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筆叢正集
少室山房筆叢正集
欽定四庫全書
少室山房筆叢卷十二
明 胡應麟 撰
九流緒論中
漢子書見於七略者儒家則陸賈二十三篇劉敬三篇
賈山八篇太常蓼侯孔臧十篇賈誼五十八篇董仲
舒百二十篇兒寛九篇公孫𢎞十篇終軍八篇吾丘
壽王六篇虞丘說一篇荘助四篇鈎盾冗從李步昌
八篇桓寛鹽鐵論六十篇劉向六十七篇揚雄三十
八篇道家則捷子二篇(注云漢武/帝時人)曹羽二篇(仝武/帝時)陰
陽則張蒼一十六篇公孫渾邪一十五篇于長天忠
臣傳九篇法家則晁錯三十一篇縱横則主父偃二
十八篇徐樂一篇莊安一篇蒯通五篇聊蒼三篇雜
家則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東方朔二
十篇解子三十五篇司馬相如等荆軻論共五篇農
家則董安國十六篇氾勝之十八篇蔡癸氏一篇小
說家則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自餘無名姓/者槩不著録)
右漢世子書之盛如此然大槩非戰國比也今惟陸賈
賈誼十餘家傳而公孫主父等往往以文辭見餘或
不知其時代爵里因録其略焉
春秋繁露十七卷稱漢董仲舒撰自宋以來讀者咸以
為疑而莫能定其真偽按劉氏七略春秋類惟公羊
治獄十六篇稱仲舒而絶無繁露之目隋經籍志始
有之或以即公羊治獄十六篇非也余讀漢藝文志
儒家有仲舒百二十三篇而東漢志不可考隋志西
京諸子凡賈誼桓寛揚雄劉向篇帙往往具存獨仲
舒百二十三篇略不著録而春秋類特出繁露一十
七篇今讀其書為春秋𤼵者僅僅十之四五自餘王
道天道天容天辯等章率泛論性術治體至其他陰
陽五行沴勝生克之譚尤衆皆與春秋大不相蒙蓋
不特繁露冠篇為可疑併所命春秋之名亦匪實録
也余意此八十二篇之文即漢志儒家百二十篇者
仲舒之學究極天人且好明災異據諸篇見解其爲
董氏居然必東京而後章次殘缺好事因以公羊治
獄十六篇合於此書又妄取班氏所記繁露之稱繫
之而儒家之董子世遂無知者後人既不察百二十
篇所以亡又不深究八十二篇所從出徒紛紛聚訟
篇目間故咸失之當析其論春秋者復其名曰董子
可也
孔叢子稱孔鮒撰非也孔氏子孫雜記先世言行其文
詞類東京及間有魏晉手筆如孔臧與安國書是已
宋咸嘗為注訓景濂遂以即咸偽撰而體不甚類宋
人或未必盡然也書七卷所記子思子上子高子順
子魚及漢孔臧子琳十餘世至季彦與楊伯起皇甫
威明同時政東漢之末則此書當是季彦輩裒集先
世遺言軼行而成而宋人從潤飾之其小爾雅詰墨
等篇皆鮒撰者為多遂通謂鮒作其書雖不事竒詭
而一循規矩不稍涉於異端固吾夫子家法也
漢藝文志及隋唐俱無孔叢子至宋中興書目始著録
故前輩往往疑之苐其間詞義有非宋咸輩所辦者
且其所敘家世孔臧後孔琳以迨季彥十餘傳不應
全屬烏有考漢志儒家有太常孔臧十篇梁有太常
孔臧集二卷至隋已亡而唐書藝文志仍有之蓋梁
所謂孔臧集即漢志儒家十篇亡於隋而復出於唐
宋咸因取其中雜記先代者傅以六經諸子所載厥
宗言行綴緝而成此書孔琳迄季彥十餘世要皆臧
原書集末所附若文中家傳例耳(余此辯竊謂得之/與前說并存以俟)
(精識/之士)
漢世記事之博莫過太史公立言之博亡出淮南子故
