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筆叢正集
少室山房筆叢正集
欽定四庫全書
少室山房筆叢卷十一
明 胡應麟 撰
九流緒論上
劉向七畧叙諸子凡十家班氏取其有補世道者九而
詘其一小說家九流之名所自昉也統曰諸子所以
别於六經亦以六經所述古先哲王大道歴世咸備
學業源流揆諸一孔非一偏之見一曲之書周室既
衰横議塞路春秋戰國諸子各負雋才過絶于人而
弗獲自試于是紛紛著書人以其言顯暴於世而九
流之術興焉其言雖岐趣殊尚推原本始各有所承
意皆將舉其術措之家國天下故班氏謂使遇明王
折𠂻輔弼悉股肱之材非如後世文人藝士茍依託
空談亡裨實用者也今讀諸家之書若儒若墨名法
縱横亡論至道家習尚𤣥虛蔑棄禮教陰陽農圃淺
機僻數人所易窺而道則以懦弱謙下附於堯之克
讓清靜恬漠合於舜之無為陰陽則泰素以五行稱
黄帝田圃則許行以並耕稱神農當時九家者流其
旨槩如此第自儒術而外以暨六經皆一偏一曲大
道弗由鈞也(班氏以儒出司徒道出史官未當不/若隋志以出周官九兩曰師曰儒也)
秦漢前諸子向歆類次其繁簡固適中以今較之殊有
不合者夫兵書術數方技皆子也當時三家至衆殆
四百餘部而九流若儒若雜多者不過數十編故兵
書術技向歆俱别爲一録視七畧幾半之後世三家
雖代有其書而七畧中存者十亡一二九流則名墨
縱横業皆澌冺陰陽農圃事率淺猥而儒及雜家漸
増小說神仙釋梵卷以千計叙子書者猶以昔九流
概之其類次既多遺失(如兵刑一也而兵不列九流/道釋一也而釋未入中國皆)
(當/補)其繁簡又絶懸殊(如名墨縱横書傳僅三數種/今又無習之者不當獨為家)余
竊病焉暇日紬閱諸家輙據所見聞參酌今古稍以
臆見更定其間所損五曰墨曰名曰法曰陰陽曰縱
横其說浸㣲術浸滅故總而類之于前示弗能儒抗
也所益五曰兵曰術曰技曰道書(神仙/并入)曰釋典其徒
日廣教日蕃故别而類之于後示弗敢儒抗也首吾
道以彰顯大源繼諸氏以溯洄末學終方外以窮極
異端其家逾百其篇溢萬其流仍九附諸孟堅於戲
後世考文之士有若阮孝緒輩覈繁簡之𠂻以悉類
次之當必以余言為隗始夫
余所更定九流一曰儒二曰雜(總名法諸家為一故/曰雜古雜家亦附焉)三
曰兵四曰農五曰術六曰藝七曰説八曰道九曰釋
儒主傳綂翼教而碩士名賢之訓附之雜主飾治捄
偏而傍蹊末學之談附之兵主法制權畧而縱横占
候之籍附之農主稼穡蠶桑而飲饌藥餌之方附之
術主蓍龜歴算而禽星宅相諸技附之藝主書計射
御而博奕繪畫諸工附之說主風刺箴規而浮誕怪
迂之録附之道主沖退恬愉而房中爐火符籙章醮
附之釋主經典禪觀而論宗戒律梵唄機縁附之夫
上聖哲王之治亡尚六經故首之以儒崇大道也異
端衰世之觀咸狥一曲故次之以雜覈支流也國所
重在戎故次兵以審大機民所天在食故次農以植
大命術雖淺數神智工巧之規寓焉故次術藝雖末
流弛張游息之務存焉故次藝說出稗官其言淫詭
而失實至時用以洽見聞有足采也故次說道本柱
下其言放蕩而難遵至齊物我達死生不可易也故
次道釋本西方其言荒忽而亡據至明心性破塵幻
不可誣也故次釋而九流之事終焉
晏嬰八篇漢志列儒家按嬰謂仲尼之學累世不能窮
當年莫能究其意趣迥異可知而儼然儒首非也劉
