于言外滕王亭子粉牆猶竹
色虛閣自松聲若不用猶與自兩字則餘八言凡亭子
皆可用不必滕王也此皆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而此
老獨雍容閒肆出於自然畧不見其用力處今人多取
其已用字模放用之偃蹇狹陋盡成死法不知意與境
㑹言中其節凡字皆可用也
讀古人詩多意所喜處誦憶之久往往不覺誤用為已
語綠陰生晝寂孤花表春餘此韋蘇州集中最為警䇿
而荆公詩乃有綠陰生晝寂幽鳥弄秋妍之句大抵荆
公閲唐詩多於去取之間用意尤精觀百家詩選可見
也如蘇子瞻山圍故國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此非
誤用直是取舊句縱橫役使莫彼我為辨耳
慶厯八年王則叛貝州既誅始析河北大名定武真定
高陽為四路置帥更命儒臣以輯邊備魏公自鄆州徙鎮
各大興方畧事無不自親嘗有題養真亭詩云所期清
䇿慮不是愛精神又云吏民還解否吾豈茍安人其志
可見矣郡圃號衆春㑹歳饑涉春未嘗一游陳薦在幕
府以詩請公云水底魚龍思皷吹沙頭鷗鷺望旌旗公
亟答之云細民溝壑方援手别館鸎花任送春在鎮五
年政聲流聞自是天下遂屬以為相
王荆公在鍾山有馬甚惡蹄齧不可近一日兩校牽在
庭下吿公請鬻之蔡天啟時在坐曰世安有不可調之
馬第久不騎驕耳即超捉其騣一躍而上不用銜勒馳
數十里而還荆公大壯之即作集句詩贈天啟所謂蔡
子勇成癖能騎生馬駒者後又有身着靑衫騎惡馬日
行三百尚嫌遲心源落落堪為將郤是君王未備知士
大夫盛傳荆公以將帥之材許天啟紹聖初章申公當
國首欲進天啟侍從㑹執政有不悦者乃出為永興軍
路提舉常平因欲稍遷為帥㑹丁内艱不果猶是用荆
公遺意也
元豐間嘗久旱不雨裕陵禁中齋禱甚力一日夢有僧
乘馬馳空中口吐雲霧既覺而雨大作翌日遣中貴人
道夢中所見物色于相國寺三門五百羅漢中第十三
尊畧彷彿即迎入内視之正所夢也王丞相禹玉作喜
雨詩云良弼為霖辜宿望神僧作霧應精求元參政厚
之仙驥薾雲穿仗下佛花吹雨匝天流蓋記此相國寺
羅漢本江南李氏時物在廬山東林寺曹翰下江南盡
取其城中金帛寳貨連百餘舟私盜以歸無以為之名
乃取羅漢每舟載十許尊獻之詔因賜于相國寺當時
謂之押載羅漢云
荆公詩用法甚嚴尤精于對偶嘗云用漢人語止可以
漢人語對若參以異代語便不相類如一水䕶田圍綠
去兩山排闥送青來之類皆漢人語也此惟公用之不
覺拘窘卑凡如周顒宅在阿蘭若婁約身隨窣堵波皆以
梵語對梵語亦此意嘗有人面稱公自喜田園安五柳
但嫌尸祝擾庚桑之句以為的對公笑曰伊但知柳對
桑為的然庚亦自是數蓋以十干數之也
舊中書南㕔壁間有晏元獻題詠上竿伎一詩云百尺
竿頭褭褭身足騰跟掛駭傍人漢陰有叟君知否抱甕
區區亦未貧當時固必有謂文潞公在樞府嘗一日過
中書與荆公行至題下特遲留誦詩久之亦未能無意
也荆公他日復題一篇於詩後云賜也能言未識真誤
將心許漢陰人桔橰俯仰何妨事抱甕區區老此身
張景修字敏叔常州人余大父客也少刻苦作詩至老
不衰典雅平易時多佳句元豐末為饒州浮梁令邑子
朱天錫以神童應詔景修作詩送之天錫到闕㑹忘取
本州公據為禮部所郤因擊登聞鼓院繳景修所送詩
為證神宗一見大稱賞之翌日以語宰相王禹玉恨四
方有遺材即令召對禹玉言不欲以一詩召人恐長浮
競不若俟其秩滿 部命之遂止令中書籍記姓名比
景修罷官任神宗已升遐無及矣大觀中始與余同為
祠曹郎中年已㡬七十有詩數千篇大父元祐自湖南
憲請宫祠歸景修嘗以詩寄曰聞説年來請洞霄江湖
奉使久勤勞有神仙處閒方得用老成時退更高借宅
但須新種竹尋僊想見舊栽桃浮梁居士塵埃甚須髪
而今也二毛其詩大扺類此流落無聞亦可惜也
