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郛
說郛
欽定四庫全書
說郛卷一百十五上 元 陶宗儀 撰
甘澤謡(唐袁郊/)
魏先生
魏先生生於周家於宋儒書之外詳究樂章隋初岀游
關右値太常考樂議者未平聞先生來競往謁問先生
乃取平陳樂器與樂官蘇䕫蔡子元等詳其律度然後
金石絲竹咸得其所内致清商署為大樂官斂帛二百
段以酬之先生不復入仕遂歸梁宋以琴酒為娯及隋
末兵興楊𤣥感戰敗謀主李密亡命雁門變姓名以教
授先生同其鄉曲由是遂相來往常論鐘律李密頗能
先生因戲之曰觀吾子氣沮而目亂心揺而語偷氣沮
者新破敗目亂者無所倚心揺者神未定語偷者思有
謀於人今方捕蒲山黨得非長者虖李公驚起執先生
手曰既能知我豈不能教我與先生曰吾子無帝王規
模非將相才畧乃亂世之雄傑耳李公曰為吾辨析行
藏亦當由此而退先生日夫為帝王者包羅天地儀範
古今外則日用而不知中則歲功而自立堯詢四岳舉
鯀而殛羽山此乃出於無私也漢任三傑納良而圍垓
下亦出於無私也故鳳有爪吻而不施麟有蹄足而永廢
者能得其道而求自集於時此帝王之規模也凡為將
軍者幕見太一旗驅無戰伐有罪之民乃琱戈既授玉
弩斯張誠負羈之有言那季良之猶在所以務其燕犒
致逸待勞修其屯田觀釁而動正使風生虎嘯不可抗
其威雲起龍驤不可攘其勢仲尼曰我戰則克孟軻云
夫誰與敵此將帥之才也至有秉其才知動以機鈐公
於國則為帥臣私於己則曰亂盜私於己必掠取財色
屠其城池朱亥為前席之賓樊期為升堂之客朝聞夕
死公孫終敗於邑中寧我負人曹操豈兼於天下是忘
輦千金之貺報陳一飯之恩有感謝之人忘懷歸之衆
且魯史之誡曰度德連山之文曰待時倘欲謀於人不
能惠於己天人厭亂厯數有歸時雨降而妖祲除太陽
升而層冰釋引繩縛虎難希飛兎之門赴水持甖豈是
安生之地吾嘗望汾晉有聖人生能往事之富貴可取
李公拂衣而言曰隋氏以簒殺取天下吾家以勲德居
人長振臂一嘑衆心響應提兵撻伐何往不下道行可
以取四海不行亦足以王一方委質於人誠所未忍女
眞竪儒不足以訃事遂絶魏生因寫懷賦詩為郷吏發
覺李公脫身而走所在收兵北依黎陽而南據雒連營
百萬與王世充争衡首尾三年終見敗覆追思魏生之
說即日遂歸於唐乃授司農之官復搆桃林之叛魏生
得道之士亡其名蓋文貞之宗親也
素娥
素娥者武三思之姬人也三思初幸喬氏窈娘能歌舞
三思曉知音律以窈娘歌舞天下之藝也未幾沉於雒
水遂族喬氏之家左右有舉素娥者曰相州鳳陽門宋
媪女善彈五弦世之殊色三思乃以帛三百段往聘焉
素娥既至三思大悅遂盛宴以出素娥公卿大夫畢集
唯納言狄仁傑稱疾不來三思怒於座中有言宴罷有
告仁傑者明日謝謁三思曰某昨日宿疾暴作不果應
召然不覩麗人亦分也他後或有良宴敢不先期到門
素娥聞之謂三思曰梁公强毅之士非欵狎之人何必
固抑其性再燕不可無請不召梁公也三思曰儻阻我
燕必族其家後數日復宴客未來梁公果先至三思特
延梁公坐於内寢徐徐飲酒待諸賓客請先出素娥畧
觀其㙯遂停杯設榻召之有頃蒼頭出曰素娥藏匿不
知所在三思自入召之皆不見忽於堂奥中隙聞蘭麝
芬馥乃附耳而聽即素娥語音也細於屬絲纔能認辨
曰請公不召梁公今固召之某不復生也三思問其由
曰某非他怪乃花月之妖上帝遣來亦以多言蕩公之
心將興李氏今梁公乃時之正人某固不敢見某嘗為
僕妾寜敢無情願公勉事梁公勿萌他志不然武氏無
遺種矣言訖更問亦不應也三思出見仁傑稱素娥暴
疾未可出敬事之禮仁傑莫知其由明日三思宻奏其
事則天嘆曰天之所授不可廢也
陶峴
陶峴者彭澤之子孫也開元中家於崑山富有田業擇
家人不欺而了事者悉付之身則汎艚江湖遍游烟水
往往數歲不歸見其子孫成人初不辨其名字也峴之
文學可以經濟自謂疎脫不謀宦游有生之初通於八
音命陶人為甓潛記歲時敲取其聲不失其驗撰樂録
八章以定八音之得失自製三舟備極堅巧一舟自載
一舟致賓一舟貯飲饌客有前進士孟彦深進士孟雲
卿布衣焦遂各置僕妾共載而峴有女樂一部奏清商
曲逢竒遇興則窮其景物興盡而行峴且聞名朝廷又
値天下無事經過郡邑無不招延峴拒之曰某麋鹿間
人非王公上客亦有未招而自請者繄方伯之為人江
山之可駐吳越之士號為水仙曾有親戚為南海守因
訪韶㕛遂往省焉郡守喜其逺來贈錢百萬遺古劍長
二尺許玉環徑四寸海舶昆侖奴名摩訶善泅水而勇
揵遂悉以所得歸曰吾家之三寶也及回棹下白芒入
湘江每遇水色可愛則遺環劍令摩訶下取以為戲笑也
如此數歲因渡巢湖亦投環劒而令取之摩訶纔入獲
劍環跳波而出焉曰為毒蛇所囓遽刃去一指乃能得
免焦遂曰摩訶所傷得非隂陽為怒乎犀燭下照果
為所讐蓋水府不欲人窺也峴曰敬奉諭矣然某嘗樂
謝康樂之為人云終當樂死山水間但殉所好莫知其
他且栖遲於逆旅之中載於大塊之上居布素之賤擅
貴遊之權浪跡怡情垂三十年固其分也不得升玉墀
見天子施公惠養得志平生亦其分也乃命移舟曰要
須一别襄陽山水後老呉郡也行次西塞山泊舟吉祥
佛舍見江水黒而不流曰此下必有怪物乃投環劒命摩
訶下取見摩訶泊沒深討入而方出氣力危斷殆不任
持曰環劍不可取有龍高二丈許而環劍置前某引手
將取龍輒怒目峴曰女與環劍吾之三寶不者既亡環
劍汝將安用必須為我力争也摩訶不得已被髪大嘑
目眦血流窮泉一入不復出矣久之見摩訶支體磔
裂浮於水上如有示於峴也峴流涕水濱乃命回棹因
賦詩自叙不復議游江湖矣詩曰匡廬舊業自有主吳
越所居安此生白髪數莖歸未得青山一望計還成鵶
栖楓葉夕陽動鷺立蘆根秌水明從此舍舟何所詣酒
旗歌扇正相迎孟彦深復游清瑣為武昌令孟雲卿當
時文學南朝上品焦遂天寶中為長安飲徒時好事者
為飲中八仙歌云云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譚雄辨驚四
筵
嬾殘
嬾殘者名明攅天寶初衡岳寺執役僧也退食即收所
餘而食性嬾而食殘故號嬾殘也晝專一寺之功夜止
群牛之下曾無倦色已二十年矣時鄴侯李泌寺中讀
書察嬾殘所為曰非凡物也聽其中宵梵唄響徹山林
李公情頗知音能辨休戚謂嬾殘經音先悽惋而後喜
悅必謫墮之人時將去矣候中夜李公潛往謁焉望席
門通名而拜嬾殘大詬仰空而唾曰是將賊我李公愈
加謹敬唯拜而已嬾殘正撥牛糞火出芋啖之良久乃
曰可以席地取所啗芋之半以授焉李公奉承就食而
謝謂李公曰眘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又拜而退居一
月刺史祭岳修道甚嚴忽中夜風雷而一峯頽下其縁
山磴道為大石所欄乃以十牛縻絆以挽之又以數百
人鼓噪以推之物力竭而石愈固更無他途可以修事
嬾殘曰不假人力我試去之衆皆大笑以為狂人嬾殘
曰何必見嗤試可乃已寺僧笑而許之遂履石而動忽
轉盤而下聲若震雷山石既開寺僧皆羅拜一郡皆嘑
至聖刺史奉之如神嬾殘悄然乃懷去意寺外虎豹忽
爾成羣日有殺傷無繇禁止嬾殘曰授我箠為爾盡驅
除之衆皆曰大石猶可推虎豹當易制遂與之荆挺皆
躡而觀之纔出門見一虎嗛之而去嬾殘既去虎亦絶
蹤後李公果十年為相也
聶隠娘
聶隱娘者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方十歲有尼
乞食於鋒舍見隠娘悅之乃云問押衙乞取此女鋒大
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後夜果失
隱娘所在鋒大驚駭令人搜尋曾無景響父母每思之
相對啼哭而已後五年尼送隱娘歸告鋒曰數已成矣
可自領取尼歘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習曰初但讀
經念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隠娘曰眞說父恐不信
如何鋒曰但真說之乃曰隠娘初被尼挈去不知行幾
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猱極多
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於峭壁
上飛走若㨗猱登木無有蹶失尼與我藥一粒兼合執
寶劒一口長一二尺許鋒利吹毛可斷遂令二女教某
攀援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猨猱百無一失後刺虎豹
皆決其首而歸三年使刺鷹隼無不中劒之刃漸減五
寸飛走遇之亦莫知其去來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
我於都市不知何處也指其人者一一數其過曰為我
刺其首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飛鳥之易也授以羊角
匕首刃廣四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中人莫能見以
首入囊反命則以藥化之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
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㩦七首入其
室度其門隙無有鄣礙伏之梁上至瞑時得其首歸尼
大怒曰何太晩如是某云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未忍
便下手尼叱曰已後遇此輩必先斷其所愛然後决之
某拜謝尼曰吾為女開腦後藏匕首而無傷用即抽之
曰女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云後二十年方可一見鋒
聞語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已不敢詰之因
兹亦不甚憐愛忽值磨鏡少年及門曰此人可與我為
夫白父又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
夫乃給衣食甚豐具數年後父卒魏帥知其異遂以金
帛召署為左右吏如此又數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
節度使劉悟參軍不協使隱娘賊其首隱娘辭帥之許
帥能神筭已知其來召牙將令曰早至城北候一丈夫
一女子各跨白黒衛至門遇有鵲來噪丈夫以弓彈之
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揖之曰吾欲相見祗迎也
牙將受約束遇之隠娘夫妻云劉僕射果神人不然者
何以動召也願見劉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得罪僕
射合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
異請當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僕射左右無人願舍
彼而就此服公神明耳蓋知魏帥之不及劉也劉問所
須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
所在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向後潛於布囊中見二紙衛
一黒一白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止必使人繼至今宵
請剪髪繫之以紅綃送於魏枕前以表不囘劉聽之至
四更却反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
僕射之首此時亦用計殺之望勿憂耳劉豁達大度亦
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
飄然如相擊於床四隅良久見一人自空而踣身首異
處隠娘亦出日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
末化之為水毛髪不存矣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
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踪能從
空虛入㝠漠無形而滅景隠娘之伎故不能造其境此
即係僕射之福耳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隠娘當
化為蠛蠓潛入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
更瞑目未熟果聞項上鏗然聲甚厲隱娘自劉口中躍
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摶不中即翩然逺
逝恥其不中耳纔未踰一更已千里矣後視其玉果有
七首劃處痕逾數分自元和八年劉自許入覲隱娘不
願從焉云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一一請給與其夫劉
如約後漸不知所之及劉薨於軍隠娘亦鞭驢而一至
京師柩前慟哭而去開成年昌裔子縱除陵州刺史至
蜀棧道遇隠娘貌若當時甚喜相見依前跨白衛如故