班葢仍太史之誤栁儀曹以為墨家當矣(通考亦/列墨家)儒
家有周史六弢六篇顔云即今六弢也言取天下及
軍旅之事按向所録兵家自為類不入九流豈容攙
入儒術况本注或云惠襄間或云顯王時或云孔子
問夫惠襄間當與孟氏同時顯王孔子俱去太公遠
甚而唐世六韜自太公外無别書豈劉班類次迺爾
混淆乎顔注誤無疑
道家有伊尹五十五篇太公二百三十三篇謀八十一
篇兵八十五篇管子八十六篇今獨管子存與道家
言不類考兵家亦有管子班氏省之豈今所傳而道
家者不存與然伊尹太公皆不可深曉蓋秦漢所謂
道家大率翕張取予之術非近世長生虛靜之謂故
凡兵謀秘計悉附之伊尹太公諸書雖絶亡可考意
其中所稱佐輔商周戡定四海之術要必有近於柱
下所云者太史以老韓仝傳總之秦漢間見解大槩
畧同不足怪也(凡漢志稱伊尹太公/悉戰國人依託者)
楊朱學于老氏源流固自瞭然莊周天下歴叙道術而
不及朱或謂以其淺陋不足比數謬也老耼關尹朱
所自出周既叙之豈容復贅如以鄙而弗稱則南華
平生尊事不敢毁斥者何如列禦寇耶禦寇不列道
術亦老耼關尹故也朱之弗列故應爾爾孰謂貶哉
或又以彭蒙田駢慎到之属莊固有並舉數人者是又
不然彼皆莊所同斥故多寡亡論老關則周極尊之
朱既匪其倫不容並列禦寇雖莊所自出或未躋于
耼尹故以二子槩之(周所舉墨翟禽滑釐彭蒙田駢/老耼闋尹皆一師一弟宋鈃尹)
(文蓋亦當然列與老/不相及故舉關尹也)
劉向叙列子以鄭穆公同時栁子厚謂穆公前孔子百
年當是繻公舉繻公二十四年鄭殺其相子陽為証
當矣或謂向之誤當由古文以穆公為繆公繻與繆
字相近非魯穆公故也余以中壘博極羣書不應乖
錯至是當是向序本作繻公後人不解因見秦魯二
公皆諡繆遂改繻公為繆公繆穆音義本同故繆再
譌爲穆而與繻迥不仝矣張湛注亦以穆公為疑則
知晉世已誤不始唐也
莊列二家譚者優劣往往異仝栁子厚洪景盧左袒鄭
圃者也高似孫林希逸左袒漆園者也然率舉一端
未極二家之造大抵列之文法莊之文竒列猶丘明
莊猶司馬列規矩馴而易入莊崖岸峻而難攀凌厲
汪洋杳㝠超忽乘風騎氣出鬼入神者莊簡勁宏妙
平淡疎曠周鼎商彞朱絃疎越者列源流本始則列
莊之胚胎震蕩波瀾則莊列之極致(本朝宋太史王/長公亦以列叙)
(事勝莊趙景/仁以莊勝)
列温純典厚尚有春秋前輩風莊全是戰國縱横之習
其文章則妙極矣讀其書二子氣象亦可見
太史於戰國於說取韓非於文取屈原皆深嗟極慕要
以二子窮愁欝抑觸諱殺身與已意相發故沾沾焉
道家莊列二氏最傑出傳南華但言其文辭洸洋自
恣而已絶不道其他而禦寇無傳蓋自劉向始表章
太史當時或所未覩故不及傳其人高似孫以太史
無傳而并疑為鴻蒙齧缺之類夫鴻蒙齧缺荘氏不
過一再言其寄寓瞭然其所稱禦寇果若是乎以列
撰述燦然而高特疑之弗置至握竒鬼谷則極其尊
信以真出風后諸人大可哂也
莊周南華其文辭瑰瑋横放固獨行天地間至掊擊聖
神凌侮賢哲亦生民以來未有之變也眉山氏癖其
文辭而謂盜跖讓王四篇非周作尋其旨趣或近之
至以天下篇不叙仲尼為陽擠陰助則亡謂之大者
夫楚公子被難出奔其㒒操箠隸之匪得已也隸之
而足免於厄以爲得事主之權固宜若戰國之時仲
尼雖没六經之道燦如日星周能大聲疾呼以暴其
教於天下若孟軻氏之著七篇即舉世莫宗俟之後