常待制秩居汝陰與王深父皆有盛名於嘉祐治平之
間屢召不至雖歐陽文忠公亦重推禮之其詩所謂笑
殺潁川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雞者是也熙寧初荆公
當國力致之遂起判國子監太常禮院聲譽稍減于前
嘗一日大雪趨朝與百官待門於仗舍秩已衰寒甚不
可忍喟然若有所恨者乃舉文忠詩以自戲曰凍殺潁
川常處士也來騎馬聽朝雞
前輩詩文各有平生自得意處不過數篇然他人未必
能盡知也毗陵正素處士張子厚善書余嘗於其家見
歐陽文忠子棐以烏絲欄絹一軸求子厚書文忠明妃
曲兩篇廬山高一篇畧云先公平日未嘗矜大所為文
一日被酒語棐曰吾詩廬山高今人莫能為唯李太白
能之明妃曲後篇太白不能為唯杜子美能之至于前
篇則子美亦不能為唯吾能之也因欲别錄此三篇也
余居吳下一日出閶門至小寺中壁間有題詩一絶云
黃葉西陂水漫流籧篨風急滯扁舟夕陽暝色來千里
人語雞聲共一丘意極喜初不書名氏問寺僧云吳縣
冦主簿所作今官滿去矣歸而問之吳下士大夫云冦
名國寳蓋與余同年然皆莫知其能詩余與國寳榜下
未嘗往來亦謾不省其為人已而數為好事者舉此詩
始有言國寳徐州人久從陳無巳學乃知文字淵源有
所自來亦不難辨恨不得多見之也
宋景文公子京不甚為韓魏公所知故公當國子京多
補外嘉祐末始再入為翰林學士偶朝㑹子京因病謁
吿以表自陳云不獲預率舞之列魏公見之殊不樂
元祐初駕幸太學吕丞相微仲有詩中間押行字韻館
閣諸人皆和秦學士觀一聯云涵天璧水遥迎仗映月
深衣不亂行諸生聞之亦鬨然觀為人喜傲謔然此句
實迫於趂韻未必有意也
高麗自太宗後久不入貢至元豐初始遣使來朝神宗以
張誠一館伴令問其復朝之意云其國與契丹為隣每
因契丹誅求藉不能堪國主王徽常誦華嚴經祈生中
國一夕忽夢至京師備見城邑宫闕之盛覺而慕之乃
為詩以記曰惡業因緣近契丹一年朝貢㡬多般移身
忽到中華裏可惜中宵漏滴殘余大觀間館伴髙麗人常
見誠一語錄備載此事故事使人到闕不遇月計日即
遣發余館伴時上欲留觀殿試放牓及上已遂㡬七十
日使者頗修謹詳雅余撫之既厚每相感餞行至占雲
館而别其副韓激如馬上忽使人持一大玉帶贈余云
此唐故物其家世傳以為寳今以為獻且于物上自書
一詩相示云泣涕汎瀾欲别離此生無復再來期謾將
寳玉陳深意莫忘思人見物時余以髙麗使故事為解挽
例力辭之其詞雖樸拙然亦可見其意也
唐詩僧自中葉以後其名字班班為當時所稱者甚多
然詩皆不傳如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數聯僅見文
字所錄而已陵遲至貫休齊己之徒其詩雖存然無足
言矣中間雖皎然最為傑出故其詩十卷獨全亦無甚
過人者近世僧學詩者極多皆無超然自得之氣徃徃
反拾掇模傚士大夫所殘棄又自作一種僧體格律尤
凡俗世謂之酸餡氣子瞻有贈惠通詩云語帶烟霞從
古少氣含蔬筍到公無嘗語人曰頗解蔬筍語否為無
酸餡氣也聞者莫不皆笑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世多不解此語為工蓋欲以
奇求之耳此語之工正在無所用意猝然與景相遇借
以成章不假繩削故非常情所能到詩家妙處當須以
此為根本而思苦言難者徃往不悟鍾嶸詩品論之最
詳其畧云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惟所
見清晨登隴首差無故實明月照積雪非出經史古今
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顏延之謝莊尤為繁密於時
