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類編
經濟類編
欽定四庫全書
經濟類編卷二十三
明 馮琦馮瑗 撰
臣類四
守令(二十一則/)
孔子謂宓子賤曰子治單父而衆説語丘所以為之者
曰不齊父其父子其子恤諸孤而哀喪紀孔子曰善小
節也小民附矣猶未足也曰不齊所父事者三人所兄
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
矣兄事五人可以教弟矣友十一人可以教學矣中民
附矣猶未足也曰此地民有賢于不齊者五人不齊事
之皆教不齊所以治之術孔子曰欲其大者乃於此在
矣昔者堯舜清㣲其身以聴觀天下務求賢人夫舉賢
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不齊之所治者小也不
齊所治者大而與堯舜繼矣
孔子曰善為吏者樹德不能為吏者樹怨槩者平量者
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國者不可失平也
宓子賤為單父宰過於陽晝曰子亦有以送僕乎陽晝
曰吾少也賤不知治民之術有釣道二焉請以送子子
賤曰釣道奈何陽晝曰夫扱綸錯餌迎而吸之者陽橋
也其為魚薄而不美若存若亡若食若不食者魴也其
為魚也博而厚味宓子賤曰善於是未至單父冠蓋迎
之者交接于道子賤曰車驅之車驅之夫陽晝之所謂
陽橋者至矣於是至單父請其耆老尊賢者而與之共
治單父
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巫馬期亦
治單父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處以身親之而單父亦
治巫馬期問其故於宓子賤宓子賤曰我之謂任人子
之謂任力任力者固勞任人者固佚人曰宓子賤則君
子矣佚四肢全耳目平心氣而百官治任其數而已矣
巫馬期則不然弊性事情勞煩教詔雖治猶未至也
子貢為信陽令辭孔子而行孔子曰力之順之因子之
時無奪無伐無暴無盗子貢曰賜少日事君子君子固
有盗者邪孔子曰夫以不肖伐賢是謂奪也以賢伐不
肖是謂伐也緩其令急其誅是謂暴也取人善以自為
己是謂盗也君子之盗豈必當財幣乎吾聞之曰知為
吏者奉法利民不知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皆怨之所
由生也臨官莫如平臨財莫如亷亷平之守不可改也
匿人之善者是謂蔽賢也揚人之惡者是謂小人也不
内相教而外相謗者是謂不足親也言人之善者有所
得而無所傷也言人之惡者無所得而有所傷也故君
子慎言語矣毋先已而後人擇言出之令口如耳
子路治蒲見于孔子曰由願受教孔子曰蒲多壯士又
難治也然吾語汝恭以敬可以攝勇寛以正可以容衆
恭以潔可以親上
趙簡子使尹鐸為晉陽請曰以為繭絲乎抑為保鄣乎
簡子曰保鄣哉尹鐸損其户數簡子誡襄子曰晉國有
難而無以尹鐸為少無以晉陽為逺必以為歸
趙簡主出稅者吏請輕重簡主曰勿輕勿重重則利入
於上若輕則利歸於民吏無私利而正矣
晏子治東阿三年景公召而數之曰吾以子為可而使
子治東阿今子治而亂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將加大誅
于子晏子對曰臣請改道易行而治東阿三年不治臣
請死之景公許之於是明年上計景公迎而賀之曰甚
善矣子之治東阿也晏子對曰前臣之治東阿也屬託
不行貨賂不至陂池之魚以利貧民當此之時民無饑
者而君反以罪臣今臣之治東阿也屬託行貨賂至并
㑹賦歛倉庫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魚入于權家當此
之時饑者過半矣君乃反迎而賀臣愚不能復治東阿
願乞骸骨避賢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謝之
曰子強復治東阿東阿者子之東阿也寡人無復與焉
魏文侯使西門豹往治鄴告之曰必全功成名布義豹
曰敢問全功成名布義為之奈何文侯曰子往矣是無
邑不有賢豪辯博者也無邑不有好揚人之惡蔽人之
善者也往必問賢豪者因而親之其辯博者因而師之
問其好揚人之惡蔽人之善者因而察之不可以特問
從事夫耳聞之不如目見之目見之不如足踐之足踐
之不如手辯之人始入官如入晦室乆而愈明明乃治
治乃行
西門豹為鄴令清尅潔慤秋毫之端無私利也而甚簡
左右左右因相與比周而惡之居期年上計君收其璽
豹自請曰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鄴今臣得矣願請璽復
以治鄴不當請伏斧鑕之罪文侯不忍而復與之豹因
重歛百姓急事左右期年上計文侯迎而拜之豹對曰
往年臣為君治鄴而君奪臣璽今臣為左右治鄴而君
拜臣臣不治矣遂納璽而去文侯不受曰寡人曩不知
子今知矣願子勉為寡人治之遂不受
漢卜式出貲助邊天子拜式為中郎賜爵左庶長田十
頃布告天下尊顯以風百姓初式不願為郎上曰吾有
羊在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既為郎布衣草蹻而牧羊
歳餘羊肥息上過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獨羊也治民亦
猶是矣以時起居惡者輒去毋令敗羣上竒其言欲試
使治民拜式緱氏令緱氏便之
朱浮上光武皇帝疏 臣聞日陽者衆陽之所宗君上
之位也凡居官治民據郡典縣皆為陽為上為尊為長
若陽上不明尊長不足則干動三光垂示王者五典紀
國家之政洪範别災異之文皆宣明天道以徴來事者
也陛下哀愍海内新離禍毒保宥生人使得蘇息而今
牧人之吏多未稱職小違理實輒見斥罷豈不粲然黒
白分明哉然以堯舜之盛猶加三考大漢之興亦累功
效吏皆積乆養老於官至名子孫因為氏姓當時吏職
何能悉理論議之徒豈不諠譁蓋以為天地之功不可
倉卒艱難之業當累日也而間者守宰數見換易迎新
相代疲勞道路尋其視事日淺未足昭見其職既加嚴
切人不自保各相顧望無自安之心有司或因睚眦以
騁私怨茍求長短求媚上意二千石及長吏迫於舉劾
懼於刺譏故爭飾詐偽以希虚譽斯皆羣陽騷動日月
失行之應夫物暴長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壊如摧
長乆之業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天下非一時
之用也海内非一旦之功也願陛下游意於經年之外望
化於一世之後天下幸甚
左雄上孝順皇帝疏 臣聞柔逺和邇莫大寧人寧人
之務莫重用賢用賢之道必存考黜是以臯陶對禹貴
在知人安人則惠黎民懐之分伯建侯代位親民民用
和穆禮讓以興故詩云有渰凄凄興雨祁祁雨我公田
遂及我私及幽厲昏亂不自為政襃豔用權七子黨進
賢愚錯緒深谷為陵故其詩曰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又
曰哀今之人胡為虺蝪言人畏吏如虺蝪也宗周既滅
六國并秦阬儒泯典剗革五等更立郡縣縣設令長郡
置守尉什伍相司封豕其民大漢受命雖未復古然克
慎庶官蠲苛救敝悦以濟難撫而循之至於文景天下
康乂誠由𤣥靖寛柔克慎用人故也降及宣帝興於仄
陋綜覈名實知時所病刺史守相輒親引見考察言行
信賞必罰帝乃歎曰民所以安而無怨者政平吏良也
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為吏數變易則下不
安業乆於其事則民服教化其有政理者輒以璽書勉
勵増秩賜金或爵至闗内侯公卿缺則以次用之是以
吏稱其職人安其業漢世良吏於兹為盛故能降來儀
之瑞建中興之功漢初至今三百餘載俗浸彫敝巧偽
滋萌下飾其詐上肆其殘典城百里轉動無常各懐一
切莫慮長乆謂殺害不辜為威風聚歛整辨為賢能以
理已安民為劣弱以奉法循理為不化髠鉗之戮生於
睚眥覆尸之禍成於喜怒視民如冦讎税之如豺虎監
司項背相望與同疢疾見非不舉聞惡不察觀政於亭
傳責成於期月言善不稱德論功不據實虚誕者獲譽
拘檢者罹毁或因罪而引髙或色斯以求名州宰不覆
競共辟召踊躍升騰超等踰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
罪會赦行賂復見洗滌朱紫同色清濁不分故使姦猾
枉濫輕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動百數鄉官部吏職斯禄
薄車馬衣服一出於民亷者取足貪者充家特選横調
紛紛不絶送迎煩費損政傷民和氣未洽灾𤯝不消咎
皆在此今之墨綬猶古之諸侯拜爵王庭輿服有庸而
齊於匹豎叛命避負非所以崇憲明理惠育元元也臣
愚以為守相長吏惠和有顯効者可就增秩勿使移徙
非父母喪不得去官其不從法禁不式王命錮之終身
雖㑹赦令不得齒列若被劾奏亡不就法者徙家邊郡
以懲其後鄉部親民之吏皆用儒生清白任從政者寛
其負筭增其秩禄吏職滿歳宰府州郡乃得辟舉如此
威福之路塞虚偽之端絶送迎之役損賦歛之源息循
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寧其所追配文帝中興
之軌流光垂祚永世不刋
王嘉擇賢疏 臣聞聖王之功在於得人孔子曰才難
不其然乎故繼世立諸侯象賢也雖不能盡賢天子為
擇臣立命卿以輔之居是國也累世尊重然後士民之
衆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於古諸侯
往者致選賢材賢材難得拔擢可用者或起於囚徒昔
魏尚坐事繋文帝感馮唐之言遣使持節赦其罪拜為
雲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韓安國於徒中拜為梁内
史骨肉以安張敞為京兆尹有罪當免黠吏知而犯敞
敞收殺之其家白寃使者覆獄劾敞賊殺人上逮捕不
下㑹免亡命數十日宣帝赦敞拜為冀州刺史卒獲其
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貪其材器有益於公家也孝文時
吏居官者或長子孫以官為氏倉氏庫氏則倉庫吏之
後也其二千石長吏亦安官樂職然後上下相望莫有
茍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傳相促急又數改
更政事司𨽻部刺史察過悉劾發揚隂私吏或居官數
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錯道路中材茍容求全下材懐危
内顧一切營私者多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之或持
其㣲過增加成辠言於刺史司𨽻或至上書章下衆庶
