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新語
唐新語
欽定四庫全書
唐新語卷十三 唐 劉肅 撰
諧謔
太宗常宴近臣令嘲謔以為樂長孫無忌先嘲歐陽詢
曰聳膊成山字埋肩不出頭誰家麟閣上畫此一獮
猴詢應聲答曰索頭連背暖漫襠畏肚寒只由心溷
溷所以面團團太宗斂容曰汝豈不畏皇后聞耶無
忌后之弟也詢為人瘦小特甚寢陋而聪悟絶倫讀
書數行俱下博覽古今精究蒼雅初學王羲之書漸
變其體筆力險勁為一時之絶
温彦博為吏部侍郎有選人裴略𬒳放乃自贊於彦博
稱解白嘲彦博即令嘲㕔前叢竹畧曰竹冬月不肯
凋夏月不肯熱肚裏不能容國士皮外何勞生枝節
又令嘲屏牆畧曰髙下八九尺東西六七步突兀當
㕔坐幾許遮賢路彦博曰此語似傷博畧曰即㧞公
肋何止傷膊博慙而與官
則天朝諸蕃客上封事多獲官賞有為右䑓御史者則
天嘗問張元一曰近日在外有何可笑事元一對曰
朱前宜著緑录仁傑著朱閭知微騎馬馬吉甫騎驢
將名作姓李千里將姓作名吳楊吾左䑓胡御史右
䑓御史胡元禮也蕃人為御史者尋授别勅
李義府嘗賦詩曰鏤月成歌扇裁雲作舞衣自憐廽雪
影好取洛川歸有棗强尉張懐慶好偷名士文章乃
為詩曰生情鏤月成歌扇出意裁雲作舞衣照鏡自
憐迴雪影來時好取洛川歸人謂之曰活剥王昌齡
生吞郭正一
元崇逵為果州司馬有一婢死處分直典云逵家老婢
死驅使来乆為覓一棺木殯之逵初到家貧不能買
得新者但經一用者充事即得亦不須道逵買直云
君家自須直典出說之一州以為口實
則天初革命恐羣心未附乃令人自舉供奉官正員之
外置裏行拾遺𥙷闕御史等至有車載斗量之詠有
御史䑓令史將入䑓值裏行數人聚立門内令史下
驢驅入其間裏行大怒將加杖罰令史曰今日過實
在驢乞數之然後受罰裏行許之乃數驢曰汝伎藝
可知精神極鈍何物驢畜敢於御史裏行諸裏行羞
赧而止
京城流俗僧道常争二教優劣逓相非斥總章中興善
寺為火災所焚尊像蕩盡東明觀道士李榮因詠之
曰道善何曾善云興遂不興如来燒亦盡惟有一羣
僧時人雖賞榮詩然聲稱從此而減
候思止出自皂𨽻言音不正以告變授御史時屬斷屠
思止謂同列曰今斷屠宰雞(云圭/)猪(云誅/)魚(云虞/)驢
(云縷/平)俱(云居/)不得喫(云詰/)空喫(詰/)米(云弭/)麫(云泥/去)如
(云儒/)何得不饑侍御崔獻可笑之思止以聞則天怒
謂獻可曰我知思止不識字我已用之卿何笑也獻
可具以雞猪之事對則天亦大笑乃釋獻可
晉宋以還尚書始置貟外郎分判曹事國朝彌重其選
舊例郎中不歴貟外郎拜者謂之土山頭果毅言其
不歴清資便拜高品有似長征兵士便得邉逺果
毅也景龍中趙謙光自彭州司馬入為大理正遷户
部即中賀遂涉時為貟外戲詠之曰貟外由来美郎
中望不優誰言粉署裏翻作土山頭謙光酬之曰錦
帳隨情設金罏任意薰惟愁貟外署不應列星文
益州每嵗進柑子皆以紙裹之他時長吏嫌紙不敬代
以細布既而恐柑子為布所損每懐憂懼俄有御史
甘子布使於蜀驛吏馳白長吏有御史甘子布至長
吏以為推布裹柑子事懼曰果為所推及子布到驛
長吏但序以布裹柑子為敬子布初不之知乆而方
悟聞者莫不大笑子布好學有文章名聞當代
王上客自負其才意在前行貟外俄除膳部員外既乖
本志頗懐悵惋吏部郎中張敬忠戲詠之曰有意嫌
兵吏専心取考功誰知脚蹭蹬幾落省牆東膳部在
省東北隅故有此詠
𤣥宗初即位邵景蕭嵩韋鏗並以殿中昇殿行事既而
