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郛
說郛
欽定四庫全書
說郛卷一百十一上 元 陶宗儀 撰
東方朔傳(郭憲/)
東方朔小名曼倩父張氏名夷字少平母田氏夷年二
百嵗顔若童子朔生三日而田氏死死時漢景帝三年
也隣母拾朔養之時東方始明因以姓焉年三嵗天下
祕識一覽暗誦於口恒指揮天上空中獨語隣母忽失
朔累月暫歸母笞之後復去一年乃歸母見之大驚曰
汝行經年一歸何以慰吾朔曰兒暫之紫泥之海有紫
水汚衣仍過虞泉湔浣朝發中還何言經年乎母又問
曰汝悉經何國朔曰兒湔衣竟暫息㝠都崇䑓一寤眠
王公啖兒以丹栗霞漿兒食之既多飽悶㡬死乃飲𤣥
天黄露半合即醒還遇一蒼虎息於路初兒騎虎而還
打捶過痛虎嚙兒脚傷母便悲嗟乃裂青布裳裹之朔
復去家萬里見一枯樹脫布掛樹布化為龍因名其地
為布龍澤朔以元封中遊鴻濛之澤忽遇母採桑於白
海之濱俄而有黄眉翁指母以語朔日昔為我妻託形
為太白之精今汝亦此星之精也吾却食吞氣已九千
餘年目中童子皆有青光能見幽隱之物三千年一返
骨洗髓二千年一剝皮伐毛吾生来已三洗髓五伐毛
矣朔既長仕漢武帝為大中大夫武帝暮年好仙術與
朔狎暱一日謂朔日朕欲使愛幸者不老可乎朔曰臣
能之帝曰服何藥曰東北地有芝草西南有春生之魚
帝曰何知之曰三足烏欲下地食此草羲和以手掩烏
目不許下畏其食此草也鳥獸食此即美悶不能動帝
曰子何知之朔曰小兒時掘井陷落井下數十年無所
託有人引臣徃取此草乃隔紅泉不得渡其人與臣一
隻履臣乃乗履泛泉得而食之其國人皆織珠玉為簟
要臣入雲韍之幕設𤣥珉雕枕刻鏤為日月雲雷之狀
亦曰鏤空枕亦曰𤣥雕枕又薦珉毫之珍褥以百珉之
毫織為褥此毫褥而冷常以夏日舒之因名柔毫水藻
之褥臣舉手拭之恐水濕席定視乃光也其後武帝寢
於靈光殿召朔於青綺窓綈紈幕下問朔曰漢年運火
徳統以何精何瑞為祥朔對曰臣嘗游昊然之墟在長
安之東過扶桑七萬里有雲山山頂有井雲從井中出
若土徳則黄雲火徳則赤雲金徳則白雲水徳則黑雲
帝深信之太初二年朔從西那邪國還得聲風木十枝
以獻帝長九尺大如指此木出因洹之水則禹貢所謂
因桓是来即其源也出甜波上有紫燕黄鵠集其間實
如細珠風吹株如玉聲因以為名帝以枝遍賜羣臣年
百嵗者頒賜此人有疾枝則有汗將死者枝則折昔老
𥅆有周七千七百年此枝未汗洪崖先生堯時年已三
千嵗此枝亦未一折帝乃賜朔朔曰臣見此木三遍枯
死死而復生何翅汗折而已語曰年復年枝忽汗此
木五千嵗一溼萬嵗一枯也帝以為然又天漢二年帝
升蒼龍館思仙術召諸方士言逺國遐鄉之事唯朔下
席操筆疏曰臣遊北極至鏡火山日月初不照有龍銜
火以照山四極亦有園囿池苑皆植異草木有明莖草
如金燈折為燭照見鬼物形仙人甯封嘗以此草然為
夜朝見腹内外有光亦名洞腹草帝剉此草為蘇以塗
明雲之觀夜坐此觀即不加燭亦名照魅草採以藉足
則入水不沈朔又嘗東遊吉雲之地得神馬一匹髙九
尺帝問朔何獸曰王母乗雲光輦以適東王公之舎稅
此馬於芝田東王公怒棄此馬於清津天岸臣至王公
壇因騎而返遶日三匝此馬入漢關關門猶未掩臣於
馬上睡不覺還至帝曰其名云何朔曰因事為名名歩
景駒朔曰自馭之如駑馬蹇驢耳朔曰臣有吉雲草千
頃種於九景山東二千年一花明年應生臣走往詣之
以秣馬馬立不饑朔曰臣至東極過吉雲之澤帝曰何
為吉雲曰其國常以雲氣占凶吉若有喜慶之事則滿
室雲起五色照人着於草樹皆成五色露露味皆甘帝
曰吉雲甘露可得否曰臣負吉雲草以備馬此立可得
日可三二徃乃東走至夕而還得𤣥白青黄露盛以青
琉璃各受五合授帝帝徧賜羣臣其得之者老者皆少
疾者皆除也又武帝常見彗星朔折指星木以授帝帝
指彗星應時星沒時人莫之測也朔又善嘯每曼聲長
嘯輒塵落漫飛朔未死時謂同舎郎曰天下人無能知
朔知朔者唯大王公耳朔卒後武帝得此語即召大王
公問之曰爾知東方朔乎公對曰不知公何所能曰頭
善星厯帝問諸星皆具在否曰諸星具在獨不見嵗星
十八年今復見耳帝仰天嘆曰東方朔生在朕傍十八
年而不知是嵗星哉慘然不樂其餘事跡多散在别卷
此不備載
漢武帝内傳(班固/)
漢孝武皇帝景帝子也未生之時景帝夢一赤彘從雲
中下直入崇芳閣景帝覺而坐閣下果有赤龍如霧来
蔽戶牖宫内嬪御望閣上有丹霞蓊蔚而起霞滅見赤
龍盤廻棟間景帝召占者姚翁以問之翁曰吉祥也此
閣必主命世之人攘夷狄而獲嘉瑞為劉宗盛主也然
亦大妖景帝使王夫人移居崇芳閣欲以順姚翁之言
也乃改崇芳閣為猗蘭殿旬餘景帝夢神女捧日以授
王夫人夫人吞之十四月而生武帝景帝曰吾夢赤氣
化為赤龍占者以為吉可名之吉至三嵗景帝抱於膝
上撫念之知其心藏洞徹試問兒樂為天子否對曰由
天不由兒願每日居宫垣在陛下前戲弄亦不敢逸豫
以失子道景帝聞而愕然加敬而訓之他日復抱之几
前試問兒悅習何書為朕言之乃誦伏羲以来羣聖所
録隂陽診候及龍圖龜策數萬言無一字遺落至七嵗
聖徹過人景帝令改名徹及即位好神仙之道常禱祈
名山大川五嶽以求神仙元封元年正月甲子登嵩山
起道宫帝齋七日祠訖乃還至四月戊辰帝閒居承華
殿東方朔董仲舒在側忽見一女子著青衣美麗非常
帝愕然問之女對曰我墉宫玉女王子登也乃為王母
所使從崑崙山来語帝曰聞子輕四海之禄尋道求生
降帝王之位而屢禱山嶽勤哉有似可教者也從今日
清齋不閑人事至七月七日王母暫来也帝下席跪諾
言訖玉女忽然不知所在帝問東方朔此何人朔曰是
西王母紫蘭宫玉女常傳使命往来扶桑出入靈州交
關常陽傳言𤣥都阿母昔出配北燭僊人近又召還使
領命禄真靈官也帝於是登延靈之臺盛齋存道其四
方之事權委於冡宰焉到七月七日乃修除宫掖設坐
大殿以紫羅薦地燔百和之香張雲錦之幃然九光之
燈列玉門之棗酌蒲萄之醴宫監香果為天宫之饌帝
乃盛服立於堦下勑端門之内不得有妄窺者内外寂
謐以候雲駕到夜二更之後忽見西南如白雲起鬱然
直来逕趨宫庭須臾轉近聞雲中簫鼓之聲人馬之響
半食頃王母至也縣投殿前有似鳥集或駕龍虎或乗
白麟或乗白鶴或乗軒車或乗天馬羣仙數千光耀庭
宇既至從官不復知所在唯見王母乗紫雲之輦駕九
色斑龍别有五十天僊側近鸞輿皆長丈餘同執綵旄
之節佩金剛靈璽戴天真之冠咸住殿下王母唯扶二
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綾之袿容眸流盼神
姿清發真美人也王母上殿東向坐著黄金褡䙱文采
鮮明光儀淑穆帶靈飛大綬腰佩分景之劍頭上太華
髻戴太真晨嬰之冠履𤣥璚鳳文之舄視之可年三十
許脩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顔絶世真靈人也下車登牀
帝跪拜問寒暄畢立因呼帝共坐帝面南王母自設天
厨真妙非常豐珍上果芳華百味紫芝萎㽔芬芳填樏
清香之酒非地上所有香氣殊絶帝不能名也又命侍
女更索桃果須臾以玉盤盛僊桃七顆大如鴨卵形圓
青色以呈王母母以四顆與帝三顆自食桃味甘美口
有盈味帝食輒收其核王母問帝帝曰欲種之母曰此
桃三千年一生實中夏地薄種之不生帝乃止於座上
酒觴數遍王母乃命諸侍女王子登彈八琅之璈又命
侍女董雙成吹雲和之笙石公子擊昆庭之金許飛瓊
鼓震靈之簧婉凌華拊五靈之石范成君擊湘陰之磬
段安香作九天之鈞於是衆聲澈朗靈音駭空又命法
嬰歌𤣥靈之曲歌畢王母曰夫欲脩身當營其氣太僊
真經所謂行益易之道益者益精易者易形能益能易
名上僊籍不益不易不離死厄行益易者謂常思靈寶
也靈者神也寶者精也子但愛精握固閉氣吞液氣化
為血血化為精精化為神神化為液液化為骨行之不
倦神精充溢為之一年易氣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
易脈五年易髓六年易骨七年易筋八年易髮九年易
形形易則變化變化則成道成道則為僊人吐納六氣
口中甘香欲食靈芝存得其味微息揖吞從心所適氣
者水也無所不成至柔之物通致神精矣此元始天王
在丹房之中所說微言今勅侍笈玉女李慶孫書録之
以相付子善録而修焉於是王母言語既畢嘯命靈官
使駕龍嚴車欲去帝下席叩頭請畱殷勤王母乃止王
母乃遣侍女郭密香與上元夫人相問云王九光之母
敬謝但不相見四千餘年矣天事勞我致以愆面劉徹
好道適来視之見徹了了似可成進然形慢神穢腦血
滛漏五臟不淳關胃彭孛骨無津液脈浮反升肉多精
少曈子不夷三尸狡亂𤣥白失時雖當語之以至道殆
恐非僊才也吾久在人間實為臭濁然時復可遊望以
寫細念庸主對坐悒悒不樂夫人可暫来否若能屈駕
當停相須帝見侍女下殿俄失所在須臾郭侍女返上
元夫人又遣一侍女答問云阿環再拜上問起居逺隔
絳河擾以官事遂替顔色近五千年仰戀光潤情係無
違密香至奉信承降尊於劉徹處聞命之際登當命駕
先被太帝君勅使詣𤣥洲挍定天元正爾暫住如是當
還還便束帶願暫少畱帝因問王母不審上元何真也
王母曰是三天上元之官統領十萬玉女名籙者也俄
而夫人至亦聞雲中簫鼓之聲既至從官文武千餘人
並是女子年皆十八九許形容明逸多服青衣光彩耀
目真靈官也夫人年可二十餘天姿精耀靈眸絶朗服
青霜之袍雲彩亂色非錦非繡不可名字頭作三角髻
餘髮散垂至腰戴九雲夜光之冠曵六出火玉之珮垂
鳳文林華之綬腰流黄揮精之劒上殿向王母拜王母
坐而止之呼同坐北向夫人設㕑㕑亦精珍與王母所
設者相似王母勑帝曰此真元之母尊貴之神女當起
拜帝拜問寒溫還坐夫人笑曰五濁之人躭酒榮利嗜
味滛色固其常也且徹以天子之貴其亂目者倍於凡
焉而復於華麗之墟抜嗜慾之根願無為之事良有志
矣王母曰所謂有心哉夫人謂帝曰汝好道乎聞數招
方術祭山嶽祠靈神禱河川亦為勤矣勤而不獲實有
由也汝胎性暴胎性滛胎性奢胎性酷胎性賊五者恒
舍於榮衞之中五臟之内雖獲良鍼固難愈也暴則使
氣奔而攻神是故神擾而氣竭滛則使精漏而魂疲是
故精竭而魂消奢則使真離而魄穢是故命逝而靈失
酷則使喪仁而自攻是故失仁而眼亂賊則使心鬬而
口乾是故内戰而外絶此五事者皆是截身之刀鋸刳
命之斧斤矣雖復志好長生不能遣茲五難亦何為損
性而自勞乎然由是得此小益以自知性爾若從今已
捨爾五性反諸柔善明務察下慈務矜寃恵務濟貧賑
務施勞念務存孤惜務及愛身恒為隂徳救濟死厄旦
夕孜孜不泄精液於是閉諸滛養汝神放諸奢從至儉
勤齋戒節飲食絶五榖去羶腥鳴天鼓飲玉漿蕩華池
叩金梁按而行之當有異耳今阿母迂天尊之重下降
於蟪蛄之窟睿虛之靈而詣狐鳥之俎且阿母至誡妙
唱𤣥音驗其敬朂節度明修所奉比及百年阿母必能
致汝於𤣥都之墟迎汝於昆閬之中位以僊官遊於十
方信吾言矣子勵之哉若不能爾無所言矣帝下席跪
謝曰臣受性凶頑生長亂濁面牆不啓無由開達然貪
生畏死奉靈敬神今日受教此乃天也徹戢聖命以為
身範是小醜之臣當獲生活唯垂哀䕶願賜上元夫人
使帝還坐王母謂夫人曰卿之為戒言甚急切更使未
解之人畏於至意夫人曰若其志道將以身投餓虎忘
軀破滅蹈火履水固於一志必無憂也若其志道則心
凝真性嫌惑之徒不畏急言急言之發欲成其志耳阿
母既有念必當賜以尸解之方耳王母曰此子勤心巳
久而不遇良師遂欲毁其正志當疑天下必無仙人是
故我發閬宫暫舎塵濁既欲堅其仙志又欲令向化不
惑也今日相見令人念之至於尸解下方吾甚不惜後
三年吾必欲賜以成丹半劑石象散一具與之則徹不
得復停當今匈奴未彌邊陲有事何必令其倉卒舎天
下之尊而便入林岫但當問篤向之志必卒何如其廻
改吾方數来王母因撫帝背曰汝用上元夫人至言必
得長生可不朂勉耶帝跪曰徹書之金簡以身模之焉
