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說海
古今說海
欽定四庫全書
古今説海卷九十四
明 陸楫 編
説畧十(雜記十/)
昨夢録(宋康與之/)
滑臺南一二里有沙觜横出半河上立浮圖亦不甚髙
大河水泛溢之際其勢横怒欲沒孤城毎至塔下輒怒
氣遽息若不泛溢時及過滑臺城址則横怒如故此殆
天與滑臺而設也塔中安佛髮長及二丈有竒拳為巨
螺其大如容數升物之器髪之色非赤非青非緑人間
無此色也髪根大於人指自根至杪漸殺焉使兩人對
牽之人自其中來徃無礙塔有賜名忘之矣
西北邊城防城庫皆掘地作大池縱横丈餘以蓄猛火
油不閲月池土皆赤黄又别為池而徙焉不如是則火
自屋柱延燒矣猛火油者聞出於髙麗之東數千里日
初出之時因盛夏日力烘石極熱則出液他物遇之即
為火惟真瑠璃器可貯之中山府治西有大陂池郡人
呼為海子余猶記郡帥就之以按水戰試猛火油池之
别岸為敵人營壘用油者以油涓滴自火熖中過則烈
熖遽發頃刻敵營浄盡油之餘力入水藻荇俱盡魚鱉
遇之皆死
開封尹李倫號李鐡面命官有犯法當追究者巧結形
勢竟不肯出李憤之以術羅致之至又不遜李大怒真
決之數日後李方決府事有展榜以見者㕔吏遽下取
以呈其牓曰臺院承差人某方閲視二人遽升㕔懷中
出一櫝云臺院奉聖旨推勘公事數内一項要開封尹
李倫一名前來照鑑云云李即呼㕔司以職事付少尹
遂索馬顧二人曰有少私事得至家與室人言乎對曰
無害李未入中門覺有躡其後者囘顧則二人也李不
復入但呼細君告之曰平生違條礙法事唯決某命官
之失汝等勿憂也開封府南向御史臺北向相去密邇
倫上馬二人前導乃宛轉繚繞由别路自辰巳至申酉
方至臺前二人曰請索笏李秉笏又大喝云從人散呵
殿皆去二人乃呼閽者云我勾人至矣以櫝付閽吏吏
曰請大尹入時臺門已半掩地設重限李於是搢笏攀
縁以入足跌顚於限下閽吏導李至第二重閽吏相付
授如前既入則曰請大尹赴臺院自此東行小門樓是
也時已昏黒矣李入門無人問焉見燈數炬不置之楣
梁間而置之柱礎廊之第一間則紫公裳被五木捩其
面向庭中自是數門或綠公裳者皆如之李旣見歎曰
設使吾有謀反大逆事見此境界皆不待捶楚而自伏
矣李方怪無公吏輩有聲喏於庭下者李遽還揖之問
之即承行吏人也白李請行吏前導盤繞屈曲不知幾
許至土庫側有小洞門自地髙無五尺吏去幞頭匍匐
以入李亦如之李又自嘆入門可得出否既入則供帳
床榻裀褥甚都有幞頭紫衫腰金者出揖李曰臺官恐
大尹岑寂此官特以伴大尹也後問之乃監守李獄卒
耳吏告去於是捶楚寃痛之聲四起所不忍聞既久忽
一卒持片紙書云臺院問李某因何到院李答以故去
又甚久又一卒持片紙如前問李出身以來有何公私
過犯李答並無過犯惟前真決命官為罪犯去又甚久
再問李真決命官依得祖宗是何條法李答祖宗即無
真決命官條制時已五鼓矣承勘吏至云大尹亦無苦
事莫饑否李謂自辰巳至是夜五鼓不食平生未嘗如
是忍饑於是腰金者相對飲酒五盃食亦如之食畢天
欲明捶楚之聲乃止腰金者與吏請李歸送至洞門曰
不敢逺送請大尹徐歩勿遽二人闔洞門寂不見一人
李乃黙記昨夕經由之所至院門又至中門及出大門
則從人皆在上馬呵殿以歸後數日李放罷
西夏有竹牛重數百斤角甚長而黄黑相間用以製弓
極佳尤且健勁其近靶黒者謂之後醮近弰近弝俱黒
而弓面黄者謂之玉腰夏人常雜犀角以市焉人莫有