謂縱曰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吞之云來
年火急抛官歸雒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
亦不甚信遺其繒綵一無所受但沈醉而去後一年縱
不休官果卒於陵州自此無復有人見隠娘矣
韋騶
韋騶者明五音善長嘯自稱逸羣公子舉進士一不第
輙已曰男子四方之志豈拘節於風塵哉游岳陽太守
以親知見辟數月謝病去騶親弟騋舟行溺於洞庭湖
騶乃水濱慟哭移舟湖神廟下欲焚其廟曰千金賈胡
安穏獲濟吾弟窮悴乃罹此殃焉用爾廟為忽於舟中
寐夢神人盛服來謁謂騶曰幽㝠之途無枉殺者明公
先君嘗為城守方剛讜正鬼神避之撤淫祠甚多不當
廢者有一二神上訴帝初不許固請十餘年乃許與後
嗣一人謝二廢廟之主然亦須退不能知其道進無以
補於時者故賢弟當之耳儻求䘮不獲即我之過令水
工送屍湖上騶驚悟其事遽止遂命漁舟施釣緍果獲
弟之屍於岸是夕又夢神謝曰鬼神不畏忿怒而畏果
敢以其誠也君今為人果敢如是吾所以懷畏昔洞庭
張樂是吾所司願以至音酬君厚恵所冀觀咸池之節
奏釋浮世之憂煩也忽覩金石羽籥鏗鏘振作騶甚歎
異以為非據曲終乃寤
圓觀
圓觀者大厯末雒陽惠林寺僧能事田園富有粟帛梵
學之外音律大通時人以富僧為名而莫知所自也李
諫議源公卿之子當天寶之際以遊宴飲酒為務父憕
居守陷於賊中乃脫粟布衣止於惠林寺悉將家業為
寺公財寺人日給一器食一杯飲而已不置僕使斷其
聞知唯與圓觀為忘言交促膝静話自旦及昏時人以
清濁不倫頗生譏誚如此三十年二公一旦約遊蜀州
抵青城峨眉同訪道求藥圓觀欲遊長安出斜谷李公
欲上荆州三峽争此兩途半年未決李公曰吾已絶世
事豈取途兩京圓觀曰行固不繇人請出三峽而去遂
自荆江上峽行次南浦維舟山下見婦人數人錦襠負
甖而汲圓觀望見泣下曰某不欲至此恐見其婦人也
李公驚問曰自上峽來此徒不少何獨恐此數人圓觀
曰其中孕婦姓王者是某託身之所逾三載尚未娩懷
以某未來之故也今既見矣即命有所歸釋氏所謂循
環也謂公曰請假以符咒遣其速生少駐行舟𦵏某山
下浴兒三日公當訪臨若相顧一笑即某認公也更後
十二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與公相見之期李公
遂悔此行為之一慟遂召婦人告以方書其婦人喜躍
還家頃之親族畢至以枮魚獻於水濱李公往為授朱
字符圓觀具湯沐新其衣裝是夕圓觀亡而孕婦産矣
李公三日往觀新兒襁褓就明果致一笑李公泣下具
告於王王乃多出家財𦵏圓觀明日李公回棹言歸惠
林詢問觀家方知有理命後十二年秋入月直指餘杭
赴其所約時天竺寺山雨初晴月色滿川無處尋訪忽
聞葛洪川畔有牧𥪡歌竹枝詞者乘牛叩角雙髻短衣
俄至寺前乃觀也李公就謁曰觀公健否却問李公曰
眞信士與公殊途慎勿相近俗縁未盡但願勤修不墮
即遂相見李公以無由叙話望之澘然圓觀又唱竹枝
步步前去山長水逺尚聞歌聲詞切韻高莫知所詣初
到寺前歌曰三生石上舊精䰟賞月吟風不要論慙愧
情人逺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寺前又歌曰身前身後
事茫茫欲話因縁恐斷腸吳越山川遊已遍却回烟棹
上瞿塘後三年李公拜諫議大夫一年亡
紅綫
紅綫潞州節度使薛嵩家青衣善彈阮咸又通經史嵩
遣掌牋表號曰内記室時軍中大宴紅綫謂嵩曰羯鼔
之音頗悲調其聲者必有事也嵩亦明曉音律曰如女
所言乃召而問之云某妻昨夜亡不敢乞假嵩遽遣放
歸時至德之後兩河未寧初置招義軍以釜陽為鎮命
嵩固守控壓山東殺傷之餘軍府艸創朝庭復遣女嫁
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男男取滑州節度使令狐彰女三
鎮互為姻婭人使日浹往來時田承嗣嘗患熱毒風遇
夏增劇毎曰我若移鎮山東納其凉冷可緩數年之命
乃命軍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號外宅男而厚恤養
之常令三百人常直州宅卜選良日將并潞州嵩聞之
日夜憂悶咄咄自語計無所出時夜漏將傳轅門已閉
杖䇿庭除惟紅綫從行紅綫曰主自一月不皇寢食意
有所屬豈非鄰境乎嵩曰事係安危非爾能料紅綫曰
某雖賤品然亦有解主憂者嵩乃具告其事曰我承祖
父遺業受國家厚恩一旦失其土疆即數百年勲伐盡
矣紅綫曰易爾不足勞主憂也乞放某一到魏郡看其形
勢觀其有無今一更首途三更可以復命請先定一走
馬兼具寒暄書其他即俟某郤回也嵩大驚曰不知
女是異人我之暗也然若事不濟反速其禍奈何紅綫
曰某之行無不濟者乃入閨房飾其行具梳烏蠻髻攅
金鳳釵衣紫繡短袍繫青絲輕履胸前佩龍文七首額
上書太乙神名再拜而儵忽不見嵩乃反身閉户背燭
危坐常時飲酒數合是夕舉觴十餘不醉忽聞曉角吟
風一葉墮露驚而試問即紅綫回矣嵩喜而慰問曰事
諧否曰不敢辱命又問曰無傷殺否曰不至是但取牀
頭金合為信耳紅綫曰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歴數
門遂及寢所聞外宅男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軍士卒
步於庭廡傳呼風生某發其左扉抵其寢帳田親家翁
止於帳内鼓趺酣瞑頭枕文犀髻包黄縠枕前露槖一
七星劍劍前仰開一金盒盒内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
名復著名香及美珍散覆其上揚威玉帳但期心豁於
生前同夢蘭堂不覺命縣於手下寧勞禽縱祗益傷嗟
時則蠟炬光凝爐香燼煨侍人四布兵器森羅或頭觸
屏風鼾而軃者或手持巾拂寢而伸者某攀其簪珥縻
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合既出魏城西門
將行二百里皆銅臺高揭而漳水東注晨飈動静斜月
在林憂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知酬德仰副於心期所
以夜漏三時往反七百餘里入危邦經五六城冀減主
憂敢言其苦嵩乃發使遺承嗣書曰昨夜有客從魏中
來云自元帥頭邊獲一合不敢留駐謹郤封納專使星
馳夜半方到見搜捕金合一軍憂疑使者以馬撾叩門非
時請見承嗣遽出以金合授之奉承之時驚怛絶倒遂
駐使者止於宅中狎以私宴多其錫賚明日遣使賫繒
帛三萬疋名馬二百匹他物稱是以獻於嵩曰某之首
領繫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更貽伊戚專膺指使
敢議姻親役當奉轂後車來則麾鞭前馬所置紀綱僕
號為外宅男者本防他盜亦非異圖今並脫其甲裳放
歸田畝矣由是一兩月内河北河南人使交至而紅綫
辭去嵩曰女生我家而今欲安往又方賴女豈可議行
紅綫曰某前世本男子學江湖間讀神農藥書救世人
災患時里有孕婦忽患蠱癥某以芫花下之婦人與腹
中二子俱斃是某一舉殺三人陰功見誅降為女子使
身居賤隸氣禀賊星所幸生於公家今十九年矣使身
厭羅綺口窮甘鮮寵待有加榮亦至矣况國家建極
慶且無疆此輩背違天理當盡弭患昨往魏郡以示報恩
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使亂臣知懼烈士安謀
在某一婦人功亦不小固可贖其前罪還其本身便當
遁跡塵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氣生死常存嵩曰不然遺
爾千金為居山之所給紅綫曰事關來世安可預謀嵩
知不可駐留乃廣為餞别悉集賓客夜宴中堂嵩以歌
送紅綫酒諸坐客中冷朝陽為辭曰采菱歌怨木蘭舟
送客魂消百尺樓還似雒妃乗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
歌畢嵩不勝悲紅綫反袂且泣因為醉離席遂亡其所
在
許雲封
許雲封樂工之篴者貞元初韋應物自蘭臺郎出為和
州牧非所宜願頗不得志輕舟東下夜泊靈壁驛時雲
天初秋瀼露凝冷舟中吟風將以屬辭忽聞雲封篴聲
嗟歎久之韋公洞曉音律謂其篴聲酷似天寶中棃園
法曲李謨所吹者遂召雲封問之乃是李謩外孫也雲
封曰某任城舊士多年不歸天寶改元初生一月時東
封回駕次至任城外祖某聞初生相見甚喜乃抱詣李
白學士乞撰令名李公方坐旗亭高聲命酒當壚賀蘭
氏年且九十餘邀李置飲於樓上外祖髙篴送酒李公握
筦醉書某胸前曰樹下人不語不語眞我好語若及
日中烟霏謝陳寶外祖辭曰本於學士乞名今不解所
書之語李公曰此即名在其間也樹下人是木子木子
李字也不語是莫言莫言謩也好是女子女子外孫也
語及日中是言午言午是許也烟霏謝陳寶是雲出封
中乃是雲封也即李謩外孫許雲封也後遂名之某纔
始十年身便孤立因乘義馬西入長安外祖憫以逺來
令齒諸舅學業謂某性知音律教以横篴毎一曲成必
撫背賞嘆値棃園法部置小部音聲凡三十餘人皆十
五以下天寶十四載六月日侍驪山跓蹕是貴妃誕辰
上命小部音聲樂長生殿仍奏新曲未有名會南進荔
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左右歡呼聲動山谷是年安禄山
叛車駕還京自後俱逢離亂漂流南海近四十載今者
近訪諸親將抵龍丘韋公曰吾有乳母之子其名千金
嘗於天寶中受篴李供奉藝成身死每所悲嗟舊吹之
篴即李君所賜也遂囊出舊篴雲封跪視悲切撫而觀
之曰信是佳篴但非外祖所吹者又謂韋公曰竹生雲
夢之南鑒在柯亭之下以今年七月望前生明年七月
望前伐過期不伐則其音實未期而伐則其音汎浮者外
澤中乾乾者受氣不全氣不全則其竹夭凡發揚一聲
出入九息古之至音者一疊十二節一節十二敲今之
名樂也至是落梅流韻感金谷之遊人折柳傳情悲玉
關之戍客誠有清響異音非至音無以降神而祈福也
其已天之竹遇至(闕/)
夢遊録(唐任蕃/)
櫻桃青衣
天寶初有范陽盧子在都應舉頻年不第漸窘迫嘗暮
乘驢遊行見一精舍中有僧開講聽徒甚衆盧子方詣
講筵倦寢夢至精舍門見一青衣攜一籃櫻桃在下坐
盧子訪其誰家因與青衣同餐櫻桃青衣云娘子姓盧
嫁崔家今孀居在城因訪近屬即盧子再從姑也青衣
曰豈有阿姑同在一都郎君不往起居盧子便随之過
天津橋入水南一坊有一宅門甚高大盧子立於門下
青衣先入少頃有四人出門與盧子相見皆姑之子也
一任户部郎中一前任鄭州司馬一任河南功曹一任
太常博士二人衣緋二人著緑形貌甚美相見言叙頗極
歡暢斯須引入北堂拜姑姑衣紫衣年可六十許言詞
髙朗威嚴甚肅盧子畏懼莫敢仰視令坐悉訪内外
備諳氏族遂訪兒婚姻未盧子曰未姑曰吾有一外甥
女姓鄭早孤遺吾妹鞠養甚有容質頗有令淑當為兒
婦平章計必允遂盧子遽即拜謝乃遣迎鄭氏妹有頃
一家並到車馬甚盛遂檢厯擇日云後日吉因與盧子
定謝姑云聘財函信禮物兒並莫憂吾悉與處置兒在
城有何親故並抄名姓并其家第凡三十餘家並在臺
省及府縣官明日下函其夕成結事事華盛殆非人間
明日設席大㑹都城親表拜禮畢遂入一院院中屏帷
牀席皆極珍異其妻年可十四五容色美麗宛若神仙
盧生心不勝喜遂忘家屬俄又及秋試之時姑曰禮部
侍郎與姑有親必合極力更勿憂也明春遂擢第又應
宏詞姑曰吏部侍郎與兒子弟當家連官情分偏洽令
渠為兒必取髙第及榜出又登甲科授祕書郎姑云河
南尹是姑堂外甥令其奏畿縣尉數月勑授王屋尉遷
監察轉殿中拜吏部員外郎判南曹銓畢除郎中餘如
故知制誥數月即真遷禮部侍郎兩載知舉賞鑒平允
朝廷稱之改河南尹旋屬車駕還京遷兵部侍郎扈從
到京除京兆尹改吏部侍郎三年掌銓甚有美譽遂拜
黄門侍郎平章事恩渥綢繆賞賜甚厚作相五年因直
諫忤㫖改左僕射罷知政事數月為東都留守河南尹
兼御史大夫自婚媾後至是經三十年有七男三女婚
宦俱畢内外諸孫十人後因出行郤到昔年逢㩦櫻桃
青衣精舍門復見其中有講遂下馬禮謁以故相之尊
處端揆居守之重前後導從頗極貴盛高自簡貴輝映
左右升殿禮佛忽然昏醉良久不起耳中聞講僧唱云
檀越何久不起忽然夢覺乃見著白衫服飾如故前後
官吏一人亦無徬徨迷惑徐徐出門乃見小竪捉驢執
㡌在門外立謂盧曰人饑驢饑郎君何久不出盧訪其
時奴曰日向午矣盧子罔然歎曰人世榮華窮達富貴
貧賤亦當然也而今而後不更求官達矣遂尋仙訪道
絶蹟人世焉
獨孤遐叔
貞元中進士獨孤遐叔家於長安崇賢里新娶白氏女
家貧下第將遊劍南與其妻訣曰遲可周歲歸矣遐叔
至蜀覊棲不偶逾二年乃歸至鄠縣西去城尚百里歸
心迫速取是夕到家趨斜逕疾行人畜既殆至金光門
五六里天色已暝絶無逆旅唯路隅有佛堂遐叔止焉
時近清明月色如晝繫驢於庭外入空堂中有桃杏十
餘株夜深施衾褥於西窻下偃臥方思明晨到家因吟
舊詩曰近家心轉切不敢問來人至夜分不寐忽聞牆
外有十餘人相呼聲若里胥田叟將有供待迎接須臾
有夫役數人各持畚鍤箕箒於庭中糞除訖復去有頃
又持床席牙盤蠟炬之類及酒具樂器闐咽而至遐叔
意謂貴族賞會深慮為其迫逐乃濳伏屏氣於佛堂梁
上伺之鋪陳既畢復有公子女郎共十數輩青衣黄頭
亦十數人步月徐來言笑晏晏遂於筵中閒坐獻酬縱
横履舄交錯中有一女郎憂傷摧悴側身下坐風韻若
似遐叔之妻窺之大驚即下屋栿稍於暗處迫而察焉
乃真是妻也方見一少年舉柸屬之曰一人向隅滿坐
不樂小人竊不自量願聞金玉之聲其妻寃抑悲愁若
無所控訴而强置於坐也遂舉金雀收泣而歌曰今夕
何夕存耶沒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滿
座傾聽諸女郎轉靣揮涕一人曰良人非逺何天涯之
謂乎少年相顧大笑遐叔驚愕久之計無所出乃就階
間捫一大塼向坐飛擊塼纔至地悄然一無所有遐叔
悵然悲惋謂其妻死矣速駕而歸前望其家步步悽咽