知其易危小失意則有離畔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等
從横吏士臨難莫肯伏節死義以守相威權素奪也孝
成皇帝悔之下詔書二千石不為縱遣使者賜金慰厚
其意誠以為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
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愛其良民吏有章劾事留中㑹
赦壹解故事尚書希下章為煩擾百姓證驗繫治或死
獄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廼下唯陛下留神於擇臣記
善忘過容畜臣子勿責以備二千石部刺史三輔縣令
有為臣職者人情不能不有過差宜可濶畧令盡力者
有所勸此方今急務國家之利也前蘇令發欲遣大夫
使遂問狀時見大夫無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為諫
大夫遣之今諸大夫有才能者甚少宜豫蓄養可成就
者則士赴難不愛其死臨事倉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
也
淮南袁甫字公胄亦好學與華譚齊名以辭辨稱嘗詣
中領軍何朂自言能為劇縣朂曰唯欲宰縣不為臺閣
職何也甫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譬繒中之好莫過錦錦
不可以為幍糓中之美莫過稻稻不可以為齋是以聖
王使人必先以器茍非周材何能悉長黄霸馳名于州
郡而息譽于京邑廷尉之材不為三公自昔然也朂善
之除松滋令
晉元帝以諸葛恢為會稽太守臨行帝為置酒謂曰今
之㑹稽昔之闗中足食足兵在於良守以君有蒞任之
方是以相屈四方分崩當匡振圮運政之所先君為言
之恢陳謝因對曰今天下喪亂風俗陵遲宜尊五美屏
四惡進忠實退浮華帝深納焉太興初以政績第一詔
曰自頃多難官長數易益有諸弊雖聖人猶乆于其道
然後化成况其餘乎漢宣帝稱與我共安天下者其唯
良二千石斯言信矣是以黄霸等或十年或二十年而
不徙所以能濟其中興之勲也賞罰黜陟所以明政道
也㑹稽内史諸葛恢蒞官三年政清人和為諸郡首宜
進其位班以勸風教令增恢秩中二千石
北魏諸郡牧守共謁丞相宇文㤗㤗命河北太守裴俠
獨立謂諸牧守曰裴俠清慎奉公為天下最有如俠者
可與俱立衆黙然無敢應者乃厚賜俠朝野歡服號為
獨立君
唐白居易牧宰考課對 臣聞王者之設庶官無非共
理者也然則庶官之理同歸而牧宰之用為急蓋以邦
之賦役由之而後均上之風化附之而後行人之性命
繋焉國之安危屬焉故與夫庶官之寄輕重不可齊致
也古之賢者為善不待勸也何哉不忍為惡耳愚者為
不善雖勸而不遷也何哉性不能為善耳賢愚之間謂
之中人中人之心可上可下勸之則遷於善舍之則陷
於惡故曰懲勸之廢也推中人而墜於小人之域懲勸
之行也引中人而納諸君子之塗是勸沮之道不可一
日無也唐虞之際敷求俊乂而四㓙見用及三考黜陟
而四罪乃彰則知雖至明也尚或迷真偽之徒雖至聖
也不能去考察之法故其法張則變曲為直如蓬生於麻
也其法弛則變香為臭似蘭化為艾也且聖人之為理豈
盡得賢而用之乎豈盡知不肖而去之乎將在乎秉其
樞操其要剗邪為正變觚為圓能使善之必遷不謂善
之盡有能使惡之必改不謂惡之盡無成此功者非他
懲勸之所致也則考課之法其可輕乎臣聞牧宰古者
五等之國也於人有父母之道焉於吏有君臣之道焉
所宜弛張舉措由其心威福賞罰懸於手然後能鎮其
俗移其化也今縣宰之權受制於州牧州牧之政取則
於使司迭相拘持不敢専逹雖有政術何由施行况又
力役之限賦歛之期以用之費省為求不以人之貧富
為度以上之緩急為節不以下之勞逸為程縣畏於州
州畏於使雖有仁惠何由撫綏此猶束舟楫而望濟川
絆騏驥而求致逺臣恐龔黄卓魯復生於今日亦不能
為理矣
宣宗時于延陵為刺史入辭上曰建州去京師㡬何對
曰八千里上曰卿到彼為政善惡朕皆知之勿謂其逺
此階前則萬里也卿知之乎令狐綯擬李逺杭州刺史
上曰吾聞逺詩云長日惟消一局棊安能理人綯曰詩
人託此為髙興耳未必實然上曰且令往試觀之詔刺
史毋得外徙必令至京師面察其能否然後除之令狐
綯嘗徙其故人為隣州刺史便道之官上以問綯對曰
以其道近省送迎耳上曰朕以刺史多非其人為百姓
害故欲一一訪問知其優劣以行黜陟而詔命既行直
廢格不用宰相可謂有權時方寒綯汗透重裘上臨朝
接對羣臣如賔客雖左右近習未嘗見其有惰容毎宰
相奏事旁無一人立者威嚴不可仰視奏事畢忽怡然曰
可以閑語矣因問閭閻細事或談宫中遊宴無所不至一
刻許復整容曰卿輩善為之朕常恐卿輩負朕後日不復
得再相見乃起入宫令狐綯謂人曰吾十年秉政最承
恩遇毎延英奏事未嘗不汗沾衣也
𤣥宗時或言於上曰今歳遷叙太濫縣令非才上悉召
至殿庭試理人策惟韋濟詞理第一擢為醴泉令餘二
百人不入第且令之官四十五人放歸學問吏部侍郎
盧從愿李朝隠典選稱職因此皆坐左遷時論惜之
元順帝時水旱民多失業選臺閣名臣二十六人出為
守令許民間利害實封呈省時魏中立薦韓墉為堯州
路總管俗尚鬼墉至凡境内淫祠悉毁之人初大駭已
而嘆服選民俊秀入學求尊宿有學行者為五經師朔
望幅巾深衣以謁先聖毎月考課以示勸勉由是人人
自力於學
循吏(三十四則/)
子路治蒲三年孔子過之入其境曰善哉由也恭敬以信
矣入其邑曰善哉由也忠信而寛矣至庭曰善哉由也
明察以斷矣子貢執轡而問曰夫子未見由之政而三
稱其善其善可得聞焉孔子曰吾見其政矣入其境田
疇盡易草萊甚辟溝洫深治此其恭敬以信故其民盡
力也入其邑墻屋完固樹木甚茂此其忠信以寛故其
民不偷也至其庭庭甚清閑諸下用命此其明察以斷
故其政不擾也以此觀之雖三稱其善庸盡其美乎
孫叔敖者楚之隠士也虞丘相進之于楚莊王以自代
也三月為楚相施教導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緩禁
止吏無姦邪盗賊不起秋冬則勸民山採春夏以水各
得其所便民皆樂其生莊王以為幣輕更以小為大百
姓不便皆去其業市令言之相曰市亂民莫安其處次
行不定相曰如此㡬何頃乎市令曰三月頃相曰罷吾
今令之復矣後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幣以為輕
今市令來言曰市亂民莫安其處次行之不定臣請遂
令復如故王許之下令三日而市復如故楚民俗好庳
車王以為庳車不便馬欲下令使髙之相曰令數下民
不知所從不可王必欲髙車臣請教閭里使髙其梱乘
車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數下車王許之居半歳民悉自
髙其車此不教而民從其化近者視而效之逺者四面
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
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漢班固循吏傳 漢興之初反秦之敝與民休息凢事
簡易禁罔疏濶而相國蕭曹以寛厚清靜為天下帥民
作畫一之歌孝惠垂拱髙后女主不出房闥而天下晏
然民務稼穡衣食滋殖至於文景遂移風易俗是時循
吏如河南守呉公蜀守文翁之屬皆謹身帥先居以亷
平不至於嚴而民從化孝武之世外攘四夷内改法度
民用彫敝姦軌不禁時少能以化治稱者唯江都相董
仲舒内史公孫𢎞兒寛居官可紀三人皆儒者通於世
務明習文法以經術潤飾吏事天子器之仲舒數謝病
去𢎞寛至三公孝昭幼冲霍光秉政承奢侈師旅之後
海内虚耗光因循守職無所改作至於始元元鳯之間
匈奴鄉化百姓益富舉賢良文學問民所疾苦於是罷
酒𣙜而議鹽鐵矣及至孝宣繇仄陋而登至尊興于閭閻
知民事之囏難自霍光薨後始躬萬機厲精為治五日
一聴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職而進及拜刺史守相輒親
見問觀其所繇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
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無歎
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
石乎以為太守吏民之本也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
將乆不可欺罔廼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
以璽書勉厲增秩賜金或爵至闗内侯公卿缺則選諸
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吏於是為盛稱中興焉若趙
廣漢韓延壽尹翁歸嚴延年張敞之屬皆稱其位然任
刑罰或抵罪誅王成黄霸朱邑龔遂鄭𢎞召信臣等所
居民富所去見思生有榮號死見奉祀此廩廩庶㡬徳
讓君子之遺風矣
倪寛為左内史寛既治民勸農業緩刑罰理獄訟卑體
下士務在於得人心擇用仁厚士推情與下不求名聲
吏民大信愛之寛表奏開六輔渠定水令以廣溉田收
租税時裁濶狹與民相假貸以故租多不入後有軍發
左内史以負租課殿當免民聞當免皆恐失之大家牛
車小家擔負輸租繈屬不絶課更以最文翁廬江舒人
也少好學通春秋以郡縣吏察舉景帝末為蜀郡守仁
愛好教化見蜀地辟陋有蠻夷風文翁欲誘進之乃選
郡縣小吏開敏有材者張叔等十餘人親自飭厲遣詣
京師受業博士或學律令减省少府用度買刀布蜀物
齎計吏以遺博士數歳蜀生皆成就還歸文翁以為右
職用次察舉官有至郡守刺史者又修起學宫於成都
市中招下縣子弟以為學官弟子為除更繇髙者以補
郡縣吏次為孝弟力田常選學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
毎出行縣益從學官諸生明經飭行者與俱使傳教令
出入閨閤縣邑吏民見而榮之數年爭欲為學官弟子
富人至出錢以求之繇是大化蜀地學於京師者比齊
魯焉至武帝時乃令天下郡國皆立學校官自文翁為
之始云文翁終於蜀吏民為立祠堂歳時祭祀不絶至
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立幼大將軍霍光秉政大臣爭
權上官桀等與燕王謀作亂光既誅之遂遵武帝法度
以刑罰痛繩羣下繇是俗吏尚嚴酷以為能而黄霸獨
用寛和為名會宣帝即位在民間時知百姓苦吏急也
聞霸持法平召以為廷尉正數决疑獄庭中稱平守丞
相長史坐公卿大議庭中知長信少府夏侯勝非議詔
書大不敬霸阿從不舉劾皆下廷尉繋獄當死霸因從
勝受尚書獄中再隃冬積三歳廼出語在勝傳勝出復
為諫大夫令左馮翊宋畸舉霸賢良勝又口薦霸於上
擢霸為楊州刺史三歳宣帝下詔曰制詔御史其以賢
良髙第揚州刺史霸為潁川太守秩比二千石居官賜
車蓋特髙一丈别駕主簿車緹油屛泥於軾前以章有