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書殆同書抄近任昉王元長等
辭不貴奇競須新事邇來作者寖以成俗遂乃句無虛
語語無虛字牽攣補衲蠧文巳甚自然英旨罕遇其人
余每愛此言簡切明白易曉但觀者未嘗留意耳自唐
以後既變以律體固不能無拘窘然茍大手筆亦自不
妨削鐻於神志之間斵輪於甘苦之外也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此唐張繼題城西
楓橋寺詩也歐陽文忠公嘗病其夜半非打鐘時蓋公
未嘗至吳中今吳中山寺實以夜半打鐘繼詩三十餘
篇余家有之徃徃多佳句王荆公編百家詩選從宋次
道借本中間有暝色赴春愁次道改赴字作起字荆公
復定為赴字以語次道曰若是起字人誰不能到次道
以為然
張文定安道未第時貧甚衣食殆不給然意氣豪舉未
嘗少貶與劉濳李冠石曼卿徃來山東諸郡任氣使酒
見者皆傾下之沛縣有漢高祖廟幷歌風臺前後題詩
人甚多無不推頌功徳獨安道高祖廟詩曰縱酒疎狂
不治生中陽有土不歸耕偶因亂世成功業更向翁前
與仲爭又歌風臺曰落魄劉郎作帝歸樽前感慨大風
詩淮陽反接英彭族更欲多求猛士為蓋自少已不凡
矣
京師職事官舊皆無公廨雖宰相執政亦僦舍而居每
遇出省或有中批外奏急速文字則省吏徧持於私第
呈押既稽緩又多漏泄元豐初始建東西府於右掖門
之前每府相對為四位俗謂之八 裕陵幸尚書省迴
嘗特臨幸駐輦環視久之時張侍郎文裕以詩慶宰執
元參政厚之和云黃閣勢連東鳯闕紫樞光直右銀臺
蓋東府與西闕相近西府正直右掖門崇寧末蔡魯公
罷相始賜第于梁門外大觀初再入因不復遷府居自
是相繼何丞相伯通鄭丞相達夫與今王丞相將明皆
賜第援魯公例皆于私第治事而二府徃徃多虛位或
為尚書局官指射利以置局與元豐本意稍異也
俞紫芝字秀老揚州人少有高行不娶得浮屠心法所
至翛然而工于作詩王荆公居鍾山秀老數相徃來尤
愛重之每見於詩所謂公詩何以解人愁初日芙蕖映
碧流未怕元劉爭獨步不妨陶謝與同游者是也秀老
嘗有夜深童子喚不起猛虎一聲山月高之句尤為荆
公所賞亟和云新詩比舊仍増峭若許追攀莫太高秀
老卒于元祐初惜時無發明之者不得與林和靖一流
槩見于隱逸其弟澹字清老亦不娶滑稽善諧謔洞曉
音律能歌荆公亦喜之晚年作漁家傲等樂府數闋每
山行即使澹歌之然澹使酒好罵不若秀老之介靜一
日見公云吾欲去為浮屠但貧無錢買祠部爾公欣然
為置祠部澹約日祝髪既過期寂無耗公問其然澹徐
曰吾思僧亦不易為公所贈祠部已送酒家償舊債矣
公為之大笑黃魯直嘗作三詩贈澹其一有云客夢超
然世去髪脱塵冠平明視清鏡正爾良獨難蓋述荆公
事也
姑蘇南園錢氏廣陵王之舊圃也老木皆合抱流水奇
石參錯其間最為上王翰林元之為長洲縣宰時無日
不攜客醉飲常有詩曰他年我若功成後乞取南園作
醉郷今園中大堂遂以醉郷名之大觀末蔡魯公罷相
欲東還詔以園賜公公即戲以詩示親黨云八年帷幄
竟何為更賜南園寵退師堪笑當時王學士功名未有
便吟詩
至和嘉祐間塲屋舉子為文尚奇澁讀或不能成句歐
陽文忠公力欲革其弊既知貢舉凡文渉彫刻者皆黜
之時范景仁王禹玉梅公儀等同事而梅聖俞為參詳
官未引試前唱酬詩極多文忠無譁戰士銜枚勇下筆
春蠶食葉聲最為警䇿聖俞有萬蟻戰時春日暖五星
明處夜堂深亦為諸公所稱及放牓平時有聲如劉輝
輩皆不預選士論頗洶洶未㡬時傳遂鬨鬨然以為主
司耽于唱酬不暇詳考校且言以五星自比而待我曹
為蠶蟻因造為醜語自是禮闈不復敢作詩終元豐末
㡬三十年元祐初雖稍稍為之要不如前日之盛然是
牓得蘇子瞻為第二人子由與曽子固皆在選中亦不
可謂不得人矣
蘇明允至和間來京師既為歐陽文忠公所知其名翕
然韓忠憲諸公皆待以上客嘗遇重陽忠憲置酒私第