知徃時鎮江禆將王詔遇有鬻犀帶者無他文但峯巒
髙低繞人腰圍耳索價甚髙人皆不能辨惟辛太尉道
宗知此竹牛也為弓則貴為他則不足道耳
建炎初中州有仕宦者踉蹌至新市蹔為寺居親舊絶
無牢落凄凉斷其蹤跡茫茫殊未有所向寺僧忽相過
存問勤屬時時餽殽酒仕宦者極感之語次問其姓則
曰姓湯而仕宦之妻亦姓湯於是通譜系為親戚而致
其周旋餽遺者愈厚一日告仕宦者曰聞金人且至台
眷盍早圖避地耶仕宦者曰某中州人忽到異鄉且未
有措足之所又安有避地可圖哉僧曰某山間有菴血
屬在焉共處可乎於是欣然從之即日命舟以徃兵已
去僧曰事已小定駐蹕之地不逺公當速徃注授仕宦
者告以缺乏僧於是辦舟贈鏹二百緡使行仕宦者曰
吾師之徳於我至厚何以為報僧曰既為親戚義當爾
也乃留其孥於菴中僧為酌别飲大醉遂行翊日睡覺
時日已髙起視乃泊舟太湖中四旁十數里皆無居人
舟人語啐啐過午督之使行良久始慢應曰今行矣既
而取巨石磨斧仕宦者罔知所措叩其所以則曰我等
與官人無涉故相假借不忍下手官當作書别家付我
訖自為之所爾仕宦者惶惑顧望未忍即自引決則曰
今幸尚早若至昏夜恐官不得其死也仕宦者於是悲
慟作家書畢自沉焉時内翰汪彦章守霅川有赴郡自
首者鞫其情實曰僧納仕宦之妻酬舟人者甚厚舟人
毎以是持僧需索百出僧不能堪一夕中夜徃將殺之
舟人適出其妻自内窺月明中見僧持斧也乃告其夫
舟人以是自首汪以為僧固當死而舟人受賂殺命官
情罪俱重難以首從論其刑惟均可也又其妻請以亡
夫告勑易度牒為尼二事奏皆可汪命獄吏故緩其死
使皆備受慘酷數月然後刑之
紹興辛巳余聽牘於建昌教官省元劉溥徳廣語及余
所生之地曰滑臺劉曰聞人之言黄河漲溢官為卷埽
其説如何曰予不及見也尚聞先父言斯事民甚苦之
蓋於無事時取長藤為絡若今之竹夫人狀其長大則
數百倍也實以芻藁土石大小不等毎量水之髙下而
用之大者至於二千人方能推之於水正決時亦能遏
水勢之暴遇水髙且猛時若抛土塊於深淵耳此甚為
無益焉舍是則亦無他䇿也或不幸方推之際怒濤遽
至則溺死者甚多大抵止以塞州城之門及鹽官場務
之衙宇耳瀕河之民頗能視沙漲之形勢以占水之大
小逺近徃徃先事而拒逆來所以甚利便也又有絞藤
為繩䋺結竹篾筏木栅等謂之寸金藤有時不能勝水
力即寸斷如剪郡縣又科鄉民為之所費甚廣大抵卷
埽及寸金藤白馬一郡毎歲不下數萬緡白馬之西即
底柱也水常髙柱數尺且河怒為柱所扼力與石鬭晝
夜常有聲如雷霆或有建議者謂柱能少低則河必不
怒於是募工鑿之石堅竟不能就頗有溺者了無所益
畢少董言國初修老子廟廟有道子畫壁老杜所謂冕
旒俱秀發旌斾盡飛揚者也官以其壁募人買有隱士
亦妙手也以三百千得之於是閉門不出者三年乃以
車載壁沉之洛河廟亦落成矣壁當再畫郡以請隱士
隱士弗辭有老畫工夤縁以至者衆議誰當畫東壁隱
士以讓畫工畫工弗敢當讓者再三隱士遂就東壁畫
天地隱士初落筆作前驅二人工就視之不語而去工
亦畫前驅二人隱士徃觀亦不語而去於是各解衣盤
礡慘淡經營不復相顧及成工來觀其初有不相許之
色漸觀其次迤邐咨嗟擊節及見輦中一人工愧駭下
拜曰先生之才不可當也某自是焚作具不敢言畫矣
或問之工曰前驅賤也骨相當瞋目怒髯可比騶馭近
侍清貴也骨相當清竒龎秀可比臺閣至於輦中人則
帝王也骨相當龍姿日表也可比至尊今先生前驅乃