德時上垂意於治數下恩澤詔書吏不奉宣太守霸為
選擇良吏分部宣布詔令令民咸知上意使郵亭鄉官
皆畜雞豚以贍鰥寡貧窮者然後為條教置父老師帥
伍長班行之於民間勸以為善防姦之意及務耕桑節
用殖財種樹畜養去食榖馬米鹽靡密初若煩碎然霸
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見者語次尋繹問它隂伏以相參
考嘗欲有所司察擇長年廉吏遣行屬令周密吏出
不敢舍郵亭食於道旁烏攫其肉民有欲詣府口言事
者適見之霸與語道此後日吏還謁霸霸見迎勞之曰
甚苦食於道旁乃為烏所盗肉吏大驚以霸具知其起
居所問豪氂不敢有所隠鰥寡孤獨有死無以葬者鄉
部書言霸具為區處某所大木可以為棺某亭豬子可
以祭吏往皆如言其識事聰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
稱神明姦人去入它郡盗賊日少霸力行教化而後誅
罰務在成就全安長吏許丞老病聾督郵白欲逐之霸
曰許丞㢘吏雖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頗重聴何傷且善
助之毋失賢者意或問其故霸曰數易長吏送故迎新
之費及姦吏縁絶簿書盗財物公私費耗甚多皆當出
於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賢或不知其故徒相益為亂凢
治道去其泰甚者耳霸以外寛内明得吏民心户口歳
增治為天下第一徴守京兆尹秩二千石坐發民治馳
道不先以聞又發騎士詣北軍馬不適士劾之軍興連
貶秩有詔歸潁川太守官以八百石居治如其前前後
八年郡中愈治是時鳯皇神爵數集郡國潁川尤多天
子以霸治行終長者下詔稱揚曰潁川太守霸宣布詔
令百姓鄉化孝子弟弟貞婦順孫日以衆多田者讓畔
道不拾遺養視鰥寡贍助貧窮獄或八年亡重罪囚吏
民鄉于教化興于行誼可謂賢人君子矣書不云乎股
肱良哉其賜爵闗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潁川
孝弟有行義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賜爵及帛後數月徴
霸為太子太傅遷御史大夫
渤海左右郡歳饑盗賊並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選能
治者丞相御史舉龔遂可用上以為渤海太守時遂年七
十餘召見形貌短小宣帝望見不副所聞心内輕焉謂
遂曰渤海廢亂心甚憂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賊以稱朕
意遂對曰海瀕遐逺不霑聖化其民困於饑寒而吏不
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耳今欲使
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上聞遂對甚説答曰選用賢良固
欲安之也遂曰臣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
之然後可治臣願丞相御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
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黄金贈遣乘傳至渤海界郡聞
新太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勅屬縣悉罷逐捕
盗賊吏諸持鉏鉤田器者皆為良民吏毋得問持兵者
廼為盗賊遂單車獨行至府郡中翕然盗賊亦皆罷渤
海又多刼畧相隨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
鉤鉏盗賊於是悉平民安土樂業遂廼開倉廩假貧民
選用良吏尉安牧養焉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
廼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令口種一樹榆百本□五
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雞民有帶持刀劒者使賣
劒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佩犢春夏不得不趨田
畆秋冬課収歛益蓄果實菱芡勞來循行郡中皆有畜
積吏民皆富實獄訟止息數年上遣使者徴遂議曹王
生願從功曹以為王生素嗜酒亡節度不可使遂不忍
逆從至京師王生日飲酒不視太守㑹遂引入宫王生
醉從後呼曰明府且止願有所白遂還問其故王生曰
天子即問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陳對宜曰皆聖
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問以治
狀遂對如王生言天子説其有讓笑曰君安得長者之
言而稱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議曹教戒臣也上
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為水衡都尉議曹王生為水衡
丞以襃顯遂云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張宫館為宗廟取
牲官職親近上甚重之以官壽卒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壽春人也以明經甲科為郎出補
榖陽長舉髙第遷上蔡長其治視民如子所居見稱述
超為零陵太守病歸復徴為諫大夫遷南陽太守其治
如上蔡信臣為人勤力有方畧好為民興利務在富之
躬耕勸農出入阡陌止舍離鄉亭稀有安居時行視郡
中水泉開通溝瀆起水門提閼凢數十處以廣溉灌歳
歳增加多至三萬頃民得其利蓄積有餘信臣為民作
均水約束刻石立於田畔以防分爭禁止嫁娶送終奢
靡務出於儉約府縣吏家子弟好游敖不以田作為事
輒斥罷之甚者案其不法以視好惡其化大行郡中莫
不耕稼力田百姓歸之户口增倍盗賊獄訟衰止吏民
親愛信臣號之曰召父荆州刺史奏信臣為百姓興利
郡以殷富賜黄金四十斤遷河南太守治行常為第一
復數増秩賜金竟寧中徴為少府列於九卿奏請上林
諸離逺宫館稀幸御者勿復繕治共張又奏省樂府黄
門倡優諸戲及宫館兵弩什器減過大半太官園種冬
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廡晝夜㸐藴火待温氣乃生信臣
以為此皆不時之物有傷於人不宜以奉共養及它非
法食物悉奏罷省費歳數千萬信臣年老以官卒元始
四年詔書祀百辟卿士有益於民者蜀郡以文翁九江
以召父應詔書歳時郡二千石率官屬行禮奉祠信臣
冢而南陽亦為立祠
朱邑字仲卿廬江舒人也少時為舒桐鄉嗇夫亷平不
苛以愛利為行未嘗笞辱人存問耆老孤寡遇之有恩
所部吏民愛敬焉遷補太守卒史舉賢良為大司農丞
遷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為大司農為人惇厚篤於
故舊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天子器之神爵元年卒天
子閔惜下詔稱揚曰大司農邑亷潔守節退食自公亡
疆外之交束脩之餽可謂淑人君子遭離㓙灾朕甚憫
之其賜邑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祀初邑病且死屬其
子曰我故為桐鄉吏其民愛我必葬我桐鄉後世子孫
奉嘗我不如桐鄉民及死其子葬之桐鄉西郭外民果
然共為邑起冢立祠歳時祠祭至今不絶
卓茂為宻令勞心諄諄視人如子舉善而教口無惡言
吏人親愛而不忍欺之常有言部亭長受其米肉遺者
辟左右問之曰亭長為從汝求乎為汝有事囑之而受
乎將平居自以為恩意遺之乎人曰往遺之耳茂曰遺之
而受何故言耶人曰竊聞賢明之君使人不畏吏吏不
取人今我畏吏是以遺之吏既卒受故來言耳茂曰汝
為敝人矣凡人所以貴于禽獸者以有仁愛知相敬事
也今鄰里長老尚致餽遺此乃人道所以相親况吏與
民乎吏顧不當乘威力強請求耳凡人之生羣居雜處
故有經紀禮義以相交接汝獨不欲修之寧能髙飛逺
走不在人間耶亭長素善吏歳時遺之禮也人曰茍如
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設大法禮順人情今我以禮
教汝汝必無怨惡以律治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門之
内小者可論大者可殺也且歸念之于是人納其訓吏
懐其恩
秦彭為山陽太守以禮訓人不任刑罰崇好儒雅敦明
庠序毎春秋饗射輒修升降揖讓之儀乃為人設四誡
以定六親長幼之禮有遵奉教化者擢為鄉三老常以
八月致酒肉以勸勉之吏有過咎罷遣而已不加恥辱
百姓懐愛莫有欺犯興起稻田數千頃毎于農月親度
頃畆分别肥塉差為三品各立文簿藏之鄉縣于是奸
吏跼蹐無所容詐彭乃上言宜令天下齊同其制詔書
以其所立條式班令三府並下州郡在職六年轉潁川
太守仍有鳯凰麒麟嘉禾甘露之瑞集其郡境肅宗廵
行再幸潁川輒賞賜錢糓恩寵甚異
魯恭為中牟令專以德化為理不任刑罰訟人許伯等
爭田累守令不能决恭為平理曲直皆退而自責輟耕
相讓亭長從人借牛而不肯還之牛主訟于恭恭召亭
長勑令歸牛者再三猶不從恭嘆曰是教不行也欲解
印綬去椽史泣涕共留之亭長乃慙悔還牛詣獄受罪
恭貰不問于是吏人信服建初七年郡國螟傷稼犬牙
縁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聞之疑其不實使仁恕椽
肥親往廉之恭隨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過止其傍傍
有童兒親曰兒不捕之兒言雉方將雛親瞿然而起與
恭訣曰所以來者欲察君之政迹耳今蟲不犯境此一
異也化及鳥獸此二異也豎子有仁心此三異也乆留
徒擾賢者耳還府具以狀白安是歳嘉禾生恭便坐庭
中安因上書言狀帝異之
劉寛為南陽太守典歴三郡温仁多恕雖在倉卒未
嘗疾言遽色常以為齊之以刑民勉而無恥吏人有過
但用蒲鞭罰之示辱而已終不加苦事有功善推之自
下灾異或見引躬克責毎行縣止息亭傳輒引學官祭
酒及處士諸生執經對講見父老慰以農里之言少年
勉以孝弟之訓人感德興行日有所化
劉寵字祖榮東萊牟平人齊悼惠王之後也悼惠王子
孝王將閭將閭少子封牟平侯子孫家焉父丕博學號
為通儒寵少受父業以明經舉孝廉除東平陵令以仁
