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稗類鈔
宋稗類鈔
欽定四庫全書
宋稗𩔖鈔卷二十四
常熟潘永因編
稱譽第四十
宋景文云左太冲詩曰振衣千仭岡濯足萬里流使人
飄飄有世表意不减嵇康目送飛鴻語
歐陽文忠公在潁上日取新唐書列𫝊令其子棐讀而
卧聽之至藩鎮𫝊叙嗟賞曰若皆如此其筆力亦何
可及公平日少許人惟服韓稚圭嘗因事歎曰屢百
歐陽修何敢望韓公
東坡詩文落筆輙為人𫝊誦每一篇到歐公為終日喜
前後𩔖如此一日與其子棐論文因及東坡公歎曰
汝記吾言三十年後世上人更不道著我也崇寧間
海内外稱坡公詩文不復有言歐公者
張安道與歐陽文忠素不相能安道守成都日文
忠為翰林蘇明允父子自眉州走成都將求知於
安道安道曰吾何足為重乃為作書辦裝使人送
至京師謁文忠文忠得明允父子所著書亦不以
安道所薦為嫌大笑曰後來文字當在此即極力
推挽天下髙此兩人
東坡初登第以書謝梅聖俞聖俞以示歐陽文忠公公
答梅書畧云不意後生能達斯理也吾老矣當放此
子出一頭地故東坡送晁羙叔詩云醉翁遣我從子
游翁如退之踐軻丘尚欲放予出一頭酒醒夢斷四
十秋葢叙書語也
東坡初為趙清獻公作表忠觀碑或持以示王荆公公
讀之沉吟曰此何語耶時有客在傍遽詆訿之公不
答讀至再三又携之而起且行且讀忽歎曰此三王
世家也客大慚
王荆公在鍾山有客自黄州來公曰東坡近日有何妙
語客曰東坡宿於臨臯亭醉解而起作成都勝相院
經藏記千有餘言㸃定才一兩字有寫本適留船中
公立遣人取至時月出東南林影在地公展讀於風
簷喜見眉鬚曰子瞻人中龍也然有一字未穏客請
之公曰日勝日負不若曰如人善博日勝日貧耳東
坡聞之拊手大笑亦以公為知言(吕正獻公平日最/不喜人博嘗云勝)
(則傷人敗則傷儉一本坡公原作日貧荆/公改為日負見野客叢書日負更覺蘊藉)
東坡守彭城參寥嘗往見之坡遣官妓馬盻盻索詩叅
寥笑口占絶句云多謝尊前窈窕娘好將幽夢惱襄
王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風上下狂坡喜曰予嘗
見栁絮落泥中私謂可以入詩偶未曾收拾乃為此
老所先可惜也叅寥於内外典無所不窺能文章尤
善為詩秦少游與之友契嘗在臨平道中作詩云風
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
藕花無數滿汀洲東坡一見為寫而刻石宗婦曹夫
人善丹青作臨平藕花圖人爭𫝊寫葢不獨寳其畵
也
蘇子瞻自海外歸與米元章書云嶺海八年親友曠絶
亦未嘗闗念但念吾元章邁往凌雲之氣清雄絶俗
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我積年瘴毒耶
兩日來疾有增無减兒子於何處得寳月觀賦琅然
誦之老僕卧聼未半蹶然而起恨二十年相從知元
章不盡若此賦當過古人不論今世也天下豈盡如
我軰聾聵耶公不乆當自有大名不勞我軰説也元
章答云更有知不盡處脩楊許之業為帝宸碧落之
游異時相見廼知也其高自標置如此
東坡嘗語少子過曰秦少游張文潛才識學問為當世
第一無能優劣少游下筆精悍心所黙㑹而口不能
𫝊者能以筆𫝊之然而氣韻雄㧞踈通秀朗當推文
潛二人皆辱與予游同升而並黜有自雷州來者逓
至少游所惠詩文居蠻獠中乆得此如在齊聞韶也
汝可記之勿忘吾言
東坡曰意盡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言止而意不
盡尤為極致又曰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
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踰此
者
崇寧大觀間朝廷禁止蘇公文章賞錢増至八十萬禁
愈嚴而𫝊愈盛往往以多相誇士大夫不能誦坡詩
便自覺氣索而人謂之不韻
叅寥常與客評詩客曰世間故實小説有可以入詩者
有不可以入詩者惟東坡全不揀擇入手便用如街
談巷説一經坡手似神仙㸃瓦礫為黄金自有妙處
叅寥曰老坡牙頰間别有一副爐鞲他人豈可學耶