作清竒龎秀某竊謂賤𨽻若此則何以作近侍近侍
繼可强力少加則何以作輦中之人也若貴賤之狀一
等則不足以為畫矣今觀之先生所畫前驅乃吾近侍
也所畫近侍乃吾輦中人也洎觀輦中之人其神宇骨
相蓋吾平生未嘗見者古圖畫中亦未之見此所以使吾
慚愧駭服隱士曰此畫世間人也爾所作怒目虬髯則
人間人耳人間人則面目氣象皆塵俗雖爾藝與他工
不同要之但能作人間人爾工往自毁其壁以家資償
之請隱士畢其事少董曰余評隱士之畫如韓退之作
海神祠記蓋劈頭便言海之為物於人間為至大使他
人如此則後必無可繼者而退之之文累千言所言浩
瀚無涯蓋力竭而不窮文竭而不困至於奪天巧而破
鬼膽筆勢猶未得已世之作文者孰能若是故於論隱
士之畫也亦然
北俗男女年當嫁娶未㛰而死者兩家命媒互求之謂
之鬼媒人通家狀細帖各以父母命禱而卜之得卜即
製𡨕衣男冠帶女裙帔等畢備媒者就男墓備酒果祭
以合㛰設二座相並各立小幡長尺餘者於座後其未
奠也二幡凝然直垂不動奠畢祝請男女相就若合卺
焉其相喜者則二幡微動以致相合若一不喜者幡不
為動且合也又有慮男女年幼或未&KR0570;教訓男即取先
生已死者書其姓名生時以薦之使受教女即作㝠器
充保母使婢云屬既已成㛰則或夢新婦謁翁姑壻謁
外舅也不如是則男女或作祟見穢惡之迹謂之男祥
女祥鬼兩家亦薄以幣帛酬鬼媒鬼媒毎歲察鄉里男
女之死者而議資以養生焉
宣政間楊可試可弼可輔兄弟讀書精通易數明風角
烏占雲祲孤虗之術於兵書尤邃三人皆名將也自燕
山囘語先人曰吾數載前在西京山中遇出世人語甚
欵老人頗相喜勸予勿仕隱去可也予問何地可隱老
人曰欲知之否乃引余入山有大穴焉老人入楊從之
穴漸小扶服以入約三四十步即漸寛又三四十步出
穴即田土雞犬陶冶居民大聚落也至一家其人來迎
笑謂老人久不來矣老人謂曰此公欲來能相容否對
曰此中地闊而民居鮮少常欲人來居而不可得敢不
容邪乃以酒相飲酒味薄而醇其香郁烈人間所無且
殺雞為黍意極歡至語楊曰速來居此不幸天下亂以
一丸泥封穴則人何得而至又曰此間居民雖異姓然
皆信厚和睦同氣不若也故能同居茍志趣不同疑間
爭奪則皆不願其來吾今觀子神氣骨相非貴官即名
士也老人肯相引至此則子必賢者矣吾此間凡衣服
飲食牛畜絲纊麻枲之屬皆不私藏與衆均之故可同
處子果來勿攜金珠錦繡珍異等物在此俱無用且起
争端徒手而來可也指一家曰彼來亦未乆有綺縠珠
璣之屬衆共焚之所享者惟米薪魚肉蔬果此殊不缺
也惟計口授地以耕以蠶不可取衣食於他人耳楊謝
而從之又戒曰子來或遲則封穴矣迫暮與老人同出
今吾兄弟皆休官以徃矣公能相從否於是三楊自中
山歸洛乃盡捐囊箱所有易絲與綿布絹先寄穴中人
後聞可試幅巾布袍賣卜二弟築室山中不出俟天下
果擾攘則共入穴自是聲不相聞先人常遣人至築室
之地訪之則屋已易三主三楊所向不可得而知也及
紹興和好之成金人歸我三京余至京師訪舊居忽有
人問此有康通判居否出一書相示則楊手札也書中致問
吾家意極殷勤且云予居於此飲食安寢終日無一毫
事何必更求仙乎公能來甚善余報以先人沒於辛亥
歲家今居宜興俟三京帖然則奉老母以還先生再能
寄聲以付諸孤則可訪先生於清浄境中矣未幾金人
渝盟予顚頓還江南自此不復通問
古今説海卷九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