比平明至其所居使蒼頭先入家人並無恙遐叔乃驚
愕疾走入門青衣報娘子夢魘方悟遐叔至寢妻臥猶
未興良久乃曰向夢與姑妹之黨相與玩月出金光門
外向一野寺忽為兇暴者數十脅與雜坐飲酒又說夢
中聚㑹言語與遐叔所見並同又云方飲次忽見大塼
飛墮因遂驚魘殆絶纔寤而君至豈幽憤之所感耶
邢鳯
元和十年沈亞之始以記室從事隴西公軍涇州而長
安中賢士皆來客之五月十八日隴西公與客期宴於
東池便館既半隴西公曰余少從邢鳳遊記得其異請
言之客曰願聽公曰鳳帥家子無他能後寓居長安平
康里南以錢百萬質故豪洞門曲房之第即其寢而晝
偃夢一美人自西楹來環步從容執卷且吟為古粧而
髙鬟長眉衣方領繡帶被廣袖之襦鳳大悅曰麗者何
自而臨我哉美人曰此妾家也妾好詩而當綴此鳳曰
幸少留得觀覽於是美人授詩坐西床鳳發卷視其首
篇題之曰春陽曲曲終四句其後他篇皆類此凡數十
篇美人曰君必欲傳無令過一篇鳳即起從東廡下几
上取彩牋傳春陽曲其詞曰長安少女翫春陽何處春
陽不斷腸舞袖弓彎渾忘却羅幃空度九秋霜鳳卒吟
請曰何謂弓彎曰妾昔年父母使妾教此舞美人乃起
整衣張袖舞數拍為弓彎狀以示鳳既罷美人低然良
久即辭去鳳曰願復少留須臾間竟去鳳亦尋覺昏然
無有所記及更衣襟袖得其辭驚視復省所夢事在貞
元中後鳳為余言如是是日監軍使與賓府羣佐及宴
隴西獨孤鉉范陽盧簡辭常山張又新武功蘇滌皆歎
息曰可記故亞之退而著録明日客復有至者渤海髙
元中京兆韋諒晉昌唐炎廣漢李囑吳興姚合洎亞之
復與集於明玉泉因出所著以示之於是姚合曰吾友
王生者元和初夕夢遊吳侍吳王久之聞宫中出輦吹
簫擊鼔言𦵏西施王悲悼不止立詔門客作挽歌詞生
應教為詞曰西望呉王闕雲書鳳字牌連江起珠帳擇
土𦵏金釵鋪地紅心草三層碧玉階春風無處所悽恨
不勝懷詞進王甚佳之及寤能記其事王生本太原人也
沈亞之
太和初沈亞之將之邠出長安城客索泉邸舍春時晝
夢入秦主内史廖家内史廖舉亞之秦公召至殿前促
前席曰寡人欲强國願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亞之
以齊桓對公悅遂試補中涓(秦官/名)使佐西乞術伐河西
(晉秦/郊也)亞之帥將卒前攻下五城還報公大悅起勞曰大
夫良苦休矣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壻蕭史先死公謂亞
之曰微大夫晉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愛女
而欲與大夫備灑掃可乎亞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幸臣蓄
之固辭不得請拜左庻長尚公主賜金二百斤民間
猶謂蕭家公主其日有黄衣中貴騎疾馬來延亞之入
宫闕甚嚴呼公主出鬒髪著偏袖衣粧不多飾其芳姝
明媚筆不可模畫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數百人召見
亞之便館居亞之於宫題其門曰翠微宫宫人呼為沈
郎院雖備位下大夫繇公主故出入禁衛公主喜鳳簫每
吹簫必翠微宫髙樓上聲調逺逸能悲人聞者莫不
自廢公主七月七日生亞之嘗無貺壽内史廖曾為秦
以女樂遺西戎戎王與之水犀小合亞之從廖得以獻
公主主悅嘗愛重結裙帶上穆公遇亞之禮兼同列恩
賜相望於道復一年春公之始平公主無疾忽卒公追
傷不已將塟咸陽原公命亞之作輓歌應教而作曰泣
塟一枝紅生同死不同金鈿墜芳草香繡滿春風舊日
聞簫處高樓當月中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宫進公公
讀詞善之時宫中有出聲若不忍者公隨泣下又使亞
之作墓誌銘獨憶其銘曰白楊風哭兮石甃髯莎雜英
滿地兮春色煙和朱愁粉瘦兮不生綺羅深深埋玉兮
其恨如何亞之亦送塟咸陽宫中十四人殉亞之以悼
悵過戚被病猶在翠微宫然處殿外特室不居宫中矣
居月餘病良巳公謂亞之曰本以小女將託久要不謂
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弊秦區區小國不足辱大夫
然寡人每見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適大國乎亞之
對曰臣無狀肺腑公室待罪右庻長不能從死公主幸
免罪戾得使歸骨父母國臣不忘君恩時日將去公置
酒髙㑹聲秦聲舞秦舞舞者擊髆拊髀嗚嗚而音有不
快聲甚怨公執酒亞之前曰予顧此聲少善願沈郎賡
揚歌以塞别公命趣進筆硯亞之受命立為歌辭曰擊
髆舞恨滿煙光無處所淚如雨欲擬著辭不成語金鳳
銜紅舊繡衣幾度宫中同看舞人間春日正歡樂日暮
春風何處去歌卒授舞者雜其聲而和之四座皆泣既
再拜辭去公復命至翠微宫與公主侍人别重入殿内
時見珠翠遺碎青階下牕紗檀㸃依然侍人泣對亞之
亞之感咽良久因題宫門詩曰君王多感放東歸從此
秦宫不復期春景自傷秦䘮主落花如雨涙臙脂竟别
去公命車駕送出函谷關出關已送吏曰公命盡此且
去亞之與别語未卒忽驚覺臥邸舍明日亞之為友人
崔九萬具道之九萬愽陵人諳古謂余曰皇覽云秦穆
公塟雍槖泉祈年宫下非其神靈憑乎亞之更求得秦
時地志說如九萬言嗚呼弄玉既仙矣惡又死乎
張生
有張生者家在汴州中牟縣東北赤城坂以饑寒一旦
别妻子遊河朔五年方還自河朔還汴州晩出鄭州門
到板橋已昏黑矣乃下道取陂中逕路而歸忽於草莽
中見燈火熒煌賓客五六人方宴飲次生乃下驢以詣
之相去十餘步見其妻亦在坐中與賓客語笑方洽生
乃蔽形於白楊樹間以窺之見有長鬚者持盃請措大
夫人歌生之妻文學之家㓜習詩禮甚有篇詠欲不為
唱四座勤請乃歌曰歎衰草絡緯聲切切良人一去不
復還今夕坐愁鬢如雪長鬚云勞歌一盃飲訖酒至白
面年少復請歌張妻曰一之已甚其可再乎長鬚持一
籌筯云請置觥有拒請歌者飲一鍾歌舊詞中笑語准
此罰於是張妻又歌曰勸君酒君莫辭落花徒繞枝流
水無返期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幾時酒至紫衣者復持
盃請歌張妻不悅沉吟良久乃歌曰怨空閨秋日亦難
暮夫婿斷音書遥天鴈空度酒至黑衣胡人復請歌張
妻連唱三四曲聲氣不續沉吟未唱間長鬚抛觥云不
合推辭乃酌一鍾張妻涕泣而飲復唱送胡人酒曰切
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濕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酒至
緑衣少年持盃曰夜已久恐不得從容即當暌索無辭
一曲便望歌之又唱云螢火穿白楊悲風入荒草疑是
夢中遊愁迷故園道酒至張妻長鬚歌以送之云花前
始相見花下又相送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酒至紫
衣胡人復請歌云須有艶意張妻低頭未唱間長鬚又
抛一觥於是張生怒捫足下得一瓦擊之中長鬚頭再
發一瓦中妻額閴然無所見張君謂其妻已卒慟哭連
夜而歸及明至門家人驚喜出迎張君問其妻婢僕曰
娘子夜來頭痛張君入室問妻病之由曰昨夜夢草莽
之處有六七人遍令飲酒各請歌孥凡歌六七曲有長
鬚者頻抛觥方飲次外有發瓦來第二中孥額因驚覺
乃頭痛張君因知昨夜所見乃妻夢耳
劉道濟
光化中有文士劉道濟止於天台山國清寺嘗夢見一
女子引生入牕下有側栢樹葵花遂為伉儷後頻於夢
中相遇自不曉其故無何於明州奉化縣古寺内見有
一牕側栢葵花宛是夢所遊有一客官人寄寓於此室
女有美才貧而未聘近中心疾而生所遇乃女之䰟也
又有彭城劉生夢入一倡樓與諸輩狎飲爾後但夢便
及彼處自疑非夢所遇之姬芳香常襲衣亦心邪所致
聞於劉山甫也
博異志(唐鄭還古/)
敬元頴
天寶中有陳仲躬家居金陵多金帛仲躬好學修詞未
成乃㩦數千金於洛陽清化里假居一宅其井尤大甚
好溺人仲躬亦知之念靡有室家無所懼仲躬常抄習
不出月餘日有隣家取水女子可十數歲恠每日來於
井上則逾時不去忽墮井中而溺死井水深經宿方索
得屍仲躬異之閑乃窺於井上忽見水影中一女子面
年狀少麗依時様粧飾以目仲躬仲躬凝睇之則紅袂
半掩其面微笑妖冶之姿出於世表仲躬神䰟恍惚若
不支持然乃歎曰斯乃溺人之由也遂不顧而退後數
月炎旱此井亦不减忽一日水頓竭清且有一人扣門
云敬元頴請謁仲躬命入乃井中所見者衣緋緑之衣
其製飾鉛粉乃當時耳仲躬與坐而訊之曰卿何以殺
人元頴曰妾實非殺人者此井有毒龍自漢朝絳侯居
於兹遂穿此井洛城内都有五毒龍斯乃一也緣與太
一左右侍龍相得每相蒙蔽天命追徵多故為不赴集
役而好食人血自漢以來已殺三千七百人矣而水不
曾耗涸某乃國初方墮於井遂為龍所驅使為妖惑以
誘人用供龍所食其於辛苦情非所願昨為太一使者
交替天下龍神盡須集駕昨夜子時巳朝太一矣兼為
河南旱被勘責三數日方廻今井内已無水君子誠能
命匠淘之則獲脫難矣如脫難願於君子一生奉養世
間之事無所不致言訖便失所在仲躬乃當時命匠令
一信者與匠同入井中但見異物即令收之至底無别
物唯獲古銅鏡一枚面闊七寸八分仲躬令洗淨安匣
中焚香以㓗之斯乃敬元頴者也一更後忽見元頴自
門而入直造燭前設拜謂仲躬曰謝以生成之恩煦衣
濁水泥之下某本師曠所鑄十二鏡之第七者也其鑄
時皆以日月為大小之差元頴則七月七日午時鑄者
也貞觀中為許敬宗婢蘭苔所墮以此井水深兼毒龍
氣所苦人入者悶絶而不可取遂為毒龍所役幸遇君
子正直者乃獲重見人間爾然明晨内望君子移出此
宅仲躬曰某以用錢僦居今移出何以取措定之所元
頴曰但請君子飾裝一無憂矣言訖再拜云自此去不
復見形矣仲躬遽留之問曰汝以紅緑脂粉之麗何以
誘女子小兒也對曰某變化無常各以所悅百方謀䇿
以供龍用言訖即無所見明晨忽有牙人扣户兼領宅
主來謁仲躬便請仲躬移居夫役並足到齋時便到立
德坊一宅中其大小價數一如清化者其牙人云價直
契書一無遺闕並交割訖後三日㑹清化宅井無故自
崩兼延及堂隍東廂一時陷地仲躬後文戰累勝大官
所有要事未嘗不如移宅之績効也其鏡背有二十八
字皆科斗書以今文推而寫之曰維晉新公二年七月
七日午時於首陽山前白龍潭鑄成此鏡十年後世於
背上環書一字管天文一宿依方列之則左有日而右
有月龜龍虎雀並依方安焉於鼻中題曰夷則之鏡
許漢陽
漢陽名商本汝南人也貞元中舟行於洪饒間日暮洪
波急尋小浦&KR0893;入不覺行三四里到一湖中雖廣而水
纔三二尺北行一里許見湖岸竹樹森茂乃投以泊舟
漸近見亭宇甚盛有二青衣雙髪若鵶素面如玉迎舟
而笑漢陽訝之而入以游嗣又大笑返走入宅漢陽束
帶上岸投謁未行三數步青衣延入内㕔揖坐云女郎
等易服次須臾青衣命漢陽入中門見滿庭皆一大池
池中荷芰芬芳四岸砌如碧玉作兩道虹橋以通南北
北有大閣上堦見白金書曰夜日宫四面竒花異木森
聳連雲青衣引上閣一層又有青衣六七人見漢陽列
拜又引上二層方見女郎六七人目未嘗覩相拜問來
由漢陽具述不意至此女郎揖坐云客中止一宵亦有
少酒願追歡揖坐訖青衣具飲食所用皆非人間見者
食訖命酒其中有一樹高數丈餘幹如梧桐葉如芭蕉
有紅花滿樹未吐大如斗盎正對飲所一女郎執酒相
揖一青衣捧一鳥如鸚鵡置飲前闌干上呌一聲而樹
上花一時開芳香襲人每花中有美人長尺餘婉麗之
姿掣曵之服各稱其質諸樂絃管盡備其鳥再拜女郎
舉酒衆樂具作蕭蕭泠泠杳入神仙纔一巡此夕月色
復明女郎所論皆非人間事漢陽所不測時因漢陽以
人間事雜之則女郎亦無所酬答歡飲至二更已來畢
其樹花片片落池中人亦落便失所在一女郎取一卷
文書以示漢陽覽之乃江海賦女郎令漢陽讀之遂為
讀一遍女郎請又自讀一遍命青衣收之一女郎謂諸
女郎兼白漢陽曰有感懷一章欲誦之諸女郎及漢陽
曰善乃言日海門連洞庭每去三千里十載一歸來辛
苦瀟湘水女郎命青衣取諸卷兼筆硯請漢陽與録之
漢陽展卷皆金花之素上以銀字扎之卷大如拱已半
卷相卷矣觀其筆乃白玉為管硯乃碧玉以頗黎為匣
硯中皆研銀水寫畢令以漢陽之名押之展向前見數
首皆有人名押署有名仲方者有名巫者有名朝陽者
而不見其姓女郎遂却索卷漢陽曰有一篇欲奉和擬
繼此可乎女郎曰不可此卷每歸呈父母兄弟不欲
雜爾漢陽曰適以弊名押署復可乎曰事别非君子所
論四更已來命發收拾揮霍次二青衣曰郎可歸舟矣
漢陽乃起諸女郎曰欣此旅泊接奉不得鄭重耳恨恨
而别歸舟忽大風雲色斗暗寸步黯黑而至平明方自
觀夜來飲所乃空林樹而已漢陽解纜行至昨晩&KR0893;口
江岸人家見十數人似有非常故泊舟乃訊之曰&KR0893;口
溺殺四人至二更後却澇出三人已卒其一人雖似活
而若醉有巫女以楊柳水灑拂禁咒久而乃言曰昨夜
海龍王諸女及姨姊妹六七人過歸洞庭宿於此處取
我輩四人作酒緣客少不多飲所以我却得來漢陽異
之乃問曰客者謂誰曰一措大耳不記姓名又云青衣
言諸小娘子苦愛人間文字不可得常欲請一措大文
字而無由又問今在何處已發過也漢陽乃念昨宵之
事及感懷之什皆可騐也漢陽黙然而歸舟覺腹中不
安乃吐出鮮血數升方知悉以人血為酒爾三日方平
王昌齡
開元中琅邪王昌齡自呉抵京國舟行至馬當山屬風
便而舟人云貴賤至此皆合謁廟以祈風水之安昌齡
不能駐亦先有禱神之備見舟人言乃命使賫酒脯紙
馬獻於大王兼有一量草履子上大王夫人而以一首
詩令使者至彼而禱之詩曰青驄一疋崑崙牽奉上大
王不取錢直為猛風波裏驟莫怪昌齡不下船讀畢
而過當市草履子時兼市金錯刀子一副貯在履子内
至禱神時忘取之誤并履子將往使者亦不曉焉昌齡
至前程偶覔錯刀子方知誤并將神廟所矣又行數里
忽有赤鯉魚長可三尺躍入昌齡舟中昌齡笑曰自來
之味呼侍者烹之既剖腹得金錯刀子宛是誤送廟中
者昌齡歎息曰鬼神之情亦昭然嘗聞葛仙公命魚送
書古詩有剖鯉得素書今日亦頗同