帝又見王母巾笈中有一卷書盛以紫錦之囊帝問此
書是仙靈方耶不審其目可得瞻盼否王母出以示之
曰此五嶽真形圖也昨青城諸僊就吾請求今當過以
付之乃三天太上所出文秘禁重豈汝穢質所宜佩乎
今且與汝靈光生經可以通神勸心也帝下地叩頭固
請不已王母曰昔上皇清虛元年三天太上道君下觀
六合瞻河海之長短察丘山之髙卑立天柱而安於地
理楨五嶽而擬諸鎮輔貴昆陵以舎靈僊尊蓬丘以館
真人安水神於極隂之源棲太帝于扶桑之墟於是方
丈之阜為理命之室滄浪海島養九老之堂祖瀛𤣥炎
長元流光生鳳麟聚窟各為洲名並在滄流大海𤣥津
之中水則碧黒俱流波則震蕩羣精諸僊玉女聚居滄
溟其名難測其實分明乃因山源之規矩覩河嶽之盤
曲陵廻阜轉山髙隴長周旋逶迤形似書字是故因象
制名定實之號書形秘於𤣥臺而出為靈真之信諸僊
佩之皆如傳章道士執之經行山川百神羣靈尊奉親
近汝雖不正然數訪僊澤扣求不忘於道欣子有心今
以相與當深奉慎如事君父泄示凡夫必禍及也上元
夫人語帝曰阿母今以瓊笈妙韞發紫臺之文賜汝八
㑹之書五嶽真形可謂至珍且貴上帝之𤣥觀矣子自
非受命合神弗見此文矣今雖得其真形觀其妙理而
無五帝六甲左右靈飛之符太隂六丁通真逐靈玉女
之籙太陽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書左乙混沌東蒙之
文右庚素收攝殺之律壬癸六遯隱地八術丙丁入火
赤班符六辛入金致黄水月華之法六已石精金光藏
景化形之方子午夘酉八稟十訣六靈咸儀丑辰未戌
地真素訣長生紫書三五順行寅申巳亥紫度炎光内
視中方凡缺此十二事者當何以召山靈朝地神攝總
萬精驅策百鬼束虎豹役蛟龍乎子所謂適知其一未
見其他也帝下席叩頭曰徹下土濁民不識清真今日
聞道是生命㑹遇聖母今當賜以真形修以度世夫人
云今告徹應須五帝六甲六丁六符致靈之術既蒙啓
發宏益無量唯願告誨濟臣饑渴使已枯之木蒙靈陽
之潤焦炎之草幸甘雨之溉不敢多陳帝啟叩不已王
母又告夫人曰夫真形寶文靈宫所貴此子守求不已
誓以必得故虧科禁特以與之然五帝六甲通真招神
此術眇邈必湏清潔至誠殆非流濁所宜施行吾今既
賜徹以真形夫人當授之以致靈之途矣吾嘗憶與夫
人共登𤣥隴朔野及曜真之山視王子童王子立就吾
求請太上隱書吾以三元秘言不可傳泄於中僊夫人
時亦有言見助於子童之言志矣吾既難違来意不獨
執惜至於今日之事有以相似後造朱火丹陵食靈𤓰
味甚好憶此未久而已七千嵗矣夫人既以告徹篇目
十二事畢必當匠而成之緣何令人主稽首請乞叩頭
流血耶上元夫人曰阿環不茍惜向不持来耳此是太
虛羣文真人赤童所出傳之既自有男女之限禁又宜
授得道者恐徹下才未應得此耳王母色不平乃曰天
禁漏泄犯違明科傳必其人授必知真者夫人何向下
才而說其靈飛之篇目乎妄說則泄泄而不傳是衒天
道此禁豈輕於傳耶别勑三官司直推夫人之輕泄也
吾之五嶽真形太寶乃太上天皇所出其文寶妙而為
天僊之信豈復應下授於劉徹耶直以徹孜孜之心數
請川嶽勤修齋戒以求神僊之應志在度世不遭明師
故吾等有以下眄之耳至於教僊之術不復限惜而弗
傳夫人且有致靈之方能獨執之乎吾今所以授徹真
形文者非謂其必能得道欲使其精誠有騐求僊之不
惑可以誘進向化之徒又欲令悠悠者知天地間有此
靈真之事足以却不信之狂夫耳吾意在此也此子性
氣滛暴服精不純何能得成真仙浮空參差十方乎勤
而行之適可度於不死耳明科所云非長生難聞道難
也行之難非行之難也終之難良匠能與人規矩不能
使人必巧也何足隱之耶夫人謝曰謹受命矣但環疇
昔蒙倒景君無常先生二君傳靈飛之約以四千年一
傳女授女不授男太上科禁已表於昭生之符矣環授
書以来并賢大女即抱蘭凡傳六十八女子固不可授
男也伏見扶廣山青真小童受六甲靈飛於太甲中元
凡十二事與環授者同青真是環入火弟子所受六甲
未聞是别授於人彼男官也今止勅取之將以授徹也
先所以告篇目者意是愍其有心將欲堅其専氣令且
廣求他日與之亦欲以男授男承科而行使勤而方獲
令知天真之珍貴耳非徒茍執衒泄天道阿環主臣願
不罪焉阿母真形之貴愍於勤志亦已授之可謂大不
宜矣王母笑曰亦可恕乎上元夫人即命侍女紀離容
徑到扶廣山敇青真小童出六甲左右靈飛致神之方
十二事當以授劉徹也須臾侍女還捧五色玉笈鳳文
之藴以出六甲之文曰弟子何昌言向使奉絳河攝南
真七元君檢校羣龍猛獸之數事畢授教承阿母相詣
劉徹家不意天靈至尊乃復下降於臭濁中也不審起
居比来何如侍女紀離容至云尊母欲得金書祕字六
甲靈飛左右策精之文十二事欲授劉徹輒封一通付
信曰徹雖有心實非僊才詎宜以此傳泄於行尸乎昌
近在帝處見有上言者甚衆云山鬼哭於叢林孤䰟號
於絶域興師旅而族有功忘賞勞而刑士卒縱横白骨
煩擾黔首淫酷自恣罪巳彰於太上怨巳見於天氣囂
言互聞必不得度世也奉尊見敇不敢違耳王母歎曰
言此子者誠多然帝亦不必推也夫好道慕僊者精誠
志念齋戒思愆輒除過一月克己反善奉敬真神存真
守一行此一月輒除過一年徹念道累年齋亦勤矣累
禱名山願求度脫校計功過殆巳相掩但今以去勤修
至誠奉上元夫人之言不宜復奢滛暴虐使萬兆勞殘
寃魂窮鬼有被掘之訴流血之尸忘功賞之辭耳夫人
乃下席起立手執八色玉笈鳳文之藴仰帝而祝日九
天浩洞太上耀靈神照𤣥寂清虚朗明登虚者妙守氣
者生至念道臻寂感真誠役神形辱安精年榮授徹靈
飛及此六丁左右招神天光策精可以歩虛可以隱形
長生久視還白留青我傳有四萬之紀授徹傳在四十
之齡違犯泄漏禍必族傾反是天真必沈幽㝠爾其慎
禍敢告劉生爾師主是真青童小君太上中黄道君之
師真元始十天王入室弟子也姓延陵名陽字庇華形
有嬰孩之貎故僊宫以青真小童為號其為器也玉朗
洞照聖周萬變𤣥鏡幽覽才為真俊游於扶廣權此始
運館𤣥圃治仙職分子在師居從爾所願不存所授命
必傾淪言畢夫人一一手指所施用節度以示帝焉凡
十二事都畢又告帝曰夫五帝者方面之天精六甲六
位之通靈佩而尊之可致長生此書上帝藏於𤣥景之
臺子其寶秘焉王母曰此三天太上之所撰藏於紫陵
之臺隱以靈壇之房封以華琳之函韞以蘭繭之帛約
以紫羅之素印以太帝之璽受之者四十年𫝊一人無
其人八十年可頓授二人得道者四百年一𫝊得仙者
四千年一𫝊得真者四萬年一𫝊昇太上者四十萬年
一𫝊非其人謂之泄天道得其人不𫝊是謂蔽天寶非
限妄𫝊是謂輕天老受而不敬是謂慢天藻泄蔽輕慢
四者取死之刀斧延禍之車乗也泄者身死於道路受
上刑而骸裂蔽者盲聾於来世命周枉而卒歿輕則鍾
禍於父母詣𤣥都而考罰慢則暴終而墮惡道棄疾於
後世此皆道之科禁故以相戒不可不慎也王母因授
以五嶽真形圖帝拜受俱畢夫人自彈雲林之璈歌步
𤣥之曲王母命侍女曰四非答歌歌畢乃告帝從者姓
名及冠帶執佩物名所以得知而紀焉至明旦王母與
上元夫人同乗而去人馬龍虎道從音樂如初而時雲
彩鬱勃盡為香氣極望西南良久乃絶帝既見王母及
上无夫人乃信天下有神仙之事其後帝以王母所授
五真圖靈光經及上元夫人所授六甲靈飛十二事自
撰集為一卷及諸經圖皆奉以黄金之箱封以白玉之函
以珊瑚為軸紫錦為囊安著栢梁臺上數自齋潔朝拜
燒香灑掃然後乃執省焉帝自受法出入六年音㫖清
暢髙韻自許為神真見降必當度世恃此不修至徳
更興起䑓館勞弊萬民坑降殺服逺征夷狄路盈怒歎
流血膏城每事不從至太初元年十一月乙酉天火燒
栢梁臺真形圖靈飛經録十二事靈光經及自撰所受
凡十四卷并函並失王母當知武帝既不從訓故火災
耳其後東方朔一旦乗龍飛去同時有人見從西北上
冉冉仰望良久大霧覆之不知所適至元狩二年二月
帝病行盩厔西憇五柞宫丁夘帝崩入殯未央宫前殿
三月葬茂陵是夕帝棺自動而有聲聞宫外如此數遍
又有芳香異常陵畢墳埏間大霧門柱壊霧經一月許
日帝塚中先有一玉箱一玉杖此是西域康渠王所獻
帝甚愛之故入梓宫中其後四年有人於扶風市中買
得此二物帝時左右侍人有識此物是先帝所珍玩者
因認以告有司詰之買者乃商人也從關外来宿鄽市
其日見一人於此車巷中賣此二物青布三十疋錢九
萬即售之度實不知賣箱杖主姓名事實如此有司以
聞商人放還詔以二物付太廟又帝崩時遺詔以雜經
三十餘卷常讀玩之使隨身歛到建康二年河東功曹
李友入上黨抱犢山採藥於巖室中得此經盛以金箱
卷後題東觀臣姓名記月日武帝時也河東太守張純
以經箱奏進帝問武帝時左右侍臣有典書中郎冉登
見經及箱流涕對曰此孝武皇帝殯歛時物也臣當時
以著梓宫中不知何緣得出宣帝大愴然驚愕以經付
孝武帝廟中按九都龍真經云得僊之下者皆先死過
太隂中鍊尸骸度地戶然後乃得尸解去耳且先歛經
杖乃忽顯出貨於市中經見山室自非神變幽妙孰能
如此者乎
趙飛燕外傳(伶𤣥/)
趙后飛燕父馮萬金祖大力工理樂器事江都王協律
舎人萬金不肯傳家業編習樂聲亡章曲任為繁手哀
聲自號凡靡之樂聞者心動焉江都王孫女姑蘇主嫁
江都中尉趙曼曼幸萬金食不同器不飽萬金得通趙
主主有娠曼性暴妒且早有私病不近婦人主恐稱疾
居王宫一産二女歸之萬金長曰宜主次日合徳然皆
冒姓趙宜主幼聰悟家有彭祖分脈之書善行氣術長
而纎便輕細舉止翩然人謂之飛燕合徳膏滑出浴不
濡善音辭輕緩可聽二人皆出世色萬金死馮氏家敗
飛燕姊弟流轉至長安於時人稱趙主子或云曼之他
子與陽阿主家令趙臨共里巷託附臨屢為組文刺繡
獻臨臨愧受之居臨家稱臨女臨常有女事宫省被病
歸死飛燕或稱死者飛燕姊弟事陽阿主家為舎直常
竊傚歌舞積思精切聴至終日不得食待直貲服疏苦
財且顓事膏沐藻粉其費亡所愛其直者指為愚人飛
燕通隣羽林射鳥者飛燕貧與合徳共被夜雪期射鳥
者於舍旁飛燕露立閉息順氣體温舒亡疹粟射鳥者
異之以為神仙飛燕緣主家大人得入宫召幸其姑妹
樊嫕為承光司帟者故識飛燕與射鳥兒事為之寒心
及幸飛燕瞑目牢握涕交頤下戰栗不迎帝帝擁飛燕
三夕不能接畧無譴意宫中素幸者從容問帝帝曰豐
若有餘柔若無骨遷延謙畏若逺若近禮義人也寧與
女曹婢脅肩者比邪既幸流丹浹藉嫕私語飛燕曰射
鳥者不近女邪飛燕曰吾内視三日肉肌盈實矣帝體
洪壯創我甚焉飛燕自此特幸後宫號趙皇后帝居鴛
鴦殿便房省帝簿嫕上簿嫕因進言飛燕有女弟合徳
美容體性醇粹可信不與飛燕比帝即令舎人吕延福
以百寶鳳毛歩輦迎合徳合徳謝曰非貴人姊召不敢
行願斬首以報宫中延福還奏嫕為帝取后五采組文
手藉為符以召合徳合徳新沐膏九迴沈水香為卷髮
號新髻為薄眉號逺山黛施小朱號慵来籹衣故短繡
裙小袖李文襪帝御雲光殿帳使樊嫕進合徳合徳謝
曰貴人姊虐妒不難滅恩受恥不受死非姊教願以身
易恥不望旋踵音詞舒閒清切左右嗟賞之嘖嘖帝乃
歸合徳宣帝時披香博士淖方成白髮教授宫中號淖
夫人在帝后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帝用樊嫕計為
后别開逺條館賜紫茸雲氣帳文玉几赤金九層博山
緣合嫕諷后曰上久亡子宫中不思千萬嵗計邪何不
時進上求有子后徳嫕計是夜進合徳帝大悅以輔屬
體無所不靡謂為温柔鄉謂嫕曰吾老是鄉矣不能效
武皇帝求白雲鄉也嫕呼萬嵗賀曰陛下真得僊者上
立賜嫕鮫文萬金錦二十四匹合徳尤幸號為趙婕妤
婕妤事后常為兒拜后與婕妤坐后誤唾婕妤袖婕妤
曰姊唾染人紺袖正似石上華假令尚方為之未必能
若此衣之華以為石華廣袖後在逺條舘多通侍郎宫
奴多子者婕妤傾心翊䕶常謂帝曰姊性剛或為人搆
陷則趙氏無種矣每泣下悽惻以故白后姦狀者帝輒
殺之侍郎宫奴鮮絝藴香恣縱棲息逺條館無敢言者
后終無子后浴五藴七香湯踞通香沈水坐潦降神百
藴香婕妤浴荳䓻湯傅露華百英粉帝嘗私語樊嫕曰