惠為吏民所愛母疾棄官去百姓將送塞道車不得進
乃輕服遁歸後四遷為豫章太守又三遷拜㑹稽太守
山民愿朴乃有白首不入市井者頗為官吏所擾寵簡
除煩苛禁察非法郡中大化徴為將作大匠山隂縣有五
六老叟尨眉皓髮自若邪山谷間出人齎百錢以送寵
寵勞之曰父老何自苦對曰山谷鄙生未嘗識郡朝它
守時吏發求民間至夜不絶或狗吠竟夕民不得安自
明府下車以來狗不夜吠民不見吏年老遭值聖明今
聞當見棄去故自扶奉送寵曰吾政何能及公言耶勤
苦父老為人選一大錢受之
仇覽字季智一名香陳留考城人也少為書生淳黙鄉
里無知者年四十縣召補吏選為蒲亭長勸人生業為
制科令至于果菜為限雞豕有數農事既畢乃令子弟
羣居還就黌學其剽輕游恣者皆役以田桑嚴設科罰
躬助喪事賑恤窮寡期年稱大化覽初到亭人有陳元
者獨與母居而母詣覽告元不孝覽驚曰吾近日過舍
廬落整頓耕耘以時此非惡人當是教化未及至耳母
守寡養孤苦身投老奈何肆忿于一朝欲致子以不義
乎母聞感悔涕泣而去覽乃親到元家與其母子飲因
為陳人倫孝行譬以禍福之言元卒成孝子鄉邑為之
諺曰父母何在在我庭化我鳴梟哺所生時考城令河
内王渙政尚嚴猛聞覽以德化人署為主簿謂覽曰主
簿聞陳元之過不罪而化之得無少鷹鸇之志耶覽曰
以為鷹鸇不若鸞鳯渙謝遣曰枳棘非鸞鳯所棲百里
豈大賢之路今日太學曳長裾飛名譽皆主簿後耳以
一月奉為資勉卒景行
宋均為上蔡令時府下記禁人喪葬不得侈長均曰夫
送終踰制失之輕者今有不義之民尚未循化而遽罰
過禮非政之先竟不肯施行遷九江太守郡多虎暴數
為民患常募設檻穽而猶多傷害均到下記屬縣曰夫
虎豹在山黿鼉在水各有所託且江淮之有猛獸猶北
土之有雞豚也今為民害咎在殘吏而勞勤張捕非憂
恤之本也其務退奸貪思進忠善可一去檻穽除削課
制其後傳言虎相與東游度江
呉祐為酒泉太守祐政唯仁簡以身率物民有爭訴者
輒閉閤自責然後斷其訟以道譬之或身到閭里重相
和解自是之後爭隙省息吏人懐而不欺嗇夫孫性私
賦民錢市衣以進其父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
之促歸伏罪性慚懼詣閤持衣自首祐屏左右問其故
性具談父言祐曰掾以親故受汚穢之名所謂觀過斯
知仁矣使歸謝其父還以衣遺之又安丘男子母丘長
與母俱行市道遇醉客辱其母長殺之而亡安丘追踪
于膠東得之祐呼長謂曰子母見辱人情所恥然孝子
忿必慮難動不累親今若背親逞怒白日殺人赦若非
義刑若不忍將如之何長以械自繫曰國家制法囚身
犯之明府雖加哀矜恩無所施祐問長有妻子乎對曰
有妻未有子也即移安丘逮長妻妻到解其桎梏使同
宿獄中妻遂懐孕至冬盡行刑長泣謂母曰負母應死
當何以報呉君乎乃齧指而吞之含血言曰妻若生子
名之呉生言我臨死吞指為誓屬兒以報呉君因投繯
而死
法雄遷南郡太守斷獄省少户口益増郡濵帶江沔又
有雲夢藪澤永初中多虎狼之暴前太守賞募張捕反
為所害者甚衆雄乃移書屬縣曰凡虎狼之在山林猶人
之居城市古者至化之世猛獸不擾皆由恩信寛澤仁
及飛走太守雖不德敢忘斯義記到其毁壊檻穽不得
妄捕山林是後虎害稍息人以獲安
童恢字漢宗琅邪姑幕人也父仲玉遭世㓙荒傾家賑
䘏九族鄉里賴全者以百數仲玉蚤卒恢少仕州郡為
吏司徒楊賜聞其執法廉平乃辟之及賜被劾當免掾
屬悉投刺去恢獨詣闕爭之及得理掾屬悉歸府恢杖
策而逝由是論者歸美復辟公府除不其令吏人有犯
違禁法輒隨方曉示若吏稱其職人行善事者皆賜以
酒餚之禮以勸勵之耕織種収皆有條章一境清靜牢
獄連年無囚比縣流人歸化徙居二萬餘户民嘗為虎
所害乃設檻捕之生獲二虎恢聞而出呪虎曰天生萬
物唯人為貴虎狼當食六畜而殘暴于人王法殺人者
死傷人則論法汝若是殺人者當垂頭服罪自知非者
當號呼稱寃一虎低頭閉目狀如震懼即時殺之其一
視恢鳴吼踊躍自奮遂令放釋吏人為之歌頌
劉昆字桓公陳留東昏人梁孝王之𦙍也少習容禮平
帝時受施氏易于沛人戴賔能彈雅琴知清角之操王
莽世教授弟子恒五百餘人毎春秋饗射常備列典儀
以素木瓠葉為俎豆桑弧蒿矢以射兔首毎有行禮縣
宰輒率吏屬而觀之王莽以昆多聚徒衆私行大禮有
僣上心乃繫昆及家屬于外黄獄尋莽敗得免既而天
下大亂昆避難河南負犢山中建武五年舉孝廉不行
遂逃教授于江陵光武聞之即除為江陵令時縣連年
火灾昆輒向火叩頭多能降雨止風徴拜議郎稍遷侍
中𢎞農太守先是崤黽驛道多虎灾行旅不通昆為政
三年仁化大行虎皆負子渡河帝聞而異之二十二年
徴代杜林為光禄勲詔問昆曰前在江陵反風滅火後
守𢎞農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昆對曰偶然耳
左右皆笑其質訥帝嘆曰此乃長者之言也
王承為東海太守政尚清靜不為細察小吏有盗池中
魚者綱紀推之承曰文王之囿與衆共之池魚復何足
惜耶有犯夜者為吏所拘承問其故答曰從師受書不
覺日暮承曰鞭撻甯越以立威名非政化之本使吏送
令歸家其從容寛恕若此
曹攄字顔逺譙國譙人也祖肇魏衛將軍攄少有孝行
好學善屬文太尉王衍見而器之調補臨淄令縣有寡
婦養姑甚謹姑以其年少勸令改適婦守節不移姑愍
之宻自殺親黨告婦殺姑官為考鞠寡婦不勝苦楚乃
自誣獄當决適值攄到攄知其有寃更加辨究具得情
實時稱其明獄有死囚歳夕攄行獄愍之曰卿等不幸
致此非所如何新歳人情所重豈不欲暫見家邪衆囚
皆涕泣曰若得暫歸死無恨也攄悉開獄出之剋日令
還掾吏固爭咸謂不可攄曰此雖小人義不見負自為
諸君任之至日相率而還並無違者一縣歎服號曰聖
君入為尚書郎轉洛陽令仁惠明斷百姓懐之時天大
雨雪宫門夜失行馬羣官檢察莫知所在攄使収門士
衆官咸謂不然攄曰宫掖禁嚴非外人所敢盗必是門
士以燎寒耳詰之果服(馮琦云唐文皇亦/有所祖而行之耳)
諒輔字漢儒廣漢新都人也仕郡為五官掾時夏大旱
太守自出祈禱山川連日雨無所降輔乃自暴庭中慷
慨呪曰輔為股肱不能進諫納忠薦賢退惡和調隂陽
承順天意至令天地否隔萬物焦枯百姓喁喁無所訴
告咎盡在輔今郡太守改服責己為民祈福精誠懇到
未有感徹輔今敢自祈請若至日中不雨乞以身塞無
狀於是積薪柴聚茭茅以自環搆火其傍將自焚焉未
及日中時而天雲晦合須㬰澍雨一郡沾潤世以此稱
其至誠
南陽太守杜詩政治清平興利除害百姓便之又修治
陂池廣拓土田郡内比室殷足時人方於召信臣南陽
為之語曰前有召父後有杜母
騎都尉張堪領杜茂營擊破匈奴於髙柳拜堪漁陽太
守堪視事八年匈奴不敢犯塞勸民耕稼以致殷富百
姓歌曰桑無附枝麥穗兩岐張君為政樂不可支
廉范遷蜀郡太守成都民物豐盛邑宇逼側舊制禁民
夜作以防火災范乃毁削先令但嚴使儲水而已百姓
以為便歌之曰廉叔度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昔無襦今
五袴
隋梁彦光為岐州刺史岐俗質厚彦光以靜鎮之奏課
連為天下最隋主下詔褒美賜粟帛徙相州刺史鄴自
齊亡衣冠士人多遷入闗唯工商樂户移實州郭風俗
險詖好興謡訟自彦光為著帽餳隋主聞之免彦光官
彦光請復為之發擿姦伏有若神明豪猾潛竄闔境大
治於是招致名儒毎鄉立學親臨䇿試褒勤黜怠風化
大變無復訟者 新豐令房恭懿政為三輔之最毎朝
謁隋主呼至榻前訪以治民之術謂諸州朝集使曰房
恭懿志存體國愛養我民卿等宜師之因擢為海州刺
史由是吏多稱職百姓富庶
唐武后時司刑丞徐有功杜景儉獨存平恕被告者皆
曰遇來侯必死遇徐杜必生有功文逺之孫名𢎞敏以
字行初為蒲州司法不司敲扑吏相約有犯徐司法杖
者衆共斥之迨官滿不杖一人職事亦修及為司刑丞
酷吏所誣構者皆為直之前後所活數十百家嘗廷争
獄事太后厲色詰之有功神色不撓爭之彌切太后雖
好殺知有功正直甚敬憚之司刑丞李日知亦尚平恕
少卿胡元禮欲殺一囚日知以為不可往復數四元禮
曰元禮不離刑曹此囚終無生理日知曰日知不
離刑曹此囚終無死法乃以所列狀上日知果直
蒲州刺史陸象先政尚寛簡吏民有罪多曉諭遣之州
録事言於象先曰明公不施箠撻何以示威象先曰人
情不逺此屬豈不解吾言邪必欲箠撻以示威當從汝
始録事慙而退象先嘗謂人曰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
之耳茍清其源何憂不治
太學生薛約師事司業陽城坐言事徙連州城送之郊
外德宗以城黨罪人左遷城道州刺史城治民如治家
州之賦税不登觀察使數加誚讓城自署其考曰撫字
心勞徴科政拙考下下觀察使遣判官督其賦至州城
先自囚於獄判官大驚馳入謁城於獄曰使君何罪某
奉命來候安否耳留一二日未去城不復歸館門外有
故門扇横地城晝夜坐卧其上判官不自安辭去其後
又遣他判官往按之他判官載妻子行中道逸去
宣宗與宰相論元和循吏孰為第一周墀曰臣嘗守土
江西聞觀察使韋丹功德被於八州没四十年老稚歌
思如丹尚存宣宗詔史館修撰杜牧撰丹遺愛碑以紀
之仍擢其子河陽觀察判官宙為御史
宣宗校獵于渭上有父老十數聚于佛祠上問之對曰
醴泉百姓也縣令李君奭有異政考滿當罷請府乞留
故此祈佛冀諧所願耳及懐州刺史闕上手筆除君奭
岷俗畏疫一人病闔家避之病者多死辛公義命肩輿
置㕔事暑月㕔廊皆滿公義設榻晝夜處其間以秩禄
具醫藥身自省問病者既愈乃召其親戚諭之曰死生
有命豈能相染若能相染吾死乆矣皆慙謝而去其後
人有病者爭就使君其家親戚固留養之始相慈愛風
俗遂變後遷并州刺史下車先至獄中露坐驗問十餘
日間决遣咸盡還領所訟事皆立决有須禁者公義即
宿㕔事終不還閤或諫曰公事有程何自苦公義曰刺
史無德不能使民無訟豈可禁人在獄而安寢于家乎
罪人聞之咸自欵服後有訟者鄉里父老曉之曰此等
小事何忍勤勞使君訟者多兩讓而止
後漢汝州奏防禦使劉審交卒吏民詣闕上書以審交
有仁政乞留葬汝州得奉事丘壟詔許之州人相與聚
哭而葬之為立祠歳時享之太師馮道曰吾嘗為劉君
僚佐觀其為政無以踰人非能減其租賦除其繇役也
但推公廉慈愛之心以行之耳此亦衆人所能為但它
人不為而劉公獨為之故汝人愛之如此使天下二千
石皆効其所為何患得民不如劉君哉
能吏(十二則/)
魏文侯時西門豹為鄴令豹往到鄴㑹長老問之民所
疾苦長老曰苦為河伯娶婦以故貧豹問其故對曰鄴
三老廷掾常歳賦歛百姓収取其錢得數百萬用其二
三十萬為河伯娶婦與祝巫共分其餘錢持歸當其時
巫行視人家女好者云是當為河伯婦即聘取洗沐之
為治新繒綺縠衣閒居齋戒為治齋宫河上張緹絳帷
女居其中為具牛酒飯食行十餘日共粉飾之如嫁女
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數十里乃没其人
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逺逃
亡以故城中益空無人又困貧所從來乆逺矣民人俗
語曰即不為河伯娶婦水來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門豹
曰至為河伯娶婦時願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來
告語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諾至其時西門豹往㑹之河
