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稗類鈔
宋稗類鈔
欽定四庫全書
宋稗𩔖鈔卷三
常熟潘永因編
遭際第五
太尉王公旦祥符中在中書聖眷特厚嘗因便坐奏事
帝語及一省郎姓名旦曰斯人行履才幹俱有可採
今方典郡宜與甄擢公及同列亦皆素知其為人因
共稱薦之自是屢加歎賞即令記録亟命别議陞陟
既而代還至闕上復先省記之㑹外計缺官即與同
列擬定名氏約以次日奏補及晚歸私第斯人投刺
來謁公方議委使辭而不見詰朝入朝具道本末請
授以轉漕之任上黙然不許公退而歎駭惕息屢日
乃知昨暮造請雖不之見已密為伺察者所紏而此
人訖真宗世不復用公每戒同列以私謁之嫌當須
謹避庶幾免於吝悔
大中祥符間天書屢降天子崇信天下無慮皆神事矣
㓂凖是時出為外官又不信天書上益疏凖最後京
兆府都監朱能復獻天書上以問王旦旦曰始不信
天書者凖也今天書降凖所當令凖上之則百姓將
大服而疑者不敢不信也上從之使中貴人逼凖朱
能素事宦者周懐政而凖壻王曙居中與懐政善勸
凖與能合凖始不肻曙固要凖凖因此復為中書侍
郎同平章事天禧三年也以王子明之賢為依回封
祀遂為白璧之瑕迨後追嘆李文靖之先見遺令貶
損以飾終已無及矣獨計以萊公之剛正何以亦附
朱能成此過舉乃知廹於上命情事如此
丁晉公謂治第保康門外楊景宗時以役夫荷土築基
丁後籍没而景宗貴即以其宅賜之其正寢乃向日
所築之地也錢思公惟演嫁女令銀匠龔美打造裝
奩器皿既而美拜官思公即取羙為妹壻向所打造
器皿歸美(龔羙明肅太后之外兄也后無/宗旌更以羙為兄改其姓為劉)
楊景宗即章睿太后弟太后既入掖庭景宗無賴
以罪𨽻軍營務黥墨其面至無見膚真宗幸玉清
昭應宫將還内而六宫皆乗金車迎駕於道上景
宗以役卒立御溝之外太后車中指景宗令問其
姓氏骨肉景宗知其女兄在掖庭疑其是也遽呼
太后小字及行第太后大哭曰乃吾弟也即日上
言官之以右班殿直後至觀察留守景宗既貴遂
用藥去其黥痕無芥粟存者而肥晳如玉性恣横
好以木撾撃人世謂之楊骨搥云(明肅太后崩章/睿於仁宗有阿)
(保恩遺詔尊為皇太后生母/李宸妃亦追尊為章懿太后)
章懿李太后始入掖庭纔十餘嵗唯有一弟七嵗
太后臨别手結刻絲&KR0034;囊與之拍其肩泣曰汝雖
淪落顛沛不可棄此囊異時我若遭遇必訪汝以
此為物色也後其弟傭於鑿紙錢家常以囊懸於
胸臆間未嘗斯須去身一日苦下痢勢將不救為
紙家棄於道左有入内院子者見而憐之收養於
家怪其衣服百結而胸懸鞶囊因問之具以告院
子者惄然驚異葢嘗受㫖於太后令物色訪其弟
也復問其姓氏小字世系甚悉遂解其囊明日持
入示太后是時太后已封宸妃生仁宗皇帝矣聞
之悲喜遽以其事白真宗遂官之為右班殿直即
所謂李用和也仁宗立官至殿前都指揮使領節
鉞贈隴西郡王世謂之為李國舅云王詵為侍禁
三班院差監修主第語同事曰吾軰受寒熱修成
不知誰家厮居此已而詵尚主不逾年身居之正
與龔羙打銀楊景宗擔土事同
孫何孫僅俱以能文馳名一時僅為陜西轉運使作驪
山詩二篇其後篇有云秦帝墓成陳勝起明皇宫就