座客無不以為然
黄山谷云先生道義文章名滿天下所謂青天白日奴
𨽻亦知其清明者也心悦而誠服者豈但中分魯國
哉士之不游蘇氏之門與嘗升其堂而畔之者可知
也當先生之棄海濵其平生交游多諱之矣而王周
彦萬里致醫藥以文字乞品目此豈流俗人炙手求
熱救溺取名者哉
潭州一巨賈私藏蚌胎為闗吏所捜盡籍之皆南海明
珠也在仕無不垂涎而愛之太守而下輕其估悉自
售焉唐質肅公介時以言事謫潭倅分珠獄𤼵奏方
入仁宗預料謂近侍曰唐介必不肯買案具奏覈上
覽之果然真所謂知臣莫若君也
唐李洞字才江苦吟有聲慕賈浪仙之詩鑄其像事之
誦賈島佛不絶口時以為異五代孫晟初名鳯又名
忌好學尤長於詩為道士居廬山蘭寂宫常畵賈島
像置屋壁晨夕事之人以為妖葢酸醎之嗜固有異
世而同者長江簿何以得此於人哉凡人著書立言
正不必合於一時後世有揚子雲當自知之黄魯直
晚年懸東坡像於室中每晨衣冠薦香肅揖甚敬或
以同時聲名相上下為問則離席驚避曰庭堅望蘇
公門弟子耳安敢失其序
承暉生自富貴居家頗𩔖寒素常置司馬光蘇軾
像於室中曰吾師司馬而友蘇公
黄山谷嘗與座客論王介甫文一客曰魯直不知前軰
亦未深許介甫也嘗見歐陽公一帖乃答人論介甫
文言此人而能文角而翼者也此帖今在孫元忠家
其子甚秘之非氣𩔖者不以出示然就帖中語攷之
乃是介甫方辭起居注時也
黄魯直年十七八時自稱清風客俞清老見而目之曰
竒逸通脱真驥子墮地也
黄魯直見謝無逸詩歎曰使在館閣當不减眺張(晁補/之無)
(咎張耒/文潛)
蔣希魯家有楊文公與王魏公一帖用半幅紙有折㾗
其畧云昨夜進士蔣堂携所作文來極可喜不敢不
布聞子瞻曰夜得一士旦以告人察其情若喜而不寐
者世言文公為魏公客公經國大謀人所不知者獨
文公得與觀此帖不特見文公好賢下士之急且得
一士必亟告之其補於公者亦多矣片紙折封猶見
前人至誠相與簡易平實不為虚文安得復有隠情
皆可為後世法
蘇子由云荘周養生一篇誦之如神龍行空爪趾鱗翼
所及皆自合規矩
程伯淳嘗至天寧寺方飯見趨進揖遜之盛歎曰三代
威儀盡在是矣
龔殿院彦和清介自立少有重名元祐間僉判瀛州與
弟大壯同行尤特立不羣曾文肅子宣帥瀛州欲見
不可得一日經過彦和邀其弟出不可辭也遂出相
見即為置酒從容終日乃去因題詩壁間其末句云
自慙太守非何武得向河陽見兩龔
江公著初任洛陽尉乆旱微雨作詩云雲葉紛紛雨脚
勻亂花柔草長精神雷車却碾前山過不灑原頭陌
上塵司馬文正公於士人家立借紙筆脩刺謁之且
為稱薦由此知名
李覿字子範𡊮州人元豐二年以特奏名推名尉吉州
太和縣時豫章先生為令贈之詩曰乃兄自是文章
伯之子今為矍鑠翁葢覿乃李觀之弟也觀字夢符
初試南宫賦偶落韻有司愛其策為取特㫖由是登
第以著作佐郎知臨江軍清江縣時歐陽文忠公扶
䕶太夫人䘮歸廬陵舟過清江太守請觀為文以祭
之太守訝其簡率觀曰無深訝也既而文忠擊節稱
之其文曰昔孟軻亞聖母之教也有子如軻雖死何
憾尚享觀初為太學官因上言役法不合出通判處
州題詩一絶於直㕔之壁曰十謁朱門九不開利名
淵藪且徘徊自知不是公矦骨夜夜江山入夢來
吕太尉惠卿赴延安帥道出西都時程正叔居里中謂
門人曰吾聞吕吉甫未識其面明且西出必經吾門
我且一覘之迨旦了無所聞詢之則過已乆矣道旁
多不知正叔歎曰夫以從者數百人馬數千行道中
能使悄然無聲馭衆如此可謂整肅矣立朝雖多可
議其才亦何可掩
陳無已與眺以道俱學文於曽子固無已晚得詩法於
黄魯直他日二人論文以道曰吾曹不可負曾南豐
既而論詩無已曰吾此一瓣香須為山谷道人燒也
劉原父文章敏贍嘗直舍人院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
人方下直為之立馬却坐一揮九制成文辭典麗各
得其體真天才也歐陽文忠公聞而歎曰昔王勃一
日草五王策未足尚也
米元章與李端叔曰老夫嬾作文但𫝊得東坡嶺外文
時一㣲吟清風颯然顧同味者難得耳
王質景文在太學與九江王阮齊名阮嘗曰聼景文談
如讀酈道元水經名川支渠貫穿周匝無有間斷咳
唾皆成珠璣
紹聖中用蔡京之請置元祐黨籍刻石禁中時尚書省
國子監亦有石刻國子監有無名子以朱大題其碑
上曰千佛名經陳瑩中題元祐黨籍碑曰嗚呼漢世