上三老官屬豪長者里父老皆㑹以人民往觀之者二
三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從弟子女十人所皆
衣繒單衣立大巫後西門豹曰呼河伯婦來視其好醜
即將女出帷中來至前豹視之顧謂三老巫祝父老曰
是女子不好煩大巫嫗為入報河伯得更求好女後日
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嫗投之河中有頃曰巫嫗何
乆也弟子趣之復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頃曰弟子何
乆也復使一人趣之復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
門豹曰巫嫗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煩三老為入白
之復投三老河中西門豹簮筆磬折嚮河立待良乆長
老吏傍觀者皆驚恐西門豹顧曰巫嫗三老不來還奈
之何欲復使廷掾與豪長者一人入趣之皆叩頭叩頭
且破額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門豹曰諾且留待之須臾
須臾豹曰廷掾起矣狀河伯留客之乆若皆罷去歸矣
鄴吏民大驚恐從是以後不敢復言為河伯娶婦西門
豹即發民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當其時民
治渠少煩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今
父老子弟雖患苦我然百歳後期令父老子孫思我言
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給足富十二渠經絶馳道到漢
之立而長吏以為十二渠橋絶馳道相比近不可欲合
渠水且至馳道合三渠為一橋鄴民人父老不肯聴長
吏以為西門君所為也賢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長吏終
聴置之故西門豹為鄴令名聞天下澤流後世無絶已
時㡬可謂非賢大夫哉傳曰子産治鄭民不能欺子賤
治單父民不忍欺西門豹治鄴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
誰最賢哉辨治者當能别之
蜀漢主以費禕為益州刺史以侍中董允守尚書令為
禕之副時戰國多事公務煩猥禕為尚書令識悟過人
毎省讀文書舉目暫視已究其意㫖其速數倍於人終
亦不忘常以朝晡聴事其間接納賔客飲食嬉戲加之
博奕毎盡人之歡事亦不廢及董允代禕欲斆禕之所
行旬日之中事多愆滯允乃歎曰人才力相逺若此非
吾之所及也乃聴事終日而猶有不暇焉
東晉劉穆之内總朝政外供軍旅决斷如流事無擁滯
賔客輻湊求訴百端内外諮稟盈堦滿室目覽辭訟手
答牋書耳行聴受口並酬應不相參涉悉皆贍舉又喜
賔客言談賞笑彌日無倦裁有間暇手自寫書尋覽校
定性奢豪食必方丈旦輒為十人饌未嘗獨餐嘗白劉
裕曰穆之家本貧賤贍生多闕自叨忝以來雖毎存約
損而朝夕所須㣲為過豐自此外一毫不以負公
梁徐勉為吏部尚書精力過人雖文案填積坐客充滿
應對如流手不停筆又該綜百氏皆為避諱嘗與門人
夜集客虞暠求詹事五官勉正色曰今夕止可談風月
不可及公事時人咸服其無私
西魏丞相宇文泰以軍旅未息吏民勞弊命所司斟酌
古今可以便時適治者為二十四條新制奏行之泰用
武公蘇綽為行臺郎中居歳餘泰未之知也而臺中皆
稱其能有疑事皆就决之泰與僕射周惠達論事惠達
不能對請出議之出以告綽綽為之區處惠達入白之
泰稱善曰誰與卿為此議者惠達以綽對且稱綽有王
佐之才泰乃擢綽為著作郎泰與公卿如昆明池觀魚
行至漢故倉池顧問左右莫有知者㤗召綽問之具以
狀對泰悦因問天地造化之始歴代興亡之迹綽應對
如流泰與綽並馬徐行至池竟不設網罟而還遂留綽
至夜問以政事卧而聴之綽指陳為治之要泰起整衣
危坐不覺膝之前席語遂達曙不厭詰朝謂周惠達曰
蘇綽真竒士吾方任之以政即拜大行臺左丞參典機
密自是寵遇日隆綽始制文按程式朱出墨入及計帳
户籍之法後人多遵用之
北齊主連年出塞中書舍人唐邕練習軍書自督將以
降勞効本末及四方軍士彊弱多少畨代往還器械精
粗糧儲虚實靡不諳悉或於帝前簡閲雖數千人不執
文簿唱其姓名未嘗謬誤顯祖常曰唐邕彊幹一人當
千又曰邕毎有軍事手作文書口且處分耳又聴受實
異人也寵待賞賜羣臣莫及
苻融為司𨽻校尉京兆人董豐游學三年而反過宿妻
家是夜妻為賊所殺妻兄疑豐殺之送豐有司豐不堪
楚掠誣引殺妻融察而異之問曰汝行往還頗有怪異
及卜筮否豐曰初將發夜夢乘馬南渡水反而北渡復
自北而南馬停水中鞭策不去俯而視之見兩日在于
水下馬左白而濕右黒而燥寤而心悸竊以為不祥還
之夜復夢如初問之筮者筮者云憂獄訟逺三枕避三
沐既至妻為具沐夜授豐枕豐記筮者之言皆不從之
妻乃自沐枕枕而寢融曰吾知之矣周易坎為水馬為
離夢乘馬南渡旋北而南者從坎之離三爻同變變而
成離離為中女坎為中男兩日二夫之象坎為執法吏
吏詰其夫婦人被流血而死坎二隂一陽離二陽一隂
相承易位離下坎上既濟文王遇之囚羑里有禮而生
無禮而死馬左而濕濕水也左水右馬馮字也兩日昌
字也其馮昌殺之乎於是推檢獲昌而詰之昌具首服
曰本與其妻謀殺董豐期以新沐授枕為驗是以誤中
婦人在冀州有老母遇刼于路母揚聲唱盗行人為母
逐之既擒刼者刼者反誣行人為盗時日垂暮母及路
人莫知孰是乃俱送之融見而笑曰此易知耳可二人
並走先出鳯陽門者非盗既而還入融正色謂後出者
曰汝真是盗何以誣人其發奸摘伏皆此類也
浚遒縣有唐后二山民共祠之衆巫遂取百姓男女以
為公嫗歳歳改易既而不敢嫁娶前後守令莫敢禁宋
均乃下書曰自今以後為山娶者皆娶巫家勿擾良民
于是遂絶
賈彪字偉節頴川定陵人也少遊京師志節慷慨與同
郡荀爽齊名初仕州郡舉孝廉補新息長小民困貧多
不養子彪嚴為其制與殺人同罪城南有盗刼害人者
北有婦人殺子者彪出案發而掾欲引南彪怒曰賊冦
害人此則常理母子相殘逆天違道遂驅車北行案驗
其非城南賊聞之亦面縛自首數年間人養子者千數
僉曰賈父所長生男名為賈子生女名為賈女
朝歌賊寗季等數三千人攻殺長吏屯聚連年州郡不
能禁乃以虞詡為朝歌長故舊皆弔詡曰得朝歌何哀
詡笑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難臣之職也不遇盤根錯節
何以别利器乎始到謁河内太守馬稜稜勉之曰君儒
者當謀謨廟堂反在朝歌耶詡曰初除之日士大夫皆
見弔勉以詡譸之知其無能為也朝歌者韓魏之郊背
太行臨黄河去敖倉百里而青冀之人流亡萬數賊不
知開倉招衆刼庫兵守城皋斷天下右臂此不足憂也
今其衆新盛難與爭鋒兵不厭權願寛假轡䇿勿令有
所拘閡而已及到官設令三科以募求壯士自掾史以
下各舉所知其攻刼者為上傷人偷盗者次之帶喪服
而不事家業為下收得百餘人詡為饗㑹悉貰其罪使
入賊中誘令刼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殺賊數百人又潛
遣貧人能縫者傭作賊衣以采綖縫其裾為幟有出市
里者吏輒禽之賊由是駭散咸稱神明
周䊸為陵侯相廷掾憚䊸嚴明欲損其威乃晨取死人
斷手足立寺門䊸聞便往至死人邊若與死人共語狀
隂察視口眼有稻芒乃宻問守門人曰悉誰載藁入城
者門者對唯有廷掾耳又問鈴下外頗有疑令與死人
語者不對曰廷掾疑君乃收廷椽考問具服不殺人取
道邊死人後人莫敢欺者
陸雲為浚儀令縣居都㑹之要名為難理雲到縣肅然
下不能欺市無二價人有見殺者主名不立雲録其妻
而無所問十許日遣出宻令人隨後謂曰其去不出十
里當有男子候之與語便縛來既而果然問之具服云
與此妻通共殺其夫聞妻得出欲與語憚近縣故逺相
要候于是一縣稱其神明
酷吏(二十則/)
孔子北之山戎氏有婦人哭于路者其哭甚哀孔子立
輿而問曰曷為哭哀至于此也婦人對曰往年虎食我
夫今虎食我子是以哀也孔子曰嘻若是則曷為不去
也曰其政平其吏不苛吾以是不能去也孔子顧子貢
曰弟子記之夫政不平而吏苛乃甚于虎狼矣詩曰降
喪饑饉斬伐四國夫政不平也乃斬伐四國而况二人
乎其不去宜哉
漢司馬遷酷吏列傳 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
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老氏稱上德
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法令滋章盜賊多
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致治清
濁之源也昔天下之網嘗宻矣然姦偽萌起其極也上
下相遁至於不振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
嚴酷惡能勝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職矣故曰
聴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下士聞道大笑之非虚
言也漢興破觚而為圜斵雕而為朴網漏於吞舟之魚
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姦黎民乂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
此髙后時酷吏獨有侯封刻轢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
敗遂禽侯封之家孝景時鼂錯以刻深頗用術輔其資
而七國之亂發怒於錯錯卒被戮
郅都者楊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時都為中郎將敢
直諫面折大臣於朝嘗從入上林賈姬如厠野彘卒入
厠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賈姬都伏上前曰亡
一姬復一姬進天下所少寧賈姬等乎陛下縱自輕奈
宗廟太后何上還彘亦去太后聞之賜都金百斤由此
重郅都濟南瞷氏宗人三百餘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
於是景帝乃拜都為濟南太守至則族滅瞷氏首惡餘
皆股栗居歳餘郡中不拾遺旁十餘郡守畏都如大府
都為人勇有氣力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請寄無