張竭忠
天寶中河南緱氏縣東太子陵仙鶴觀常有道士七十
餘人皆精專修習法籙齋戒皆全有不專者自不肯住
矣常每年九月三日夜有一道士得仙已有舊例至旦
則具姓名申報以為常其中道士每年到其夜皆不扃
户各自獨行以求上昇之應後張竭忠攝緱氏令不信
至時乃令二勇者以兵器濳覘之初無所覩至三更後
見一黑虎入觀來須臾衘出一道士二人逐射不中奔
棄道士而往至明並無人得仙具以此白竭忠竭忠申
府請弓矢大獵於太子陵東石宂中格殺數虎獲金簡
玉籙洎冠帔或人之髪骨甚多斯皆謂每年得仙道士
也自後仙鶴觀中即漸無道士今並休廢為守陵使所
居也
隂隐客
神龍元年房州竹山縣陰隱客家富莊後穿井二年已
濬一千餘尺而無水隱客穿鑿之志不輟二年外一月
餘工人忽聞地中雞犬鳥雀聲更鑿數尺傍通一石穴
工人乃入穴探之初數十步無所見但捫壁而傍行俄
轉㑹如日月之光遂下其穴下連一山峯工人乃下於
山正立而視乃别一天地日月世界其山傍向萬仞千
巖萬壑莫非靈景石盡碧琉璃色每巖壑中皆有金銀
宫闕有大樹身如竹有節葉如芭蕉又有紫花如盤五
色蛺蝶翅大如扇翔舞花間五色鳥大如鶴翺翔乎樹
杪每巖中有清泉一眼色如鏡白泉一眼白如乳工人
漸下至宫闕所欲入詢問行至闕前見牌上署曰天桂
山宫以銀字書之門兩閤内各有一人驚出各長五尺
餘童顔如玉衣冠輕細如白霧緑烟絳唇皓齒鬒髪如
青絲首冠金冠而跣足顧謂工人曰汝胡為至此工人
具陳本末言未畢門中有數十人出云怪有昏濁氣令
責守門者二人惶懼而言曰有外界工人不意而到詢
問次所以未奏須臾有緋衣一人傳勑曰勒門吏禮而
遺之工人拜謝未畢門人曰汝已至此何不求遊覽畢
而返工人曰向者未敢儻賜從容乞乘便而言之門人
遂通一玉簡入旋而玉簡却出門人執之引工人行至
清泉眼令洗浴及澣衣服又至白泉眼令與潄之味如
乳甘美甚連飲數掬似醉而飽遂為門人引下山毎至
宫闕只得於門外而不許入如是經行半日至山趾有
一國城皆是金銀珉玉為宫室城樓以玉字題云梯仙
國工人詢曰此國何如門人曰此皆諸仙初得仙者關
送此國修行七十萬日然後得至諸天或玉京蓬萊崑
閬姑射然方得仙官職位主籙主符主印主衣飛行自
在工人曰既是仙國何在吾國之下界門人曰吾此國
是下界之上仙國也汝國之上還有仙國如吾國亦曰
梯仙國異無所異言畢謂工人曰卿可歸矣遂却上山
聿尋來路又令飲白泉數掬欲至山頂求來穴門人曰
汝來此雖頃刻已人間數十年矣却出舊穴應不可矣
待吾奏請通天關鑰匙送卿歸工人拜謝須臾門人㩦
金印及玉簡又引工人别路而上至一大門勢侔樓閣
門有數人俯伏而候門人視金印讀玉簡副然開門門
人引工人上纔入門風雲擁而去因無所覩唯聞門人
云好去為吾致意於赤城眞伯須臾雲開已在房州北
三十里孤星山頂洞中出後而詢陰隱客家時人云已
三四世矣開井之由皆不能知工人自尋其路惟見一
巨坑乃崩井之所為也時貞元七年工人尋覔家人了
不知處自後不樂人間遂不食五穀信足而行數年後
有人於劒閣雞冠山側近逢之後莫知所在
岑文本
貞觀中文本下朝多於山亭避暑日午時寐初忽覺有
叩山亭院門者藥竪報云上清童子元寶特此㕘奉文
本性慕高道束帶命入乃年二十已下道士儀質爽邁
衣服纎異冠淺青圓角冠衣淺清圓帔履衣服輕細如
霧非齊紈魯縞之比文本與語乃曰僕上清童子自漢
朝而果成本生於吳已不得凝滯之道遂為吳王進入
見漢帝有事擁遏教化不得者無不相問僕常與方圓
行下皆得美暢由是自文武二帝迄至哀帝皆相眷王
莽作亂方出外方所在皆沐人憐愛自漢成帝遂厭人
間乃尸解或秦或楚不常厥居聞公好道故此相曉耳
文本詰以漢魏宋齊梁間君王社稷之事了了如目覩
因言史傳間屈者虛者亦甚多文本曰吾人冠帔何制
度之異對曰夫道在於方圓之中僕外服圓而心方正
相時儀也又問曰衣服皆輕細何土所出對曰此是上
清五銖服又問曰比聞六銖者天人衣何五銖之異對曰
尤細者則五銖也談論不覺日晚文本乃别出門而忽
不見文本知是異人乃每下朝即令伺之到則談論移
時后令人偕送詣其所止出山亭門東行數步於院墻
下瞥然不見文本命工力掘之三尺至一古墓墓中了
無餘物唯得古錢一枚文本悟上清童子是銅名元寶
錢之文也外圓心方錢之狀也青衣銅衣也五銖服亦
錢之文也漢時生於吳是漢朝鑄五銖錢於吳王也文本
雖知之而錢帛日盛至中書令十餘年忽失古錢所在
文本遂薨
沈亞之
沈亞之以記室從隴西公謂軍涇州昔見隴西公言少
從邢鳳游鳳帥家子無他能後寓居長安平康里南以
錢百萬質故豪洞門曲房之第即其寢而晝偃夢一美
人自西楹來環步從容執卷且吟為古粧而高環長眉
衣方領繡帶被廣袖之襦鳳大悅問麗人何自而臨我
哉美人笑曰此妾家也而君客於妾宇下焉有所自鳳
曰願示其書目美人曰妾好詩而嘗綴此鳳曰麗人幸
少留得賜觀覽於人美人授詩生西床鳳發卷視其首
篇題之曰春陽曲終四句其後他篇皆數十句美人曰
君必欲傳之無令過一篇鳳即起從東廡下几上取彩
牋傳春陽之曲其詞曰長安少女踏春陽何處春陽不
斷腸舞䄂弓彎渾忘却羅幃空度九秋霜鳳吟卒請曰
何謂弓彎曰妾昔年父母教妾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張
袖舞數拍為弓彎之狀以示鳳既罷美人低然良久却
辭去鳳曰願復少從容須臾間竟去鳳亦旋覺昏然忘
有所記鳳更衣即於懷袖中得其詞驚視方省所夢時
貞元中也又吳興姚合謂亞之曰吾友王炎云元和初
夕夢遊吳侍吳王久之聞宫中出輦鳴簫擊鼔言𦵏西
施王悲悼不止立詔詞客作挽歌炎遂應教作西施挽
歌其詞曰西望吳王闕雲書鳳字牌連工起珠帳擇土
塟金釵滿地紅心草三層碧玉堦春風無處所悽恨不
勝懷進詞王甚嘉之乃悟能記其實炎太原人也
劉方𤣥
山人劉方𤣥自漢南抵巴陵夜宿江岸古館之㕔其西
有巴籬所隔又有一㕔常扃鏁云多有怪物使客不安
已十數年不開矣中間為㕔廊崩摧州司完葺至新淨
而無人敢入其夜方𤣥都不知之至二更後見月色滿
庭江山清寂唯聞㕔西有家口語言嘯咏之聲殆不多
辨唯一老青衣語聲稍重而帶秦音者言曰往年阿郎
貶官時令老身常騎偏面騧抱阿荆郎阿荆郎嬌不肯
穩坐或偏於左或偏於右墜損老身左膊至今天欲陰
使我患酸疼焉今又發矣明日必大雨如今阿荆郎官
高也不知知有老身無復聞相應答者俄而有歌者歌
音清細若曵緒之不絶復吟詩者吟聲切切如含酸和
涙之詞幽咽良久亦不可辨其文而無所記録也久而
老青衣又云昔日阿荆郎愛念青青河畔草今日亦頗
謂綿綿思逺道也僅四更方不聞其聲明旦果大雨呼
館吏訊之吏云此西㕔空更無人方叙此中賓客不曾
敢入之由方𤣥固請開院視之則秋草滿地蒼苔沒堦
中院之西則連山林無人迹也啟其㕔㕔則新淨了無
所有唯前間東面柱上有詩一首墨色甚新其詞曰耶
娘送我青楓根不記青楓幾廻落當時手刺衣上花今
日為灰不堪着視其書則鬼之詩也館吏云此㕔成來
不曾有人入亦逈無此題詩處乃知夜來人也復以此
訪於人終不能知其來由耳
馬侍中
馬燧貧賤時寓遊北京謁府主不見而乃寄於園吏吏
曰莫欲謁䕶戎否若謁卽須先言當為其岐路耳䕶戎
諱數字而甚切君當在意若犯之無逃其死也然若幸
愜之則所益與諸人不同慎勿暗投也某乃䕶戎先乳
母子得以詳悉而輒贊君子焉燧信與疑半明晨入謁
䕶戎果犯諱庭叱而出畏懼之色見園吏吏曰是必忤
䕶戎耳燧問訃求脫園吏曰君子戾我而恓惶如是然
敗則死不得瀆我也遂匿燧於糞車中載出郭而逃於
時䕶戎果索燧一報不獲散鉄騎者毎門十人燧狼忙
竄六十餘里日暮度不出境求蔽於逃民敗室中尚未
安聞車馬蹄歕聲人相議言能更三二十里否果䕶戎
之使也俄聞勢漸逺稍安焉未復常息又聞有悉窣人
行聲燧危慄次忽於户牖見一女人衣布衣身形絶長
手㩦一襆曰馬燧在此否燧黙不敢對又曰大驚怕否
胡二姊知君在此故來安慰無至憂疑也燧乃應唯而
出胡二姊曰大厄然已過尚有餘恐爾君固餒我食汝
乃解所㩦襆有熟肉一甌胡餅數枚燧食甚飽却令於
舊處更不可動胡二姊寘灰數斗於燧前地上横布一
道以授之言曰今夜半有異物相恐刼輒不得動過此
厄後勲貴無雙言畢而去近夜半有物閃閃照人漸近
户牖間見一物長丈餘乃夜义也赤髪蝟奮金牙鋒鑠
臂曲癭木甲㧝獸𤓰衣豹皮褲㩦短兵直入室來獰目
電烻吐火噀血跳躑哮吼鐵石消鑠燧之惴慄殆䘮魄
亡精矣然此物終不敢越胡二姊所布之灰久之物乃
撤一門扉藉而熟寢俄又聞車馬來聲有人相請曰此
乃逃人之室不妨馬生匿於此子時數人持兵器下馬
入來衝踏夜叉夜叉奮起大吼數聲裂人馬噉食血肉
殆盡夜叉意氣徐步而去四更東方月上燧覺寂静乃
出而去見人馬骨肉狼籍燧乃獲免後立大勲官爵穹
崇詢訪胡二姊之由竟不能得思報不及每春秋祠饗
别置胡二姊一座列於廟左
集異記(唐薛用弱/)
徐佐卿
明皇天寶十三載重陽日獵於沙苑雲間有孤鶴徊翔
焉上親御孤矢一發而中其鶴則帶箭徐墜將及地丈
許歘然矯翰西南而逝萬衆極目良久乃滅益州城距
郭十五里有明月觀焉依山臨水松桂深寂道流非修
習精慤者莫得而居觀之東廊第一院尤為幽絶每有
自稱青城道士徐佐卿者風局清古一歲率三四而至
焉觀之耆舊因虛其院之正堂以俟其來而佐卿至則
棲焉或三五日或旬朔言歸青城甚為道流之所傾仰
一日忽自外至神爽不怡謂院中人曰吾行山中偶為
飛矢所加尋已無恙矣然此箭非人間所有吾留之於
壁上後年箭主到此即宜付之慎無墜失仍援毫記壁
云留箭之時則十三載九月九日也及𤣥宗避狄幸蜀
暇日命駕行遊偶至斯觀樂其佳景因遍幸道室既入
此堂忽覩挂箭則命侍臣取而玩之蓋御箭也深異之
因詢觀之道士皆以實對即是佐卿所題乃前歲沙苑
縱畋之日也佐卿蓋中箭孤鶴耳究其題乃沙苑翻飛
當日集於斯歟上大竒之因收其箭而寶焉自後蜀人
亦無復有逢佐卿者矣
王積薪
𤣥宗南狩百司奔赴行在翰林善圍棊者王積薪從焉
蜀道隘狹毎行旅止息中道之郵亭人舍多為尊官有
力者之所見占積薪棲棲而無所入因沿溪深逺寓宿
於山中孤姥之家但有婦姑止給水火纔瞑婦姑皆闔
户而休積薪棲於簷下夜闌不寐忽聞堂内姑謂婦曰
良宵無以為適與子圍碁一賭可乎婦曰諾積薪私心
竒之况堂内素無燈燭又婦姑各處東西室積薪乃附
耳門扉俄聞婦曰起東五南九置子矣姑應曰東五南
十二置子矣婦又曰起西八南十置子矣姑又應曰西
九南十置子矣每置一子皆良久思惟夜將盡四更積薪
一一密記其下止三十六忽聞姑曰子已敗矣吾止
勝九枰耳婦亦甘焉積薪遲明具衣冠請問孤姥曰爾
可率已之意而按局置子焉積薪即出槖中局盡平生
之秘妙而布子未及十數孤姥顧謂婦曰是子可教以
常勢耳婦乃指示攻守殺奪救應防拒之法其意甚略
積薪即更求其說孤姥笑曰止此已無敵於人間矣積
薪&KR1050;謝而别行十數步再詣則已失向之室閭矣自是
積薪之藝絶無其倫即布所記婦姑對敵之勢罄竭心
力較其九枰之勝終不得也因名鄧艾開蜀勢至今碁
圖有焉而世人終莫得而解矣
平等閣
隋開皇中釋子澄空年甫二十誓願於晉陽汾西鑄鐵
像高七十尺焉鳩集金炭細求用度周二十年物方乃
辦於是告報遐邇大集賢愚然後選日而寫像焉及煙
焰息滅啓鑪之後其像無成澄空即深自咎責稽首懴
悔復堅前約再謀鑄造精勤艱苦又二十年事費復備
則又報告遐邇大集賢愚然後選日而寫像焉及啓鑪
其像又復無成澄空於是呼天求哀叩佛請罪大加貶
挫深自勤勵又二十年功力復集乃告遐邇大集賢愚
然後選日而寫像焉及期澄空乃登鑪巔百尺懸絶揚
聲謂觀者曰吾少發誓願鑄寫大佛今年八十兩已不
成此更違心則吾無身以終志矣况今衆善虛費積年
如或踵前失吾亦無面目見衆善也吾今俟其啓鑪欲
於金液而捨命焉一以謝愆於諸佛二以表誠於衆善
儻大像圓滿後五十年吾當為建重閣耳聚觀萬衆號
泣諫止而澄空殊不聽覽俄而金液注射赫耀踴躍澄
空於是揮手辭謝投身如飛鳥而入焉及開鑪鐵像莊
嚴端妙毫髪皆備自是并州之人咸思起閣以覆之而
佛身洪大功用極廣自非殊力無自而致開元初李暠
充天平軍節度使出游因仰大像歎曰如此相好而為
風日所侵痛哉即施錢七萬緡周歲之内而重閣成就
只今北都謂之平等閣者是也計僧死像成之日至暠
正五十年矣以釋法推之則暠也得非澄空之後身歟
裴珙
裴孝亷珙者家在洛京仲夏自鄭西歸及端午以覲親
焉下駟蹇劣日勢已晩方至石橋於是驅馬徒行情顧
甚速續有乘馬而牽一馬者步驟極駿顧珙有仁色珙
因謂曰子非投夕入都哉曰然珙曰珙有懇誠將丐餘
力於君子子其聽乎即以誠告之乘馬者曰但及都門
而下則不違也珙許約因顧謂已之二僮曰爾可緩驅
疲乘投宿於白馬寺西吾之表兄竇温之墅來辰徐歸
因上馬揮鞭而騖俄頃至上東門遂歸其馬珍重而别
乘馬者馳去極速珙居水南日已半規即促步而進及
家暝矣入門方見其親與珙之弟妹張燈㑹食珙乃前
拜曾莫顧瞻因俯階高語曰珙自外至即又不聞珙即
大呼弟妹之名字亦無應者笑言自若珙心神忿惑因
又極呌皆亦不知但見其親顧謂卑小曰珙在何處那
今日不至耶遂涕下而坐者皆泣珙私怪曰吾豈為異
物耶何其幽顯之隔如此哉因出至通衢徘徊久之有
貴人導從甚盛遥見珙即以鞭指之曰彼乃生者之魂
也俄有佩櫜鞬者出於道左曰地界啓事裴珙孝亷命
未合終遇昆明池神七郎子案鷹廻借馬送歸以為戲
耳今當領赴本身貴人微哂曰小鬼無理將人命為戲
明日與尊父書令笞之既至而櫜鞬者招珙復出上東
門度門隙中至竇莊櫜鞬者令其閉目自後推之省然
而蘇其二僮皆曰向者行至石橋察郎君疾作語言大
異懼其將甚因投於此既至則已絶矣珙驚嘆久之少
頃無恙及歸乃以其實陳於家余於上都自見竇温細
話其事
蕭頴士
蘭陵蕭頴士楊府功曹秩滿南遊行侣共濟𤓰洲舟中
有二少年熟視頴士相顧曰此人甚有肖於鄱陽忠烈
王也頴士是鄱陽曾孫即自欵陳二子曰吾識爾祖久
矣頴士以廣衆中未敢詢訪俟及岸方將啓請而二子
忽遽負擔而去頴士必謂非仙則神䖍心嚮矚而已明
年頴士北歸止於盱𣅿邑長之署方與邑長下簾晝坐
司門遽白云某吏於某處擒獲發塜盜共五六人登令
召入皆反接其手束縳甚固旅之于庭而頴士懸認江
中二少年亦縲紲於内頴士驚曰斯二人非仙則神因
具述曩事邑長即令先窮二子須臾欵伏佐驗明著皆
云我之發丘墓今有年矣頴士即以前說再令詢之皆