禄山來時方建玉清昭應宫有惡僅者欲中傷之因
録其詩以進真宗閲前篇云朱衣吏引上驪山遽曰
僅小器也此何足誇遂棄不復閲而陳勝禄山之語
卒得不聞人以為幸也
向敏中方秉政其壻皇甫泌少年縱逸多外寵往往渉
旬不歸敏中每優容之其女抱病甚篤敏中妻深以
為憂且有恚怒之詞敏中不得已具劄子乞與泌離
婚一日奏事畢方欲開陳真宗聖體似不和遽離扆
座敏中迎前奏曰臣有女壻皇甫泌語方至此真宗
連聲曰甚好甚好㑹得已還内矣敏中詞不及畢莫
知聖意如何已而𫝊詔中書皇甫泌特轉兩官敏中
茫然自失欲翊日論奏是夕女死竟不能辨直其事
(青箱雜記作畢/文簡士安之壻)
范文正公鎮鄱陽有書生獻詩甚工自言天下之至寒
餓無在某右時盛行歐陽率更書薦福寺碑一本直
千錢公為具紙墨令榻千本售於京師是夕雷撃碎
其碑故時人為之語曰有客打碑來薦福無人騎鶴
上揚州又云時來風送滕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
夀州張侍中耆撫州晏丞相殊俱塟陽翟地相去數里
有𤼵塜盗先築室於二塜之間自其家窽穴以通隊
道始𤼵張墓得金寳珠玉甚多遂完其棺櫬以揜覆
其穴次𤼵晏墓有猛獸嘷吼兵甲鼓噪之聲盗懼呼
其徒同入則寂然無響盗笑曰丞相之神盡於是矣
及穿櫬槨供設之器皆陶甓為之又破其棺唯木胎
金褁帶一條金無數兩盗失望而恚遂糜碎其骨而
出既而貨張墓金盂於市為人擒伏罪自言其事世
謂均破塜而張以厚塟完軀晏以薄塟碎骨事有不
可知如此者(張耆即/張旻)
熙寧中蔡敏肅挺以樞密直學士帥平凉初冬置酒郡
齋偶成喜遷鶯一闋云霜天清曉望紫塞古壘寒雲
衰草汗馬嘶風邉鴻翻月壟上鐡衣寒早劍歌騎曲
悲壯盡道君恩難報塞垣樂盡雙鞬錦帶山西年少
談笑刁斗静𤇺火一把常送平安耗聖主憂邊威靈
遐布鉦鼓且寛天討嵗華向晚愁思誰念玉闗人老
太平也且歡娛不惜金尊頻倒詞成閒歩後園以示
其子朦朦置之袖中偶遺墜為譍門老卒得之老卒
不識字持令筆吏辨之適郡之娼魁素與筆吏洽因
授之㑹賜衣襖中使至敏肅開燕娼尊前執板歌此
敏肅怒送獄根治娼之儕𩔖祈哀於中使為援於敏
肅敏肅舍之復令謳焉中使得其本以歸達於禁中
宫女軰但見太平也三字爭相𫝊授歌聲遍掖庭遂
徹於宸聼詰其從來廼知敏肅所製裕陵即索紙批
出云玉闗人老朕甚念之樞筦有缺留以待汝以賜
敏肅未幾遂拜樞密副使御筆現藏其孫稹家
沈睿達遼文通弟也長於歌詩尤工翰墨王荆公
曽文肅學其筆法荆公得其清勁而文肅𫝊其真
楷登科後遊京師偶為人書裙帶詞頗不典流轉
鬻於相藍内侍買得之達於九禁近幸嬪御服之
遂塵乙覽裕陵初嗣位勵精求治一見不悦㑹監
察御史向子韶察訪兩浙臨遣之際上諭之曰近
日士大夫全無顧藉有沈遼者為娼優書淫冶之
辭於裙帶遂達朕聼如此等人豈可不治子韶抵
浙中適睿達為呉縣令子韶希㫖以他罪劾奏時
荆公當國為申解之上復伸前説竟不能釋疑遂
坐深文削籍為民合蔡敏肅事觀之人之窮通信
在於天雖君相亦不得而主矣
京都之俗士夫家嬪塟經由之處巡檢司例以十數卒
持綵旗前導不待告約到墓次但量犒酒炙而已宣
和間保義郎唐革為城北壁廵檢有貴璫塟其父革