所聴常自稱曰已倍親而仕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終
不顧妻子矣郅都遷為中尉丞相條侯至貴倨也而都
揖丞相是時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獨先嚴酷致行法不
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臨江王徴
詣中尉府對簿臨江王欲得刀筆為書謝上而都禁吏
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間與臨江王臨江王既為書謝上
因自殺竇太后聞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歸家孝景帝
乃使使持節拜都為雁門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
從事匈奴素聞郅都節居邊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
雁門匈奴至為偶人象郅都令騎馳射莫能中見憚如
此匈奴患之竇太后乃竟中都以漢法景帝曰都忠臣
欲釋之竇太后曰臨江王獨非忠臣邪於是遂斬郅都
甯成者穰人也以郎謁者事景帝好氣為人小吏必陵
其長吏為人上操下如束溼薪猾賊任威稍遷至濟南
都尉而郅都為守始前數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謁守如
縣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聞其
聲於是善遇與結驩乆之郅都死後長安左右宗室多
暴犯法於是上召寧成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
然宗室豪傑皆人人惴恐武帝即位徙為内史外戚多
毁成之短抵罪髠鉗是時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
極刑自以為不復收於是解脱詐刻傳出闗歸家稱曰
仕不至二千石賈不至千萬安可比人乎乃貰貸買陂
田千餘頃假貧民役使數千家數年會赦致産數千金
為任俠持吏長短出從數十騎其使民威重於郡守
周陽由者其父趙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陽故因姓周
陽氏由以宗家任為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時由為郡
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謹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為暴
酷驕恣所愛者撓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誅滅之所居郡
必夷其豪為守視都尉如令為都尉必陵太守奪之治
與汲黯俱為忮司馬安之文惡俱在二千石列同車未
嘗敢均茵慿由後為河東都尉時與其守勝屠公爭權
相告言罪勝屠公當抵罪義不受刑自殺而由棄市自
寧成周陽由之後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類多成
由等矣
趙禹者斄人以佐史補中都官用廉為令史事太尉亞
夫亞夫為丞相禹為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
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時禹
以刀筆吏積勞稍遷為御史上以為能至太中大夫與
張湯論定諸律令作見知吏傳得相監司用法益刻自
此始 張湯者杜人也其父為長安丞出湯為兒守舍還
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湯湯掘窟得盗鼠及餘肉劾鼠掠
治傳爰書訊鞫論報并取鼠與肉具獄磔堂下其父見
之視其文辭如老獄吏大驚遂使書獄父死後湯為長
安吏乆之周陽侯始為諸卿時嘗繫長安湯傾身為之
及出為侯大與湯交徧見湯貴人湯給事内史為寜成
掾以湯為無害言大府調為茂陵尉治方中武安侯為
丞相徴湯為史時薦言之天子補御史使案事治陳皇
后蠱獄深竟黨與於是上以為能稍遷至太中大夫與
趙禹共定諸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之吏已而趙禹遷
為中尉徙為少府而張湯為廷尉兩人交驩而兄事禹禹為
人廉倨為吏以來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請禹禹終不報
謝務在絶知友賔客之請孤立行一意而已見文法輒
取亦不覆案求官屬隂罪湯為人多詐舞智以御人始
為小吏乾没與長安富賈田甲魚翁叔之屬交私及列
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已心内雖不合然陽浮慕之
是時上方鄉文學湯决大獄欲傳古義乃請博士弟子
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亭疑法奏讞疑事必豫先為上
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讞决法廷尉絜令揚主之明
奏事即譴湯應謝鄉上意所便必引正監掾史賢者曰
固為臣議如上責臣臣弗用愚抵於此罪常釋聞即奏
事上善之曰臣非知為此奏乃正監掾史某為之其欲
薦吏揚人之善蔽人之過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
監史深禍者即上意所欲釋與監史輕平者所治即豪
必舞文巧詆即下户羸弱時口言雖文致法上財察於
是往往釋湯所言湯至於大吏内行修也通賔客飲食
於故人子弟為吏及貧昆弟調䕶之尤厚其造請諸公
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専平然得此聲譽而
刻深吏多為爪牙用者依於文學之士丞相𢎞數稱其
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獄皆窮根本嚴助及伍被上
欲釋之湯爭曰伍被本畫反謀而助親幸出入禁闥爪
牙臣乃交私諸侯如此弗誅後不可治於是上可論之
其治獄所排大臣自為功多此類於是湯益尊任遷為
御史大夫㑹渾邪等降漢大興兵伐匈奴山東水旱貧
民流徙皆仰給縣官縣官空虚於是承上指請造白金
及五銖錢籠天下鹽鐵排富商大賈出告緡令鉏豪彊
并兼之家舞文巧詆以輔法湯毎朝奏事語國家用日
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於湯百姓不安
其生騷動縣官所興未獲其利姦吏並侵漁於是痛繩
以罪則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咸指湯湯嘗病天子至
自視病其隆貴如此匈奴來請和親羣臣議上前博士
狄山曰和親便上問其便山曰兵者㓙器未易數動髙
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結和親孝惠髙后時天下
安樂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邊蕭然苦兵矣孝景時呉
楚七國反景帝往來兩宫間寒心者數月呉楚已破竟
景帝不言兵天下富貴今自陛下舉兵擊匈奴中國以
空虚邊民大困貧由此觀之不如和親上問湯湯曰此
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若
湯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詆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
不自安臣固知湯之為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
一郡能無使虜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
曰居一障間山自度辨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
鄣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以後羣臣震慴湯之
客田甲雖賈人有賢操始湯為小吏時與錢通及湯為
大吏甲所以責湯行義過失亦有烈士風湯為御史大
夫七歳敗河東人李文嘗與湯有郤已而為御史中丞
恚數從中文書事有可以傷湯者不能為地湯有所愛
史魯謁居知湯不平使人上蜚變告文姦事下湯湯治
論殺文而湯心知謁居為之上問曰言變事蹤跡安起
湯佯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居病卧閭里主人湯自
往視疾為謁居摩足趙國以冶鑄為業王數訟鐵官事
湯常排趙王趙王求湯隂事謁居常案趙王趙王怨之
并上書告湯大臣也史謁居有病湯至為摩足疑與為
大姦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繫導官湯亦治
他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隂為之而詳不省謁居弟弗知
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
宣嘗與湯有郤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㑹人有盗
發孝文園瘞錢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至前湯念獨
丞相以四時行園當謝湯無與也不謝丞相謝上使御
史案其事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患之三長史皆
害湯欲陷之始長史朱買臣㑹稽人也讀春秋莊助使
人言買臣買臣以楚辭與助俱幸侍中為太中大夫用
事而湯乃為小吏跪伏使買臣等前已而湯為廷尉治
淮南獄排擠莊助買臣固心望及湯為御史大夫買臣
以㑹稽守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數年坐法廢守長史
見湯湯坐牀上丞史遇買臣弗為禮買臣楚士深怨嘗