得人於斯為盛
錢忱伯誠妻瀛國夫人唐氏正肅公之孫既歸錢氏紹
聖初隨其姑長公主入謝欽宗向后於禁中先有戚
里婦數人在焉俱從后歩過受釐殿同行者皆仰視
讀釐為離夫人笑於旁曰受禧也取宣室受釐之義
耳后喜回顧主曰好人家男女終是别葢后亦以是
謂也
施聖與嘗使金親王至不肯退班一時稱其有守後金
使至闕問館伴云師㸃今居何官館伴宇文价於班
列中指聖與示之金使恍然曰一見正人令人眼明
宋贈鄂王岳飛謚忠武文曰李將軍口不出辭聞者流
涕藺相如身雖已死凛然猶生又曰易名之典雖行
議禮之言未一始為忠愍之號旋更武穆之稱𫉬睹
中興之舊章灼知皇祖之本意爰取危身奉上之實
仍采勘定禍亂之文合此兩言節其一惠昔孔明之
志興漢室子儀之光復唐都雖計効以或殊在秉心
而弗異垂之典冊何嫌今古之同辭賴及子孫將與
河山而並乆然今天下岳祠皆稱武穆此未定之謚
當稱忠武為宜
詆毁第四十一
郭昱狹中詭僻登顯徳進士耻赴常調獻書於宰相趙
普自比巢由朝議惡其矯激故不調後復伺普望塵
自陳普笑謂人曰今日甚榮得巢由拜於馬前
吳僧賛寧頗讀儒書愽覧强記而辭辨縱横人莫能屈
時有安鴻漸者文辭雋敏尤好嘲咏嘗街行遇賛寧
與數僧相隨鴻漸指而嘲曰鄭都官不愛之徒時時
作隊賛寧應聲答曰秦始皇未坑之軰往往成羣時
皆善其㨗對鴻漸所道乃鄭谷詩云愛僧不愛紫衣
僧也
太祖嘗與趙中令普議事不合喟然曰安得宰相如桑
維翰者與之謀乎普對曰使維翰在陛下亦不用葢
維翰嗜錢太祖曰茍用其長亦當䕶其短措大眼孔
小賜十萬貫則塞破屋子矣
國初宋琪沈義倫俱在黄閣時乆旱既雨復不止廣陌
塗淖琪厭之謂義倫曰可謂爕成三日雨而義倫遽
對曰調得一城泥藝祖知而耻大臣之不學楊徽之
聞而抵掌曰不意中書再生沈宋
丁晉公為玉清昭應宫使每遇醮祭即奏有仙鶴儛於
殿廡之上及記真宗東封方升中展事而羣鶴迎繞
前後瀰望不知其數至於天書所降亦必奏有鶴導
之時㓂萊公判陜府一日坐山亭中有烏鵶數十飛
鳴而過萊公笑顧屬僚曰使丁謂見之當復目為仙
鶴矣每自以令威之裔好言仙鶴故世號為鶴相猶
唐李逢吉呼牛僧孺為丑座也
丁晉公詩有天門九重開終當掉臂入王元之見曰入
公門鞠躬如也天門豈可掉臂入乎此人必不忠
夏竦嘗統師西伐掲榜塞上云有得元昊頭者賞錢五
百萬貫爵西平王元昊使人入市賣箔陜西荻箔甚
髙倚之食肆外佯為食訖遺去至晚食肆竊喜以為
有所𫉬徐展之乃元昊購竦之榜懸箔之端云有得
夏竦頭者賞錢兩貫文竦聞之急令藏揜而已諠播
逺近竦大慚沮
許懐徳為殿帥嘗有一舉人因懐徳乳姥求為門客懐
徳許之舉子曵襴拜於庭下懐徳據座受之人謂懐
徳武人不知事體宻謂之曰舉人無没階之禮宜少
降接也懐徳應之曰我得打乳姥闗節秀才只消如
此待之
文潞公入相因張貴妃也貴妃父堯封嘗為彦愽父洎
門客貴妃因認彦愽為伯父亦欲得士大夫為助耳
彦愽知成都貴妃以近上元令織異錦為獻彦愽遂
令工人織金線燈籠載蓮花中為錦又為秋千以備
寒食貴妃始衣之以見上上驚曰何處有此錦妃正
色曰昨令成都文彦慱織來以嘗與妾父有舊然妾
安能使之葢彦愽奉陛下耳上色怡自爾屬意彦慱
自成都歸不乆參知政事貝州王則叛朝廷遣明鎬
往討之賊将破上以近京甚憂之一日宫中語曰執
政大臣無一人為國家分憂者日日上殿無有取賊
意貴妃明日宻令人語彦愽明日上殿乞身往破賊
上大喜以彦愽任統軍至則鎬已下貝州則成擒矣
㨗書至遂就路拜彦愽同平章事後因監察御史唐
介疏論召彦愽殿上靣質竒錦事數件皆實有詔彦
愽守故官出知許州明年上元中官有詩曰無人更
進燈籠錦紅粉宫中憶佞臣上聞此句亦笑(仁宗一/日幸張)
(貴妃閣見定州紅甆器帝怪問曰安得此物妃以王/拱辰所獻為對帝怒曰嘗戒汝勿通臣僚餽遺不聼)
(何也因以所持柱斧碎之妃媿謝乆之乃已妃又嘗/侍宴於端門服所謂燈籠錦者上亦怪問妃曰彦愽)
(以陛下眷妾故有此獻上終不樂/或曰潞公夫人遺妃公不知也)
唐子方之貶梅堯臣作書竄詩曰皇祐辛卯冬十
月十九日御史唐子方危言初造膝曰朝有巨姦
臣介所憤疾願條一二事臣職敢妄率巨奸宰相
愽邪行世莫匹曩時守成都委曲媚貴暱銀璫挿
左貂窮臈使馳驛邦媛將夸侈中賫金十鎰為我
寄使君竒紋織纎宻遂傾西蜀巧日夜急鞭抶紅
經緯金鏤排科鬬八七比比雙蓮花篝燈戴星出