率衆迎引頗盛於常時璫大喜邀之相見極口言謝
問革今是何官資曰保義郎又問做得恁差遣曰不
過兵馬監押耳曰可作亷訪乎革知其不曉外間官
秩髙下乃曰此在朝廷擢用革豈敢望耶留飲而去
至十日中批唐革職事修舉特與轉修武郎繼除河
北路亷訪使革駭不敢承詣璫門求見守候連日始
喚入亦不接坐方欲致詞叙謝璫抗聲曰朝廷用人
何預我事叱之使出後宛轉再三懇辭改知霸州任
滿竟申前命璫不招恩歸已一時流軰中亦為可嘉
髙俅者本東坡先生小史筆札頗工東坡自翰苑出帥
中山留以予曽文肅布文肅以使令已多辭之以屬
王晉卿元符末晉卿為樞密都承㫖時裕陵在潛邸
與晉卿善在殿廬侍班邂逅王云今日偶忘帶箆刀
子來欲假以掠鬢可乎晉卿從腰間取之王云此様
甚新可愛晉卿言近創造二副一猶未用少刻當以
馳内至晚遣俅賫往直王在園中蹴踘俅候報之際
睥睨不已王呼令對蹴深愜王意大喜呼𨽻軰云可
往𫝊語都尉既謝箆刀之貺并所送人皆輟留矣由
是日見親信踰月王登寳位眷渥甚厚不次遷拜其
儕𩔖援以祈恩上曰汝曹爭如彼好脚迹耶數年間
建節尋至使相遍歴三衙者二十年領殿前司職事
恩倖無比極其富貴然不忘蘇氏每其子弟入都則
給養問䘏甚勤靖康初裕陵南下俅從駕至臨淮以
疾篤辭歸京師當時侍行如童貫梁師成軰皆坐誅
而俅獨死於牖下(水滸𫝊載髙俅由小蘇學士致身/王晉卿因送玉器及氣球以知遇)
(徽廟潛龍日孰知其為大蘇之/小史耶其事見王明清揮塵録)
靖康中有解習者東州人為郎於朝未嘗與人接談金
兵南下擇西北帥守時相以其謹厚不泄謂沉鷙有
謀遂除直龍圖知河中府習别時相云某實以訥於
言故尋常不敢妄措辭於朝列今一旦委付如此習
之一死固不足惜竊恐朝廷以此擇人廟謨誤矣習
竟没於難世人以饒舌掇禍者多矣而習乃以箝口
䘮軀昔所未聞也
建炎苖劉之變内侍遇害至多有秦同老者自揚州𬒳
命至荆楚前一日還行在尚未得對亦死焉又有蕭
中道者日侍左右忽得罪絀為外郡監當前一日出
城遂免
唐甘露之變王涯再從弟沐家於江南老且貧涯
為相跨驢詣之欲求一簿尉留長安二嵗餘始得
一見涯待之殊落寞乆之沐因嬖奴以道所欲涯
許以微官自是旦夕造涯之門以俟命及涯家被
收沐適在其第與涯俱腰斬舒元輿有族子守謙
愿而敏元輿愛之不離左右者十年一旦忽以非
罪譴責守謙不自安求歸江南元輿亦不留守謙
悲歎而去夕至昭應聞元輿收族守謙獨免
紹興中韓郡王既解樞柄逍遥家居常頂一字巾跨駮
騾周遊湖山之間時李晦叔自楚北幕官來改秩而
失舉牘憂撓無計當春日同邸諸人相率往天竺李
辭以意緒無聊皆曰正宜適野散悶强挽之行各假
僦鞍馬過九里松值暴雨衆悉迸避李奔至冷泉亭
衣袽沾濕愁坐長嘆遇韓王亦來相顧揖矜其憔悴
可憐之狀作秦音𤼵問曰官人有何事縈心而悒悒
若此李雖不識韓見其姿貎魁異頗起敬乃告以實
韓曰所説文字不是職司否答曰常員也韓曰却得
一紙明日當相贈命小吏詳問其姓名階位仍詢居
止處李遜謝感泣明日一吏持舉牘授之曰郡王送
來仍助以錢三百千李遂陞京職修牋詣韓府欲展
門生之禮不復見
陳了翁之父尚書與潘良貴義榮之父情好甚密潘一