揚雄以淮南太史竝論又以為淮南之用弗如太史
公知言哉淮南蓋效吕覽而作者其文詞竒麗宏放
瑰目璨心謂挾風霜之氣良自不誣而詭辭衺說坌
溢篇中自戰國荘列二鄒縱譚宇宙茅靡瀾倒舉世
若狂漢興董賈諸人漸趨醇樸一代文章垂復古始
淮南又羣集浮華網羅淫僻淵渟澤滙萃為此編自
以極天下之觀而不知好大喜夸之弊不亡國殺身
有不已者余讀淮南既竒其才悲其遇又重惜其未
聞君子之大道也因題簡末云
淮南王招集竒士傾動四方說者咸以此書雜出賓客
之手非也左吳雷被諸人著作絶無可見特附淮南
而顯豈梁苑鄒枚鄴中劉阮等哉惟招隱士詞絶竒
古雖稱小山卒不傳其名姓惜也
漢藝文志淮南所撰又有兵家一種又天文雜子星一
十九篇又六藝有易訓二篇又賦類有淮南王賦八
十二篇漢賦之盛莫加於此計其才當與子建上下
以弗傳世罕知者附識此(漢志無小山賦疑在淮/南作八十二篇之中者)
揚子雲撰太𤣥惟桓譚以絶倫必傳爾後𤣥學中微儒
者動資笑噱然晉唐間注此書者殆至數十家故不
甚落莫也今據諸家書目備録此宋衷太𤣥經注九
卷陸績太𤣥經注十二卷虞翻太𤣥經注十四卷范
望太𤣥經注十二卷章察太𤣥經講疏四十六卷又
太𤣥經發隱三卷王涯說𤣥一卷又太𤣥經注六卷
宋維翰太𤣥經注十卷林瑀太𤣥經注十卷又太𤣥
經釋文一卷徐庸𤣥頥一卷又太𤣥經解十卷杜元
穎太𤣥經傳三卷郭元亨太𤣥經疏十八卷陳漸演
𤣥十卷范諤昌補正太𤣥經十卷程賁太𤣥經手音
一卷馮𤣥太𤣥音訓一卷林共太𤣥圖一卷孫胄太
𤣥正義一卷又太𤣥叩鍵一卷王長文通𤣥十卷張
揆太𤣥淵旨一卷吳秘太𤣥釋文一卷許翰𤣥解四
卷𤣥厯一卷司馬光太𤣥經集註十卷晁氏星紀圖
一卷又陸凱太𤣥經注王肅太𤣥經注並見隋志中
又邵雍太𤣥准易圖見通考晁氏論中今傳者尚十
餘家凡𤣥之得失自前人論之已詳第此書本名太
𤣥其稱經者班氏文致之詞後世因遂尊之非實也
參同契東漢魏伯陽撰晁公武云神仙傳伯陽㑹稽上
虞人通貫詩律文詞博贍修真養志約周易為此書
凡九十篇徐氏牋注桓帝時以授淳于叔通因行於
世隋唐書皆不載考唐陸徳明解易字云虞翻注參
同言字從日下月今有日月為易之文古書也余按
漢志東京文章猥弱已甚世傳論衡潛夫之類可見
此書雖言養生而詞極古奥即東京諸子難之非後
人能偽作也隋書本名大易參同契蓋東漢緯書之
名多此類亡論隋唐志不載即驟出於今吾豈以為
偽哉(世傳龍虎上經朱文公云偽書也因參/同有此語故方士贋作之余讀之信然)
又晁疑隋志不載參同契亦失考按隋志倣漢書道家
列於九流而神仙符籙列於二藏其名悉不著録參
同契神仙家蓋總之道藏故不列其名耳此書當在
太平黄庭等經之前張平叔詩叔通受學魏伯陽留
為萬古丹經王誠實録云
舊唐書無釋道二藏之目新書志雖列神仙三十五家
而有不著録者六十二家蓋是書唐以前世寡知者
故汩没道藏中凡考諸志此又當詳察云
王充氏論衡八十四篇其文猥冗薾沓世所共輕而東
漢晉唐之間特為貴重蔡邕秘弗視人葛洪贊弗容
口劉子𤣥槌提班馬不遺餘力而獨尊信是書三子
皆鴻生碩彥目無今古迺昌歜羊棗異代同心何哉
秦漢以還聖道陸沉淫詞日熾莊周列禦鄒衍劉安
之屬揑怪興妖不可勝紀充生茅靡瀾倒之辰而獨
岋然自信攘臂其間剗虛黜増訂訛斮偽詖淫之旨
遏截弗行俾後世人人咸得藉為口實不可謂非特
立之士也故伯喈尚其新竒稚川大其宏洽子𤣥高
其辯才特其偏愎自是放言不倫稍不當心上聖大