幾日成一端馳行如鬼疾明年觀上元𬒳服稳稱
質燦然驚上目遽爾有薄詰既聞所從來接對似
未失且云奉至尊於妾豈能必遂回天子顔百事
容丐乞臣今得初陳狡猾彼非一偷威與賣利次
第推甲乙是惟隂猾雄仁斷宜勇黜必欲至太平
在列無如弼弼亦昧平生况臣不阿屈臣言天下
公奚以身自䘏君傍有側臣喑啞横詆斥指言為
㒺上廢汝還蓬蓽是時白此心尚不畏斧鑚雖令
禦魑魅甘且同飴蜜既如勿可懼復以强詞窒帝
聲亦大厲論奏不容必介也容甚閒猛士股為憟
立貶嶺外春速欲為異物内外臣恟恟陛下何未
悉即敢救者誰襄執左史筆謂此儻不容盛美有
所咈平明中執法懐疏又堅述介言或似狂百豈
無一實恐傷四海和幸勿若倉卒亟許遷英山衢
路有嗟咄翼日宣白麻稱快口盈溢阿附連諌官
去若懐絮虱其問因𫉬利竊笑等蚌鷸英州五千
里瘦馬行䭿䭿毒蛇噴曉霧晝與嵐氣没妻孥不
同塗風浪過蛟窟存亡未可知旅館愁傷骨饑僕
時後先隨猿拾橡栗越林多蔽天黄柑維丹橘萬
室通釀酤撫逺無禁律醉去不須錢醒來弄明瑟
山水仍竒怪巳可消愁鬱莫作楚大夫懐沙自沉
汩西漢梅子真出為吳市卒市卒且不慚况兹别
秉秩始堯臣作此詩不示人及歐陽文忠公為編
其集時有嫌避又削去此詩是以人少知者(以潞/公之)
(賢而疑其有此及閲梅聖俞之詩而疑益甚後乃/知此事出於碧雲騢乃襄陽魏秦所作而嫁其名)
(於堯臣者其書詆毁時賢雖范文正狄/武襄軰俱不能免人亦何苦用心若是)
范文正公始以獻百官圖譏切吕許公坐貶饒州梅聖
俞時官旁郡作靈烏賦以寄所謂事將兆而獻忠人
返謂爾多凶公亦作賦報之有言知我者謂吉之先
不知我者謂凶之𩔖及公秉政聖俞乆困意公必援
已而漠然無意所薦乃孫明復季秦伯聖俞有違言
遂作靈烏後賦以責之畧云我昔閔汝之忠作賦弔
汝今主人誤豐爾食安爾巢而爾不復啄叛臣之目
伺賊壘之去反憎鴻鵠之不親愛燕雀之來附意以
其西師無成功世頗以聖俞為隘
荆公素輕沈文通遘以為寡學故贈之詩曰翛然一榻
枕書卧直到日斜騎馬歸及作文通墓誌遂云公雖
不嘗讀書或規之曰渠乃狀元此語得無太過乃改
讀書作視書又嘗見鄭毅夫獬夢仙詩曰授我碧簡
書竒篆蟠丹砂讀之不可識翻身凌紫霞大笑曰此
人不識字不勘自承毅夫曰不然吾乃用太白語也
公又笑曰自首减等
白詩云遺我鳥跡書飄然落岩間其字乃上古讀
之了不閑東坡云李白尚氣乃自招不識字不如
韓愈崛強云我寧屈曲自世間安能隨汝巢神山
也
富鄭公初甚欲見黄山谷及一見便不喜語人曰將謂
黄某如何原來只是分寧一茶客
陳無已詩話云某公用事排斥端士矯飾偽行范蜀公
詠僧房假山詩曰倐忽平為險分明假奪真某公指
荆公也又一假山詩云安石作假山其中多詭怪雖
然知是假争柰主人愛世以為東坡所作
王荆公素不樂滕元𤼵鄭毅夫目為滕屠鄭酤然二公
豪邁殊不病其言毅夫為内相一日送客出郊過朱
亥冡俗謂之屠兒原者因作詩曰髙論唐虞儒者事
賣交負國豈勝言慿君莫笑金椎陋却是屠酤解報
恩
王荆公知制誥一日賞花釣魚宴内侍各以金楪盛釣
餌藥置几上安石食之盡明日仁宗謂宰輔曰王安
石詐人也使誤食釣餌一粒則止矣食之盡不情也
常不樂之後安石自著日録厭薄祖宗仁宗為甚每
謂漢文不足取其心薄仁宗也故一時大臣富弼文
彦愽韓𤦺皆為其詆毁云
熙寧七年四月王荆公罷相鎮金陵是秋江左大蝗有
無名子題詩賞心亭曰青苗免役兩妨農天下嗷嗷
怨相公惟有蝗䖝感恩徳又隨旌斾過江東荆公一
日餞客至亭上覧之不悦而莫知作者為何人
王荆公柄國時有人題相國寺壁云終嵗荒蕪湖浦焦
貧女戴笠落柘條阿儂去家京洛遥驚心㓂盗來攻
剽人皆以為夫出婦憂荒亂也及荆公罷相子瞻召
還諸公飲蘓寺中以此詩問之蘇曰於貧女句可以
得其人矣終嵗十二月也十二月為青字荒蕪田有
草也草田為苖字湖浦焦水去也水旁去為法字女
戴笠為安字柘落木條剰石字阿儂是吳言合吳言
為誤字去家京洛為國㓂盗為賊民葢言青苖法安
石誤國賊民也
文思副使方圭好為惡詩逢人即誦數十篇其言喋喋
可憎宋丞相庠以資政殿學士知揚州圭假道淮上
一日宋宴客於平山堂圭譚詩於坐宋惡之欲已圭
之詞時望見野外一牛就𣗳磨痒宋顧坐客胡恢曰
青牛恃力狂挨樹恢應聲答曰妖鳥啼春不避人宋
公大笑圭曉其意洎飲罷至客次奮拳擊恢衆救之
而免
劉貢父作給事中時鄭穆學士表請致仕狀過門下省