后雖有異香不若婕妤體自香也江都易王故姬李陽
華其姑為馮大力妻陽華老歸馮氏后姊弟母事陽華
陽華善賁飾常教后九廻沈水香澤雄麝臍内息肌丸
婕妤亦内息肌丸常試若為婦者月事益薄他日后言
於承光司劑者上官嫵嫵應日若如是安能有子乎教
后煮美花滌之終不能驗真臘國獻萬年蛤不夜珠光
彩皆若月照人亡妍醜皆美艷帝以蛤賜后以珠賜婕
妤后以蛤粧玉成金霞帳帳中常若滿月久之帝謂婕
妤曰吾晝視后不若夜視之美毎旦令人忽忽如失婕
妤聞之即以珠號為枕前不夜珠為后壽終不為后道
帝言始加大號婕妤奏書於后曰天地交暢貴人姊及
此令吉光登正位為先人休不堪喜豫謹奏上二十六
物以賀金屑組文茵一鋪沈水香蓮心椀一面五色同
心大結一盤鴛鴦萬金錦一匹琉璃屏風一張枕前不
夜珠一枚含香緑毛狸藉一鋪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龍
香握魚二首獨揺寶蓮一鋪七出菱花鏡一奩精金彄
環四指若亡絳綃單衣一襲香文羅手藉三幅七回光
雄肪髮澤一盎紫金被褥香爐三枚文犀辟毒箸二雙
碧玉膏奩一合使侍兒郭語瓊拜上后報以雲錦五色
帳沈水香玉壺婕妤泣怨帝曰非姊賜我死不知此器
帝謝之詔益州留三年輸為婕妤作七成錦帳以沈水
香飾婕妤接帝於太液池作千人舟號合宫之舟池中
起為瀛洲榭髙四十尺帝御流波文縠無縫衫后衣南
越所貢雲英紫裙碧瓊輕綃廣榭上后歌舞歸風送逺
之曲帝以文犀簮擊玉甌令后所愛侍郎馮無方吹笙
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風大起后順風揚音無方長嘯細
嫋與相屬后裙髀日顧我顧我后揚袖曰僊乎僊乎去
故而就新寧忘懷乎帝曰無方為我持后無方捨吹持
后履久之風霽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悵然曼
嘯泣數行下帝益愧愛后賜無方千萬入后房闥他日
宫姝幸者或襞裙為䋫號曰留仙裙婕妤益貴幸號昭
儀求近逺條館帝作少嬪館為露華殿含風殿博昌殿
求安殿皆為前殿後殿又為温室凝缸室浴蘭室曲房
連檻飾黄金白玉以璧為表裏千變萬狀連逺條館號
通仙門后貴寵益思放蕩使人博求術士求匪安却老
之方時西南北波夷致貢其使者舉茹一飯晝夜不卧
偃典屬國上其狀屢有光怪后聞之問何如術夷人曰
吾術天地平生死齊出入有無變化萬象而卒不化后
令樊嫕弟子不周遺千金夷人曰學吾術者要不淫與
謾言后遂不報他日樊嫕侍后浴語甚讙后為樊嫕道
夷言嫕抵掌笑曰憶在江都時陽華李姑畜鬬鴨水池
上苦獺囓鴨時下朱里芮姥者求捕獺狸獻姥謂姑日
是狸不他食當飯以鴨姑怒絞其狸今夷術真似此也
后大笑曰臭夷何足汙吾絞乎后所通宫奴燕赤鳳者
雄捷能超觀閣兼通昭儀赤鳳始出少嬪館后適来幸
時十月五日宫中故事上靈安廟是日吹塤擊鼓歌連
臂踏地歌赤鳳来曲后謂昭儀曰赤鳳為誰来昭儀曰
赤鳳自為姊来寧為他人乎后怒以杯抵昭儀裙曰鼠
子能囓人乎昭儀日穿其衣見其私足矣安在囓人乎
昭儀素卑事后不虞見荅之暴熟視不復言樊嫕脫簮
叩頭出血扶昭儀為拜后昭儀拜乃泣曰姊寧忘共被
夜長苦寒不成寐使合徳擁姊背邪今日垂得貴皆勝
人且無外搏我姊弟其忍内相搏乎后亦泣持昭儀手
抽紫玉九鶵釵為昭儀簮髻乃罷帝微聞其事畏后不
敢問以問昭儀昭儀曰后妒我爾以漢家火徳故以帝
為赤龍鳳帝信之大悦帝嘗蚤獵觸雪得疾隂緩弱不
能壯發每持昭儀足不勝至欲輒暴起昭儀常轉側帝
不能長持其足樊嫕謂昭儀曰上餌方士大丹求盛大
不能得得貴人足一持暢動此天與貴人大福寧轉側
俾帝就邪昭儀曰幸轉側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
帝持則厭去矣安能復動乎后驕逸體微病輒不自飲
食須帝持七箸藥有苦口者非帝為含吐不下咽昭儀
夜入浴蘭室膚體光發占燈燭帝從幃中竊望之侍兒
以白昭儀昭儀覽巾使徹燭他日帝約賜侍兒黄金使
無得言私婢不豫約中出幃值帝即入白昭儀昭儀遽
隱辟自是帝從蘭室幃中窺昭儀多袖金逢侍兒私婢
輒牽止賜之侍兒貪帝金一出一入不絶帝使夜從帑益
至百餘金帝病緩弱大毉萬方不能救求竒藥嘗得眘
䘏膠遺昭儀昭儀輒進帝一丸一幸一夕昭儀醉進七
丸帝昏夜擁昭儀居九成帳笑吃吃不絶抵明帝起御
衣隂精流輸不禁有頃絶倒裛衣視帝餘精出湧霑汙
被内須臾帝崩宫人以白太后太后使理昭儀昭儀日
吾持人主如嬰兒寵傾天下安能歛手掖庭令争帷帳
之事乎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遂嘔血而死
飛燕遺事(闕名/)
趙飛燕女弟居昭陽殿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砌皆銅
㳫黄金塗白玉階璧帶往往為黄金缸含藍田璧明珠
翠羽飾之上設九金龍皆銜九子金鈴五色流蘇帶以
綠文紫綬金銀花鑷每好風日幡眊光影照耀一殿鈴
鑷之聲驚動左右中設木畫屏風文如蜘蛛絲縷玉几
玉牀白象牙簟綠熊席席毛長二尺餘人眠而擁毛自
蔽望之不能見坐則沒膝其中雜熏諸香一坐此席餘
香百日不歇有四玉鎮皆達照無瑕缺忩扉多是緑琉
璃亦皆達照毛髮不得藏焉椽桷皆刻作龍蛇蟠繞其間
鱗甲分明見者莫不兢慄匠人丁緩李菊巧為天下第
一締搆既成尚其姊子樊延
其二
趙后體輕腰弱善行步進退女弟昭儀不能及也但昭
儀弱骨豊肌尤工笑語二人並色如紅玉為當時第一
皆擅寵後宫
其三
趙飛燕為皇后其女弟在昭陽殿遺飛燕書曰今日嘉
辰貴姊懋膺洪册謹上襚三十五條以陳踊躍之心
金華紫輪帽 金華紫羅面衣 織成上襦 織成下
裳 五色文綬 鴛鴦襦 鴛鴦被 鴛鴦褥 金鵲
繡鐺 七寶綦履 五色文玉環 同心七寶釵 黄
金歩揺 合歡圓璫 琥珀枕 龜文枕 珊瑚玦
瑪瑙彄 雲母扇 孔雀扇 翠羽扇 九華扇 五
明扇 雲母屏風 琉璃屏風 五層金博山香爐
廻風扇 椰葉席 同心梅 含枝李 青木香 沈
水香 香螺巵 九真雄麝香 七枝鐙
其四
慶安世年十五為成帝侍郎善鼔琴能為雙鳳離鸞之
曲趙后悅之白上得出入御内絶見愛幸嘗着輕絲履
招風扇紫綈裘與后同居處欲有子而終無𦙍嗣趙后
自以無子常托以禱祈别開一室自左右侍婢以外莫
得至者上亦不得至焉以軿車載輕薄少年為女子服
入後宫者日以十數與之淫通無時休息有疲怠者輒
差代之而卒無子
其五
趙后有寶琴曰鳳凰皆以金玉隠起為龍鳳螭鸞古賢
列女之象亦善為歸風送逺之操
其六
帝常以三秋閒日與飛燕戲於太液池以沙棠木為舟
貴其不沈沒也以雲母飾於鷁首一名雲舟又刻大桐
木為虬龍雕飾如真以夾雲舟而行以紫桂為柂枻及
觀雲棹水玩擷菱蕖帝每憂輕蕩以驚飛燕命佽飛之
士以金鎻纜雲舟於波上每輕風時至飛燕殆欲隨風
入水帝以翠纓結飛燕之裙常怨曰妾微賤何復得預
纓裙之遊今太液池尚有避風臺即飛燕結裙之處
其七
成帝好微行於太液池傍起宵遊宫以漆為柱鋪黑綈
之幕器服乗輿皆尚黑色既悅於暗行憎燈燭之照宫
中美御皆服皂衣自班婕妤以下咸帶𤣥綬簪珮雖如
錦繡更以木蘭紗綃罩之至宵遊宫乃秉燭宴幸既罷
靜鼓自舞而步不揚塵
趙后遺事(秦醇/)
余里中有李生世習儒術而業甚貧余嘗過其家墻
角一破筐藏古抄書數十册中有趙氏瑣事雖紙墨
脫落尚可觀覽余就李生乞之以歸補正編次成篇
傳諸好事者
趙后腰骨尤纎細善踽步行若人手執花枝顫顫然他
人莫能學也在主家時號為飛燕入宫後復引援其妹
得幸為昭儀昭儀尤善笑語肌骨秀滑二人皆天下第
一色色傾後宫自昭儀入宫帝益希幸東宫昭儀居西
宫后日夜欲求子為自固久逺計多用小犢車載年少
子與通帝一日惟從三四人往后宫后方與人亂不知
也左右急報后驚遽出迎帝冠髮散亂言語失度帝因
亦疑焉帝坐未久復聞壁衣中有人𠻳聲帝乃去由是
帝有害后意以昭儀故隱忍未發一日帝與昭儀方飲
帝忽攘袖瞋目直視昭儀怒氣怫然不可犯遽起避席
伏地謝曰臣妾族孤寒下無強近之親一旦得備後庭
驅使之列不意獨承幸御濃被聖私立於衆人之上恃
寵邀愛衆謗来集加以不識忌諱冒觸威怒臣妾願賜
速死以寛聖抱因涕淚交下帝自引昭儀曰汝復坐吾
語汝汝無罪汝之姊吾欲裊其首斷其手足置溷中乃
快吾意昭儀曰何緣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儀曰臣
妾緣后得備後宫后死則妾安能獨生况陛下無故而
殺一后天下有以窺陛下也願得身實鼎鑊體膏斧鉞
因大慟以身投地帝驚遂起持昭儀曰吾以汝之故不
害后第言之耳汝何自恨若是久之昭儀方就坐問壁
衣中人帝隂窮其迹乃宿衞陳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
殺之而廢陳崇昭儀往見后言帝所言且曰姊曾憶家
貧寒飢無聊姊使我共隣家女為草履入市貨履市米
一日得米歸遇風雨無火可炊飢寒甚不能成寐使我
擁姊背同泣此事姊豈不憶也今日幸富貴無他人戕
我而自毁敗或再有過帝復怒事不可救身首異地為
天下笑今日妾能拯救也存歿無定或爾妾死尚誰攀
乎乃泣涕不已后亦泣焉自是帝不復往后宫承幸御
者昭儀一人而已昭儀方浴帝私窺之侍者報昭儀昭
儀急趨燭後避帝瞥見之心愈眩惑他日昭儀浴帝黙
賜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覘蘭湯灔灔昭儀坐其中
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飛揚若無所主帝常語近
侍自古人主無二后若有則吾立昭儀為矣后知昭儀
以浴益寵幸乃具湯浴請帝以觀既往后入浴躶體而
立以水沃之后愈親近而帝愈不樂不幸而去后泣曰
愛在一身無可奈何后生日昭儀為賀帝亦同往酒半
酣后欲感動帝意乃泣數行下帝曰他人對酒而樂子
獨悲豈有所不足耶后曰妾昔在主宫時帝幸其第妾
立主後帝視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遣妾侍帝竟承
更衣之幸下體常汙御服妾欲為帝浣去帝曰留以為
憶不數日備後宫時帝齒痕猶在妾頸今日思之不覺
感泣帝惻然懐舊有愛后意傾視嗟歎帝欲留昭儀先
辭去帝遇暮方離后宫后因帝幸心為姦利經三月乃
詐托有孕上牋奏云臣妾久備掖庭先承幸御遣賜大
號積有嵗時近因始生之日復加善祝之私特屈乗輿
俯臨東掖久侍宴私再承幸御臣妾數月来内宫盈實
月脉不流飲食美甘不異常日知聖躬之在體夢天日
之入懐虹初貫日總是珍符龍據妾胸兹為嘉瑞更約
蕃育神嗣抱日趨庭瞻望聖明踴躍臨賀謹此以聞帝
時在西宫得奏喜動顔色答云因閱来奏喜慶交集夫
妻之私義均一體社稷之重嗣續其先任體方初保綏
宜厚藥有性者勿舉食無毒者可親有求上字勿煩牋
奏口授宫使可矣兩宫候問使交至后慮帝幸見其詐
乃與宫使王盛謀自為之計盛謂后曰莫若辭以有姙
者不可近人近人則有所觸焉觸則孕敗后乃遣王盛
奏帝帝不復見后第遣問安否而已俯及誕月帝具浴
子之儀后召王盛入宫中謂曰汝自黄衣郎出入禁掖
吾引汝父子俱富貴無憾吾為自利長久計托孕乃吾
之私意實非也已及期子能為我謀焉事成子萬世有
後利盛曰臣為后取民間才生子攜入宫為后子但事
宻不泄亦無害后曰可盛訪郭外有生子者纔數日以
百金取之以物囊囊之入宫見后既發器則子死后驚