聖足以不惑夫奚厄於巳而又奚厄於仲尼者而奚
取於陽擠之而隂助之也周方槌仁提義廢禮絶樂
欲以一人私臆掃百代名教而空之爰自神農氏下
至堯舜禹湯文武亡弗詆訶而仲尼當時特巍然為
仁義禮樂之宗故尤極意訕譏恣其唇吻蓋文固弗
予夷考其實則尤甚焉真所謂小人之無忌憚者求
諸眉山氏所云竟南華一編邈未之覩也知道君子
讀是書若孟旃抵掌驪施騁姿揮之一笑而已藉以
為陽擠陰助吾恐後世之人將遂以其文并既其實
其爲禍也必不尠矣
晁公武云孔子没天下之道術日散老耼始著書垂世
而虛無自然之論起周又従而羽翼之掊擊百世之
聖人殫殘天下之聖法而不忌其言可謂反道矣自
荀卿揚雄以來諸儒莫不闢之熙寧元豐之後學者
用意過中見其書末篇論天下之道術雖老耼與其
身皆列之為一家而不及孔子意以為陽訿孔子而
陰尊焉遂引而内之殊不察其言之指歸宗老氏邪
宗孔氏邪既曰宗老氏矣詎有陰助孔子之理也邪
至其論道術而有是言蓋不得已耳夫盜之暴也又
何嘗不知主人之為主人邪顧可以其智及此遂以
爲尊我開門揖而進之乎竊懼夫禍之過乎兩晉也
按晁氏此論最得蘇說膏肓因備録之
黄東發曰列子資穎逸而性沖澹生亂離而思寂寞黙
察造化消息之運於是乎輕死生輕視人間死生之
常於是乎遺世事其靜退似老耼而實不為老耼老
耼用陰術而列子無之其誕謾似莊周而亦不為莊
周莊周侮前聖而列子無之其學蓋全類楊朱按東
發言雖非知列之至者然大槩得之余併録焉
余謂老耼莊周楊朱之學三者同源而實異流老耼濡
弱以退爲進莊周誕謾遊方之外楊朱貴生毫末不
捐故老流於深刻莊蔽於狂蕩楊局於卑陬惟禦寇
斟酌三氏政得其中視老耼坦遂過之視莊周馴厚
過之視楊朱高曠過之且三子弗知尊仲尼列雖輕
蔑禮教獨能推轂仲尼以行其說故後世崇清靜則
列爲𤣥宗罪虛無則列非戎首孟闢楊荀闢莊韓闢
老列咸置焉惟其善於立言工於自爲也南華所謂
支離其徳者舍若人曷歸焉
莊子憤世嫉邪之論也人皆謂其非堯舜罪湯武毁孔
子不知莊子矣莊子未嘗非堯舜也非彼假堯舜之
道而流為之噲者也未嘗罪湯武也罪彼假湯武之
道而流為白公者也未嘗毁孔子也毁彼假孔子之
道而流爲子夏氏之賤儒子張氏之賊儒者也右楊
用修之論夫莊周文章絶竒而理致𤣥眇讀之未有
不手舞足蹈心曠神怡者故古今才士亡弗沈㝠其
說第以爲空青水碧物外竒觀可矣必爲說文之是
以火濟火也余論莊若此世將以爲俗豈得已哉
諸子百家並出于春秋之世所以誣衊帝王聖哲者無
所不至然于吾仲尼未嘗不知所尊事也特其學褊
術陋雖間引仲尼以自文而蹖駁不中誕幻無稽適
所以誣衊之然而未敢有昌言以排之極論以毁之
者有之蓋自墨翟始翟書十五卷今存余嘗讀其非
儒明鬼公孟諸篇所爲囑授其徒簧鼓其衆者壹以
指摘仲尼爲事莊周遠出翟後蓋聞其風而興起焉
爾周之爲書蕩乎禮法之外自神農以至湯武靡不
在其戲侮之列其敢于非聖蓋無足怪而翟者固是
堯舜非桀紂摩頂放踵以爲天下而獨甘心置喙于
吾聖人何哉蓋其意欲與吾儒角立並驅以上接二
帝三皇之綂故肆言以震撼一世而冀其從而又苦
行以先之聚徒以倡之馴致儒墨之稱雜然並立于
衰周之世正仲尼所謂行僞而堅言奸而辯者聖王
有作其無逃于横議之刑必矣孟軻氏距楊墨考楊
之言論指歸要以自爲不至如墨之恣無忌憚也貽