劉謂同舍曰宏中請致仕為年若干答者云鄭年七
十三劉遽曰慎不可遂其請問其故劉曰且留取伴
八十四底時潞公年八十四再起平章事潞公聞之
甚不懌宏中穆字也
蘇子瞻曰予一日醉卧有魚頭鬼身者自海中來云廣
利王請端明予披褐黄冠而去亦不知身入水中但
聞風雷聲有頃豁然明目疑入水晶宫其下驪目夜
光文犀尺璧南金火齊不可仰視間以珊瑚琥珀廣
利佩劍冠服而出從二青衣予曰海上逐客重煩邀
命有頃東華真人南溟夫人亦至出鮫綃丈餘命予
賦詩予寫竟進廣利諸仙迎看稱妙獨廣利旁一冠
簮者謂之鱉相公進言蘇軾不謹祝融二字犯王諱
王大怒斥出予退而歎曰某到處被鱉相公厮壊
東坡一日㑹客坐客舉令欲以兩卦名証一故事一人
云孟嘗門下三千客大有同人一人云光武兵渡滹
沱河既濟未濟一人云劉寛婢羮汙朝衣家人小過
東坡云牛僧孺父子犯罪大畜小畜葢指荆公父子
也
司馬温公之亡當明堂大享朝廷以致齋不及奠肆赦
畢蘇子瞻率同軰以往程正叔固争引論語子於是
日哭則不歌子瞻曰明堂乃吉禮不可謂歌則不哭
正叔又諭司馬諸孤不得受弔子瞻戲曰頥可謂燠
糟鄙俚叔孫通
司馬文正公薨時程正叔以臆説歛之正如封角狀東
坡嫉其怪妄因怒詆曰此豈信物一角附上閻羅大
王者耶(唐虞堯卿以傭保起家托附權勢盗用塩鐵/錢六十萬緍畢師鐸之亂廣陵䧟亡命為仇)
(所殺棄尸衢中其妻以紙絮葺棺斂之好事者題其/上曰信物一角附至阿鼻地獄請去斜封送上閻羅)
(大王坡/語本此)
東坡云石介作三豪詩其畧云曼卿豪於詩永叔豪於
文而杜黙師雄豪於歌也永叔亦贈黙詩云贈之三
豪篇而我濫一名黙之歌少見於世初不知之後見
其一篇云學海波中老龍聖人門前大蟲皆此等語
甚矣介之無識也永叔不欲嘲笑之者公素惡争名
且為介諱也吾觀杜黙豪氣正是京東學究飲私酒
食瘴死牛肉醉飽後所𤼵者也作詩狂怪至盧仝馬異
極矣若更求竒便作杜黙矣
劉元城言哲宗皇帝嘗因春經筵講罷移坐小軒中賜
茶自起折一柳枝程頥為説書遽起諌曰方春萬物
生榮不可無故摧折哲宗色不平因擲棄之温公聞
之不樂謂門人曰遂使人主不欲親近儒生正為此
軰太后聞之歎曰怪鬼壊事吕晦叔亦不樂其言也
云不須得如此
沈明逺寓簡曰程氏之學自有佳處至椎魯不學
之人竄趾其中狀𩔖有徳其實土木偶也而盗一
時之名東坡譏罵畧無假借人或過之不知東坡
之意懼其為楊墨將率天下人流為矯䖍庸惰之
習也闢之恨不力耳豈過也哉
張文潛耒嘗問張安道云司馬君實直言王介甫不曉
事是如何安道云賢只消去看字説文潛云字説也
只是二三分不合人意安道云若然則足下亦有八
九分不解事矣劉貢父言每見介甫道字説便待打
諢
杜少陵宿龍門詩云天闕象緯逼王介甫改闕為閲黄
山谷對衆極言其是劉貢父聞之曰直是怕他
章子厚為侍從遇其生朝㑹客門人林特以詩為夀子
厚出詩示客指其頌徳處歎以為工特頗不平忽曰
昔人有令畵工𫝊神以其不似命别為之既又以為
不似凡三四易畵工怒曰若畵得似處是甚模様滿
座烘然
章惇罷相俄落職林公希為舍人當制詞云悻悻無大
臣之節怏怏非少主之臣章相寄聲曰此一聨毋乃
太甚林答曰長官𤼵惡雜職棒毒無足怪也紹聖初
召拜首台翰林曾子宣草麻洎庭宣有赤舄几几南
山巖巖之語時大夫語云今則几几巖巖柰硜硜鞅
鞅乎
章子厚與蘇子瞻小時相善一日章坦腹而卧適子瞻
自外來章摩其腹以問子瞻曰公道此中何所有子
瞻曰都是謀反底家事
趙挺之為御史彈黄魯直除右丞不當葢係御史中丞
孫覺之壻户部尚書李常之甥左司郎中黄亷之姪
翰林學士蘇軾歌笑詼諧之友
曾布以翰林學士權三司坐言市易事落職知繞州舍
人許將當制頗多斥詞許是曾公所引心不自安往
曾許謝過曾曰君不聞宋子京之事乎昔晏元獻當
國子京為翰林學士晏愛宋之才雅欲旦夕相見遂
税一第於旁近延居之遇中秋啓燕晏召宋出妓飲
酒賦詩達旦方罷翼日罷相宋當草詞頗極詆斥至
有廣營産以植私多役兵而規利之語方子京揮毫
之際昨日餘酲尚在左右觀者亦駭葢此事由來逺
矣何足校耶許憮然而去(蘇子由以為晏之罷相由/仁宗恨其撰章懿太后志)
(文不實更以其名在圖䜟欲加重罰/賴子京止以他罪罪之得免深譴也)
蔡卞妻七夫人是荆公女頗知書能詩詞蔡每有國事
先謀之牀第然後宣於廟堂時執政相語曰吾軰每