日謂陳曰吾二人官職年齒種種相似獨有一事不
如公甚以為恨陳問之潘曰公有三子我乃無之陳
曰吾有一婢已生子矣當以奉借他日生子即見還
既而遣去了翁之母也未幾生良貴後其母遂往來
兩家焉一母生二名儒前所未有
隆國黄夫人湖州徳清人初入魏峻叔髙家既出復歸
李仁本媵其女以入榮邸時嗣王芮苦無子一幸而
得男是為度宗然自處極謙抑雖處貴盛每遇邸第
親戚至不敢坐常以妳子自稱人亦以此多之秦齊
國夫人胡氏亦同邑人相去纔數里賈涉濟川制置
少日舟過龜溪見婦人浣衣者偶盻之因至其家問
夫何在曰未歸語稍洽調之曰肻相從乎欣然惟命
及夫還叩之亦無難色遂攜以歸既而生似道未幾
出嫁為民妻似道年長始奉以歸性極嚴毅似道畏
之當景定咸淳間屢入禁中隆國至與同寢處恩寵
甚渥年至八十有三上方賜秘器及冰腦各五百兩
賻銀絹四千兩匹命中使䕶塟帥漕供費凡兩輟朝
賜諡柔正又賜功徳寺及田六千𤱔可謂盛矣一邑
産二貴女亦前此所未有也
異數第六
和魯公凝梁貞明三年薛廷珪榜下第十三人及第後
唐長興四年知貢舉獨愛范魯公質文語范曰君文
合在第一輒屈居第十三人用𫝊老夫衣鉢時以為
榮其後質位至宰相封魯公皆與凝同有贈詩者曰
從此廟廊添故事登庸衣鉢盡相𫝊是時進士多浮
薄喜為諠譁以動主司每放榜則圍之以棘閉省門
絶人出入以為常凝知貢舉徹棘開門而士皆肅然
無譁所取皆一時之秀稱為得人(五代史十/三作第五)
唐御膳以紅綾餅餤為重昭宗光化中放進士榜得裴
格等二十八人以為得人㑹燕曲江乃令大官特作
二十八餅餤賜之盧延讓在其間後入蜀為學士既
老頗為蜀人所易延讓詩素平易近俳乃作詩云莫
欺零落殘牙齒曽喫紅綾餅餤來王衍聞知遂命供
膳亦以餅餤為上品用紅羅褁之至今蜀人工為餅
餤而紅羅褁其外公厨大晏設為第一
錢文僖惟演守西都梅聖俞謝希深尹師魯歐陽永叔
楊子徳張太素張堯夫王幾道同在幕下號為八友
以文章道義相切劘率常賦詩飲酒間以談戲相得
尤樂洛中山水園庭塔廟佳處莫不遊覽一日遊嵩
山自潁陽歸暮抵龍門香山俄而雪作登石樓望都
城各有所懐忽於烟靄中有車馬渡伊水來既至則
文僖遣厨𫝊歌妓至𫝊公語曰山行良佳少留龍門
賞雪毋遽歸也其髙曠愛才如此文僖既貶漢東王
文康公晦叔曙為代御吏如束溼諸君多不堪一日
訝幕客俱出遊責曰諸公自比㓂萊公萊公尚坐奢
縱取禍貶死況其下者乎衆不敢對永叔取手板起
立曰宴飲小過不足招禍萊公之責由老不知退耳
時文康年已髙為之動
萊公十九擢進士第有善相者曰君相甚貴但及
第太早恐不善終若功成早退庶免深禍葢君骨
𩔖盧多遜耳後果如其言
工部侍郎胡則宰邑日丁晉公為遊客謁之胡待之甚
厚丁因投詩索米明日胡延晉公常日所用尊罍悉
屏去但陶器而已丁失望以為厭已輒辭去胡往見
之出銀一篋遺丁曰家素貧惟此飲器願以贈行丁
始喻設陶器之因甚媿徳之後晉公驟進竭力推挽
卒至顯位
慶厯中諌官李兢坐言事謫湖南税務内殿承制
范亢為黄蔡間都監以言事官𬒳謫者後多至顯
官乃悉傾家物與兢辦行兢至湖南少日遂卒
宋子京過繁臺街逢内家車子中有褰簾者曰小宋也
子京歸作鷓鴣天詞曰畵轂雕鞍狹路逢一聲腸斷