景嵩俱加朝散鏗獨不霑景嵩二人多鬚對立於庭
鏗嘲之曰一雙胡子著緋袍一个鬚多一鼻髙相對
㕔前搽且立自言身品世間毛舉朝以為歡笑後睿
宗御承天門百僚備列鏗忽風眩而倒鏗既肥短景
意酬其前嘲乃詠之曰飄風忽起團欒廽倒地還如
著脚搥昨夜殿上空行事直為元非五品才時人無
不諷詠
竇懐貞為京兆尹神龍之際政令多門京尉由墨勅入
䑓者不可勝數或謂懐貞曰縣官相次入䑓縣事多
辦否懐貞對曰倍辦於徃時問其故懐貞曰好者總
在僥倖者去故也聞者皆大噱
姚崇為紫㣲令舊例給舍直次不讓宰相崇以年位俱
髙不依其請令史持直簿詣之崇批其簿曰告直令
史遣去又来必欲取人有同司命老人年事終不擬
當諸給舍見之歡笑不復逼也後遂停宰相直宿
記異
沙門𤣥奘俗姓陳偃師人少聰敏有操行貞觀三年因
疾而挺志徃五天竺國凡經十七嵗至貞觀十九年
二月十五日方到長安足所親踐者一百一十一國
探求佛法咸究根源凡得經論六百五十七部佛舍
利并佛像等甚多京城士女迎之填城隘郭時太宗
在東都乃留所得經像於𢎞福寺有瑞氣徘徊像上
移晷乃滅遂詣駕并將異方竒物朝謁太宗謂之曰
法師行後造𢎞福寺其處雖小禪院虛静可為翻譯
之所太宗御製聖教序髙宗時為太子又作述聖記
並勒於碑麟徳中終於坊郡玉華寺𤣥奘撰西域記
十二卷見行於代著作郎敬播為之序
𡊮天綱益州人尤精相術貞觀初勅召赴京途經利州
時武士彠為刺史使相其妻楊氏天綱曰夫人骨法
必生貴子乃遍召諸子令相之見元慶元爽曰可至
刺史終亦迍否見韓國夫人曰此女大貴然亦不利
則天時衣男子服乳母抱出天綱大驚曰此郎君子
神彩奥澈頗不易知試令行天綱曰龍睛鳳頸貴之
極也轉側視之若是女當為天子貞觀末髙士亷問
天綱曰君之禄夀可至何所對曰今年四月死矣咸
如其言
則天時新豐縣東南露䑓鄉因風雨震雷有山踴出高
二百尺有池周逥三頃池中有龍鳳之形禾麥之異
則天以為休禎號曰慶山荆州人俞文俊上書曰臣
聞天氣不和則寒暑倂人氣不和而瘤贅出地氣不
和而堆阜出今陛下以女主處陽位反易剛柔故地
氣隔塞而出變為災陛下謂之慶山臣以為非慶也
宜側身修徳以答天譴不然殃禍立至則天大怒流
之嶺南
沙門一行俗姓張名遂郯公謹之曾孫年少出家以聰
敏學行見重於代𤣥宗詔於光文殿改撰厯經後又
移就麗正殿與學士叅校厯術一行乃撰開元大演
厯一卷議十卷厯立成十三卷厯書二十四卷七政
長厯三卷凡五部五十卷未及奏上而卒張説奏上
請令行用初一行造黄道㳺儀以進御製㳺儀銘付
太史監將向靈䑓上用以測候分遣太史官大相元
太等馳驛徃安南朗兖等州測候日影同以二分二
至之日正午時量日影皆數年乃定安南量極髙二
十一度六分冬至日長七尺九寸二分春秋二分長
二尺九寸三分夏至影在表南三寸三分蔚州横野
軍北極髙四十度冬至日影長一丈五尺八寸春秋
二分長六尺六寸二分夏至影在表北二尺二寸九
分此二所為中土南北之極其朗兖太原等州並差
殊不同一行用勾股法筭之云大約南北極相去纔
八萬餘里修厯人陳元景亦善筭術歎曰古人云以
管窺天以蠡測海以為不可得而致也今以丈尺之
術而測天地之大豈可得哉若依此而言則天地豈
得為大也其後叅校一行厯經並精宻迄今行用
開元十五年正月集賢學士徐堅請假徃京兆𦵏其妻
岑氏問兆域之制於張説説曰墓而不墳所以反本
也三代以降始有墳之飾斯孝子永思之所也禮有
升降貴賤之度俾存殁之道各得其宜長安神龍之