日奉行者皆其咳唾之餘也蔡拜右相家宴張樂伶
人揚言曰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帶中外𫝊以
為笑
張天覺言近世文館寂寞向所謂有文者歐陽修己老
劉敞已死王珪王安石已登兩府後來所謂有文者
皆五房檢正三舍直講崇文校書間有十許人今日
之所謂詞臣者曰陳絳曰王益柔曰許將而已覺嘗
評之陳絳之文如欵叚學驥筋力雖勞而不成步驟
王益柔之文如村夫織機杼雖成幅而不成錦繡許
將之文如穉子吹塤終日喧呼而不合律吕此三人
者皆以出辭令行詔誥而揚作外庭者也今其文如
此恐不足以𤼵帝猷炳王度矣
王景亮與鄰里仕族浮薄子數人結為一社純事嘲誚
士大夫無問賢否一經諸人之目無有不𬒳不雅之
名者嘗號其里為猪嘴闗元祐間吕惠卿察訪東京
吕天姿清瘦每説語輒以雙手指畫社人因目為説
法馬留時邵箎以上殿泄氣出知東平邵髙鼻圈鬈
髯社人目為泄氣師子景亮又從而足為七字對曰
説法馬留為察訪泄氣師子作知州惠卿大啣之因
諷部使者𤼵以他事舉社皆虀粉矣葢口之為業非
獨𤼵人隂私敗人成事賈禍歛怨禍亦及之
宋元祐黨籍碑成於蔡氏父子其意則王安石啓之也
安石嘗作曹杜詩以寓意謂神奸變化自古難知辨
之而不疑者惟禹鼎焉魑魅合謀葢非一日太丘之
社其亡也晚葢以喻新法異意之人將為宋室之禍
也其後門生子壻相繼得政果鑄寳鼎列元祐諸賢
司馬光而下姓名於其上以安石比禹績而以司馬
諸公為魑魅吕惠卿載諸謝章曰九金聚粹畵圖魑
魅之形自此黨論大興賢才消伏卒致邊疆不守赤
縣丘墟一言䘮邦安石之謂也後金兵入汴見鑄鼎
之象而歎曰宋之君臣用舍如此焉得乆長遂怒而
撃碎之
崇寧間初興學校州郡建學聚學糧日不暇給士人入
辟雍皆給劵一日不可緩緩則謂之害學政議罰不
少貸已而置居養院安濟坊漏澤園所費尤大朝廷
課以為殿最往往竭州郡之力僅能枝梧諺曰不養
徤兒却養乞兒不管活人只管死尸
建中靖國初有前與紹聖共政者欲反其𩔖道建議盡
召元祐流人還朝以為身謀未幾元祐諸人並集不
肯為之用則復逐之而更召所反者既至亦惡其翻
覆排之尤力其人卒不得安其位而去張芸叟時以
元祐人先罷居長安里中間之壁間適有扇架戲題
其下曰扇子解招風本要熱時用秋來掛壁間却被
風吹動時競𫝊之以為笑
陳和叔繹為舉子時通率少檢後舉制科驟為質村淳
古之狀時謂之熟熱顔回熈寧中孔文仲對制策言
時事有可痛哭歎息者執政惡而黜之繹時為翰林
學士語於衆曰文仲狂躁真杜園賈誼也王平甫曰
曰杜園賈誼可對熟熱顔回合坐大噱繹有慚色杜
園熱熟皆當時鄙語
魏秦道輔自號臨漢𨼆君著東軒雜録續録訂誤詩話
等書又有一書譏評巨公偉人闕失目曰碧雲騢取
莊獻明肅太后垂簾時西域貢名馬頸有旋毛文如
碧雲以是不得人御閑之意嫁其名於梅堯臣聖俞
蔡攸嘗賜晏禁中徽宗頻以巨觥宣勸之攸懇辭不任
杯酌將至顛踣上曰就令灌死亦不至失一司馬光
也由是言之則上之尊光而薄攸至矣然光已死不
免追奪而攸迄被寵眷是可歎也王黼雖為相然事
徽廟極䙝宫中使内人為市黼為市令若東昏之戲
一日上故責市令撻之取樂黼窘呼曰告堯舜免一
次上笑曰吾非唐虞汝非稷契也又一日與踰垣微
行黼以肩承帝趾墻峻微有不相接處上曰聳上來
司馬光黼應曰伸下來神宗皇帝君臣相謔乃爾
徐神翁自海陵到京師蔡魯公謂徐云且喜天下太平
是時河北盗賊方定徐云太平天上方遣許多魔君
下生人間作壊世界蔡云如何識得其人徐笑云太
師亦是蔣頴叔為𤼵運使至泰州謁徐神翁坐定一
無所説將起忽自言曰天上人間都不定疊蔣因叩
之曰天上已遣五百魔王來世間作官安得定疊蔣
復叩以身之休咎徐謂之曰𤼵運使亦是一赤天魔
王也
宣和末黄安時曰亂作不過一二年矣天使蔡京八十
不死病亟復蘇是將使之身受禍也天下其能乆無
事乎靖康兵亂宣和舊臣悉已逺竄安時居夀春歎
曰造禍者全家盡去嶺外避地却令我軰横屍路隅
耶安時卒死於兵可哀也
汪彦章投李伯紀啓云孤忠貫日正二儀傾側之中凛
氣横秋揮萬騎笑談之頃又云士訟公冤咸舉幡而
集闕下帝從民望令免胄以見國人其賛美至矣及
居翰苑草伯紀謫詞乃云朋姦㒺上有虞必去於驩
兠欺世盗名孔子先誅於正夘又云專殺尚威傷列
聖好生之徳信䜛喜佞為一時羣小之宗伯紀真君