惟文忠與一二執政而明允乃以布衣參其間都人以
為此異禮席間賦詩明允有佳節屢從愁裏過壯心時
傍醉中來之句其意氣尤不少衰明允詩不多見然精
深有味語不徒發正類其文如讀易詩云誰為善相應
嫌痩後有知音可廢彈婉而不迫哀而不傷所作自不
必多也
張先郎中字子野能為詩及樂府至老不衰居錢塘蘇
子瞻作倅時先年已八十餘視聽尚精詳家猶畜聲妓
子瞻嘗贈以詩云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
蓋全用張氏故事戲之先和云愁似鰥魚知夜永懶同
蝴蝶為春忙極為子瞻所賞然俚俗多喜傳詠先樂府
遂掩其詩聲識者皆為恨云
元厚之知荆南嘗夢至僊府與三人者聯書名傍有吿
之曰君三人蓋兄弟也覺而思之莫知所謂未㡬召入
為學士時韓持國維楊元素繪先已在院一日因書奏
列名三人名皆從絞絲始悟夢中兄弟之意豈造物以
是為戲耶已而持國元素皆外補厚之尹京後三年復
與元素還職而鄧文約相繼為直院則三人之名又皆
從絞絲蓋終始皆同決非偶然以此推之仕宦升沈進
退亦何可以人力計許大夫選嘗作四翰林詩記其事
厚之和云聯名適似三株樹傳玩驚看五朶雲此亦一
時之異也
晉魏間詩尚未知聲律對偶然陸雲相謔之辭所謂日
下荀鳴鶴雲間陸士龍者乃指為的對至四海習鑿齒
彌天釋道安之類不一乃知此體出於自然不待沈約
而後能也舊不解四海彌天為何等語因讀梁惠皎高
僧傳載鑿齒與安書云夫不終朝而雨六合者彌天之
雲也𢎞淵源而潤八極者四海之流也故摘其語以為
戲耳始晉初為佛學者皆從其師姓如支遁本姓關從
支謙學故為支道安以佛學皆本釋迦為師請以釋命
氏遂為定制則釋道安者亦其姓也
詩語固忌用巧太過然縁情體物自有天然工妙雖巧
而不見刻削之痕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此十
字殆無一字虛設雨細着水面為漚魚常上浮而淰若
大雨則伏而不出矣燕體輕弱風猛則不能勝惟微風
乃受以為勢故又有輕燕受風斜之語至穿花蛺蝶深
深見㸃水蜻蜓欵欵飛深深字若無穿字欵欵字若無
㸃字皆無以見其精微如此然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
力此所以不礙其氣格超勝使晩唐諸子為之便當入
魚躍練波抛玉尺鶯穿絲栁織金梭體矣七言難于氣
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餘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
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
峽星河影動揺等句之後常恨無復繼者韓退之筆力
最為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和裴晉公破蔡州囘詩
所謂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非不壯也然
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晉公留守東都云天子
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㑹中州語逺而體大也
人之材力信自有限李翺皇甫湜皆韓退之高弟而二
人獨不傳其詩不應散亡無一篇存者計是非其所長
故不多作耳退之集中有題湜公安園池詩後云爾雅
注蟲魚定非磊落人又有用將濟諸人捨得業孔顔意