綉簾中身無綵鳯雙飛翼心有靈犀一㸃通金作屋
玉為籠車如流水馬如龍劉郎已恨蓬山逺況隔蓬
山幾萬重此詞都下𫝊唱達於禁中仁宗知之問内
人第幾車子何人呼小宋有内人自陳頃侍宴見宣
翰林學士左右内臣曰小宋也時在車子中偶見之
呼一聲爾上召子京從容語及子京惶懼無地上笑
曰蓬山不逺以内人賜之
文潞公出鎮西京奉詔於瓊林苑燕餞從列皆預賦詩
送行王禹玉時為内相詩云都門秋色滿旌旗祖帳
容陪醉御巵功業逈髙元祐日精神如破貝州時匣
中寳劍騰霜鍔海上仙桃壓露枝昨日更聞褒詔下
别刋名姓入周彝時以為警絶白居易獻裴晉公詩
云聞説風情筋力在只如初破蔡州時禹玉葢步武
此作也
范蜀公鎮每對客尊嚴静重言有條理客亦不敢慢易
獨敬重蘇子瞻子瞻來則掀髯鼓掌旁若無人(東坡/好戲)
(謔語言或稍過范淳夫必戒之東坡每與人/戲必祝曰勿令范十三知淳夫行十三也)
唐子方為人剛直既參大政與王介甫議事每不悦既
而疽𤼵背死方其病革車駕幸其第臨問子方已昏
不知人忽聞上至開目而言曰願陛下早覺悟可惜
祖宗社稷教安石壊却上首肻之問其家事無一言
及薨又幸其第見其畵像不𩔖命取禁中舊藏本以
賜其家上有昭陵御題直哉若人為國砥柱八字印
以御寳下有昭陵押
宋朝引試率在八月中韓魏公當國日二蘇將就試黄
門忽卧疾魏公知而奏曰今嵗制科之士惟蘇軾蘇
轍最有聲望今聞轍偶病未可試如此人兄弟中一
人不得就試甚非衆望須展限以待之上許之黄門
病中魏公數使人問訊既闈安全方引試比常例展
二十日自後試科並在九月吕微仲不知其故因問
制科何以至秋末東坡乃為吕言之吕曰韓忠獻之
賢如此哉
二蘇赴試是時同召試者甚多相國韓公偶與客
言曰二蘇在此而諸人亦敢與之較試何也於是
不試而去者十八九
陳文忠堯叟為樞密一日日欲没時忽有中人宣召引
入禁中屈曲行甚乆時見簾幃燈燭皆莫知何處既
而到一小殿已有數人先至皆立廷中殿上垂簾蠟
燭十餘炬而已相繼而至者凡七人中使乃奏班齊
唯記文忠丁謂杜鎬三人鎬時尚為館職良乆乗輿
出燈燭亦不過數十宴具甚盛卷簾令不拜升殿就
坐御座設於席東諸臣席西如常人賔主之位堯叟
等皆惶恐不敢就位上宣諭不已堯叟懇陳再三上
作色曰本為太平無事思與卿等共樂之若如此何
如就外朝開宴今日只是宫中供辦未甞命有司亦
不召中書輔臣以卿等機密及文館職任侍臣無嫌
且欲促坐語笑不須多辭堯叟等皆趨下稱謝上急
止之曰此等禮數且皆置之上語笑極歡膳具中各
出兩絳囊置羣臣之前皆大珠也上曰時和嵗豐中
外康富恨不與卿等日夕相㑹太平難遇此物助卿
等燕集之費羣臣欲起謝上云且坐更有如是酒三
行皆有所賜悉良金重寳酒罷已四鼓時人謂之天
子請客
真宗東封命樞密使陳堯叟為東京留守馬公知節為
大内都廵檢使駕未行宣入後苑亭中賜晏出宫人
為侍真宗與二公皆戴牡丹而行續有㫖令陳盡去
戴者召近御座上親取頭上一朶為陳簪之陳跪受
拜舞謝晏罷二公出風吹陳花一葉墜地陳急呼從
者拾來此乃官家所賜不可棄置懐䄂中馬乃戲曰
今日之宴本為大内都廵檢使陳云若為大内都廵
檢使上何不親為太尉戴花耶二公各大笑冦萊公
為參政侍宴上賜異花曰㓂凖年少正是戴花喫酒