子而醜詆至此且與前啓又何反也當時亦有以此
問彦章者彦章云我前啓自直一翰林學士而彼不
我用安得不醜詆之是可笑也
渡江初吕元直作相堂厨每㕔日食四千至秦㑹之當
國每食折四十餘千執政有差於是始不㑹食胡明
仲侍郎曰雖欲伴食不可得矣
蜀人任子淵好謔鄭宣撫剛中自蜀召還葢秦㑹之欲
害之也鄭治蜀有惠政人猶覬其復來暨聞秦氏之
指俱大失望衆中或曰鄭不來矣子淵對曰秦少恩哉
當時稱其敢言
南渡諸將俱封王尊榮安富而張循王俊尤善治生其
罷兵而歸嵗収租米六十萬斛紹興間内宴有優人
作善天文者云世間貴人必應星象我悉能窺之法
當用渾天儀設玉衡若對其人窺之見星而不見人
玉衡不能卒辦用銅錢一文亦可乃令窺光堯云帝
星也秦師垣曰相星也韓蘄王曰將星也張循王曰
不見其星衆皆駭復令窺之曰中不見星只見張郡
王在錢眼内坐殿上大笑
洪景盧奉使其父忠宣嘗薦之景盧為金困辱而歸太
學諸生作詞云洪邁被拘留垂哀作楚囚七日忍饑
猶不耐堪羞蘇武曽經十九秋厥父既無謀厥子安
能解國憂萬里歸來誇舌辨村牛好擺頭時不擺頭
葢洪好搖頭也
孝宗時大旱有詔迎天竺觀音就明慶寺請禱或作詩
曰走殺東頭供奉班𫝊宣聖㫖到人間太平宰相堂
中坐天竺觀音却下山趙温叔雄由是免相
真文忠公徳秀負一時重望端平更化人傒其來若元
祐之涑水翁也是時楮輕物貴民生頗艱意真儒一
用必有建明轉移之間立可致治於是民間為之語
曰若欲百物賤直待真直院及童馬入朝敷陳之際
首以尊崇道學正心誠意為苐一義繼而復以大學
衍義進愚民無知乃以其言為不切於時務復以俚
語足前句云喫了西湖水打了一鍋麵市井小兒囂
然誦之繼參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魏了翁督師
亦未及有所經畧而罷臨安優人裝一儒生手持一
鶴别一儒生與之邂逅問其姓名曰姓鍾名庸問其
手持何物曰大鶴也因傾葢歡然呼酒對飲其人大
嚼洪吸酒肉靡有孑遺忽顛仆於地數人曵之不動
中一人乃批其頰大罵曰説甚中庸大學吃了許多
酒肉一動也動不得遂一笑而罷西山省試主文有
輕薄子作賦云誤南省之多士真西山之餓夫
沈子固先生曰道學之名起於元祐盛於淳熈其徒甚
盛其間假此以欺世者真可嘘枯吹生凡治才賦者
則目為聚歛開閫扞邉者則目為粗材讀書作文者
則指為玩物䘮志留心吏事者則斥為刀筆舞文
葢其所讀者止四書近思録通書太極圖西銘及諸
家語録之𩔖自詭其學能正心齊家至於治國平天
下故為之説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極為前聖繼
絶學為萬世開太平凡為州為縣為監司必須建立
書院及道統諸賢之祠或刋注四書衍緝近思録等
文則可釣聲譽致通顯下而士子時文必須引以𥪡
義則亦擢巍科而稱名士否則立身如温國文章氣
節如東坡皆非本色也於是天下之士競趨之稍有
違異其黨必擠之為小人雖時君亦不得而辨之其
氣燄可畏如此然所言所行了不相顧往往皆不近
人情之事馴至淳祐咸平則此弊極矣是時為朝士
者必議論憒憒頭腦冬烘弊衣菲食出則乗破竹轎
舁之以村夫髙巾破履人望而知其為道學君子顯
達清要旦夕可致也然其家囊金匱帛至為市人所
不為賈師憲獨持相權惟恐有攘之者則專用此軰
列之要路名為尊崇道學其實幸其闒茸不才不致
掣其肘以是馴致萬事不理䘮身亡國鳴呼孰謂道
學之禍不甚於典午之清談乎陳同甫亦曰今世之
儒士自謂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痺不知痛癢之
人也舉一世安於君父之大讎而方且揚眉拱手以
談性命不知何者謂之性命乎周公謹有言世有一
種淺陋之士自視無堪以為進取之地輒亦自附於
道學之名褒衣愽帶危坐濶步或鈔節語録以資高
談或低眉合眼號為黙識而試叩其所學則古今無
所聞知考驗其所行則義利無所分别此聖門之大
罪人也同甫所嫉者正為此軰爾
世有嘐嘐然以不仕為高而其經營反甚於躁進
者或不得間而入故為小異以去矯托恬退往往
竊浮聲而躋榮膴世終不悟也俗謔有窮書生欲
噉饅頭計無從得一日過市見有列肆而鬻者輒
大呼仆地主人驚問曰吾畏饅頭主人曰安有是
理乃設百許枚空室閉之徐伺於外寂不聞聲穴