賢咸在訶斥至於問孔刺孟等篇而闢邪之功不足
以贖其横議之罪矣近世誚充太甚若何氏沈氏諸
說或未足以大服其衷故余稍為次其功罪以折衷
後之君子
中郎以論衡為談助蓋目為稗官野史之流且此編驟
出未行而新竒可喜故秘之帳中如今人收録異書
文固非所論也自論衡不甚稱後世究竟舉主多歸
咎中郎者余特為一洒之
論衡之問孔序意自明以仲尼大聖其語言應接有絶
出常情者當時門弟子不能極問故談疑𤼵難以待
後人之答藉在孔門固好學之一事第詞間傷直旨
或過求此充罪也劉子𤣥輩不能詳察遽從而效之
以譏詆聖人至堯舜禹湯咸弗能免猶李斯之學荀
況矣
讀王氏論衡煩猥𤨏屑之狀溢乎楮素之間辯乎其所
弗必辯疑乎其所弗當疑允矣其詞之費也至精見
越識足以破戰國以來浮詭不根之習則東西京前
邈焉罕覩當時以新特而過稱之近世以冗庸而劇
詆之匪充書異昔也驟出於秦漢之間習聞於伊洛
之後遇則殊哉而宋人窮理之功昭代上儒之效亦
著矣
論衡謂仲尼為素王桓譚為素相又謂仲尼之道傳桓
君山君山傳周長生何太僕劇罪之是也第秦漢間
聖賢稱謂與後世殊不同臧紇聖於春秋韓非聖於
戰國揚雄張衡聖於東西京彼何人哉推此則知孟
稱夷惠未足盡憑(韓非仲尼並稱見孔叢子武臣/問世但知老子同傳此更駭聞)
吳越春秋東漢趙曄撰曄㑹稽山陰人范史云曄少為
縣吏恥於厮役遂棄車馬去到犍為資中詣杜撫受
韓詩究竟其術積二十年絶問不還家為𤼵䘮制服
曄卒業乃歸古人於學其精勤一至於此而世鮮知
者故具載之曄所著又有詩細歴神淵蔡邕至㑹稽
讀詩細而嘆息以為長於論衡邕還京師傳之學者
咸誦習焉今人但知論衡為中郎所賞絶不聞所謂
詩細等按曹娥碑亦蔡至㑹稽賞識世遂盛傳此正
其同時事信有幸不幸也中郎虚懷樂善自非後世
忌忮者所及然論衡秘之而詩細傳於學者蓋趙主
說經故也歴神淵似亦倣緯候為名其所言不可考
矣
論衡云㑹稽周長生作洞歴十篇上自皇帝下至漢朝
鋒芒毛髪之事莫不紀載與太史公表紀相似類也
上通下達故曰洞歴然則長生非徒文人所謂鴻儒
者也按長生為充所推轂如此而世絶不知其人洞
歴名甚新竒爾時越中才士故自不乏第東京末紀
事之文大槩多不能工存其名以慰作者
太𤣥經十四卷晉楊泉撰鄭氏通志畧作太𤣥蓋泉以
子雲仝姓故此書亦擬太𤣥而作也今苐馬氏意林
所鈔百餘言存馬氏注云望國楊泉字徳淵而不言
何時鄭藝文略及隋藝文志俱云晉人惟舊唐書作
唐人然唐人諱淵泉字徳淵其為晉人無疑舊唐書
字誤也馬氏意林又有物理論十六卷所采頗衆而
不題名氏按隋志亦泉所撰其云張蒼除肉刑每歳
所殺萬計鍾繇復肉刑歳生二千人又以漢文除肉
刑為匹夫之仁蓋韓非鄧析流也
子書篇帙至曼衍者吕覽淮南論衡抱朴止矣大都卷
不過數十餘馬氏意林乃有傅子百二十卷隋志云
晉傅𤣥撰𤣥在晉以文名一時今製作尚載諸選此
書當唐馬氏世必首末具存故意林仍其原數然所
録不過百數十言獨裴松之三國注楊泉物理論多
掇之據其文義殊非高邈嘗臠一胔全鼎可知鄭志
僅存五卷通考卷同蓋末世所餘僅十之一耳夫子
書槩論理道卷曰數十已極繁侈而𤣥至百餘安能
遠哉
王仲淹之著中說也唐宋以還知之者十而三罪之者
十而七疑之者十而九甚至以河汾有穢行史削之
夫仲淹生隋季世遯迹閭巖一時與游董常數子而
外亡論房李魏王若風馬牛絶不相及即薛收杜淹
識者疑焉而隋史成於武徳貞觀之間計中說當時