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載子之器氣不泄此所
以死也臣當穴其上使氣可出入則子不死盛得子趨
宫門欲入則子驚啼尤甚盛不敢入少選復攜之趨門
子復如是盛終不敢攜入宫盛来見后言子驚啼事后
泣日為之奈何時巳踰十二月矣帝頗疑訝或奏帝云
堯之母十四月而生堯后所姙當是聖人后終無計乃
遣人奏帝云臣妾昨夢龍卧不幸聖嗣不育帝但歎惋
而已昭儀知其詐乃遣人謝后曰聖嗣不育豈日月不
滿也三尺童子尚不可欺况人主乎一日手足俱見妾
不知姊之死所也時後庭掌茶宫女朱氏生子昭儀日
從何而得也乃以身投地大慟帝自持昭儀起坐昭儀
聲呼宫吏蔡䂓曰急為吾取子来䂓取子上昭儀語䂓
曰為吾殺之䂓修慮未行昭儀怒罵曰吾重祿養汝將
安用也不然吾併戮汝䂓以子擊殿礎死投之井後宫
宫人孕子者皆殺之後帝行歩遲澀氣憊不能御女有
方士聞而獻丹其丹養於火者百日乃成先以大甕貯
水滿即下丹水中水即沸又易去復貯新水如是十日
不沸方可服帝日服一粒頗能行幸一夕在大慶殿昭
儀醉連進十粒初夜絳帳(闕/) 笑吃吃不止及
中夜昏昏不能起坐向外卧昭儀急起秉燭視帝精出
如泉溢有頃帝崩太后遣人理昭儀且急窮帝得疾之
端昭儀乃自絶后居東宫忽寐中驚啼甚久侍者呼問
方覺乃言曰適吾夢中見帝帝自雲中賜吾坐帝命進
茶左右奏帝云向日侍帝不謹不合啜此茶吾意既不
足吾又問帝昭儀安在帝曰以數殺吾子今罰為巨黿
居北海之隂水六間受千嵗水寒之苦乃大慟後梁時
北鄙大月支王獵如海上見巨黿出於穴其首猶貫玉
釵顒望波間惓惓有戀人之意大月支王遣使問梁武
帝帝以昭儀事報之
説郛卷一百十一上
欽定四庫全書
說郛卷一百十一下 元 陶宗儀 撰
楊太真外傳卷上
楊貴妃小字玉環宏農華隂人也後徙居蒲州永樂之
獨頭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𤣥琰蜀州司户貴妃生
於蜀嘗誤墜池中後人呼為落妃池池在導江縣前
亦如王昭君生於峽州今有昭君村綠珠生於白州
今有綠珠江
妃早孤養於叔父河南府士曹元璬家開元二十二年
十一月歸于壽邸二十八年十月𤣥宗幸温泉宫
自天寳六載十月復改為華清宫
使高力士取楊氏女於壽邸度為女道士號太真住内
太真宫天寳四載七月冊左衛中郎將韋昭訓女配壽
邸是月於鳳凰園冊太真宫女道士楊氏為貴妃半后
服用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曲者是𤣥宗登三鄉驛望女几山所作也
故劉禹錫有詩云伏覩𤣥宗皇帝望女几山詩小臣斐
然有感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驛
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
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乗白雲去世間空有秋風詞又
逸史云羅公遠天寳初侍𤣥宗八月十五日夜宫中
翫月曰陛下能從臣月中游乎乃取一枝桂向空擲
之化為一橋其色如銀請上同登約行數十里遂至
大城闕公遠曰此月宫也有仙女數百素練寛衣舞
於廣庭上前問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上密記
其聲調遂回橋却顧隨步而滅旦諭伶官象其聲調
作霓裳羽衣曲以二說不同乃備錄於此
是夕授金釵鈿合上又自執麗水鎮庫紫磨金琢成步
揺至粧閤親與挿鬢上喜甚謂後宫人曰朕得楊貴妃
如得至寳也乃製曲子曰得寳子又曰得&KR0008;(方孔/反)子先
是開元初𤣥宗有武惠妃王皇后后無子妃生子又美
麗寵傾後宫至十三年皇后廢妃嬪無得與惠妃比二
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後庭雖有良家子無悅上目
者上心凄然至是得貴妃又寵甚於惠妃有姊三人皆
豐碩修整工於謔浪巧㑹㫖趣每入宫中移晷方出宫
中呼貴妃為娘子禮數同於皇后冊妃日贈其父𤣥琰
濟隂太守母李氏隴西郡夫人又贈𤣥琰兵部尚書李
氏凉國夫人叔𤣥珪為光祿卿銀青光祿大夫再從兄
釗拜為侍郎兼數使兄銛又居朝列堂弟錡尚太華公
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見遇過於諸女賜第連於宫禁自
此楊氏權傾天下每有囑請臺省府縣若奉詔勑四方
竒貨僮僕駞馬日輸其門時安祿山為范陽節度恩遇
最深上呼之為兒嘗於便殿與貴妃同宴樂祿山每就
坐不拜上而拜貴妃上顧而問之曰不拜我而拜妃子
意者何也祿山奏云胡家不知其父只知其母上笑而
赦之又命楊銛已下約祿山為兄弟姊妹往來必相宴
餞初雖結義頗深後亦權敵不叶五載七月妃子以妬
悍忤㫖乗單車令高力士送還楊銛宅及亭午上思之
不食舉動發怒力士探㫖奏請載還送院中宫人衣物
及司農米麫酒饌百餘車諸姊及銛初則懼禍聚哭及
恩賜浸廣御饌兼至乃稍寛慰妃初出上無聊中官趨
過者或笞撻之至有驚怖而亡者力士因請就召既夜
遂開安興坊從太華宅以入及曉𤣥宗見之内殿大悅
貴妃拜泣謝過因召兩市雜戲以娛貴妃貴妃諸姊進
食作樂自兹恩遇日深後宫無得進幸矣七載加釗御
史大夫權京兆尹賜名國忠封大姨為韓國夫人三姨
為虢國夫人八姨為秦國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給錢十
萬為脂粉之資然虢國不施粧粉自衒美艶常素面朝
天當時杜甫有詩云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馬入宫
門却嫌脂粉涴顔色淡掃娥眉朝至尊又賜虢國照夜
璣秦國七葉冠國忠鏁子帳蓋希代之珍其恩寵如此
銛授銀青光祿大夫鴻臚卿將列棨㦸特授上柱國一
日三詔與國忠五家於宣陽里甲第洞開僭擬宫掖車
馬僕從照耀京邑遞相誇尚每造一堂費逾千萬計見
制度宏壯於巳者則毁之復造土木之工不捨晝夜上
賜御食及外方進獻皆頒賜五宅開元已來豪貴榮盛
未之比也上起動必與貴妃同行將乗馬則力士執轡
授鞭宫中掌貴妃刺繡織錦數百人雕鏤器物又數百
人供生日及時節慶續命楊益往嶺南長吏日求新竒
以進奉嶺南節度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以端午進貴
妃珍玩衣服異於他郡九章加銀青光祿大夫翼擢為
户部侍郎九載二月上舊置五王帳長枕大被與兄弟
共處其間妃子無何竊寧王紫玉笛吹故詩人張祜詩
云梨花静院無人見閒把寧王玉笛吹因此又忤㫖放
出時吉温多與中貴人善國忠懼請計於温遂入奏曰
妃婦人無智識有忤聖顔罪當死既嘗蒙恩寵只合死
於宫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於外
乎上曰朕用卿蓋不緣妃也初令中使張韜光送妃至
宅妃泣謂韜光曰請奏妾罪合萬死衣服之外皆聖恩
所賜唯髪膚是父母所生今當即死無以謝上乃引刀
剪其髮一繚附韜光以獻妃既出上憮然至是韜光以
髮搭於肩上以奏上大驚惋遽使力士就召以歸自後
益嬖焉又加國忠遥領劍南節度使十載上元節楊氏
五宅夜逰遂與廣寧公主騎從争西市門楊氏奴揮鞭誤
及公主衣公主墮馬駙馬程昌裔扶公主因及數檛公
王泣奏之上令決殺楊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許朝謁
於是楊家轉横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
當時謡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
作妃君看女却是門楣其天下人心羡慕如此上一旦
御勤政樓大張聲樂時敎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
施木山狀瀛洲方丈令小兒持絳節出入其間而舞不
輟時劉晏以神童為祕書省正字十嵗慧悟過人上召
於樓中貴妃坐於膝上為施粉黛與之巾櫛貴妃令詠
王大娘戴竿晏應聲曰樓前百戲競争新唯有長竿妙
入神誰謂綺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上與妃及嬪
御皆歡笑移時聲聞于外因命牙笏黄紋袍賜之上又
宴諸王于木蘭殿時木蘭花發皇情不悅妃醉中舞霓
裳羽衣一曲天顔大悅方知迴雪流風可以迴天轉地
上嘗夢十仙子乃製紫雲迴
𤣥宗嘗夢仙子十餘輩御卿雲而下各執樂器懸奏
之曲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仙人曰此神仙紫雲
迴今傳受陛下為正始之音上喜而傳受寤後餘響
猶在旦命玉笛習之盡得其節奏也
并夢龍女又製凌波曲
𤣥宗在東都晝夢一女容貌艶異梳交心髻大袖寛
衣拜於牀前上問汝何人曰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龍
女衛宫䕶駕妾實有功今陛下洞曉鈞天之音乞賜
一曲以光族類上於夢中為鼓胡琴拾新舊之曲聲
為凌波曲龍女再拜而去及覺盡記之㑹禁樂自御
琵琶習而飜之與文武臣僚於凌波宫臨池奏新曲
池中波濤湧起復有神女出池心乃所夢之女也上
大悦語於宰相因於池上置廟每嵗命祀之
二曲既成遂賜宜春院及梨園弟子并諸王時新製初
進女伶謝阿蠻善舞上與妃子鍾念因而受焉就按於
清元小殿寧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馬仙期方響李
龜年觱篥張野狐箜篌賀懐智拍自旦至午歡洽異常
時唯妃女弟秦國夫人端坐觀之曲罷上戲曰阿瞞
上在禁中多自稱也
樂籍今日幸得供養夫人請一纒頭秦國曰豈有大唐
天子阿姨無錢用耶遂出三百萬為一局焉樂器皆非
世有者才奏而清風習習聲出天表妃子琵琶邏逤檀
寺人白季貞使蜀還獻其木温潤如玉光耀可鑒有金
縷紅文蹙成雙鳳絃乃末訶彌羅國永泰元年所貢者
淥水蠶絲也光瑩如貫珠琴瑟紫玉笛乃姮娥所得也
祿山進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為之諸王郡主妃之姊
妹皆師妃為琵琶弟子每一曲徹廣有獻遺妃子是日
問阿蠻曰爾貧無可獻師長待我與爾為命侍兒紅桃
娘取紅粟玉臂支賜阿蠻妃善擊磬拊摶之音泠泠然
多新聲雖太常棃園之妓莫能及之上命採藍田綠玉
琢成磬上方造簴流蘇之屬以金鈿珠翠飾之鑄金為
二獅子以為趺綵繪縟麗一時無比先開元中禁中重
木芍藥即今牡丹也
開元天寳花木記云禁中呼木芍藥為牡丹也
得數本紅紫淺紅通白者上因移植於興慶池東沈香
亭前㑹花方繁開上乗照夜白妃以步輦從詔選棃園
弟子中尤者得樂十六色李龜年以歌擅一時之名手
捧檀板押衆樂前將欲歌之上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
舊樂詞為遽命龜年持金花牋宣賜翰林學士李白立
進清平樂詞三篇承㫖猶苦宿酲因援筆賦之第一首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羣玉山頭見