禍之烈唐儒如韓愈者亦從而尊信之彼未深考其
言耳第窺其一二則誅之絶之豈佛老後哉
退之讀墨云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
足爲孔墨余以退之未嘗讀墨也公孟子謂墨子曰
昔聖王之列也上聖立為天子其次立爲公卿大夫
今孔子博于詩書察于禮樂詳于萬物若孔子當聖
王豈不以爲天子哉子墨子曰夫知者必尊天事鬼
愛人節用合焉爲知矣今子曰孔子博于詩書察于
禮樂詳于萬物而曰可以爲天子是數人之齒而以
爲富也凡翟與其徒擬議槩如此使墨而遇孔必將
爲桓魋之要爲武叔之毁孔而遇墨兩觀之誅亡所
事少正夘矣
墨曰子貢季路輔孔悝乎衛陽虎亂乎齊佛肸以中牟
叛夫爲弟子後生其師必修其言法其行力不足知
不及而後已今孔丘之行如此儒士則可以疑矣蓋
以陽虎佛肸皆仲尼弟子乎胡妄之甚也非儒一篇
始末皆斥吾夫子姓名即莊周之誕不至是也而諸
家之論皆以近理亂真為辨而忘其僣妄之大者栁
宗元掊擊百氏不遺餘力顧于墨闕焉豈昌黎氏故
耶余故詳述其言著于篇
宋太史景濓諸子辨持論甚精讀墨亦以孔子所不棄
皆溺于昌黎弗深考也惟黄東𤼵馬端臨最得而非
聖一端迄無及者故余特詳著焉(孔鮒有詰墨篇/蓋以配非儒也)
墨氏之學世以自翟倡之然劉氏七略有尹佚二篇注
成康時人則遠在翟前豈墨亦有所自耶翟入室禽
滑釐無著述傳世而韓非所稱有田俅劉向别録有
我子不止胡非隨巢也又意林有纒子亦墨家
晏子春秋宋諸目皆列墨家余初讀意以嬰尚儉墨節
用故叙書者聯類合之及讀墨非儒篇始終所稱述
以詆訾仲尼皆嬰之言迺知凡墨之道嬰實倡之叙
書者聯類合之非過也栁以書非嬰自著墨之徒勦
合而成或有然者然要為有所本景公欲用孔子嬰
驟沮止之亦墨之徒爲之耶
道家本長生之祖楊朱學于老氏而世罕依託墨氏摩
頂放踵迺神仙家徃往引之至幻形易貌之術亦率
假其名號如墨子七變法枕中記靈竒經之類蓋又
墨所不道者稚川神仙傳傳墨子不知何據漢志兵
家有墨子則以墨善于城守故也
兵家秦漢至衆今傳于世而稱經者黄帝風后太公黄
石諸葛李靖等率依託也孫吳尉繚當是戰國本書
總之皆權謀形勢以槩于三代之師亡萬一近似焉
其明白正大廓然王者之規司馬法一書而已齊威
王末世之君而能使其臣追葺是編俾三代征伐大
經僅存于積衰極亂之後功亦偉矣惜也附以穰苴
縱横詭誕之習參伍于仁義禮樂之中懸疣附贅特
已甚焉其文義閎深肅達者皎如日星固非策士所
能亂第漢世百五十餘篇今存弗能什一惜哉
任宏所録兵書凡四種曰權謀曰形勢曰陰陽曰伎巧
凡兵書五十三家班氏悉仍其舊獨出司馬法入禮
類鄭漁仲大譏之余讀漢志及此未嘗不絶嘆孟堅
之卓識而惜漁仲之妄譏也司馬法而爲兵書而誰
弗喻者苐任氏所分四種皆後世行兵者流凡司馬
法之言率據道依徳本仁祖義將置之權謀乎形勢
乎陰陽伎巧乎夫吉凶軍賓嘉兵固五禮之一而司
馬法之言壹與周官相出入是書弗置諸禮類將奚
置焉益以信堅之識非漁仲所窺也
孫武十三篇百代譚兵之祖考漢藝文志有八十二篇
杜牧以曹公芟其繁蕪筆其精粹以成此書然太史
武傳固有十三篇之目而其文章之妙絶出古今非
魏晉所能潤削意十三篇者如後世所稱卷軸而八
十二者則其卷中之篇即始計用間之類也後人不