潤飾於王氏諸子者尚未行世未必知隋有若人史
置弗録胡怪也余讀仲淹書獨慨夫士之生於三代
之下者一壞於管商載靡於釐翟三汩於申韓四湛
於黄老五淫於莊列六殉於曇摩下逮六朝南北即
瑰偉絶特蓋世之英亦將望是數者趨焉息焉其於
周公仲尼之道蓋邈不知其何物矣仲淹勃興衰運
直欲懸揭而日月之今繹其遺言源流洞如規模廓
如詞義秩如温如豁如即性命天人之極彼或未窺
是非大謬聖人者固已鮮矣藉令面命杏壇詎出端
木顓孫之下若之何後世之知之者弗勝夫罪之者
之衆也至刻畫顔曽步趨鄒魯福郊福畤之為固無
事辯特其肩任太𢎞論建太廣志意太驟稍似有以
啟其端者紫陽所為三嘆而致惜歟
莊氏稱寓言十九重言十七文中子與莊絶不仝然其
中所列諸弟子及老儒宿將問答之言要皆當以莊
之重言觀之取其議論而弗計其人有亡可也
晁公武讀書志考諸人與河汾絶不相值甚詳苐亦無
庸事此讀中說即瞭然李密李靖皆英雄氣吞一代
劉炫生徒遍四方薛道衡李徳林之才名楊處道賀
若弼之幹畧當時聲譽烜焃俱遠出河汾上矧詩書
禮樂槩非六朝所急一處士談周公仲尼諸人日僕
僕候其門乎仲尼大聖微生畝直斥其名葉公太宰
之問率孫詞以對以炫之矜弼之愎素之鉅姦道衡
之輕薄彼其於文中奚有甚矣阮逸輩之過勞其心
也
房杜王魏尤無謂河汾諸子以乃公明王道述禮樂卒
不一試歴舉顯者文之故論文中者此類皆當置一
邊其中傅㑹可笑如董常比顏子竟死文中子前王
魏房杜人固多悉其妄余恐董常之死亦是後人横
加陳仝甫氏槩以阮龔増益然劉蕡在唐已峻斥擬
經之罪則知出福郊二子為多
崔銑子鍾嘗考定中說分内外襍篇序之曰内篇九篇
義美文馴外篇九篇文若誇張義亦錯雜其餘放言
不倫疑出後人所附潤為雜篇然内篇所采楊素李
密劉炫諸人問答文既爽實義亦非精凡此類仍當
刪入雜篇可也
文中子不特房杜諸人可疑仲淹子福畤福畤六子勃
勔勮勸劼助皆盛有文名而勮勔位皆公輔乃迄無
能爲厥祖闡揚潛懿者殊自難曉又按勃傳稱祖通
隋末大儒後世謂史全不載亦非
元子十卷唐元結次山撰高似孫極稱其文英崛過栁
栁州唐文惟二公似不省昌黎何代者大槩六代以
還文尚俳偶至唐李華蕭頴士及次山輩始解散為
古文蕭李文尚平典元獨矯峻艱澀近於怪且迂矣
一變而樊宗師諸人皆結之倡也元自號琦玕子以
山名琦玕中興頌世推大體然安史叛臣臨文所當
切齒而頌曰邊將騁兵殊失輕重至非老於文學其
誰宜爲不惟矜誇靡當豈穆如清風之致哉因論元
子漫及若其人則卓卓矣
𤣥真子唐張志和撰志和吾婺人行誼甚高卓自號烟
波釣徒所著有太易等書及西塞山詩詞一二尚見
襍說中蓋高才遠識而皭然塵壒之表者即此書雖
不越莊列餘言而恢譎跌宕想見其人非元次山皮
襲美下也說者以唐一代無史才以余較觀三百年
子書亦寥寥焉昌黎原道諸作名理偉然出秦漢諸
儒上至堯以是傳之舜數十言直接之孟軻氏然子
書體一變矣自餘浮猥𤨏尾亡論西京求潛夫中論
比不易得子有别才非耶
唐又有劉崇遠著書號金華子猥淺不足言然非婺人
也吾郡宋元二季詞章學術冠天下獨子書蔑聞國
朝郁離外有蘇伯衡之瞽說焉凝道外有宋景濓之
燕書焉瞽說幾亞郁離燕書大過凝道皆婺中子書
有秦漢風者足為明興正始而世罕稱述因附識云
(蘇亦號空同/子在獻吉前)
少室山房筆叢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