㑹向瑶臺月下逢第二首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
枉斷腸借問漢宫誰得似可憐飛鷰倚新粧第三首名
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沈
香亭北倚闌干龜年捧詞進上命梨園弟子略約詞調
撫絲竹遂促龜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寳杯酌西凉州蒲
萄酒笑領歌意甚厚上因調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將換
則遲其聲以媚之妃飲罷歛繡巾再拜上自是顧李翰
林尤異於他學士㑹力士終以脫靴為恥異日妃重吟
前詞力士戲曰始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
如是耶妃子驚曰何學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飛鷰
指妃子賤之甚矣妃深然之上嘗三欲命李白官卒為
宫中所捍而止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覽漢成帝内傳時
妃子後至以手整上衣領曰看何文書上笑曰莫問知
則(缺/) 人覔去乃是漢成帝獲飛鷰身輕欲不勝風恐
其飄翥帝為造水晶盤令宫人掌之而歌舞又製七寳
避風臺間以諸香安於上恐其四肢不禁也上又曰爾
則任吹多少蓋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語戲妃妃曰霓
裳羽衣一曲可掩前古上曰我纔弄爾便欲嗔乎憶有
一屏風合在待訪得以賜爾屏風乃虹霓為名雕刻前
代美人之形可長三寸許其間服玩之器衣服皆用衆
寳雜厠而成水精為地外以玳瑁水犀為押絡以珍珠
瑟瑟間綴精妙迨非人力所製此乃隋文帝所造賜義
成公主隨在北胡貞觀初滅胡與蕭后同歸中國上因
而賜焉
妃歸衛公家遂持去安於高樓上未及將歸國忠日
午偃息樓上至牀覩屏風在焉纔就枕而屏風諸女
悉皆下牀前各通所號曰裂繒人也定陶人也穹廬
人也當壚人也亡吳人也步蓮人也桃源人也斑竹
人也奉五官人也温肌人也曹氏投波人也吳宫無
雙返香人也拾翠人也竊香人也金屋人也解珮人
也為雲人也董雙成也為煙人也畫眉人也吹簫人
也笑躄人也垓下人也許飛瓊也趙飛鷰也金谷人
也小鬢人也光髪人也薛夜來也結綺人也臨春閣
人也扶風女也國忠雖開目歴歴見之而身體不能
動口不能發聲諸女各以物列坐俄有纎腰妓人近
十餘輩曰楚章華踏謡娘也迺連臂而歌之曰三朶
芙蓉是我流大楊造得小楊收復有二三妓又曰楚
宫弓腰也何不見楚辭别序云婥約花態弓身玉肌
俄而遞為本藝將呈訖一 一復歸屏上國忠方醒惶
懼甚遽走下樓急令封鏁之貴妃知之亦不欲見焉
祿山亂後其物猶存在宰相元載家自後不知所在
楊太真外傳卷下
初開元末江陵進乳柑橘上以十枚種於蓬萊宫至天
寳十載九月秋結實宣賜宰臣曰朕近於宫内種柑子
樹數株今秋結實一百五十餘顆乃與江南及蜀道所
進無别亦可謂稍異者宰臣表賀曰伏以自天所育者
不能改有常之性曠古所無者乃可謂非常之感是知
聖人御物以元氣布和大道乗時則殊方叶致且橘柚
所植南北異名實造化之有初匪隂陽之有革陛下𤣥
風真紀六合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區而齊被草木有性
憑地氣以潛通故兹江外之珍果為禁中之佳實綠蔕
含霜芳流綺殿金衣爛日色麗彤庭(云云/)乃頒賜大臣
外有一合歡實上與妃子互相持翫上曰此果似知人
意朕與卿固同一體所以合歡於是促坐同食焉因令
畫圖傳之於後妃子既生於蜀嗜荔枝南海荔枝勝於
蜀者故毎嵗馳驛以進然方暑熱而熟經宿則無味後
人不能知也上與妃采戲將北唯重四轉敗為勝連叱
之骰子宛轉而成重四遂命高力士賜緋風俗因而不
易廣南進白鸚鵡洞曉言詞呼為雪衣女一朝飛上妃
鏡臺上自語雪衣女昨夜夢為鷙鳥所搏上令妃授以
多心經記誦精熟後上與妃遊别殿置雪衣女於步輦
竿上同去瞥有鷹至搏之而斃上與妃歎息久之遂瘞
於苑中呼為鸚鵡塚交趾貢龍腦香有蟬蠶之狀五十
枚波斯言老龍腦樹節方有禁中呼為瑞龍腦上賜妃
十枚妃私發明駞使
明駞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馳五百里
持三枚遺祿山妃又常遺祿山金平脱裝具玉合金平
脱鐵面椀十一載李林甫死又以國忠為相帶四十餘
使十二載加國忠司空長男暄先尚延和郡主又拜銀
青光祿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小男胐尚萬春公主
貴妃堂弟祕書少監鑑尚承榮郡主一門一貴妃二公
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三載重贈𤣥琰太尉齊國公母重
封梁國夫人官為造廟御製碑及書叔𤣥珪又拜工部
尚書韓國婿祕書少監崔珣女為代宗妃虢國男裴徵
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為讓帝男妻秦國婿栁澄男鈞
尚長清縣主澄弟潭尚肅宗女和政公主上毎年冬十
月幸華清宫常經冬還宫闕去即與妃同輦華清有端
正樓即貴妃梳洗之所有蓮花湯即貴妃澡沐之室國
忠賜第在宫東門之南虢國相對韓國秦國甍棟相接
天子幸其第必過五家賞賜燕樂扈從之時每家為一
隊隊著一色衣五家合隊相映如百花之煥發遺鈿墜
舄琴瑟珠翠燦於路岐可掬曽有人俯身一窺其車香
氣數日不絶駞馬千餘頭疋以劒南旌節器仗前驅出
有餞飲還有軟脚遠近餉遺珍玩狗馬閹侍歌兒相望
于道及秦國先死獨虢國韓國國忠轉盛虢國又與國
忠亂焉略無儀檢每入朝謁國忠與韓虢連轡揮鞭驟
馬以為諧謔從官監嫗百餘騎秉燭如晝鮮裝炫服而
行亦無蒙蔽衢路觀者如堵無不駭歎十宅諸王男女
婚嫁皆資韓虢紹介每一人納一千貫上乃許之十四
載六月一日上幸華清宫乃貴妃生日上命小部音聲
小部者梨園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已下於長生
殿奏新曲未有名㑹南海進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左
右歡呼聲動山谷其年十一月祿山反幽陵
祿山本名軋犖山不知其所出母本巫師祿山晩年
益肥垂肚過膝自秤得三百五十斤於上前胡旋舞
疾如風焉上嘗於勤政樓東間設大金雞障施一大
榻卷去簾令祿山坐其下設百戲與祿山看焉肅宗
諫曰歴觀今古未聞臣下與君上同坐閲戲上私曰
渠有異相我禳之故耳又嘗與夜燕祿山醉卧化為
一猪而龍首左右遽告帝帝曰此猪龍無能為終不
殺卒亂中國
以誅國忠為名咸言國忠虢國貴妃三罪莫敢上聞上
欲以皇太子監國蓋欲傳位自親征謀於國忠國忠大
懼歸謂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東宫監國當與娘子
等併命矣姊妹哭訴於貴妃妃銜土請命事乃寢十五
載六月潼闗失守上幸巴蜀貴妃從至馬嵬右龍武將
軍陳𤣥禮懼兵亂乃謂軍士曰今天下崩離萬乗震蕩
豈不由楊國忠割剝甿庶以至於此若不誅之何以謝
天下衆曰念之久矣㑹吐蕃和好使在驛門遮國忠訴
事軍士呼曰楊國忠與蕃人謀叛諸軍乃圍驛四合殺
國忠并男暄等
國忠舊名釗本張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
每歸私第詔令居樓仍去其梯圍以朿棘無復女奴
侍立母恐張氏絶嗣乃置女奴嬪姝于樓複壁中遂
有娠而生國忠後嫁于楊氏
上乃出驛門勞六軍六軍不解圍上顧左右責其故高
力士對曰國忠負罪諸將討之貴妃即國忠之妹猶在
陛下左右羣臣能無憂怖伏乞聖慮裁斷
一本云賊根猶在何敢散乎蓋斥貴妃也
上迴入驛驛門内傍有小巷上不忍歸行宫於巷中倚
杖欹首而立聖情昏嘿久而不進京兆司錄韋鍔(缺/)
見素男也
進曰乞陛下割恩忍斷以寧國家逡巡上入行宫撫妃
子出於㕔門至馬道北牆口而别之使力士賜死妃泣
涕嗚咽語不勝情乃曰願大家好住妾誠負國恩死無
恨矣乞容禮佛帝曰願妃子善地受生力士縊之于佛
堂前之梨樹下纔絶而南方進荔枝至上覩之長號數
息使力士曰與我祭之祭後六軍尚未解圍以繡衾覆
牀置驛庭中勑𤣥禮等入驛視之元禮擡其首知其死
曰是矣而圍解瘞于西郭之外一里許道北坎下妃時
年三十八上持荔枝於馬上謂張野狐曰此去劔門鳥
啼花落水綠山青無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初上在
華清宫日乗馬出宫門欲幸虢國夫人之宅𤣥禮曰未
宣勑報臣天子不可輕去就上為之迴轡他年在華清
宫逼上元欲夜遊𤣥禮奏曰宫外即是曠野須有預備
若欲夜遊願歸城闕上又不能違諫及此馬嵬之誅皆
是敢言之有便也先是術士李遐周有詩曰燕市人皆
去函闗馬不歸若逢山下鬼環上繫羅衣燕市人皆去
祿山帥薊門之士而來函闗馬不歸哥舒翰之敗潼闗
也若逢山下鬼嵬字即馬嵬驛也環上繫羅衣貴妃小
字玉環及其死也力士以羅巾縊焉又妃常以假髻為
首飾而好服黄裠天寳末京師童謡曰義髻抛河裏黄
裙逐水流至此應矣初祿山嘗於上前應對雜以諧謔
妃常在座祿山心動及聞馬嵬之死數日歎惋雖林甫
養育之國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是時虢國夫人先
至陳倉之官店國忠誅問至縣令薛景仙率吏人追之
走入竹林下以為賊軍至虢國先殺其男徽次殺其女
國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借我方便乎遂并其女刺殺
之已而自刎不死載于獄中猶問人曰國家乎賊乎獄
吏曰㸦有之血凝其喉而死遂併坎于東郭十餘步道
北楊樹下上發馬嵬行至扶風道道傍有花寺畔見石
楠樹團圓愛玩之因呼為端正樹蓋有所思也又至斜
谷口屬霖雨涉旬於棧道雨中聞鈴聲隔山相應上既
悼念貴妃因採其聲為雨霖鈴曲以寄恨焉至徳二年
既收復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還使祭之後欲改葬李
輔國等皆不從時禮部侍郎李揆奏曰龍武將士以楊
國忠反故誅之今改葬故妃恐龍武將士疑懼肅宗遂
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潛移葬之于他所妃之初瘞以紫
縟裹之及移葬肌膚巳渙釋矣胷前猶有錦香囊在焉
中官葬畢以獻上皇置之懐袖又令畫工寫妃形於别
殿朝夕視之而歔欷焉上皇既居南内夜闌登勤政樓
凭欄南望煙月滿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樹已堪攀塞
外征人殊未還歌歇聞里中隠隠如有歌聲者顧力士
曰得非梨園舊人乎遲明為我訪來翌日力士潛求於
里中因召與同去果梨園弟子也其後上復與妃侍者
紅桃在焉歌凉州之詞貴妃所製也上親御玉笛為之
倚曲曲罷相視無不掩泣上因廣其曲今凉州留傳者