若譏其徒為無益而勸之使不作者翺見於逺遊聯句
惟前之詎灼灼此去信悠悠一出之後遂不復見亦可
知矣然二人以非所工而不作愈於不能而强為之亦
可謂善用其短矣
元豐既行官制準唐故事定宰相上事儀以御史中丞
押百官班拜於階下宰相答拜於阼階上時王禹玉除
左僕射蔡持正右僕射神宗命即尚書省行之二人力
辭帝不可曰既以董正治官不得不正其名分于始此
國體非為卿設也二人乃受命時元厚之已致仕居吳
以詩賀王禹玉有前殿聽宣中禁制南宫看集外朝班
星辰影落三階下桃李陰成四海間之句時最為盛事
自是相繼入相者皆不復再講此禮信不可常行也
劉季孫初以左班殿直監饒州酒王荆公為江東提刑
巡歴至饒按酒務始至㕔事見屛間有題小詩曰呢喃
燕子語梁間底事來驚夢裏閒説與傍人渾不解杖藜
攜酒看芝山大稱賞之問專知官誰所作以季孫言即
召與之語嘉歎升車而去不復問務事既至傳舍適郡
學生持狀立庭下請差官攝州學士公判監酒殿直一
郡大驚遂知名云
舊説徐敬業敗與駱賔王俱不死皆去為浮屠以免賔
王居杭州靈隱寺因續宋之問詩人始知之而新唐書
不載今宋詩乃見賔王集中惟破題鷲嶺鬱岧嶤龍宫
隱寂寥兩句是宋作自樓觀滄海日門聽浙江潮以後
五韻皆賔王所續方武后初革命天下所共嫉敬業與
賔王首唱義則世哀之而為陳戒理或有之此詩不知
後人因其傳而錄之賔王集耶或本集固自為賔王作
而収之也然賔王集乃古本非後人所裒次者若此詩
當時已是錄于集中則賔王之不死亦一證也
魏晉間人詩大抵專工一體如侍宴從軍之類故後來
相與祖習者亦但因其所長取之耳謝靈運擬鄴中七
子與江淹雜擬是也梁鍾嶸作詩品皆云某人詩出于
某人亦以此然論陶淵明乃以為出於應璩此語不知其
所據應璩詩不多見惟文選載其百一詩一篇所謂下流
不可處君子慎厥初者與陶詩了不相類五臣注引文
章錄云曹爽用事多違法度璩作此詩以刺在位意若
百分有補于一者淵明正以脱畧世故超然物外為意
顧區區在位者何足累其心哉且此老何曽有意欲以
詩自名而追取一人而模放之此乃當時文士與世進
取競進而爭長者所為何期此老之淺蓋嶸之陋也
江淹擬湯惠休詩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古今以為
佳句然謝靈運圓景早以滿佳人猶未還謝𤣥暉春草
秋更綠公子未西歸即是此意嘗怪兩漢間所作騷文
未嘗有新語直是句句規模屈宋但換字不同耳至晉
宋以後詩人之輩其弊亦然若是雖工亦何足道蓋當
時祖習共以為然故未有譏之者耳一嵇康幽憤詩云
性不傷物頻至怨憎昔慙下惠今愧孫登蓋志士㑹之
悔也吾嘗讀世説知康乃魏宗室婿審如此雖不忤鍾
㑹亦安能免死耶然稱阮籍口不臧否人物以為可師
殊不然籍雖不臧否人而作靑白眼亦何以異籍得全
于晉直是早附司馬師陰託其庇耳史言禮法之士嫉
之如讐頼司馬景王全之以此而言之非附司馬氏未
必能脱禍也今文選載蔣濟勸進表一篇乃籍所作籍
忍至此亦何所不可為籍著論鄙世俗之士以為猶虱
處乎裩中而委身於司馬氏獨非裩中乎觀康尚不屈
於鍾㑹肯賣魏而附晉乎世俗但以迹之近似者取之
槩以為嵇阮吾每為之太息也
晉人多言飲酒有至于沈醉者此未必意真在于酒蓋
時艱難人各懼禍惟託于醉可以粗逺世故蓋自陳
平曹參以來已用此䇿漢書記陳平于劉吕未判之際
日飲美酒戲婦人是豈真好飲耶曹參雖與此異然方
欲解秦之煩苛付之清淨以酒杜人是亦一術不然如
蒯通輩無事而游説者且將日走其門矣流傳至嵇阮
劉伶之徒遂全欲用此為保身之計此意惟顔延年知
之故五君詠云劉伶善閉關懷情滅聞見韜精日沈飲
誰知非荒宴如是飲者未必劇飲醉者未必真醉也後
世不知此凡溺于酒者往往以嵇阮為例濡首腐脇亦
何恨于死耶
古今論詩者多矣吾獨愛湯惠休稱謝靈運為初日芙