壁窺之則以兩手摶撮而食殆過半矣亟開門詰
其然曰吾見此忽自不畏主人知其紿怒而斥曰
若尚有畏乎曰有猶畏臘茶兩椀耳
理宗朝嘗欲舉行推回畝田之令議而未决至賈似道
當國卒行之有人作詩曰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
川寸寸量縱使一坵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又云
量盡山田與水田只留滄海與青天如今那有閒州
渚寄語沙鷗莫浪眠又有作沁園春詞云道過江南
泥墻粉壁右具在前述何縣何鄉里住何人地佃何
人田氣象蕭條生靈憔悴經界從來未必然惟何甚
為官為己不把人憐思量幾許山川况土地分張又
百年西蜀巉巖雲迷鳥道兩淮清野日警狼烟宰相
弄權奸人㒺上誰念干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須經理
萬取千焉樞宻使文及翁(錢塘遺事/作陳藏一)亦嘗作百字令
詠雪以譏之云没巴没鼻煞時間做出漫天漫地不
問髙低併上下平白都教一例鼓弄滕六招邀巽二
只恁施威勢識它不破至今道是祥瑞最苦是鵝鴨
池邉三更半夜誤了呉元濟東郭先生都不管掩上
門兒稳睡一夜東風三竿紅日萬事隨流水東皇笑
道山河原是我的
賈似道當國御史陳伯大奏立士籍凡應舉及免舉人
州縣給厯一道親書年貎世系及所肆業於厯首執
以赴舉過省叅對筆跡異同以防偽濫時有詩譏之
云戎馬掀天動地來襄陽城下哭聲哀平章束手全
無䇿却把科塲惱秀才又有作沁園春云國步多艱
民心靡定誠吾隠憂歎浙民轉徙怨寒嗟暑荆襄死
守閲嵗經秋㓂未易支人將相食識者深為社稷羞
當今亟出陳大諌箸借留矦迂濶為謀天下士如何
可籍収况君能堯舜臣皆稷契世逢湯武業比伊周
政不必新貫宜仍舊莫與秀才做盡休勸吾元老廣
四門賢路一柱中流又詞云士籍令行條件分明逐
一排連問子孫何習父兄何業明經詞賦右具如前
最是中間娶妻某氏試問於妻何與焉鄉保舉那當
著押開口論錢祖宗立法於前又何必更張萬萬千
算行闗改㑹限田放糴生民凋瘁膏血俱朘只有士
心僅存一脈今又艱難最可憐誰作俑陳堅伯大附
勢專權
似道令人販鹽百艘至臨安賣之太學生有詩云昨夜
江頭長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雖然要作調羮用未
必調羮用許多
景定甲子七月初二日彗見東方昭示天邉有詔責巳
求直言京庠唐棣上言指切賈丞相云大臣徳不足
以居功業之髙量不足以展經綸之大七司條例一
旦變更薪茗榻藏香椒積壓與商販爭微利致兩浙
無富家夾袋不收拾人才而遍諸賤伎之姓名化地
不斡旋陶冶而恣行非僻之方術挾不肖之騃弟以
卿月而弄風月於花衢招無賴之愽徒以秋&KR0676;而厭
谿&KR0676;於槐闥踏青泛緑不思萬井之蕭條醉醲飽鮮
遑恤百貨之騰踊劉良貴賤丈夫也乃倚之以揚鷹
犬之威董宋臣非巨蠧哉復縱之而出虎兕之押人
心怨怒致此彗妖誰秉國鈞盍執其咎
嘉泰開禧間郭倪位殿巖賔客日盛相與慫慂直以為
卧龍復出酒後輒咏三顧頻煩兩朝開濟之句屏風
扇靣一一皆書此二句遂逢當軸意以興六月之師
吳衡守旴𣅿過見之於揚倪迎謂曰君所謂洗脚上
船也予生西陲如斜谷祁山皆狹隘可守而不可出
豈若得平衍空曠之地掉鞅成大功顧不快耶陳景
俊為隨軍漕先行燕之中席酌酒曰木牛流馬則以
煩公衆咸笑之倬既潰於符離僎又敗於儀真自度
不復振對客泣數行下時彭法𫝊師為法曹好謔適
在座謂人曰此帶汁諸葛也𫝊者莫不拊掌唐源休
受朱泚偽官自比蕭何之功入長安日首收圖籍時
人笑之目曰火迫鄼矦正可作對也
杭僧温日觀善畵蔔萄性嗜酒唯楊總統飲以酒則不
一沾唇見輒罵曰掘墳賊掘墳賊
至元丙子淮南閫帥夏貴歸附大元授中書左丞至己
夘嵗死有贈以詩云自古誰無死惜公遲四年問公
今日死何似四年前又有弔其墓云享年八十三而
不七十九嗚呼夏相公萬代名不朽昔宋禇彦回身
事二姓弟炤歎曰使淵作中書而死不當是一名士
耶世徳不昌令有期頥之夀
宋稗𩔖鈔卷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