益加焉至徳中復幸華清宫從官嬪御多非舊人上於
望京樓下命張野狐奏雨霖鈴曲曲半上四顧凄凉不
覺流涕左右亦為感傷新豐有女伶謝阿蠻善舞凌波
曲舊出入宫禁貴妃厚焉是日詔令舞舞罷阿蠻因進
金粟裝臂環曰此貴妃所賜上持之凄然垂涕曰此我
祖大帝破高麗獲二寳一紫金帶一紅玉支朕以岐王
所進龍池篇賜之金帶紅玉支賜妃子後高麗知此寳
歸我乃上言本國因失此寳風雨愆時民離兵弱朕尋
以為得此不足為貴乃命還其紫金帶唯此不還汝既
得之於妃子朕今再覩之但興悲念矣言訖又涕零至
乾元元年賀懐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與親王棊令臣
獨彈琵琶(缺/)其琵琶以石為槽鵾雞筋為絃用鐵撥彈
之(缺/) 貴妃立於局前觀之上數枰子將輸貴妃放康
國猧子上局亂之上大悦時風吹貴妃領中於臣巾上
良久迴身方落及歸覺滿身香氣乃卸頭幘貯於錦囊
中今輒進所貯幞頭上皇發囊且曰此瑞龍腦香也吾
曽施於暖池玉蓮朶再幸尚有香氣宛然况乎絲縷潤
膩之物哉遂悽愴不巳自是聖懐耿耿但吟刻木牽絲
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
一世中有道士楊通幽自蜀來知上皇念楊貴妃自云
有李少君之術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術以
索之不至又能遊神馭氣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見
又旁求四虚上下東極絶大海跨蓬壺忽見最高山上
多樓閣洎至西廂下有洞户東向闔其門額署曰玉妃
太真院方士抽簮叩扉有雙鬟童女出應問方士造次
未及言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詰其所從來方士
因稱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之
逾時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冠金蓮帨紫綃佩紅玉
曳鳳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
寳十四載已還言訖憫然指碧衣女取金釵鈿合折其
半授使者曰為我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士
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徵其意乃復前跪致詞請當時
一事不聞於他人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金釵鈿合負
新垣平之詐也玉妃忙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
天寳十載侍輦避暑驪山宫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
夕上憑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
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悲曰由此
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
決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惟自
愛無自苦耳使者還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及至移入
大内甘露殿悲悼妃子無日無之遂辟榖服氣張皇后
進櫻桃蔗漿聖皇並不食常玩一紫玉笛因吹數聲有
雙鶴下於庭徘徊而去聖皇語侍兒宫愛曰吾奉上帝
所命為元始孔昇真人此期可再㑹妃子耳笛非爾所
寳可送大收
大收代宗小字
即令具湯沐我若就枕慎勿驚我宫愛聞睡中有聲起
而視之已崩矣妃之死日馬嵬嫗得錦袎襪一隻相傳
過客一玩百錢前後獲錢無數悲夫𤣥宗在位久倦於
萬機常以大臣接對拘檢難徇私欲自得李林甫一以
委成故絶逆耳之言恣行燕樂衽席無别不以為恥由
林甫之贊成矣乗輿遷播朝廷陷沒百僚繫頸妃王被
戮兵滿天下毒流四海皆國忠之召禍也
史臣曰夫禮者定尊卑理家國君不君何以享國父不
父何以正家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唐明皇之一誤貽天
下之羞所以祿山叛亂指罪三人今為外傳非徒拾楊
妃之故事且懲禍階而已
梅妃傳(曹鄴/)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遜世為醫妃年九嵗能誦二
南語父曰我雖女子期以此為志父竒之名曰采蘋開
元中高力士使閩粤妃笄矣見其少麗選歸侍明皇大
見寵幸長安大内大明興慶三宫東都大内上陽兩宫
幾四萬人自得妃視如塵土宫中亦自以為不及妃善
屬文自比謝女淡妝雅服而姿態明秀筆不可描畫性
喜梅所居闌檻悉植數株上榜曰梅亭梅開賦賞至夜
分尚顧戀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戲名曰梅妃妃有
蕭蘭梨園梅花鳳笛玻盃剪刀綺忩八賦是時承平嵗
久海内無事上於兄弟間極友愛日從燕間必妃侍側
上命破橙往賜諸王至漢邸潛以足躡妃履登時退閣
上命連宣報言適履珠脫綴綴竟當來久之上親往命
妃妃拽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寵
如此後上與妃鬭茶顧諸王戲曰此梅精也賜白玉笛
作驚鴻舞一座光輝鬭茶今又勝我矣妃應聲曰草木
之戲悞勝陛下設使調和四海烹餁鼎鼐萬乗自有憲
法賤妾何能較勝負也上大悦會太真楊氏入侍寵愛
日奪上無疎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嘗方之英皇
議者謂廣狹不類竊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緩亡以
勝後竟為楊氏遷於上陽東宫後上憶妃夜遣小黄門
滅燭密以戲馬召妃至翠華西閣叙舊愛悲不自勝繼
而上失寤侍御驚報曰妃子已留閣前當奈何上披衣
抱妃藏夾幙間太真既至問梅精安在上曰在東宫太
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温泉上曰此女已放屏無並往
也太真語益堅上顧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肴核狼籍
御榻下有婦人遺舄夜來何人侍陛下寢懽醉至於日
出不視朝陛下可出見羣臣妾止此閤以俟駕回上愧
甚拽衾向屏復寢曰今日有疾不可臨朝太真怒甚徑
歸私第上頃覔妃所在巳為小黄門送令步歸東宫上
怒斬之遺舄并翠鈿命封賜妃謂使者曰上棄我之深
乎使曰上非棄妃誠恐太真惡情耳妃笑曰恐憐我則
動肥婢情豈非棄也妃以千金壽高力士求詞人擬司
馬相如為長門賦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勢
報曰無人解賦妃乃自作樓東賦略曰
玉鑑塵生鳳奩香殄懶蟬鬢之巧梳閒縷衣之輕練
苦寂寞於蕙宫但凝思乎蘭殿信標落之梅花隔長
門而不見况乃花心颺恨栁眼弄愁煖風習習春鳥
啾啾樓上黄昏兮聴鳳吹而回首碧雲日暮兮對素
月而凝眸温泉不到憶拾翠之舊遊長門深閉嗟青
鸞之信修憶太液清波水光蕩浮笙歌賞燕陪從宸
旒奏舞鸞之妙曲乗畫鷁之仙舟君情繾綣深叙綢
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無休奈何嫉色庸庸妬
氣冲冲奪我之愛幸斥我乎幽宫思舊歡之莫得想
夢著乎朦朧度花朝與月夕羞懶對乎春風欲相如
之奏賦奈世才之不工屬愁吟之未盡已響動乎疎
鐘空長歎而掩袂躊躇步於樓東
太真聞之訴明皇曰江妃庸賤以庾詞宣言怨望願賜
死上黙然㑹嶺表使歸妃問左右何處驛使來非梅使
耶對曰庶邦貢楊妃果實使來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
樓㑹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賜妃妃不受以詩付使
者曰為我進御前也曰
栁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汙紅綃長門自是無梳
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上覽詩悵然不樂令樂府以新聲度之號一斛珠曲名
始此也後祿山犯闕上西幸太真死及東歸尋妃所在
不可得上悲謂兵火之後流落他處詔有得之官二秩
錢百萬捜訪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飛神御氣潛經天
地亦不可得有宦者進其畫真上言似甚但不活耳詩
題於上曰
憶昔嬌妃在紫宸鉛華不御得天真霜綃雖似當時
態争奈嬌波不顧人
讀之泣下命模像刋石後上暑月晝寢髣髴見妃隔竹
間泣含涕障袂如花朦霧露狀妃曰昔陛下蒙塵妾死
亂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東梅株傍上駭然流汗而寤
登時令往太液池發視不獲上益不樂忽悟温泉湯池
側有梅十餘株豈在是乎上自命駕令發視纔數株得
屍裹以錦裀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許上大慟左右莫能
仰視視其所傷脇下有刃痕上自製文誄之以妃禮易
葬焉
贊曰明皇自為潞州别駕以豪偉聞馳騁犬馬鄠杜
之間與俠少游用此起支庶踐尊位五十餘年享天
下之奉窮奢極侈子孫百數其閱萬方美色衆矣晩
得楊氏變易三綱濁亂四海身廢國辱思之不少悔
是固有以中其心滿其欲矣江妃者後先其間以色
為所深嫉則其當人主者又可知矣議者謂或覆宗
或非命均其媚忌自取殊不知明皇耄而忮忍至一
日殺三子如輕斷螻螘之命奔竄而歸受制昬逆四
顧嬪嬙斬亡俱盡窮獨茍活天下哀之傳曰以其所
不愛及其所愛蓋天所以酬之也報復之理毫忽不
差是豈特兩女子之罪哉
漢興尊春秋諸儒持公榖角勝負左傳獨隠而不宣
最後迺出蓋古書歴久始傳者極衆今世圖畫美人
把梅者號梅妃泛言唐明皇時人而莫詳所自也蓋
明皇失邦咎歸楊氏故詞人喜傳之梅妃特嬪御擅
美顯晦不同理應爾也此傳得自萬卷朱遵度家大
中戍年七月所書字亦端好其言時有涉俗者惜乎
史逸其説略加修潤而曲循舊語懼沒其實也惟葉
少藴與予得之後世之傳或在此本又記其所從來
如此
長恨歌傳(陳鴻/)
唐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𤣥宗在位嵗久勌於旰食