蕖沈約稱王筠為彈丸脱手兩語最當人意初日芙蕖
非人力所能為而精彩華妙之意自然見于造化之妙
靈運諸詩可以當此者亦無㡬彈丸脱手雖是輸冩便
利動無留礙然其精圓快速發之在手筠亦未能盡也
然作詩審到此地豈復更有餘事韓退之贈張籍云君
詩多態度靄靄春空雲司空圖記戴叔倫語云詩人之
辭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學者
不能味其言耳
王介字中甫衢州人博學善譏謔嘗舉制科不中與王
荆公遊甚欵然未嘗降意少相下熙寧初荆公以翰林
學士被召前此屢召不起至是始受命介以詩寄云草
廬三顧動幽蟄蕙帳一空生曉寒用蕙帳事蓋有所諷
荆公得之大笑他日作詩有丈夫出處非無意猿鶴從
來自不知之句蓋為介發也
詩禁體物語此學詩者類能言之也歐陽文忠公守汝
陰嘗與客賦雪於聚星堂舉此令往往皆閣筆不能下
然此亦定法若能者則出入縱橫何可拘礙鄭谷亂飄
僧舍茶煙濕密洒歌樓酒力微非不去體物語而氣格
如此其卑蘇子瞻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揺銀海眩生花
超然飛動何害其言玉樓銀海韓退之兩篇力欲去此
弊雖㝠搜奇譎亦不免有縞帶銀杯之句杜子美暗度
南樓月寒生北渚雲初不避雲月字若隨風且開葉帶
雨不成花則退之兩篇工殆無以愈也
韓魏公初鎮定武時年纔四十五徳望偉然中外莫不
傾屬公亦自以天下為任御事不憚勤勞晩作閲古堂
嘗為八詠其疉石藥園溝泉三篇卒章云主人未有銘
功處日視崔嵬激壯懐吾心盡欲醫民病長得憂民病
不銷誰知到此幽閒地多少餘波濟物來其意氣所懷
固已見于造次賦詠之間終成大勲豈徒言之而已哉
五代王仁裕知貢舉王丞相漙為狀元時年二十六後
六年遂相周世宗猶及本朝以太子太保罷歸班年纔
四十二前此所未有也漙初拜相仁裕猶致仕無恙嘗
以詩賀漙云一戰文場援趙旗便調金鼎佐無為白麻
驟降恩何極黃髪初聞喜可知跋勑案前人到少築沙
堤上馬歸遲立班始得遥相見親洽爭如未貴時漙在
位每休沐必詣仁裕從容終日蓋唐以來座主門生之
禮尤厚今王丞相將明霍侍郎端友牓南省奏名時知
舉四人安樞密處厚劉尚書彥修與今鄧樞密子常范
右丞謙叔吾亦沗㸃檢試卷官鄧范不唯及見其登庸
可以繼仁裕且同在政府則仁裕所不及也
烏臺詩案(朋九萬/)
山村絶句
煙雨濛濛雞犬聲有生何處不安生但敎黃犢無人佩
布榖何勞也勸耕
此詩意言是時販私鹽者多帶刀杖故取前漢龔遂
令人賣劒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刀佩犢意言但
得鹽法寛平令民不帶刀劒而買牛犢則民自力耕
不勞勸督以譏鹽法太峻不便也
又
老翁七十自腰鎌慙愧春山笋蕨甜豈是聞韶解忘味
邇來三月食無鹽
此詩意言山中之人飢貧無食雖老猶自採笋蕨充
飢時鹽法峻急僻逺之人無鹽食用動經數月若古
之聖賢則能聞韶忘味山中小民豈能食淡而樂乎
以譏鹽法太急也
贈孫莘老
嗟余與子久離羣耳冷心灰百不聞若對青山談世事
當須舉白便浮君
任杭州通判日轉運司差徃湖州相度堤㟁利害因
與知湖州孫覺相見作詩與之某是時約孫覺并坐
客如有言及時事者罰一大盞雖不指言時事是非
意言時事多不便不得説也
又
天目山前淥浸裾碧瀾堂下看銜艫作堤捍水非吾事
閒送苕溪入太湖
為先曽言水利不便却被轉運司差相度堤岸又云
作堤捍水非吾事意言本非興水利之人以譏水利
之不便也
秋日牡丹
一朶妖紅翠欲流春光迴照雪霜羞化工只欲呈新巧
不放閒花得少休
杭州一僧寺内秋日開牡丹花數朶陳襄作絶句某
和之此詩譏當時執政以化工比執政以閒花比小
民言執政但欲出新意擘畫令小民不得暫閒也