時也衆人皆以為榮云
王冀公欽若罷參政真宗朝夕欲見擇便殿清近惟資
政為優因以公為本殿大學士公奏曰臣雖出於寒
賤不能獨寢乞除一臣僚兼之遂以陳文僖彭年並
直一夕公攜一巨榼方與陳寒夜閒飲忽中人持鑰
開扉獨召公謂陳曰請同院不須相候至行在真宗
與公對飲飲罷持禁燭送歸繁若列星陳危坐伺之
已四更公笑曰尚未寢乎曰恭候司長豈敢先寢公
喜笑倒載解襪褫帶幾不能坦腹自矜曰某江南寒
生遭際真主適主上以巨觥敵飲抵掌笑語如僚友
之無間已而遂寢迨曉盥櫛罷與陳相揖覺夜歸數
談頗疎漏自言夜來沉湎殊不記歸時之早晚無乃
失容於君子乎陳曰無之但殷勤愧謝既别同趨出
殿門執陳手語之曰夜來數事止是同院一人聞之
文僖歸謂子弟曰大臣慎密體當如此
王岐公在翰林時中秋有月上問當直學士是誰左右
以姓名對命小殿對設二位召來賜酒俄頃宣至設
坐公奏故事無君臣對坐之禮乞正其席上云月色
清美與其醉聲色何如與學士論文若要正席則外
廷賜宴正欲略去苛禮放懐飲酒公固請不已再拜
就坐上引謝莊賦李白詩稱美其才又出御製詩示
公公歎仰聖學髙妙每起必勑内侍扶掖不令下拜
夜漏三鼓上悦甚令左右宫嬪各取領巾裙帶或團
扇手帕求詩内侍舉牙牀以金鑲水晶研珊瑚筆格
玉管筆皆上所用者公應之略不停綴都不蹈襲前
人盡出一時新意仍稱所長人人得其歡心悉以呈
上上云須與學士潤筆遂各取頭上珠花簪公幞頭
戴不盡者置公袖中宫人旋取針線縫公袖口宴罷
月將西沉上命撤金蓮炬命内侍扶掖歸院都下盛
𫝊天子請客明年中秋公已參政蔡確為學士上講
故事命宫嬪求詩蔡奏才思短澁酒再行而止左右
不悦云這箇學士上何須鍾愛
金蓮炬送歸唐令狐綯已有故事宋朝凡有三人
王岐公珪蘇端明軾史少保浩
梁適隨院判盧南金上殿案中有名次公者仁宗因問
何名次公南金以不知對適曰漢黄覇字次公上曰
卿是何人曰詳議官梁適又問那箇梁家曰祖顥父
固俱中甲科上曰怪卿面貎酷似梁固他日適奏曰
臣祖父項事太宗真宗不知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天
章閣有名臣頭子朕觀之甚熟適後除記注知制誥
至翰林學士除目皆自御批不十年至首輔有誤以
為龎莊敏者非也
蘇子瞻為翰林學士一日鎖院召至内東門小殿時子
瞻半醉命以新水潄口解酒已而入對宣仁問曰有
一事要問内翰前年任何官職曰汝州團練副使今
為何官曰備員翰林學士曰何以至此曰遭遇陛下
曰不闗老身事曰必出自官家曰亦不闗官家事曰
然則大臣論薦耶曰亦不闗大臣事子瞻驚曰臣雖
無狀不敢由他途以進曰此乃先帝之意先帝當飲
食而停筯看文字則内人必曰此蘇軾文字也先帝
每稱曰竒才竒才但未及進用學士而上仙耳子瞻
哭失聲宣仁與上左右皆泣已而曰内翰須盡心事
官家以報先帝知遇命撤金蓮燭送歸院
江公望字民表建中靖國元年拜左司諌時内苑稍畜
珍禽公望力諌他日復言之帝曰已縱遣之矣唯一
白鷴畜之乆不肻去帝以拄杖逐之終不去乃刻公
望姓名於杖頭以識其諌
宣和中蘇叔黨過遊京師寓居景徳寺忽見快行家者
同小轎至𫝊㫖宣召亟令登車叔黨不知所以然不