曰我嘗開鄱陽王冢大獲金玉冢内有貴人顔色如生
年方五十髭鬢斑白僵臥於石塌姿狀正與頴士相類
無少差異我舟中遇子又知蕭氏固是鄱陽𦙍也因此
啓言我豈有他術哉用弱嘗聞人之紹續其或三五世
則必一人有肖其祖先之形狀者斯豈驗歟
韋宥
元和中故都尉韋宥出牧温州忽忽不怡江波脩永舟
船燠熱一日晩凉乃跨馬登岸依舟而行忽逢淺沙亂
流蘆葦青翠因縱轡飲馬而蘆枝有拂鞭者宥因閒援
熟視忽見新絲筝絃周纒蘆心宥即㧞蘆伸絃其長倍
尋則試縱之應手復結宥竒駭因寘於懷行次江館其
家室皆已維舟入亭矣宥故駙馬也家有妓樂即付筝
妓曰我於蘆心得之頗甚新𦂳然沙洲江徼是物何自
而來吾甚異之試施於器以聽其音妓將安之更無少
異唯短二三寸耳方饌妓即置之赴食隨置復紉及食
罷就視則已蜿蜒舒展選蠕搖動妓乃驚告衆來競觀
而雙眸瞭然矣宥駭曰得非龍乎遽命衣冠焚香致敬盛
諸盂水之内而投於江纔及中流風浪皆作蒸雲走電
咫尺昏晦俄有白龍長百丈挐攫昇天衆咸觀之良久
乃滅
蔡少霞
蔡少霞者陳留人也性情恬和幼而奉道早歲明經得
第選靳州參軍秩滿漂寓江淮者久之再授兖州泗水
丞遂於縣東二十里買山築室為終焉之計居處深僻
俯近龜蒙水石雲霞境象殊勝少霞世累早袪尤諧夙
尚於一日沿溪獨行忽得美蔭因就憇焉神思昏然不
覺成寐因為褐衣鹿幘人之夢巾召去隨之逺逺乃至
城郭處所碧天虛曠瑞日瞳曨人俗潔清卉木鮮茂少
霞舉目移足惶惑不寧即被導之令前經歴門堂深邃
莫測遥見玉人當軒獨立少霞遽修敬謁玉人謂曰愍
子䖍心今宜領事少霞靡知所謂復為鹿幘人引至東
廊止於石碑之側謂少霞曰召君書此賀遇良因少霞
素不工書即極辭謝鹿幘人曰但案文而録胡乃拒違
俄有二青僮自北而至一捧牙箱内有兩幅紫絹文書
一賫筆硯即付少霞曰法此而寫少霞凝神搦管頃刻
而畢因覽讀之已記於心矣題云蒼龍溪新宫銘紫陽
真人山𤣥卿撰良常西麓源澤東澨新宫宏宏崇軒䡾
䡾雕玳盤礎鏤檀竦棨壁瓦鱗差瑤階昉截閣凝瑞霧
樓横祥霓騶虞巡徼昌明捧闑珠樹規連玉泉矩洩靈
飈遐集聖日俯晰太上游儲無極便闕百神守䕶諸真
班列仙翁鵠駕道師氷潔飲玉成漿饌瓊為屑桂旗不
動蘭屋互設妙樂竟臻流鈴間發天籟虚徐風簫冷澈
鳳歌諧律鶴舞㑹節三變𤣥雲九成絳闕易遷虚語童
初浪說如毁乾坤自有日月清寧二百三十一年四月
十二日建於是少霞方更周視遂為鹿幘人促之忽遽
而返醒然遂寤急命紙筆登即紀録自是兖豫好竒之
人多詣少霞詢訪其事有鄭還古者為立傳焉用弱亦
常至其居就求第一本視之筆迹宛有書石之態少霞
無文乃孝亷一叟耳固知其不妄矣少霞爾後修道尤
劇元和末已云物故
集翠裘
則天時南海郡獻集翠裘珍麗異常張昌宗侍側則天
因以賜之遂命披裘供奏雙陸宰相狄梁公仁傑時入
奏事則天令畀座因命梁公與昌宗雙陸梁公拜恩就
局則天曰卿二人賭何物梁公對曰争先三籌賭昌宗
所衣毛裘則天謂曰卿以何物為對梁公指所衣紫絁
袍曰臣以此敵則天笑曰卿未知此裘價逾千金卿之
所指為不等矣梁公起曰臣此袍乃大臣朝見奏對之
衣昌宗所衣乃嬖倖寵遇之服對臣之袍臣猶怏怏則
天業已處分遂依其說而昌宗心赧神沮氣勢索莫累
局連北梁公對御就褫其裘拜恩而出及至光範門遂
付家奴衣之乃促馬而去
王維
王維右丞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閑音律妙能琵琶遊
歴諸貴之間尤為岐王之所眷重時進士張九臯聲稱
籍甚客有出入於公主之門者為其致公主邑司牒京
兆試官令以九臯為解頭維方將應舉具其事言於岐
王仍求庇借岐王曰貴主之强不可力争吾為子畫焉
子之舊詩清越者可録十篇琵琶之新聲怨切者可度
一曲後五日當詣此維即依命如期而至岐王謂曰子
以文士請謁貴主何門可見哉子能如吾之教乎維曰
謹奉命岐王則出錦繡衣服鮮華竒異遣維衣之仍令
賫琵琶同至公主之第岐王入曰承貴主出内故㩦酒
樂奉讌即令張筵諸伶旅進維妙年潔白風姿都美立
於前行公主顧之謂岐王曰斯何人哉荅曰知音者也
即令獨奏新曲聲調哀切滿座動容公主自詢曰此曲
何名維起曰號鬱輪袍公主大竒之岐王曰此生非止
音律至於詞學無出其右公主尤異之則曰子有所為
文乎維即出獻懷中詩卷公主覽讀驚駭曰皆我素所
誦習者常謂古人佳作乃子之為乎因令更衣昇之客
右維風流藴籍語言諧戱大為諸貴之所欽矚岐王因
曰若使京兆今年得此生為解頭誠為國華矣公主乃
曰何不遣其應舉岐㠪曰此生不得首薦義不就試然
已承貴主論託張九臯矣公主笑曰何預兒事本為他
人所託顧謂維曰子誠取解當為子力維起謙謝公主
則召試官至第遣宫婢傳教維遂作解頭而一舉登第
王渙之
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渙之齊名時風塵未偶而
遊處畧同一日天寒微雪三詩人共詣旗亭貰酒小飲
忽有黎園伶官十數人登樓㑹讌三詩人因避席隈映
擁爐火以觀焉俄有妙妓四輩尋續而至奢華艶曵都
冶頗極旋則奏樂皆當時之名部也昌齡等私相約曰
我輩各擅詩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觀諸伶
所謳若詩入歌詞之多者則為優矣俄而一伶拊節而
唱乃曰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
友如相問一片氷心在玉壺昌齡則引手畫壁曰一絶
句尋又一伶謳之曰開篋涙霑臆見君前日書夜臺何
寂寞猶是子雲居適則引手畫壁曰一絶句尋又一伶
謳曰奉帚平明金殿開强將團扇共徘徊玉顔不及寒
鵶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昌齡則又引手畫壁曰二絶句
渙之自以詩名已久因謂諸人曰此輩皆潦倒樂官所
唱皆巴人下俚之詞耳豈陽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
因指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詩吾即
終身不敢與子争衡矣脫是吾詩子等當須列拜床下
奉吾為師因歡笑而俟之須臾次至雙鬟發聲則曰黄
沙逺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羗笛何須怨楊柳春
風不度玉門關渙之即擨歈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
因大諧笑諸伶不喻其故皆起詣曰不知諸郎君何此
歡噱昌齡等因話其事諸伶競拜曰俗眼不識神仙乞
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從之飲醉竟日
張鎰
張相公鎰大厯中守工部尚書判度支因奏事稱㫖代
宗面許宰相恩澤獨厚張公日日以冀而累旬無耗忽
夜夢有人自門遽入抗聲曰任調拜相張驚寤因思中
外初無其人尋繹不解有外甥李通禮者博學善智張
公因召而示之令研其理李生沉思良久因賀曰舅作
相矣張公即詰之通禮答曰任調反語是饒甜饒甜無
逾甘草獨為珍藥珍藥反語即舅名氏也張公甚悅俄
有走馬吏報曰白麻適下公拜中書侍郎平章事
裴通逺
憲宗遷𦵏於景陵都城人士畢至時有前集州司馬裴
通逺家在崇賢里妻女輩亦以車輿縱觀於通化門及
歸日勢已晩車馳馬驟自平康北街後乃有白頭嫗徒
步奔走隨車而來氣力殆盡至天門街夜鼔將動車馬
轉速嫗亦忙遽而行車中有老青衣從四小女其中或
有哀其奔迫者則問其所居對曰崇賢即謂曰與嫗同
里今亦將歸苦步履不逮懼犯禁車中尚可通容能登
車至里門否其嫗乃荷愧丁寧因命同載及至則珍重
辭謝而去乃於車中遺下小紅錦囊諸女笑而共開之
中有白羅製為逝者覆面之物四焉諸女驚駭登棄於
路自是不旬日四女相次而卒
邢曹退
贈工部尚書邢曹進至德以來名為河朔之健將也守
職魏郡為田承嗣所縻曾因討叛飛矢中目左右與之
㧞箭而鏇留於骨微露其末焉即以鐵鉗遣有力者挾
而出之痛毒則極其鏇堅然不可搖動曹進痛楚計無
所施妻孥輩但為廣修佛事用希慈蔭數日則又以索
縛身於床復命出之而特牢如故曹進呻吟忍耐俟死
而已忽因晝寢夢見胡僧入於庭中曹進則以所苦訴
之胡僧久而謂曰能以米汁注於其中當自愈矣及寤
登言於醫工醫工曰米汁即泔也豈宜潰瘡哉遂令廣
詢於人人莫諭者明日忽有胡僧詣門丐食因遽召入
而曹進中堂遙見乃昨之所夢者矣即延之俯近告以危
苦胡僧曰何不灌以寒食餳當知其神驗也曹進遂悟
餳為米汁况所見復肖夢中則取之如法以㸃應手清
凉頓減酸楚然既夜其瘡稍癢即令如前綳縳用力以
㧞鉗纔及臉鏇已突然而出後傅藥不旬月而差矣吁
西方聖人恩祐顯灼乃若此之明徵邪
韋知微
開元中士人韋知微者選授越州蕭山縣令縣多山魈
變幻百端無敢犯者而前後官吏事之如神然終遭其
害知微既至則究其窟宅廣備薪採伺候集聚因環薪
縱火衆持兵刃焚煞殆盡而邑中累月蹤跡枉絶忽一
日晨朝有客詣縣門車馬風塵僕馭憔悴投刺請謁曰
蘭陵蕭慥知微初不疑慮即延入上座談論笑謔敏辯
無雙知微甚加顧重因授館休焉客乃謂知微曰僕途
經峽中收得猴雛智能可玩敬以奉貺乃出懷中小合
開之而有獼猴大纔如栗跳躑宛轉識解人情知㣲竒
之因㩦入誇異於宅内獼猴於是騰躍踴駭化為虎焉
扄閉不及兵仗靡加知微闔門皆為㗖噬孑遺無有矣
狄梁公
狄梁公性嫻醫藥尤妙針術顯慶中應制入關路由華
州闤闠之北稠人廣衆聚觀如堵狄梁公引轡遥望有
巨牌大字云能療此兒酬絹千疋即就觀之有富室兒
年可十四五臥牌下鼻端生贅大如拳石根蒂綴鼻纔
如食筯或觸之酸痛刻骨於是兩眼為贅所繩目睛翻
白痛楚危極頃刻將絶惻然久之乃曰吾能為也其父
母洎親屬叩顙祈請即輦千絹寘於坐側公因令扶起
即於腦後下針寸許仍詢病者曰針氣已達病處乎病
人頷之公遽抽針而疣贅應手而落雙目登亦如初曾
無病痛其父母親眷且泣且拜則以縑物奉焉公笑曰
吾哀爾命之危逼吾蓋急病行志耳吾非鬻伎者也不
顧而去焉
寧王
寧王方集賔客讙話之際鬻馬牙人麴神奴者請呈二
馬焉寧王即於中堂閱試步驟毛骨形相神駿精彩座
客觀之不相上下寜王顧問神奴曰其價幾何牙人先
指曰此一千緡次指曰此五百緡寧王忻然謂左右曰
如言付錢馬送上廐賓客莫測其價之懸殊即共咨詢
寧王曰諸公未喻當為驗之即令鞭轡馳驅往復數四
笑謂座客曰辨其優劣否皆曰不知寧王乃顧千貫者
曰此馬緩急百返蹄下不起纖埃復顧五百緍者此馬
往來十過足下頗生塵埃以此等差其價之高下焉座
客乃伏
説郛卷一百十五上
欽定四庫全書
說郛卷一百十五下 元 陶宗儀 撰
續齊諧記(梁吳均/)
金鳯凰
漢宣帝以皁蓋車一乘賜大將軍霍光悉以金鉸具至
夜車轄上金鳯凰輒亡去莫知所之至曉乃還如此非
一守車人亦嘗見後南郡黄君仲北山羅鳥得鳯凰入
手即化成紫金毛羽冠翅宛然具足可長尺餘守車人
列上云今月十二日夜車轄上鳳凰俱飛去曉則俱還
今則不返恐為人所得光甚異之具以列上後數日君
仲詣闕上鳳凰子云今月十二夜北山羅鳥所得帝聞
而疑之置承露盤上俄而飛去帝使尋之直入光家止
車轄上乃知信然帝取其車每遊行即乘御之至帝崩
鳯凰飛去莫知所在(嵇康詩云翩翩/鳳轄逢此網羅)
紫荆樹
京兆田真兄弟三人共議分財生貲皆平均惟堂前一
株紫荆樹共議欲破三片明日就截之其樹即枯死狀
如火然真往見之大驚謂諸弟曰樹本同株聞將分斫
所以顦顇是人不如木也因悲不自勝不復解樹樹應
時榮茂兄弟相感合財寶遂為孝門真仕至大中大夫
(陸機詩云三/荆歡同株)
華隂黄雀
𢎞農楊寶性慈愛年九歲至華陰山見一黄雀為鴟梟所
搏逐樹下傷瘢甚多宛轉復為螻蟻所困寶懷之以歸置
諸梁上夜聞啼聲甚切親自照視為蚊所嚙乃移置巾箱
中啖以黄花逮十餘日毛羽成飛翔朝去暮來宿巾箱中
如此積年忽與群雀俱來哀鳴遶堂數日乃去是夕寶三
更讀書有黄衣童子曰我王母使者昔使蓬萊為鴟梟所搏
蒙君之仁愛見救今當受賜南海别以四玉環與之曰令君
子孫潔白且從登三公事如此環矣寶之孝大聞天下
名位日隆子震震生秉秉生彪四世名公及震塟時有
大鳥降人皆謂真孝招也(蔡邕論云昔日/黄雀報恩而至)
洛水白獺
魏明帝遊洛水水中有白獺數頭美静可憐見人輒去
帝欲見之終莫能遂侍中徐景山曰獺嗜鯔魚乃不避
死畫板作兩生鯔魚懸置岸上於是群獺競逐一時執得
帝甚佳之日聞卿善畫何其妙也答曰臣亦未嘗執筆
然人之所作可庻幾耳帝曰是善用所長(顔公庭誥云/徐景山之畫)
(獺是/也)
燕墓斑狸
張華為司空於時燕昭王墓前有一斑狸化為書生欲
詣張公過問墓前華表曰以我才貌可得見司空耶華
表曰子之妙解無為不可但張公制度恐難籠絡出必遇
辱殆不得返非但䘮子千年之質亦當深誤老表狸不
從遂詣華見其容止風流雅重之於是論及文章聲實
華未嘗勝次復商畧三史探貫百氐包十聖洞三才華
無不應聲屈滯乃歎曰明公當尊賢容衆嘉善矜不能
奈何憎人學問墨子兼愛其若是耶言卒便退華已使
人防門不得出既而又問華曰公門置兵甲闌錡當是
疑僕也恐天下之人卷舌而不談知謀之士望門而不
進深為明公惜之華不答而使人防禦甚嚴豐城人雷
煥博物士也謂華曰聞魅鬼忌狗所别者數百年物耳
千年老精不復能别惟千年枯木照之則形見昭王墓
前華表已當千年使人伐之至聞華表言曰老狸不自
知果誤我事於華表穴中得青衣小兒長二尺餘使還
未至洛陽而變成枯木遂燃以照之書生乃是一斑狸
茂先歎曰此二物不値我千年不復可得
通天犀纛
東海蔣濳嘗至不其縣路次林中露一屍已自臭爛鳥
來食之輒見一小兒長三尺驅鳥鳥即起如此非一濳
異之看見屍頭上著通天犀纛揣其價可數萬錢濳乃
㧞取既去見衆鳥集無復驅者濳後以此纛上晉武陵
王晞晞薨以襯衆僧王武剛以九萬錢買之後落褚太
宰處復以餉齊故丞相豫章王王薨後納入江夫人遂
斷以為釵每夜輒見一兒繞床啼呌云何為見屠割必
訴天當相報江夫人惡之月餘乃亡
籠歌小兒