寄子由
眼看時事力難任貪戀君恩退未能遲鈍終須投劾去
使君何日換聾丞
某初到杭州寄弟轍詩此詩云眼看時事力難任時
事謂新法青苗助役等事也言己才力不能勝任意
亦是譏新法事煩難了辦也
和劉攽韻
白髪相望兩故人眼看時事㡬番新曲無和者應思郢
論少卑之且借秦歳惡詩人無好語夜長鰥守向誰親
少思多睡無如我鼻息如雷撼四鄰
熙寧九年劉攽寄秦字韻詩與某尋和之此詩云眼
看時事㡬番新以譏近日更立新法事多也
獨樂園
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畝園花竹秀而野花
香襲杖履竹色侵盞斚樽酒樂餘春棋局消長夏洛陽
古多士風俗猶爾雅先生臥不出冠蓋傾洛社雖云與
衆樂中有獨樂者才全徳不形所貴知我寡先生獨何
事四海望陶冶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持此欲安歸
造物不我舍名聲逐吾輩此病天所赭撫掌笑先生年
來學喑啞
司馬光在西京葺一園名獨樂園作詩寄之此詩言
四海望光執政陶冶天下以譏見任執政不得其人
又言兒童走卒皆知其姓字終當進用縁光曽言新
法不便既言終當進用光意亦譏朝廷新法不便終
用光改變此法也又言光却瘖黙不言意望光依前
上言攻擊新法也
送劉攽通判泰州
君不見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誇舌在牙齒牢是中惟
可飲醇酒讀書不用多作詩不須工海邊無事日日醉
夢魂不到蓬萊宫秋風昨夜入庭樹蓴絲未老君先去
君先去㡬時囘劉郎應白髪桃花開不開
此詩云君不見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誇舌在牙齒
牢是中惟可飲醇酒言當學阮籍口不臧否人物惟
可飲酒勿談時事意以譏新法不便不容人直言也
留題風水洞
春山磔磔鳴春禽此間不可無我吟路長漫漫傍江浦
此間不可無君語金鯽池邊不見君追君直過定山村
路人皆言君未逺騎馬少年清且婉風岩水穴舊聞名
只隔山溪夜不行溪橋曉溜浮梅蕚知君繫馬岩花落
出城三日尚逶遲妻拏怪罵歸何時世上小兒誇疾走
如君相待今安有
熙寧七年二月二十七日遊杭州風水洞節推李佖
知軾到來先行三日留彼見待某到彼于壁上留題
詩末句云世上小兒誇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意以
譏諷世之小人多務急進也
送李清臣
珥筆西歸近紫宸太平典冊不緣麟付君此事寧論晉
載我當時舊過秦門外想無千斛米墓中知有百年人
看君兩眼明如鏡休把春秋坐素臣
李清臣差修國史賦詩送之某于仁宗朝曽進論二
十五首皆論徃古得失賈誼漢文帝時人追論秦
之過失作過秦論史記載之某妄以賈誼自比意欲
李清臣于國史中載所進論
御史獄中遺子由
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滿先償債
十口無歸更累人是處靑山可藏骨他年夜雨獨傷神
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予以事繫御史䑓獄府吏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
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詩授獄卒梁成以遺子由
説郛卷八十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