欲死之王朝齊人也以術至右内史邊通學長短剛暴
彊人也官再至濟南相故皆居湯右已而失官守長史
詘體於湯湯數行丞相事知此三長史素貴常凌折之
以故三長史合謀曰始湯約與君謝已而賣君今欲劾
君以宗廟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湯隂事使吏捕案湯左
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
之及他姦事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為賈人輒先知
之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湯不謝湯又佯驚曰
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果以湯懐詐面欺使
使八輩簿責湯湯具自道無此不服於是上使趙禹責
湯禹至讓湯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滅者㡬何人
矣今人言君皆有狀天子重致君獄欲令君自為計何
多以對簿為湯乃為書謝曰湯無尺寸功起刀筆吏陛
下幸致為三公無以塞責然謀陷湯罪者三長史也遂
自殺湯死家産直不過五百金皆所得奉賜無他業昆
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為天子大臣被汙惡言而
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椁天子聞之曰非此母
不能生此子乃盡案誅三長史丞相青翟自殺出田信
上惜湯稍遷其子安世趙禹中廢已而為廷尉始條侯
以為禹賊深弗任及禹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晩節
事益多吏務為嚴峻而禹治加緩而名為平王温舒等
後起治酷於禹禹以老徙為燕相數歳亂悖有罪免歸
後湯十餘年以壽卒於家
義縱者河東人也為少年時嘗與張次公俱攻剽為羣
盗縱有姊姁以醫幸王太后王太后問有子兄弟為官
者乎姊曰有弟無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義姁弟縱為
中郎補上黨郡中令治敢行少藴藉縣無逋事舉為第
一遷為長陵及長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貴戚以捕案太
后外孫修成君子仲上以為能遷為河内都尉至則族
滅其豪穰氏之屬河内道不拾遺而張次公亦為郎以
勇悍從軍敢深入有功為岸頭侯寜成家居上欲以為
郡守御史大夫𢎞曰臣居山東為小吏時寧成為濟南
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為闗都
尉歳餘闗東吏𨽻郡國出入闗者號曰寧見乳虎無值
寧成之怒義縱自河内遷為南陽太守聞寧成家居南
陽及縱至闗寧成側行送迎然縱氣盛弗為禮至郡遂
案寧氏盡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屬皆犇亡南
陽吏民重足一跡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為縱牙爪之
吏任用遷為廷史軍數出定襄定襄吏民亂敗於是徙
縱為定襄太守縱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繫二百餘人
及賔客昆弟私入相視亦二百餘人縱一捕鞠曰為死
罪解脱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栗猾
民佐吏為治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為九卿矣然其治
尚寛輔法而行而縱以鷹擊毛摰為治後㑹五銖錢白
金起民為姦京師尤甚乃以縱為右内史王温舒為中
尉温舒至惡其所為不先言縱縱必以氣凌之敗壊其
功其治所誅殺甚多然取為小治姦益不勝直指始出
矣吏之治以斬殺縛束為務閻奉以惡用矣縱廉其治
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乆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
怒曰縱以我為不復行此道乎嗛之至冬楊可方受告
緡縱以為此亂民部吏捕其為可使者天子聞使杜式
治以為廢格沮事棄縱市後一歳張湯亦死
王温舒者陽陵人也少時椎埋為姦已而試補縣亭長
數廢為吏以治獄至廷尉史事張湯遷為御史督盗賊殺
傷甚多稍遷至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任吏十餘人以
為爪牙皆把其隂重罪而縱使督盗賊快其意所欲
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回夷之亦滅宗以其
故齊趙之郊盗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為道不拾遺上
聞遷為河内太守素居廣平時皆知河内豪姦之家及
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馬五十疋為驛自河内至長安
部吏如居廣平時方畧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連坐
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没入償臧奏
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里河内皆怪
其奏以為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毋敢夜行野無犬
吠之盗其頗不得失之旁郡追求㑹春温舒頓足嘆
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殺伐行威不
愛人如此天子聞之以為能遷為中尉其治復放河内
徙請召猜禍吏與從事河内則楊皆麻戊闗中楊贛成
信等義縱為内史憚未敢恣治及縱死張湯敗後徙為
廷尉而尹齊為中尉
尹齊者東郡茌平人以刀筆稍遷至御史事張湯張湯
數稱以為廉武使督盗賊所斬伐不避貴戚遷為闗内
都尉聲甚於寧成上以為能遷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
齊木彊少文豪惡吏伏匿而善吏不能為治以故事多
廢抵罪上復徙温舒為中尉而楊僕以嚴酷為主爵都
尉
楊僕者宜陽人也以千夫為吏河南守案舉以為能遷
為御史使督盗賊闗東治放尹齊以敢擊行稍遷至
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為能南越反拜為樓舩將軍
有功封將梁侯為荀彘所縛居乆之病死而温舒復為
中尉為人少文居廷惽惽不辯至於中尉則心開督盗
賊素習闗中俗知豪惡吏豪惡吏盡復為用為方畧吏
苛察盗賊惡少年投缿購告言姦置伯格長以收司姦
盗賊温舒為人讇善事有勢者即無勢者視之如奴有
勢家雖有姦如山弗犯無勢者貴戚必侵辱舞文巧詆
下户之猾以動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姦猾窮治大抵盡
靡爛獄中行論無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
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勢者為游聲譽稱治治數歳其吏
多以權富温舒擊東越還議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
免是時天子方欲作通天臺而未有人温舒請覆中尉
脱卒得數萬人作上説拜為少府徙為右内史治如其
故姦邪少禁坐法失官復為右輔行中尉事如故操歳
餘㑹宛軍發詔徴豪吏温舒匿其吏華成及人有變告
温舒受員騎錢他姦利事罪至族自殺其時兩弟及兩
㛰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為曰悲夫夫古有
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時而五族乎温舒死家直累千
金後數歳尹齊亦以淮陽都尉病死家直不滿五十金
所誅滅淮陽甚多及死仇家欲燒其尸尸亡去歸葬自
温舒等以惡為治而郡守都尉諸侯二千石欲為治者
其治大抵盡放温舒而吏民益輕犯法盗賊滋起南陽
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間有堅
盧范生之屬大羣至數千人擅自號攻城邑取庫兵釋
死罪縛辱郡太守都尉殺二千石為檄告縣趣具食小
羣盗以百數掠鹵鄉里者不可勝數也於是天子始使
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猶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
范昆諸輔都尉及故九卿張德等衣繡衣持節虎符發
兵以興擊斬首大部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飲食坐
連諸郡甚者數千人數歳乃頗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復
聚黨阻山川者往往而羣居無可奈何於是作沈命法
曰羣盗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
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盗不敢發恐不能
得坐課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賊䆮多上下相為匿
以文辭避法焉
減宣者楊人也以佐史無害給事河東守府衛將軍青
使買馬河東見宣無害言上徴為大廏丞官事辦稍遷
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獄所以㣲文
深詆殺者甚衆稱為敢决疑數廢數起為御史及中丞
者㡬二十歳王温舒免中尉而宣為左内史其治米鹽
事大小皆闗其手自部署縣名曹實物官吏令丞不得
擅揺痛以重法繩之居官數年一切郡中為小治辦然