桓𤣥簒位後來朱雀門中忽見兩小兒通身如墨相和
作籠歌路邊小兒從而和之者數十人歌云芒籠茵繩
縳腹車無軸倚孤木聲甚哀楚聽者亡歸日既夕二小
兒入建康縣至閤下遂成雙漆鼓槌吏列云槌積久比
恒失之而復得之不意作人也明年春而桓敗車無軸
倚孤木桓字也荆州送𤣥首用敗籠茵包之又芒繩束
縛其屍沈諸江中悉如所歌焉
陽羡書生
陽羡許彦于綏安山行遇一書生年十七八臥路側云
脚痛求寄鵝籠中彦以為戱言書生便入籠籠亦不更
廣書生亦不更小宛然與雙鵞並坐鵞亦不驚彦負籠
而去都不覺重前行息樹下書生乃出籠謂彦曰欲為
君薄設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銅奩子奩子中具諸飾
饌珍羞方丈其器皿皆銅物氣味香㫖世所罕見酒數
行謂彦曰向將一婦人自随今欲暫邀之彦曰善又於
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綺麗容貌殊絶共坐
宴俄而書生醉臥此女謂彦曰雖與書生結妻而實懷
怨向亦竊得一男子同行書生既眠暫喚之君幸勿言
彦曰善女子於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頴
悟可愛乃與彦叙寒温書生臥欲覺女子口吐一錦行
障遮書生書生乃留女子共臥男子謂彦曰此女子雖
有心情亦不甚向復竊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暫見之願
君勿洩彦曰善男子又於口中吐一婦人年可二十許
共酌戱談甚久聞書生動聲男子曰二人眠已覺因取
所吐女人還納口中須臾書生處女乃出謂彦曰書生
欲起乃吞向男子獨對彦坐然後書生起謂彦曰暫眠
遂久君獨坐當悒悒邪日又晩當與君别遂吞其女子
諸器皿悉納口中留大銅盤可二尺廣與彦别曰無以
藉君與君相憶也彦大元中為蘭臺令史以盤餉侍中
張散散看其銘題云是永平三年作
九日登髙
汝南桓景隨費長房遊學累年長房謂曰九月九日汝
家中當有災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繫臂登
髙飲菊花酒此禍可除景如言齊家登山夕還見鷄犬
牛羊一時暴死長房聞之曰此可代也今世人九日登
髙飲酒婦人帶茱萸囊蓋始於此
上巳曲水
晉武帝問尚書郎摯虞仲冶三月三日曲水其義何㫖
答曰漢章帝時平原徐肇以三月初生三女至三日俱
亡一村以為怪乃相與至水濱盥洗因流以濫觴曲水
之義蓋自此矣帝曰若如所談便非嘉事也尚書郎束
晢進曰仲冶小生不足以知此臣請說其始昔周公成
洛邑因流水泛酒故逸詩云羽觴隨波流又秦昭王三
月上巳置酒河曲見金人自河而出奉水心劍曰令君
制有西夏及秦霸諸侯乃因此處立為曲水二漢相縁
皆為盛集帝曰善賜金五十斤左遷仲冶為城陽令
五花絲粽
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羅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子
貯米投水以祭之漢建武中長沙區曲忽見一士人自
云三閭大夫謂曲曰聞君當見祭甚善常年為蛟龍所
竊今若有恵當以棟葉塞其上以綵絲纒之此二物蛟
龍所憚曲依其言今五月五日作粽并帶棟葉五花絲
遺風也
白膏粥
吳縣張成夜起忽見一婦人立於宅上南角舉手招成
成即就之婦人曰此地是君家蠶室我即是此地之神
明年正月半宜作白粥泛膏於上祭我也必當令君蠶
桑百倍言絶失之成如言作膏粥自此後大得蠶今正
月半作白膏粥自此始也
七夕牛女
桂陽城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間忽謂其弟曰七月七日
織女當渡河諸仙悉還宫吾向已被召不得停與爾别
矣弟問曰織女何事渡河去當何還答曰織女暫詣牽
牛吾復三年當還明日失武丁至今云織女嫁牽牛
眼明袋
𢎞農鄧紹嘗八月旦入華山採藥見一童子執五綵囊
承栢葉上露皆如珠滿囊紹問曰用此何為答曰赤松
先生取以明目言終便失所在今世人八月旦作眼明
袋此遺象也
梅溪石磨
吳興故鄴縣東三十里有梅溪山山根直竪一石可髙
百餘丈至青而圓如兩間屋大四靣斗絶仰之干雲外
無登陟之理其上復有盤石圓如車蓋恒轉如磨聲若
風雨土人號為石磨轉快則年豐轉遲則歲儉欲知年
之豐儉驗之無失
徐秋夫
錢塘徐秋夫善治病宅在湖溝橋東夜聞空中呻吟聲
甚苦秋夫起至呻吟處問曰汝是鬼邪何為如此饑寒
須衣食邪抱病須治療邪鬼曰我是東陽人姓斯名僧
平昔為樂遊吏患腰痛死今在湖北雖為鬼苦亦如生
為君善醫故來相告秋夫曰但汝無形何由治鬼曰但
縛茅作人按穴鍼之訖棄流水中可也秋夫作茅人為
鍼腰目二處并復薄祭遣人送後湖中及瞑夢鬼曰已
差并承惠食感君厚意秋夫宋元嘉六年為奉朝請
清溪廟神
會稽趙文韶為東宫扶侍坐清溪中橋與尚書王叔卿
家隔一巷相去二百步許秋夜嘉月悵然思歸倚門唱
西夜烏飛其聲甚哀怨忽有青衣婢年十五六前曰王
家娘子白扶侍聞君歌聲有門人逐月遊戲遣相問耳
時未息文韶不之疑委曲答之亟邀相過須臾女到年
十八九行步容色可憐猶將兩婢自隨問家在何處舉
手指㠪尚書宅曰是聞君歌聲故來相詣豈能為一曲
邪文韶即為歌草生盤石音韻清暢又深㑹女心乃曰
但令有瓶何患不得水顧謂婢子還取箜篌為扶侍鼔
之須臾至女為酌兩三彈泠泠更增楚絶乃令婢子歌
繁霜自解裙帶繫箜篌腰叩之以倚歌歌曰日暮風吹
葉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歌繁霜侵曉幕何意空
相守坐待繁霜落歌闋夜已久遂相佇燕寢竟四更别
去脫金簪以贈文韶文韶亦答以銀椀白琉璃七各一
枚旣明文韶出偶至清溪廟歇神座上見椀甚疑而悉
委之屏風後則琉璃七在焉箜篌帶縛如故祠廟中惟
女姑神像青衣婢立在前細視之皆夜所見者於是遂
絶當宋元嘉五年也
齊諧志怪者也蓋莊生寓言耳今吳均所續特取義
云耳前無其書也考文獻通考書目亦云至元甲子
吳郡陸友記
春夢録(元鄭禧/)
城之西有吳氏女生長儒家才色俱麗琴棋詩書靡不
究通大夫士類稱之其父早世治命宜以為儒家室女
亦自負不凡余今年客於洪府一日媒嫗來言女家久
擇壻難其人洪仲明公子戲欲與余求之余辭云已娶
不期媒嫗欲求余詩詞達於女氏余戲賦木蘭花慢一
闋一日女和前詞附媒嫗至乃曰吳氏之族見此詞喜
稱文士之美但母氏謂官人已娶而不可然女獨憐余
之才賡唱迭和復命乳母來觀且述女意又喜欲雖居
二室亦不辭也囑余託相知之深者求啓母意歸余余
在城之日淺相知者少謾囑意山長吳槐坡者往說
其母終亦不從有周氏子懼余之成事挾財以媚母氏
母乃失於從周遂納其定禮女號泣曰父臨終命歸儒
生周子不學無術但能琵琶耳我誓不從周氏因佯狂
擲冠於地母怒毆之女發憤成疾病且篤母乃大悔懼
逆其意即以定禮付媒嫗以歸於周然女病竟無起色
因以書遺余曰妾之病實為郎也若生不救抱恨於地
下料郎之情豈能忘乎臨終又泣謂其青衣名梅蘂者
曰我愛鄭郎生也為鄭死也為鄭我死之後汝可以鄭
詩詞書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未幾果卒嗚呼文君之
於相如自昔所難而况夫婦之間多才相配世之尤難
者乎夫以女之才如是而憐余之才又如是齊眉相好
唱和百年豈非天下之至樂者乎而况其家本豐殖復
有貲財者哉乃厄母命之不從發憤成疾抱恨而死嗟夫
紅顔勝人多薄命亘古如斯而况才色之兼全者乎驚
綵雲之易失痛黄壤之相遺亦徒重余之臨風悒怏耳
恨何言也抑余非悅於色也愛其才也感其心也今具
録往來詞翰於後覽者亦必昭余之悽愴也延祐戊午
永嘉鄭禧天趣序
丁巳歲二月廿六日余寄木蘭花慢云倚平生豪氣冲
星斗渺雲煙記楚水湘山吳雲越月頻入詩篇菱花皎
潔劍光零亂算幾畨沉醉樂生前種仙人瑤草故家五
色雲邊芙蓉金闕正需賢詔下九重天念滿腹琅玕盈
襟書傳人正韶年蟾宫近傳芳信姮娥嬌艷待詩仙領
取天香第一縱横禮樂三千翼日女氏和云愛風流俊
雅看筆下掃雲烟正困倚書忩慵拈針線懶咏詩篇紅
葉未知誰繫慢躊躇無語小䦨前燕子知人有意雙雙
飛度花邊殷勤一笑問英賢夫乃婦之天恐薛媛圖形
楚材興念喚醒當年纍纍滿枝梅子料今生無分共坡
仙嬴得鮫綃帕上啼痕萬萬千千二月廿九日女宻令
乳母來觀三月一日再賦前腔云望垂楊裊翠簾試捲
小紅樓想鸞珮敲瓊鸞妝沁粉越様風流吟懷自憐豪
健洒雲牋醉裏度春秋有唱還應有和纎纎玉映銀鈎
犀心一㸃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約尋芳蜂媒纔到
蝶使重遊梅花故園憔悴揖東風讓與古稍頭况是梅
花無語杏花好好相留女氏再和云看紅牋寫恨人醉
倚夕陽樓故里梅花纔傳春信先認儒流此生料應縁
淺倚牕下雨怨共雲愁如今杏花嬌艷珠簾嬾上銀鈎
絲蘿喬樹欲依投此景兩悠悠恐鸎老花殘翠消紅減
辜負春遊蜂媒問人情思無縁應只低頭夢斷東風路
逺柔情猶為遲留余觀所和兩詞其才情標致豈易得
哉此余所以深不能忘也再賦詩三首云銀牋寫恨奈
情何料得情深歛翠娥須信梅花貪結子東風著意杏
花多翠袖籠香倚畫樓柔情猶為我遲留何時共箇夗
央字吟到東風涙欲流兩才相遇古來難重寫芳情仔
細看莫待後時空自悔不如聞取舞雙鸞吳氏和云慈
親未識意如何不肯令君畫翠娥自是杏花開較晩梅
花占得舊情多殘紅片片入書樓獨倚危䦨覺久留可
惜才高招不得紅絲雙繫别風流今生縁分料應難接
得新詩不忍看謾說胸襟有才思却無韓夀與紅鸞詩
尾又繫數語云屢蒙佳什珍藏篋笥福淺縁慳不成好
事母命伯言不期違背一片真情畨成虛意勤讀詩書
好圖名利故里梅花依然夫壻數語贈君盈盈垂涙余
復為儷語以寄遺恨因達於女氏云切以詩詞相過罕
見於夫婦之間詞翰先投乃求於聲臭之表字含玉潤
韻染蘭香悵故里之梅花綵傳春信比芳園之杏蘂無
奈風僝復令乳母來觀預遣女媒通好謂先君已定猶遺
在耳之言矧才子如斯不忝齊眉之願倘得百年而
諧老雖居二室而不辭妙語難忘芳心可掬既窈窕之
慨然許鄭何聖善之必欲從周事既相違分亦何淺幕
底阻牽於紅線石上空磨於玉簪誰令慵暴之男强投
雁幣痛失文章之壻怒擲蟬冠脉脉春愁盈盈妝涙念
欲挾文君而夜遁終不忍為竟辜杜牧之春遊實成
深恨猶勸詩書之勤讀極知恩愛之愈深嗟伉儷之無
縁徒唱酬之相與此日落花愁裏去遥想芳塵它時折
桂月中歸必貽後悔兹憑四六用表再三願深思賢父
之言庻免抱終身之歎難期面叙幸冀心融又續以詩
云畫梁雙燕舞輕塵只見新詩不見人夜夜相思飛蝶
夢東風著意杏花春風流才思古難全若得相逢不偶
然有約緑楊門下過珠簾半捲露嬋娟吳氏答書云伏
以鍾天地之秀氣偉矣儒人含閨閤之芳情孤哉㓜女
兩才相遇方圖結於紅絲一語敗盟又空成於畫餅詩
詞寄恨蜂蝶傳情先人之遺訓昭昭曾已告母慈母之
嚴命切切乃不諒人鄭郎將故里之梅花憔悴周子戀
芳園之杏蕊嬌羞齊眉之好已休衆口之辭不息龜占
未吉雁幣輒修經史不得聞琵琶奚足聽鴛鴦枕上夜
夜相思蝴蝶夢中時時歡㑹深沉院宇無路可求寂寞
簾櫳有縁終遇雖後死㓜玉也尋柳氏奈今生文君未
識相如勒此申酬伏祈丙照復和前詩二首云才髙豈
肯困泥塵雁塔名香第一人却笑此生縁分淺可憐辜
負兩青春琴棋書畫藝皆全一段風流出自然院宇深
沉簾不捲想君難得到嬋娟是日吳氏又寄繡領呈其
工夫精巧云此是十年工夫所繡者若此余復作詩云
領中垂繡蹙雙鸞㓜小工夫此最難日久羅襦香欲退
多情折寄鄭郎看落花時序易消䰟忍看雲牋沁粉痕
近日懨懨香欲瘦可憐和涙倚重門繡線慵拈夢乍醒
風流誰畫柳眉青琵琶聲裏昭君怨莫向他時不忍聽
嫩柳嬌依道韞家東風何事苦驚鴉流鸎欲往頻回首
盡日愁腸惱落花吳氏答書云某早忽然洪嬭至欲遣
一書奈家事冗人事多竟弗克午間再辱雲牋披味恍
如㑹晤之為快中聞此事苦為母氏所阻故作痴佯狂
此數日周子稍緩其事但兩受凌辱被打氣憤成疾不
離枕席亦是因君耳恐天不假之以夀萬一抱恨而歸
亦為君耳如天從人願姻縁有在此事尚可成就中間
多感十一安人恩意如三五日病可却至洪府相謝亦
可以見興言至此悲涕漣漣先生千金之軀不可因賤
妾而成疾但以堅心為念好事亦不在忽忙衷腸非筆
可盡切祈尊照又詩二絶云涙珠滴滴濕香羅病裏芳
肌瘦減多怪得夜來春夢淺不知今日定如何青衣扶
起鬢雲偏病裏情懷最可憐已自懨懨無氣力强擡纖
手寫雲牋吳氏臨終答書云哀哉古人云春蠶到繭絲
方盡蠟燭成灰涙始乾誠哉是言也一自女媒通好之
後妒情之輩登奴門者其說不一有云先生貧者有云
子多者有云妻妒行者奴聞之若風過耳但以真心而
待况兼母與伯以奴之身色才藝俱全豈可為人次妻
而周舍挾財以媚母氏遂以一紅一書為定奴乃泣涕
不已兩被母凌以致成病而相思之情又何可勝言念
欲竊香相隨奈千方百計不可而此病愈危昨日兩奉
佳音且喜且泣母氏而今已作噬臍之悔有通容處但
奴䰟飛不定神亂不常雖師巫醫卜無所不至而病略
不減先生自宜將息不可因賤妾而失寐忘飡以郎之
才不患無好色之妻以奴之命真恐不見有才之郎若
此生不救抱恨於地下料郎之情豈能忘乎然妾之死
無身後之累郎若成疾則故里梅花青青梅子將靠之
誰乎倘得病安必見臨終哽咽不知下筆處奴扶憊拜
上吳氏既終余以文寄祭云嗚呼昆山玉樹閬苑瓊葩
豈人間之凡植敻獨冠於仙花儲芳絶艷吐日春華祥
雲為蓋皓月為家俄遂驚為怪雨瘞遺綵於塵沙悲玉
鸞而自惜愁翠鳳而空嗟嗚呼哀哉玉容如在瑤珮何
之生也何待死之何為染芙蓉以為色裁錦繡以為詩
琴彈緑綺兮氷雪為絲畫鉛粉澤兮烟霞為姿牙籖縹
帙兮融融奥㫖紋楸玉子兮了了𤣥機閨房之秀誰其
似之謝家柳絮詎足方斯余也惜年冉冉負志竒竒投
鯨竿兮學海之驚濤透翠衣兮詞苑之葳𬎼鷁風孤退
鵬雲自垂楚山古木湘水蕪祠泣娥英兮愁牽翠衣弔
靈均兮空抱瓊芝悠悠徒返𣺌渺遐思抱英懷之未擢
忽窈窕之相知始之以女媒而通好申之以乳母而傳