敢拒纔入則以物障其前上以小凉傘蔽之二人肩
而行其疾如飛約行十餘里抵一修廊内侍一人引
之升一小殿見上披黄背子頂青玉冠宫女環侍莫
知其數時當六月積冰如山噴香若霧寒不可忍起
居畢上諭云聞卿是蘇軾之子善畵窠石適有素壁
欲煩一揮非有他也叔黨再拜承命然後落筆須臾
而成上起身縱觀賞歎再三命宫人捧賜釂酒一鍾
錫賚極渥叔黨謝而下復循廊間登小輿而出
蔡京賜第有云鶴堂髙四丈九尺人行其下望之如蟻
宏敞過甚老疾畏寒幕㡩不能禦遂無設牀處惟撲
水少低間架亦狹乃即撲水下作卧室
蔡攸初以淮南節領相印徽宗賜曲宴因語之曰相公
公相子攸即對曰人主主人翁葢是時京為太師賜
印文曰公相之印因自稱公相童貫亦官至太師都
下人謂之媼相
趙髙為中丞相龔澄樞為内太師猶稍與外庭異
童貫直為太師領樞密院
朱勔所衣錦袍云徽宗嘗以手撫之遂繡御手於肩上
又勔嘗與内宴徽宗親握其臂勔遂以黄帛纒之與
人揖此臂竟不動
靖康元年正月戊辰金人犯濬州徽廟微服出通津門
御小舟將次雍丘阻淺船不得進上患之夜御駿騾
名鵓鴿青望睢陽而奔聞鷄啼濵河有小市民皆酣
寢獨一老姥家張燈竹扉半掩上排户而入嫗問上
姓氏曰姓趙居東京已致仕舉長子自代衛士皆笑
上徐顧衛士亦笑嫗進酒上起受嫗酒復𫝊爵與衛
士嫗延上至卧内擁爐又爇勞薪與上釋襪烘趾乆
之上語衛士令記嫗家地名及龍舟還京嫗已没乃
以白金賜其諸孫
徽宗靖康初南幸次京口駐蹕郡治曽空青以江南轉
運使攝府事忽宣至行宫上引至深邃之所問勞勤
渥命喬貴妃出上回顧語喬曰汝在京師每問曽三
此即是也特令汝一識耳葢空青少日喜作長短句
多流入中禁故爾取七寳杯令喬手擎滿酌并以杯
賜之空青拜貺而出空青名紆王仲言外祖也
建炎庚戌正月髙宗避兵航海次章安鎮灘淺閣舟落
帆於金鰲山之福濟寺前以候潮屏去警蹕易衣徒
步入寺時住持僧方陞坐道祝聖之詞帝趾忽前聞
其稱讚之語甚喜戒左右勿驚怖而諦聽之少焉千
乘萬騎畢集始知為六龍臨幸野僧不閑禮節恐怖
失措從行有司教以起居之儀山下曰黄椒村村之
婦女聞天子至咸來瞻拜龍顔歡聲如雷曰不圖今
日得暏天日帝喜勑夫人各自逐便故至今村婦皆
曰夫人雖易世其稱謂尚然不改
苖劉作亂時矯隆祐太后詔貶竄張魏公浚髙宗在昇
暘宫方啜羔左右來告驚懼羮覆於手手為之傷暨
復辟見魏公泣數行下舉手示公㾗跡猶存
胡忠簡銓不獨其忠鯾葢一時其作字亦端凝勁挺孝
宗嘗謂之曰卿寫字宛如卿為人對曰臣幼法顔真
卿今自成一家耳上又曰朕前日侍太上皇於徳夀
宫閣上治叠書畵得卿紹興戊午所上封事真蹟太
上與朕詳玩乆之喜卿詞意精切筆法老成英風義
氣凛然飛動太上自藏之曰留為後代式但其後為
秦檜批抹汙漬者良多朕啟太上令工逐行裁去裝
褙之矣宋之諸帝髙宗最善書忠簡手筆為帝所賞
愛則其精可知矣後世但稱誦其乞斬秦檜之疏而
此則或未知也夫銓之封事不為權奸所容當日金
人以千金求其書又為二帝所重若斯張魏公言秦
太師専柄十九年只成就得一胡邦衡諒哉
宋稗𩔖鈔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