獨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難以為經中廢為右扶風
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殺信吏卒格信
時射中上林苑門宣下吏抵罪以為大逆當族自殺而
杜周任用
杜周者南陽杜衍人義縱為南陽守以為爪牙舉為廷
尉史事張湯湯數言其無害至御史使案邊失亡所論
殺甚衆奏事中上意任用與減宣相編更為中丞十餘
歳其治與宣相放然重遲外寛内深次骨宣為左内史
周為廷尉其治大放張湯而善候伺上所欲擠者因而
陷之上所欲釋者乆繋待問而㣲見其寃狀客有讓周
曰君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専以人主意指為獄獄
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為律後主
所是疏為令當時為是何古之法乎至周為廷尉詔獄
亦益多矣二千石繫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郡吏大
府舉之廷尉一歳至千餘章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小
者數十人逺者數千近者數百里㑹獄吏因責如章告
劾不服以笞掠定之於是聞有逮皆亡匿獄乆者至更
數赦十有餘歳而相告言大抵盡詆以不道以上廷尉
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吏所増加十萬餘人周
中廢後為執金吾逐盗捕治桑𢎞羊衛皇后昆弟子刻
深天子以為盡力無私遷為御史大夫家兩子夾河為
守其治暴酷皆甚於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徴為廷史有
一馬且不全及身乆任事至三公列子孫尊官家訾累
數巨萬矣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
烈為聲然郅都伉直引是非爭天下大體張湯以知隂
陽人主與俱上下時數辯當否國家賴其便趙禹時據
法守正杜周從䛕以少言為重自張湯死後網宻多詆
嚴官事䆮以耗廢九卿碌碌奉其官救過不贍何暇論
繩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為儀表其污者
足以為戒方畧教導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質有其
文武焉雖慘酷斯稱其位矣至若蜀守馮當暴挫廣漢
李貞檀磔人東郡彌僕鋸項天水駱璧推減河東禇廣
妄殺京兆無忌馮翊殷周蝮鷙水衡閻奉扑擊賣請何
足數哉何足數哉
嚴延年為涿郡太守時郡比得不能太守涿人畢野白
等由是廢亂大姓西髙氏東髙氏自郡吏以下皆畏避
之莫敢與牾咸曰寧負二千石無負豪大家賔客放為
盗賊發輒入髙氏吏不敢追浸浸日多道路張弓拔刃
然後敢行其亂如此延年至遣掾蠡吾趙繡按髙氏得
其死罪繡見延年新將心内懼即為兩劾欲先白其輕
者觀延年意怒廼出其重劾延年已知其如此矣趙掾
至果白其輕者延年索懐中得重劾即收送獄夜入晨
將至市論殺之先所按者死吏皆股弁更遣吏分考兩
髙窮竟其姦誅殺各數十人郡中震恐道不拾遺三歳
遷河南太守賜黄金二十斤豪彊脅息野無行盗威震
旁郡其治務在摧折豪彊扶助貧弱貧弱雖陷法曲文
以出之其豪桀侵小民者以文内之衆人所謂當死者
一朝出之所謂當生者詭殺之吏民莫能測其意深淺
戰栗不敢犯禁按其獄皆文致不可得反延年為人短
小精悍敏捷於事雖子貢冉有通藝於政事不能絶也
吏忠盡節者厚遇之如骨肉皆親鄉之出身不顧以是
治下無隠情然疾惡太甚中傷者多尤巧為獄文善史
書所欲誅殺奏成於手中主簿親近史不得聞知奏可
論死奄忽如神冬月傳屬縣囚㑹論府上流血數里河
南號曰屠伯令行禁止郡中正清是時張敞為京兆尹
素與延年善敞治雖嚴然尚頗有縱舍聞延年用刑刻
急廼以書諭之曰昔韓盧之取兔也上觀下獲不甚多殺
願次卿少緩誅罰思行此術延年報曰河南天下㗋咽
二周餘斃莠盛苖穢何可不鉏也自矜伐其能終不衰
止
尹賞字子心鉅鹿楊氏人也以郡吏察廉為樓煩長舉
茂材粟邑令左馮翊薛宣奏賞能治劇徙為頻陽令坐
殘賊免後以御史舉為鄭令永始元延間上怠於政貴
戚驕恣紅陽長仲兄弟交通輕俠臧匿亡命而北地大
豪浩商等報怨殺義渠長妻子六人往來長安中丞相
御史遣掾求逐黨與詔書召捕乆之廼得長安中姦猾
浸多閭里少年羣輩殺吏受賕報仇相與探丸為彈得
赤丸者斫武吏得黒者斫文吏白者主治喪城中薄暮
塵起剽刼行者死傷横道枹鼔不絶賞以三輔髙第選
守長安令得一切便宜從事賞至修治長安獄穿地方
深各數丈致令辟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曰虎穴乃部
户曹掾史與鄉吏亭長里正父老伍人雜舉長安中輕
薄少年惡子無市籍商販作務而鮮衣㓙服被鎧扞持
刀兵者悉籍記之得數百人賞一朝㑹長安吏車數百
輛分行收捕皆劾以為通行飲食羣盗賞親閲見十置
一其餘盡以次内虎穴中百人為輩覆以大石數日一
發視皆相枕籍死便輿出瘞寺門桓東楬著其姓名百
日後廼令死者家各自發取其尸親屬號哭道路皆歔
欷長安中歌之曰安所求子死桓東少年塲生時諒不
謹枯骨後何塟賞所置皆其魁宿或故吏善家子失計
隨輕黠願自改者財數十百人皆貰其罪詭令立功以
自贖盡力有效者因親用之為爪牙追捕甚精甘嗜姦
惡甚於凡吏賞視事數月盗賊止郡國亡命散走各歸
其處不敢闚長安江湖中多盗賊以賞為江夏太守捕
格江賊及所誅吏民甚多坐殘賊免南山羣盗起以賞
為右輔都尉遷執金吾督大姦猾三輔吏民甚畏之數
年卒官疾病且死戒其諸子曰丈夫為吏正坐殘賊免
追思其功效則復進用矣一坐軟弱不勝任免終身廢
棄無有赦時其羞辱甚於貪汙坐臧慎毋然賞四子皆
至郡守長子立為京兆尹皆尚威嚴有治辦名
唐權德輿酷吏傳議 詩美仲山甫曰剛亦不吐柔亦
不茹故體備徤順是謂全德不然則直已循性能秉一
方事舉於中皆理道也得柔之道者為循吏失剛之理
者為酷吏司馬氏修史記始作二傳以誡世爾而後以
郅都為酷吏傳首愚有惑焉都之為中郎將上欲摶野
彘活賈姬從容奏議引宗廟太后之重其為濟南守誅
豪猾首惡道不拾遺其為中尉宗室貴臣歛手反目為
鴈門守匈奴不敢近邊至為偶人像之騎射莫能中然
其勇敢氣節根於公廉不發私書不受請寄具此數者
為漢名臣入居命卿出總郡守堅剛忠純終始若一坐
臨江之嫌當太后之怒身死漢廷首足異處有以見漢
氏之不綱王澤之弛絶也蓋在史氏發而明之以旌事
君以勵使臣俾百代之下有所懲勸子長既首冠酷吏
班氏又因而從之善善惡惡之義於此缺矣夫椎埋沈
命舞文巧詆之徒目為等夷雜列篇次至其述贊雖云
引是非爭大體又何補焉噫洪範之沈潛大易之直方
皆臣道也都雖未蹈之斯近之矣不隠忠以避死不枉
道以涖官無處父之華異申棖之欲所至之邦必以稱
職聞其古之剛而無虐怒而中節者歟剛似酷弱似仁
在辨之不惑而已天下似是而非失之多矣豈獨是哉
開卷之際怳然有感且以司馬氏班氏皆良史也猶不
能辨故斐然成文
武太后自徐敬業之反疑天下人多圖己又自以乆專
國事内行不正知宗室大臣怨望不服欲大誅殺以威
之乃盛開告宻有告宻者給馬供食使詣行在所農夫
樵人皆得召見或不次除官無實者不問於是四方告
宻者蜂起有魚保家者請鑄銅為匭以受天下宻奏其
器一室四隔上各有竅可入不可出太后善之未㡬其
怨家投匭告保家嘗為徐敬業作兵器遂伏誅胡人索
元禮因告宻召見擢為遊擊將軍令按制獄元禮性殘
忍推一人必令引數千百人於是周興來俊臣之徒效
之興累遷至秋官侍郎俊臣至御史中丞皆養無頼數
百人意所欲陷則使數處俱告之辭狀俱同既下獄則
以威刑脇之無不誣服又造告密羅織經一卷網羅無
辜織成反狀構造布置皆有支節其訊囚酷法有定百脈
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反是實等號中外畏之甚於虎
狼麟臺正字陳子昻上疏曰執事者疾徐敬業首亂唱
禍將息姦源遂使陛下大開詔獄重設嚴刑有迹涉嫌
疑辭相逮引莫不窮捕考按至有姦人熒惑乘險相誣
紏告疑似冀圖爵賞及其窮竟百無一實陛下仁恕又
屈法容之遂使姦惡之黨快意相讎天下喁喁莫知寧
所臣聞隋之末代天下猶平楊𤣥感作亂不踰月而敗
天下之弊未至土崩焬帝不悟専行屠戮大窮黨與遂
至殺人如麻流血成澤天下靡然始思為亂於是雄傑
並起而隋族亡矣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伏惟陛下
念之太后不聴子昻又嘗上䟽曰朝廷遣使巡察四方
或不擇人則黜陟不明刑罰不中徒使百姓修飾道路
送往迎來無所益也宰相陛下之腹心刺史縣令陛下
之手足未有無腹心手足而能獨理者皆不可以不擇
也天下有危機禍福因之而生百姓是也百姓安則樂
其生不安則輕其死輕其死則天下亂矣
醴泉人侯思止素詭譎無賴恒州刺史裴貞杖一判司
判司使思止告貞與舒王元名謀反元名廢徙和州貞
亦族滅思止求為御史太后曰卿不識字對曰獬豸何
嘗識字但能觸邪耳太后悦從之衡水人王𢎞義素無
行嘗從鄰舍乞瓜不與乃告縣官𤓰田中有白兔縣官
使人搜捕蹂踐立盡又見閭里耆老作邑齋遂告以謀
反殺二百餘人太后擢為殿中侍御史或告勝州都督
王安仁謀反敕𢎞義按之安仁不服𢎞義即枷號刎其
首朝士人人自危毎朝輒與家人訣曰未知復相見否
御史中丞李嗣真上疏曰古者獄成公卿參聴王必三
宥然後行刑比日獄官單車奉使臨時専决不復聞奏
倘有寃濫何由可知况以九品之官專命推覆操殺生
之柄竊人主之威案覆既不在秋官省審復不由門下
國之利器輕以假人恐為社稷之禍太后不聴
金吾大將軍丘神勣以罪誅或告右丞周興與神勣通
謀太后命來俊臣鞫之俊臣與興方推事對食謂興曰
囚多不承當為何法興曰此甚易耳取大甕以炭四周炙
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索大甕如興法起謂興曰有
内狀推兄請兄入此甕興惶恐服罪法當死原之流嶺南
在道為仇家所殺興與索元禮來俊臣競為暴刻所殺
各數千人破千餘家元禮殘酷尤甚尋亦為太后所殺
來俊臣倚勢貪淫前後羅織誅人不可勝計自宰相以
下籍其姓名而取之自言才比石勒欲羅告武氏諸王
及太平公主又欲誣皇嗣及廬陵王與南北牙同反冀
因此盗國權河東人衛遂忠告之諸武及太平公主恐
懼共發其罪繫獄有司處以極刑太后欲赦之奏上三
日不出太后遊苑中吉頊執轡太后問以外事對曰外
人唯怪來俊臣奏不下太后曰俊臣有功於國朕方思
之頊曰俊臣聚結不逞誣構良善贓賄如山寃魂塞路
國之賊也何足惜哉太后乃下其奏俊臣棄市仇家爭
噉俊臣之肉斯須而盡抉眼剥面披腹出心騰蹋成泥
太后知天下惡之乃下制數其罪惡且曰宜加赤族之
誅以雪蒼生之憤可凖法籍没其家士民皆賀於路曰
自今眠者皆始帖席矣
經濟類編卷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