書是邪非邪物理茫茫色可得而有兮才孰儷而孤芳
形不可得而見兮心殷殷而愈彰迨夫女夢之初覺余
亦攬涕而成章胡言路阻莫奠壺觴千古萬古遺恨空
傷又悼亡吟二首云特寫青牋幾往來佳人何自苦憐
才傷心春與花俱盡啼殺流鶯喚不回相見愁無奈相
思自有縁死生俱夢幻來往只詩篇玉珮驚沉水瑤琴
愴斷絃傷心數行淚盡日落花前余召箕仙卜問得一
詞云縁慘雙鸞香魂猶自多迷戀芳心宻語在身邊如
見詩人面又是柔腸未斷奈天不從人願瓊銷玉減夢
䰟空有幾多愁怨四月朔余再調木蘭花慢云任東風
老去吹不斷淚盈盈記春淺春深春寒春煖春雨春晴
都來助與詩人興更落花無定挽春情芳草猶迷舞蝶
緑楊空悞流鶯𤣥霜著意搗初成回首失雲英但如醉
如痴如狂如舞如夢如驚香䰟至今迷戀問真仙消息
最分明後夜相逢何處清風明月蓬瀛是日再召箕仙
一道童降筆詞云今日瑤池大㑹羣仙不肯來臨真華
傳語鄭郎君記得相嘲妒行好个木蘭花慢休題相契
分明君還要問那香䰟正在仙宫聽命吳氏之母痛憶
之甚亦死一子年長不慧移居鄉村此真可惜哉余又
作哀文云嗚呼茫茫九泉愛莫起之靈之容忽有逺矣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靈之心其可忘乎蛜蝛在堂蛸蠨
在户靈之家蕩然矣天長地久恨無絶期靈之恨其可
絶乎使靈之至此者誰之咎歟母氏之無明見伯氏之
無理言也當是時二老果無允余之意姑舒徐數日而
異圖擇壻誰得而間之矧先君之治命若見之昭昭者
乎龜占未吉雁幣輒修其靈之死在此而不在彼也靈
之容固不可得而見之矣靈之恨靈之心與余相悲怏
者果無幽㝠之隔也邪余嘗過靈之家但見門掩夕暉
兮草沿堦而春色憐人疑為我而來兮空彷彿乎靈之
䰟獨在也吾意靈飄霞佩於太清兮擬羣仙於瑤池逶
迤而不忍去兮欲與余而追隨余因知靈之同心兮雖
同往而何辭忽返魂乎故鄉兮念衆雛之無依靈書勉
余以自愛兮何既死而忽遺繄母氏之念而死兮諒雖
悔而曷追余於義未可以死兮則亦付脩短之有期嗚
呼疇昔之夜忽有擁余髻而泣者非靈也耶恍一夢之
驚覺空伏枕而漣漪愴余懷之鬱結重抑憤之哀詞母
知天知有知無知吾獨自知爾嗚呼哀哉友人共閱此
女詞情事迹可傷作詩悼之云結髪姻縁豈偶然如何
契闊便登仙可憐一㸃真才思辜負韶華二十年磊落
襟懷亞淑真琴棋書畫更超倫惜哉周鄭翻成怨底不
當初早嫁人女子文章天下少男兒才學豈應無滿懷
空有詩書料負个卿卿旦夕呼不見佳人亦可傷傷他
非命為才郎杏花夢斷東風曉空把新詩寫數行黄子
侑敏讀之有感云春樓珠箔捲東風幾度偷彈涙粉紅
艷質豈期黄壤隔香䰟應逐綵雲空解將遺事留身後
盡忘前言在耳中杏蕊梅花俱一夢悠悠深恨鎻幽宫
汪庭材子才云犀心兔頴屢通津未識嫦娥一面新興
盡故園梅已謝情留别塢杏初春將身輕許志雖失在
耳不忘言可遵生死幽㝠千古恨臨風披閱為傷神徐
子文天賚和黄韻云杏花初破怯春風未識芳心一㸃
紅詞翰往來傳意宻死生夢幻轉頭空素知分淺鴛幃
裏預許名魁雁塔中杳杳幽魂何處覔真華消息報仙
宫先生沈君清和黄汪韻云落花一掃夜來風枉駕相
思寄斷紅梅信日聞魚水逺杏香還逐燕泥空情懷琴
瑟千春恨怨入琵琶一夢中門掩滿庭詩思逺令人惆
悵舘娃宫仙境何由一問津但吟佳句覺清新不知中
道夢中夢如坐上陽春復春空想綵鸞緣有分可憐司
馬意難遵白頭老去吟猶苦羡爾忘形似有神真子述
後序云(真子述者不欲知/其姓字故作此名)昔者孔子繫周易其辭有曰
言行君子之樞機也樞機之發吉凶榮辱之主也是以
子張問行孔子則以言忠信行篤敬者答之其學干禄
也孔子又以言寡尤行寡悔者告之蓋一言一行實乃
君子立身之大節可不慎歟今衛陽鄭天趣讀聖人書
將以為禄仕也其未遇時嘗舘於洪氏舍而城之西吳
氏女與之有文學之好天趣乃以其往來詩詞書翰編
為春夢録以示於人且自為之序言其女之心甘為二
室然痴小女子不能持其志而輕身以許人固多有之
矣天趣以為得之如俯拾地芥吁其愚之不可及也夫
今觀其初達女詞則有嫦娥嬌艷待詩仙之語實所以
挑之也而女氏則以薛媛圖形寄南楚材事而和之有
云料今生無分共坡仙亦可謂止乎禮義者矣鄭子當
於此時灰心可也乃復懷睠睠既有梅花故園憔悴杏
花好好相留之詞反不如聞早舞雙鸞之句心迹顕然
而謂之樂而不淫可乎女答之則曰恐君難得見嬋娟
蓋已截之之意矣於是天趣復有儷語以貽之者夫婦
之稱齊眉之好又曰念欲挾文君而夜遁終不忍為既
念之矣其心果不忍為之乎特欲為之而不能耳且如
此女動心拂性亂其所為違母之命持不嫁凡子之說
以至殞其軀而弗悔實天趣導之也其罪可隠乎且序
又曰况其家本豐殖而有資財者乎吁此一言足以見
其貪戀顧惜之心而惑之甚者也雖然又曰非余悅其
色也愛其才也非徒愛其才也感其心也愚獨以為
非徒愛其才也實貪其財也非徒感其心也實慕其色
也文中子曰一夫一婦庻人之職也今天趣有妻在室
有子在家而猶寓人門舘茍慕妻子則何以少艾為而
况鍾於情形於言言之不足又從而咏嘆之者乎然聽
其言也則有踰東家墻而摟其處子之心欲其言不寡
尤也難矣言之忠信者如是乎觀其行也蓋欲淫於新
婚而棄其舊室也欲其行不寡悔也難矣行之篤敬者
奚取焉然吳氏母之不從正也其女之思可哀也哉女
子情固不足取惜乎天趣學而優則仕者也顧其言行
若斯士君子立身之大節已虧宜乎不容於堯舜之世
詩云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鄭子吳
姬皆有之矣噫春夢一録非所以為榮實所以為辱迨
其前程之讖未知果天趣之筆若果天趣之筆余不得
而助其悽愴也遂復為儷語以斷其後雖曰刺時亦自
難之也非徒能言之亦允蹈之也其詞曰蓋聞有德者
先須正己無瑕者可以戮人事宜變通時有可否爰觀
鄭子錯愛吳姬才美雖可誇名教未足數廣文先生官
獨冷斐然成章深閨少女嬌復痴喜而不寐有唱還應
有和多才又遇多能公子得之於辭婚既慎其始佳人
自嗟於薄命鮮克有終胡為戀杏蕊之嬌羞而欲棄梅
花之憔悴雙鸞早舞豈能樂爾妻孥一雁傳書安可便
為夫婦母乃養小而失大未免棄舊而憐新為之也難
言之非怍彼美人之多情無定寧不動心而先君之治命
是遵亦有立志嬋娟難見珠簾故嬾上於銀鉤信禮
不持羅襦乃拆寄於繡領茍甘心於二室實屈己於偏
房不出正兮豈能卟於琴瑟斯為下矣空寄怨於琵琶
祗自辱兮未之思耳然女子之嫁也故母氏而命之若
曰無縁或云非偶周鄭等耳亦何親而何疎秦晉輔之
當别卜而别選章臺柳乃肯攀折遂負倉庚之好音洛
陽花是處芬芳竟與鴛鴦而同夢既失自生之慈愛空
能守死之遺言女不爽而死無名士罔極而貳其行暗
求鳳也鄭亦不能無罪焉强委禽焉周當分受其責也
傷中道人倫之廢嘆前程事業可知慕文章而論其財
斯人之過也哀窈窕不淫其色夫我乃行之昔幼卿結
髪以求親月如有約若倩女離䰟而覓負壻雲本無心
夫居鰥者尚不忍為而得偶者何須多愛縱横禮樂三
千字因此作虛名寂寞金釵十二行付之於分定雖故
獲乘軒之寵鶴然終愧釣渭之非熊歎龍虎之牓方登
奈鳯凰池之遽奪若是彼夫之愚得似非君子之所為
春事悠悠總是緑楊風後絮秋陽皜皜依然丹桂月中
花常擬閒人事貴人空嗟好事成虛事古既有春秋之
作今何無月旦之評饒舌以言餂寧甘得罪於鄭如心
而為恕幸然行歸於周倘或反身而誠庻幾克己復禮
彼丈夫也吾何畏彼哉舜何人哉有為者亦若是不揣
小子之狂簡聊布箴規尚賴達人之大觀特加斤正
㑹真記(唐元稹/)
唐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慍茂美丰容内秉堅孤非禮不
可入或朋從游宴擾雜其間他人皆洶洶拳拳若將不
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
色知者詰之謝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余
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値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嘗
不留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詰者哂之亡幾何張
生游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
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兹寺崔氏婦
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𣲖之從母是歲渾瑊薨
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䘮而擾大掠蒲
人崔氏之家財産甚厚多奴僕旋寓惶駭不知所托先是
張與蒲將之黨友善請吏䕶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亷
使杜確將天子命以統戎節令於軍軍由是戢鄭厚張
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宴之復謂曰姨之孤嫠未
亡提㩦㓜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㓜女
猶君之生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禮奉見冀所
以報恩也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温美次命女
鶯鶯出拜爾兄活爾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
不然爾且虜矣能復逺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容不加
新飾垂鬟黛接雙臉斷紅而已顔色艶異光輝動人張
驚為之禮因坐鄭傍以鄭之抑而見也凝睇怨絶若不
勝其體問其年紀鄭曰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終今貞
元庚辰生十七年矣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
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崔之婢曰紅娘生私
為之禮者數四乘間遂道其𠂻婢果驚沮潰然而奔張
生悔之翌日婢復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云所求矣
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
姻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張曰予始自孩提
性不茍合或時紈綺閒居曾莫流盻不為當年終有所
蔽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
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納綵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於
枯魚之肆矣爾其謂我何婢曰崔之貞順自保雖所尊
不可以非語犯之下人之謀固難入矣然而善屬文往
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為喻情詩以亂之不然
則無由也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投之是夕紅娘復
至持綵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
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户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
人來張亦微喻其㫖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東
有杏花一樹扳援可踰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踰焉
逹於西廂則户半開矣紅孃寢於床上因驚之紅娘駭
曰郎何以至張因紿之曰崔氏之牋召我矣爾為我告
之亡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必謂
獲濟及崔至則端服嚴容大數張曰兄之恩活我之家
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㓜女見托奈何因不令婢致淫
逸之詞始以䕶人之亂為義而終掠亂以求之是以亂
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姦不義明之於母
則背人之恵不祥將寄於婢僕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
用託短章願自陳啓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之辭以