宵衣政無小大始委于丞相稍深居游宴以聲色自娛
先是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宫中雖良家
子千萬數無悦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時每嵗十月駕幸
華清宫内外命婦焜燿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春風
靈液澹蕩其間上必油然恍若有遇顧左右前後粉色
如土詔高力士潛捜外宫得𢎞農楊𤣥琰女于壽邸既
笄矣鬒髮膩理纎穠中度舉止閑冶如漢武帝李夫人
别疏湯泉詔賜澡瑩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任羅綺光
彩煥發轉動照人上甚悦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以導
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揺垂金璫
明珥冊為貴妃著后服用繇是冶其容敏其詞婉孌萬
態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嶽驪山雪
夜上陽春朝與上行同輦止同室宴專房寢專席雖有
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暨後宫才人樂
府妓女使天子無顧盻意自是六宫無復進幸者非徒
殊艷尤態獨能致是蓋才智明惠善巧便佞先意希㫖
有不可形容者焉叔父昆弟皆列在清貴爵為通侯姊
妹封國夫人富埒王室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而恩
澤勢力則又過之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
故當時謡詠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男不
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為門楣其為人心羡慕如此天
寳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
以討楊氏為辭潼闗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
亭六軍徘徊持㦸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錯以
謝天下國忠奉釐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愜上
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之怒上知不免而
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而去之倉皇展轉竟就絶
於尺組之下既而𤣥宗狩成都肅宗禪靈武明年大兇
歸元大駕還都尊𤣥宗為太上皇就養南宫自南宫遷
於西内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蓮
夏開宫槐秋落梨園弟子玉管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
則天顔不怡左右欷歔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夢魂
杳杳而不能得適有道士自蜀來知皇心念妃如是自
言有李少君之術𤣥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術
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求之又
不見又旁求四虚上下東極絶天涯跨蓬壺見最高仙
山上多樓閣西廂下有洞户東向闔其門署曰玉妃太
真院方士抽簪扣扉有雙鬟童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
言而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詰其所從來方士因
稱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之
於時雲海沈沈洞天日晩瓊戸重闕悄然亡聲方士屏
息歛足拱手門下久之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見一人
冠金蓮披紫綃珮紅玉曳鳳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
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寳十四載已還事言訖憫然指
碧衣女取金釵鈿合各折其半授使者曰為謝太上皇
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士受辭與信將行色有不足玉
妃因徵其意復前跪致詞乞當時一事不聞于他人者
驗于太上皇不然恐鈿合金釵負新垣平之詐也玉妃
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寳十年侍輦避暑
驪山宫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夜張錦
繡陳飲食樹花燔香於庭號為乞巧宫掖間尤尚之時
夜始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
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
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義不復居此復
於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
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惟自安無自苦耳使者還
奏太上皇皇心嗟悼久之餘纂唐史至憲宗元和元年
盩厔縣尉白居易為歌以言其事焉前秀才陳鴻作傳
冠於歌之前合為長恨歌傳居易歌曰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
養在深閨人不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迴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無顔色春寒賜浴華清池
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髩花顔金步揺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
從此君王不早朝承歡侍宴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
漢宫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金屋粧成嬌侍夜
玉樓宴罷醉和春姊妹兄弟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驪宫高處入青雲
仙樂風飄處處聞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
千乗萬騎西南行翠華揺揺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
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迴看血淚相和流
黄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迴登劒閣峨嵋山下少行人
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膓斷聲天旋日轉迴龍馭
到此躊躇不能去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顔空死處
君臣相顧盡霑衣東望都門信馬歸歸來池苑皆依舊
太液芙蓉未央栁芙蓉如面栁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宫南苑多秋草
落葉滿階紅不掃棃園子弟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漏初長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别經年魂魄不曽來入夢臨卭道士鴻都客
能以精神致魂魄為感君王展轉思遂敎方士殷勤覔
排空馭氣奔如電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黄泉
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虚無縹緲間
樓殿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
雪膚花貌參差是金闕西廂扣玉扄轉敎小玉報雙成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裏夢魂驚攬衣推枕起徘徊
珠箔銀屏迤邐開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飄舉猶是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欄杆
棃花一枝春帶雨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别音容兩𣺌茫
昭陽殿裏恩愛歇蓬萊宫中日月長迴頭下望人寰處
不見長安見塵霧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黄金合分鈿但令心似金鈿堅
天上人間㑹相見臨别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