解太史所云或武書漢末篇次失亡故止存十三以
合于太史而八十二篇之舊遂湮没不可復覩抑曹
公因太史所云止存十三之目餘盡芟輯以入新書
與
孫武之譚兵當在穰苴之後吳起之前葉正則以左傳
無之而并疑其人則太過然武爲吳將入郢其說或
未盡然丘明于吳事最詳練又喜夸好竒武灼灼吳
楚間不應盡没其實蓋戰國策士以武聖于譚兵耻
以空言令天下為說文之耳夫談者固有未必用用
者固有不必談劉子𤣥非真能史其論史即馬班莫
能難嚴羽卿非真能詩其論詩即李杜莫能如藉令
馬班李杜自言之或未必如二子之鑿鑿也而責二
子以馬班李杜則悖矣(陸生謂非知之艱行之惟艱/余謂作者固難談亦匪易古)
(今工用兵者至衆/工談兵者幾人哉)
尉繚子兵書也自漢至隋咸列雜家鄭漁仲以爲見名
不見書馬端臨大善其論然漢志兵家自有尉繚三
十一篇蓋即今所傳者而雜家之尉繚非此書也今
雜家亡而兵家獨傳故鄭以為孟堅之誤舛矣若此
書論兵孫武而下他亡與匹戰國人著無疑
縱横家蘇秦張儀等並不傳其言大槩備于短長或漢
人本此附益耳魯連雄辯高一代而其書五篇列于
儒家則其學術可知惜太史第叙二事不能詳其平
生今著述湮没悵望當時蹈海之風令人神往不已
余讀韓非書若孤憤五蠧八姦十過諸篇亡論文詞瑰
偉其抉摘隱微朗如懸鏡實天下之竒作也太史悲
其作說難而卒自罹于禍余以戰國所稱游說之士
若儀秦睢衍之類率揣摩時事以行其術外則挾諸
侯強大之勢内則結羣小昵嬖之援恫疑怵喝激諷
詭隨故捷若轉圜而亡弗嚮應非之道迺欲一切劌
剔而掃除之其與縱横家言正如氷炭之反若之何
其弗至于殺其身也即微斯賈之譖秦用非以取天
下而相之亦必不免商君吳起是已夫又何疑焉
法家自商鞅鄧析韓非皆不得其死故後人以爲大戒
要之三子咸有殺身之道其言固非可盡廢公孫僑
諸葛孔明皆法家也仲尼以子産為惠人武鄉之没
士至爲涕泣致死彼曷嘗沾沾煦煦哉子産謂太上
以寛其次莫如猛其明于本末達于經權乎猶二之
也孔明曰治世以大徳不以小惠斯言即周孔亡以
易矣吾故標而暴之爲千古法家之凖彼三子庸暇
譏焉
名家最著者公孫龍龍戰國人孔穿仝時書五篇傳于
世魏牟惠施皆其流莊列荀卿太史並著其言爲道
術之一足證當時龍之學世大行今人讀之殆若兒
戲耳余謂名家言雖極無謂要未可盡非者古人以
臭為香以亂為治今尚用之至草可名木木可名草
禽可名獸獸可名禽蓋紛然不勝舉第如莊周之齊
物則得之龍欲正名適以亂名耳惡能治天下國家
農家有神農二十篇許行所謂神農之言蓋習此也尸
子曰神農夫負妻戴以治天下正合于行之並畊陰
陽亦有黄帝等書今二家夷于工技其言廢矣
吕氏春秋太史以遷蜀後作者一時信筆之詞傳固明
稱不韋相秦慕平原信陵諸公子貿致游俠人撰所
聞其說是也高似孫子略謂始皇不好士不韋招英
茂聚俊豪始皇甚惡書不韋極簡册攻筆墨且舉是
書所指摘近似始皇者以始皇能不怒而容之數語
本播弄筆端不考事實而後人或倣述其意以秦法
若猶寛者余以不韋自計脫異人俾莊襄之國亡而
為有秦戴之不啻父母讋之不啻明神盤錯氷霜固
非一日而政也弱齡甫立端拱深居一國之柄咸其
所操招徠賓客著述簡篇特其藐者彼其於始皇何
有而始皇亦曷由禁之耶且始皇之初非不好士嗜
書者讀斯之逐客則亟毁其令開關以納之讀非之