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毋及於
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踰而出於是絶望
數夕張君臨軒猶寢忽有人覺之驚歘而起則紅娘歛
衾㩦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為哉置枕設衾而
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俄而
紅娘捧崔氏而至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
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矣斜月晶熒幽輝半床
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
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
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耶及明
靚粧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是後
十餘日杳不復至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
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
入同安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
情則曰知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亡何張生將之長
安先以詩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
將行之夕再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不數月復游於蒲
舍於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屬文求索再三
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之不甚觀覽大畧崔
之出人者勢必窮極而貌若不知言則敏辨而寡於酧
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時愁艶幽邃恒若
不識喜慍之容亦罕形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悽惻張
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張生俄以文
調及期又當西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歎於崔
氏之側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
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
惠也則沒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然而
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常謂我善鼔琴向時羞顔所不
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
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崔亦遽
止之投琴泣下流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張行
明年文戰不勝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
報之詞粗載於此云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
喜交集兼惠花勝一合口脂五寸致燿首膏脣之飾雖
荷殊恩誰復為容睹物增懷但積悲歎耳伏承使於京
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棄
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以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
諠譁之下或勉為語笑閒宵自處無不涙零乃至夢寐
之間亦多叙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㑹
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辭倐
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
亡斁鄙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忒憶
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心
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寢
席義盛意深愚昧之情永謂終託豈期既見君子而不
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幘沒身永恨含歎
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
達士畧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為醜行謂要盟之可欺則
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没因風委露猶託清塵存沒之誠
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玉
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取其堅
潤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絶兼亂絲一絇文竹茶碾子一
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俾志如環
不解涙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誠永以為好耳心邇
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
厲强飯為佳慎言自保無以鄙為深念張生發其書於
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楊巨源好屬詞因為賦崔
娘詩一絶云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消初風流
才子多春思膓斷蕭娘一紙書河南元稹亦續生㑹真
詩三十韻曰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遥天初縹緲低
樹漸蔥蘢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羅銷垂薄露環珮
響輕風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㑹雨
濛濛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籠瑤釵行彩鳳羅帔掩丹
虹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宫因游里城北偶向宋家東
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環蟬影動廻步玉塵蒙轉
面流花雪登床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眉黛
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無力慵
移履多嬌愛歛躬汗光珠㸃㸃髪亂緑蔥蔥方喜千年
㑹俄聞五夜窮留連時有限繾綣意難終慢臉含愁態
芳詞誓素𠂻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同啼粉流清鏡殘
燈遶闇蟲華光猶苒苒旭日漸曈曈乘騖還歸洛吹簫
亦止嵩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羃羃臨塘草飄飄思
渚蓬素琴鳴鶴怨清漢望歸鴻海濶誠難度天高不易
冲行雲無處所蕭史在樓中張之友聞之者莫不聳異
之然而張亦志絶矣稹特與張厚因徵其詞張曰大凡
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
富貴乘寵嬌不為雲為雨則為蛟為螭吾不知其所變
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
女子敗之潰其衆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余之德不
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於時坐者皆為深歎後歲餘崔
巳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後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
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為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顔色崔
知潜賦一章詞曰自從别後减容光萬轉千廻懶下床
不為傍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却羞郎竟不之見後數日
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絶之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
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自是絶不復知矣時人多
許張為善補過者矣予常於朋㑹之中往往及此意者
使夫知者不為為之者不惑貞元歲九月執事李公垂
宿於予靖安里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為鶯鶯
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公垂以命篇
附微之古艶詩詞
春詞二首
春來頻到宋家東垂袖開懷待好風鶯藏柳暗無人語
惟有牆花滿樹紅
其二
深院無人草樹光嬌鶯不語趂陰藏等閒弄水浮花片
流出門前賺阮郎
鶯鶯詩一首
殷紅淺碧舊衣裳取次梳頭雅淡妝夜合帶烟籠曉日
牡丹經雨泣殘陽依稀似笑還非笑彷彿聞香不是香
頻動横波嬌不語等閒教見小兒郎
雜詩五首
自愛殘妝曉鏡中環釵鏝篸緑絲叢須臾日射臙脂頰
一朶紅酥旋欲融
其二
山泉散漫繞階流萬樹桃花映小樓閒讀道書慵未起
水晶簾下看梳頭
其三
紅羅著壓逐時新杏子花紗嫩麴塵第一莫嫌才地薄
些些紕縵最宜人
其四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却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嬾廻顧
半縁修道半縁君
其五
尋常百種花齊發偏摘梨花與白人今日江頭兩三樹
可憐枝葉度殘春
春晩詞一首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聞花氣睡聞鶯娃兒撼起鐘聲動
二十年前曉寺情
説郛卷一百十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