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絶期
楊太真生而有玉環在其左臂環上有墳起太真二
小字故小名玉環馬嵬變後明皇朝夕思惟形神憔
悴有道士以少君術求見上極其寵待冀得復見即
死不憾道士出袖中筆墨索細黄絹誦咒呵筆畫一
女人像若天師所畫將符僅類人形而已使上齊戒
懐之凝神定意想其平日三日夜不懈道士曰得之
矣上出像觀之乃真貴妃面貌也上喜甚道士笑曰
未也請具五色帳結壇壁而供之索十五六聰慧端
正之女二十四人齊聲歌子建步虚詞道士復焚符
誦咒吸煙呵像上次命諸女一一如方呵之至定昬
時請上自秉燭入帳中先是道士以五色石示上謂
之(缺/) 以少許研極細和以諸藥令作燭外畫五色
花謂之還形燭上既入道士命侍者出反閉金扉以
葳蕤鎖鎖之于是太真在帳中見上泣曰以天下之
主不能庇一弱女何面顔復見妾乎沈香亭下月中
之誓何在也上亦淚下言馬嵬之變出于不意其言
甚多太真意少釋與上曲盡綢繆勝于平日脱臂上
玉環内上臂天未明道士啟扉曰宜别矣上出帳回
視不復更見惟玉環宛然在臂耳道士具言太真所
以尸解今見為某洞仙甚悉多所秘道士姓王名舟
不知何許人要其術過于李夫人是邪非邪遠矣此
説又與長恨歌異存之備考𤣥虚子志
高力士傳(郭湜/)
高力士於太宗陵寢宫見小梳箱一柞木梳一黑角箆
一草根刷子一歎曰先帝首建義旗新正皇極十有餘
載方致昇平隨身服用惟留此物將欲傳示孝孫永存
節儉具以奏聞上至陵日山川雷隠草木風生陳千官
朝見之儀具九賔宗祀之禮禮畢俯伏流涕若不自勝
須臾聞鼓聲四振雲霧朗清萬嵗之聲豈惟於遠近一
人之孝固通於神明不可得而稱也至寢宫問曰所留
示朕者何在力士趨入捧跪上上跪奉肅敬如不可勝
曰夜光之珍垂棘之璧將以喻此曽何足言即命史官
書之典冊二十三年後上忽言曰朕親主六合二十餘
年兩都往來甚覺勞弊欲久住闗内其可致焉三問羣
臣卿士皆云江淮漕運轉輸極難臣等愚蒙未知為計
上甚不悦後李林甫用紫曜之謀爰興變造牛仙客取
彭果之計首建和糴數年之中甚覺寛貸上因大同殿
思神念道左右無人謂高公曰朕自住闗内向欲十年
俗阜人安中外無事高止黄屋吐故納新軍國之謀委以
林甫卿謂如何高公頓首曰臣自二十年已後陛下頻
賜臣酒往往過度便染風疾言辭倒錯進趨無恒十年
已來不敢言事陛下不遺鄙賤言訪芻蕘縱欲上陳無
裨聖造然所聞所見敢不竭誠且林甫用變造之謀仙
客建和糴之策足堪救弊未可長行恐變正倉盡即義
倉盡正義俱盡國無旬月之蓄人懐饑饉之憂和糴不
停即四方之利不出公門天下之人盡無私蓄棄本逐
末其遠乎哉但順動以時不逾古制征税有典自合恒
規則人不告勞物無虚費軍國之柄未可假人威權之
聲振於中外得失之議誰敢興言伏惟陛下圖之上乃
言曰卿十年已來不多言事今所敷奏未㑹朕心乃頓
首曰臣生於(缺/) 之國長自昇平之代一承恩渥三十
餘年嘗願粉骨碎身以裨𤣥化竭誠盡節上答皇慈頃
緣風疾所侵遂使言辭舛謬今所塵黷不稱天心合當
萬死頓首頓首上曰朕與卿休戚共同何須憂慮命左
右曰即置酒為樂無使懐憂左右皆稱萬嵗從此便住
内宅不接人事及開元之末天寳之初陳希烈上𤣥元
之尊田同秀獻寳符之瑞貴妃受寵外戚承恩羅吉張
俞興黨錮之獄楊裴韋秀李受無狀之誅五六年間道
路以目祿山之禍自此興焉至十年上又言曰朕年事
漸高心力有限朝廷細務委以宰臣藩戎不讋付之邊
將自然無事日益寛閒卿謂如何高公曰比在内宅不
知時議近於閤門外見諸道奏事人説雲南頻有喪律
陛下何以禦之北兵近甚精强陛下何以制之但以皇
威遠震聖澤傍流足以吞食鯨鯢翦滅封豕諸餘纎介
曽何足云臣恐久無備於不虞卒有成於滋蔓然後禁
止不亦難乎上曰卿之所疾漸亦痊除今日奏陳雅符
朕意近小有疑慮所以問卿卿慎勿言杜復泄露應須
方便然可改張高公頓首謝曰以陛下至聖微臣至愚
幸契天心不勝欣慶其後楊李争權競相傾奪王邢不
軌咸就誅夷十二年冬林甫云亡國忠作相先酬宿憾
林甫被斵棺之刑寧俟後圖國忠播宣淫之恥十三年秋
大雨晝夜六十日陳希烈罷相韋見素持衡上因左右
無人謂高公曰自天寳十年之後朕數有疑果致天(缺/)
雖韋陳改轍楊李殊塗終未通朕懐卿總無
言何以為意高公伏奏曰開元二十年已前宰臣授職
不敢失墜邊將承恩更相戮力自陛下威權假於宰相
法令不行災眚備於嵗時隂陽失度縱為輸慮難以獲
安臣不敢言良有以也上久而不答十四年冬安祿山
作逆起自范陽私聚甲兵假稱朝貢囚李芝於真定劫
光翽於太原長驅兩河將吞九鼎蕞爾戎羯乗我不虞
國家久致昇平不修兵甲卒徵烏合之衆以禦必死之
軍遂使張介然喪律於陳留封常清棄甲於汜水東京
已陷西土猶寧有詔斬封高於驛前鎮哥舒於闗上交
鋒縱鏑向歴半年斬將搴旗不逾信宿兵疲師老衆潰
親離國忠促哥舒之軍務令速進火拔冀祿山之黨更
却先投烽火遍照於川原羽書交馳於道路西京於焉
失守萬姓及此騷然十五載六月十二日有詔移仗未
央宫十三日有詔幸巴蜀至延秋門外上駐馬謂高公
曰卿往日之言是今日之事朕之歴數尚亦有餘不須
憂懼扈從至馬嵬山百姓驚惶六軍奮怒國忠方進咸
即誅夷虢國太真一時連坐肅宗減隨駕兵馬復至咸
陽未振軍容師徒小却長驅卒乗北至朔方七日萬人
勸進讓不獲已乃即皇帝位於靈武八月尊太上皇於
成都改元為至徳元年成都宣赦上皇謂高公曰我兒
嗣位應天順人改元至徳孝乎惟孝卿之與朕亦有何
憂高公伏奏曰陛下躬親庶務子育黔黎四十餘年天
下無事一朝兩京失守萬姓流亡西蜀朔方皆為警蹕
之地河南漢北盡為征戰之塲天下之臣莫不増痛陛
下謂臣曰卿之與朕復何憂哉臣未敢奉詔臣聞主憂
臣辱主辱臣死死辱之義職臣之由臣不孝不忠尚存
餘喘親蒙曉諭戰懼伏深初上過利州西臨蜀郡往來
表疏道路相望知兩京有尅復之期兆人佇來蘇之慶
仍皇情未暢臣下多虞及出劒門到巴蜀井邑氣候風
雲與中國而頗殊對偏方而増恨應霑扈從皆同此心
賴節度使崔圓以忠懇至誠恐皇恩軫慮凡所進奉不
越時宜應修殿宇不勦人力上為之悦左右皆稱萬嵗
上曰崔圓可謂大臣歟即日拜相西南之俗無不欣然
後崔相欲赴行在未測聖情上覺其憂懼謂高公曰朕
觀崔圓器宇冲邃理識宏通比諸宰臣無出其右若得
對見必倍承恩後果如上言且蜀中風土有異中原秋
熱冬温晝晴夜雨事之常也及駕出劒門到巴蜀氣候
都變不異兩京九月十九日霜風振厲朝見之時皆有
寒色詔即令著袍至二十一日百官盡衣袍立朝不依
舊式每奏事人來往兩京動静無不盡知二年正月祿
山為子慶緒所殺慶緒偽立兇謀逆計主以嚴莊偽敇
偽書出於高尚但置酒為樂餘無所圖上謂高公曰皇
帝久在鳳翔兵威大震兇徒逆黨即應殄滅高公伏奏
曰逆賊背天地之恩恣豺狼之性更相魚肉其可久乎
九月皇帝在鳳翔元帥廣平王中書令郭子儀驅百萬
之熊羆吞二京之蚊蚋不逾旬月收復兩都慶緒北走
於鄴中王師續圍於城下至乾元元年慶緒為逆賊史
思明所殺王師失利再陷洛陽李光弼作鎮於河陽郭
英乂次安於虢略上元元年為子朝義所殺至寳應元
年下收洛陽朝義奔走不知所在上皇謂高公曰安史
二逆賊父子相次伏誅豈非天地神明之所殛罰也髙
公曰皇帝聖化變及無窮陛下仁徳福流萬葉凡是兇
醜自合誅夷不勝慶快之至初至徳二年十一月詔迎
太上皇於西蜀十二月至鳳翔被賊臣李輔國詔外隨
駕甲仗上皇曰臨至王城何用此物悉令收付所由欲
至城皇帝具儀仗出城迎候二聖相見泣涕久之傾城
道俗一時忭舞便於興慶宫安置乾元元年冬上皇幸
温泉宫二十日却歸因此被賊臣李輔國隂謀不軌欲
令猜阻更樹勲庸移仗之端莫不由此輔國趨馳未品
小了纎人一承攀附之恩致位雲霄之上聖上屬殘孽
未殄蒼生不安貪總軍戎冀清海内不暇揀擇左右屏
棄回邪遂使輔國熒惑兩宫至傷萬姓恣行威福不懼
典刑上元元年七月太上皇移仗西内安置高公竄謫
巫州皆輔國之計也上皇在興慶宫先留廏馬三百匹
欲移仗前一日輔國矯詔索所留馬惟留十匹有司奏
陳上皇謂高公曰常用輔國之謀我兒不得終孝道明
早向北内及曉至北内皇帝使人起拜云兩日來疹病
不復親起拜伏伏願且留喫飯飯畢又曰伏願且歸南
内行欲至夾城忽聞戞戞聲上驚迴顧見輔國領鐵騎
數百人便逼近御馬輔國便持御馬高公驚下争持曰
縱有他變須存禮義何得驚御輔國叱曰老翁大不解
事且去即斬高公從者一人高公即櫳御馬直至西内
安置自辰及酉然後老宫婢十數人將隨身衣物至一
時號泣上皇止之皆輔國矯詔之所為也聖上寧得知
之乎上皇謂高公曰興慶是吾王地吾頻讓與皇帝皇
帝仁孝不受今雖為輔國所制正愜我本懐進御人令
撤肉便處分尚食明日已後不須進肉食每日上皇與
高公親看掃除庭院芟薙草木或講經論議轉變説話
雖不近文律終冀悦聖情經十餘日高公患瘧敇於功
臣閣下避瘧日晩聞門外有人問稱是啖庭瑶云聖人
喚阿翁問曽見太上皇未曰見了高公亦不敢辭即隨
庭瑶至閤門外日晩見内養將一卷文書狀云使看略
見少多皆是罷職却被索將附奏云臣合死已久聖恩
含忍容至今日所看事狀並不曽聞伏願得親辭聖顔
然後受戮死亦無恨明日有制力士潛通逆黨曲附兇
徒既懐梟獍之心合就鯨鯢之戮以其久侍帷幄頗效
勤勞且捨殊死可除名長流巫州九月三十日至巫州
隨身手力不越十人所餘衣糧纔至數月殷憂待罪首
尾三年經一年忽見本道觀察第五國珍謫至夷州與
第五相飲賦詩曰煙燻眼落膜瘴染面朱虞謂同病曰
宰相猶如此餘何以堪左右聞之皆為揮涕又於園中
見薺菜土人不解喫便賦詩曰兩京秤斤買五溪無人
採春夏雖有殊氣味應不改使拾之為羮甚美或登山
臨水以永終日至元年建辰月有制流人一切放還至
建巳月二聖昇遐今上即位改元為寳應元年六月巫
州二聖遺詔到號天叩地悲不自勝制服持喪禮過常
度每一號慟數迴氣絶晝夜無時傷感行路恨不得親
奉陵寢而使永隔幽明哀毁既深哽咽成疾七月發巫
山至朗州八月病漸亟謂左右曰吾年已七十九可謂
壽矣官至開府儀同可謂貴矣既貴且壽死何恨焉所
恨者二聖昇遐攀號不迨孤魂旅櫬飄泊何依泣下霑
襟視之盡血言畢以寳應元年八月十八日終於朗州
開元寺之西院遠近聞之莫不傷歎九月靈櫬發朗州
十一月至襄州有詔令復舊官爵追贈廣州都督喪事
行李一切官給陪葬𤣥宗陵高公所生母麥氏即隋將
鐵杖曽孫始與母别時年十嵗母撫其首泣曰與汝分
别再見無時然汝胸上七黑子他人云必貴吾若不死
得重見記取此言汝常弄吾臂上雙金環吾亦留看待
見汝伺之慎勿忘却即與決别向三十年後知母在瀧
州雖使人迎候終不敢望見及到子母並不相識母問
曰與汝别時語記否胷前有黑子母曰在否即解衣視
之母亦出金環示之一時號泣累日不止上聞登時召
見封越國夫人便於養父母家安置十餘年後卒葬東
京原燕公誌墓曰驗七黑於子心辨雙環於母臂即此
事也其妻東平吕氏故岐州刺史𤣥悟之女躬行婦道
有逾常禮大理司直太原郭湜曰李輔國謬承恩寵竊
弄威權蒙蔽聖聰恣行兇醜所持刑憲皆涉回邪即有
敬毛裴畢之流起周代索丘之獄既無所措難以圖存
使天下之心自然揺矣但經推案先沒家貲不死則流
動逾千計黔中道此一色尤多則三故相裴冕張鎬第
五琦是也一大夫賀蘭進明是也六中丞鄭叔清暢灌
韋利見皇甫鋭張萬頃毛若虚是也七御史李融屈無
易孫昌𦙍孫瑩宋晦嚴銳畢曜是也三員外張渭張之
緒李宣是也一左丞皇甫銑是也一郡王瑀是也一開
府力士是也遺評補博卿監司舍將軍列卿州牧縣宰
已下散在諸郡不可盡紀從至徳至寳應向二千人及
承恩放還十二三矣嗟乎淫刑以逞誰得無罪湜同病
者報以誌之况與高公俱嬰譴累每接言論敢不書紳
豈謂懐輔弼之元勲當休明之聖代卒為讒佞所惡生
死銜寃悲夫
説郛卷一百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