說難則撫髀其人伐國以求之其勤於下士溺於好
文如是即尉繚氏所為致詞遠遁者固足覘其大都
矣洎海宇平志意極揣為萬世不拔之業而弗由其
道於是坑儒生焚經籍以愚黔首築長城絶大漠以
遏四夷觀高氏所稱西服北懷等語皆非十數齡之
始皇所有事也詎得以不韋為譏而始皇不怒哉
魏牟田駢並見莊列荀卿書牟與公孫龍師友駢與慎
到彭蒙同術號天口駢率辯士也所著書非名實則
當列縱横漢志俱入道家不可曉蓋戰國所謂道家
言甚雜二子雖以辯雄于時必自託于大道故從其
言列之鄧析著竹刑當列法家漢志亦列于名今其
言頗有類名家者刑名二業大抵相出入也
陰陽家首宋司星子韋蓋本景公事依託也班氏稱甘
石二家後世遂有二書楊用修據為實然非是陰陽
家又有于長忠臣論九篇五曹官制五篇蓋或主世
運為言及推五徳所尚耳不爾絶亡謂矣
鄒衍鄒奭俱辯士也而俱列陰陽家蓋所言五徳主運
終始大聖迂怪之變等篇近如後世元㑹之説耳大
率戰國著書者亡非辯士九流中具有其人孟荀儒
之辯者也莊列道之辯者也釐翟墨之辯者也牟㢮
名之辯者也韓鄧法之辯者也儀秦縱横之辯者也
衍奭陰陽之辯者也髠孟滑稽之辯者也宋玉詞賦
之辯者也今但知儀秦髠衍為辯士孟氏有好辯之
名而後世不得以辯而目之術可亡擇哉
竺乾之敎漢明始入中國其徒往往主鄭圃西方之說
以爭之識者以後人攙入之文不足據也余嘗讀戰
國諸子書竊謂西方之說大略已具斯時世第知老
氏之致虛墨氏之博愛為佛所自出皆得其一而未
得其二者夫為老氏之說有三虚靜也恬愉也濡弱
也佛之所云寂滅非虛靜乎安樂非恬愉乎慈忍非
濡弱乎為墨氏之說亦三兼愛也明鬼也尚仝也佛
之所云化度非兼愛乎輪迴非明鬼乎普遍非尚仝
乎鄒氏之言曰九州曰瀛海則佛之大千微塵也須
彌阿耨也列氏之言曰周穆曰華胥則佛之神通游
戲也夢幻空花也莊氏之言曰大椿㝠靈曰蜉蝣朝
菌則萬刼億塵之㫖曰鼠肝蟲臂曰生馬生人則三
塗六道之因至其生死之談真際之論機鋒迅發於
後世禪學門風尤為脗合蓋釋氏未至中華而其立
教之規大都已具于戰國數子矣至六朝南北盛演
諸經一時能文之士盡取諸家之說潤色而張大之
而世外閎深傑異之觀遂盡入於瞿曇之門戸而猶
以未足又取釋氏之說而竄合之不亦泰甚矣哉
古今子書之盛盛於戰國東京以降幾亡子矣唐人能
為偽而弗能為真宋人能為真而弗能為偽即名理
燦然語其文于秦漢非也蓋至明而作者彬彬著焉
劉中丞之郁離雜家也王司馬之短長縱横家也郁
離引喻指陳若雷雨風雲晦㝠磅礴短長揣摩關說
若江河溟渤漰湃瀾翻即以置戰國諸家庸辨乎何
觀察之論政比乎法崔宗伯之翼士醇乎儒皆體氣
高邈詞義閎深古色黝然駸駸乎進於漢矣
史與子皆文之一體也余嘗謂史有别才惟子亦然劉
宋並興勝國劉之文非宋匹以郁離視龍門則或相
倍蓰焉李何方駕盛明何之文非李匹以大復視空
同則大有徑庭焉夫龍門亟撰亟就而空同漫筆也
郁離大復則伯温仲黙生平寓焉兹所以異與
後世子書庶幾秦漢者文也若其理終不可到孟荀于
儒莊列于道孫武于兵韓非于法彼皆以身為其術
終其身竭其力以殉其書故邪正不同同歸于弗可
磨滅唐而後厥尚殊焉故諸子之言鮮矣
少室山房筆叢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