際有黄州僧泓者能通鬼神之意而以事叅之僕常
聞其言猶記其要墓欲深而狭深者取其幽狭者取
其固平地之下一丈二尺為土界又一丈二尺為水
界各有龍守之土龍六年而一暴水龍十二年而一
暴當其隧者神道不安故深二丈四尺之下可設窀
穸墓之四維謂之折壁欲下闊而上斂其中頂謂之
中樵中樵欲俯歛而傍殺墓中抹粉為飾以代石堊
不置瓴甋瓷瓦以其近於火不置黄金以其乆而為
怪不置朱丹雄黄礬石以其氣燥而烈使墳上草木
枯而不潤不置毛羽以其近於屍也鑄鐵為牛豕之
狀可以禦二龍玉潤而潔能和百神置之墓内以助
神道僧泓之説如此皆前賢所未逹也桓魋石槨王
孫倮𦵏奢儉既過各不得中近大理卿徐有功持法
不濫人用賴焉及其𦵏也儉不逾制將穿墓者曰必
有異應以旌若人果獲石堂其大如釜中空外堅四
門八牖占曰此天所以祚有德也置其墓中其後終
吉後優詔褒贈寵及其子開府王仁皎以外戚之貴
墳墓踰制襚服明器羅列十里墳土未乾家毁子死
殷鑒不逺子其擇焉
郊禪
郊祀禮之宗主也𫝊曰國之大事惟祀與戎唐堯望秩
周文明發禮偹心誠神祗降福東隣殺牛亳社用人
肆忍逞欲禍不旋踵秦興五畤之祠淫而無法漢増
百神之祀黷而不經國家逺酌周官近看隋制無文
咸秩事舉其中故撮其㫖要載之篇末
貞觀中百官上表請封禪太宗許焉惟魏徴切諫以為
不可太宗謂魏徴曰朕欲封禪卿極言之豈功不髙
耶徳不厚耶逺夷不服耶嘉瑞不至耶年榖不登耶
何為不可徴對曰陛下功則髙矣而人未懐恵徳雖
厚矣而澤未滂流諸夏雖安未足以供事逺夷慕義
無以供其求符瑞雖臻罻羅猶宻積嵗一豐倉廩尚
虚此臣所以竊謂未可臣未能逺譬但喻於人今有
人十年長患瘡理且愈皮骨僅存便欲使負米一石
日行百里必不可得隋氏之亂非止十年陛下之良
醫除其疾苦雖已乂安未甚充實告成天地臣竊有
疑且陛下東封萬國咸集要荒之外莫不奔走自今
伊洛洎於海岱灌莽巨澤茫茫千里人烟斷絶雞犬
不聞道路蕭條進退艱阻豈可引彼夷狄示之虛弱
殫府竭財未厭逺人之望加年給復不償百姓之勞
或遇水旱之災風雨之變庸夫横議悔不可追豈獨
臣言兆人咸爾太宗不能奪乃罷封禪
髙宗乾封初封禪岱宗行初獻之禮畢執事者趨下而
宫官執帷天后率六宫昇壇行禮帷席皆以錦繡為
之識者咸非焉時有羅&KR0877;府果毅李敬直上言封禪
須用明水以實罇彛按淮南子云方諸見月則津而
為水注云方諸隂燧大蛤是也磨械令熱以向月則
水生詔令試之自人定至夜半得水四五斗便差送
太山以供用
古封禪禮多闕不載管仲對齊桓公自古封禪者七十
有二君自管仲後西漢一封禪東漢三封禪而張説
封祀壇碑云髙宗六之於今七矣意以漢安帝功徳
不副徒有告成之文故不以為數耳漢武帝封太山
刻石紀號其文曰事天以禮立身以義事親以孝育
人以仁四宇之内莫不為郡縣四夷八蠻咸来貢職
與天無極生人蕃息天禄永徳其歴代玉檢文皆祕
代莫聞知
開元十三年𤣥宗既封禪問賀知章曰前代帝王何故
祕玉牒之文知章對曰玉牒本通神明之意前代帝
王所求各異或禱年筭或求神仙其事㣲宻故外人
莫知之𤣥宗曰朕今此行皆為蒼生祈福更無私請
宜將玉牒示百僚其詞曰有唐嗣天子臣某敢昭
告於昊天上帝天啟李氏運興土徳髙祖太宗受命
立極髙宗昇平六合殷盛中宗紹復繼體丕定上帝
眷祐錫臣忠武底綏内難翼戴聖文恭承大寳十有
三年敬若天意四海晏然封祀岱岳謝成於天子孫
百禄蒼生受福御製撰太山銘親扎勒山頂詔張説
製封祀壇碑以紀功徳
𤣥宗將東封詔張説徐堅賀知章韋縚康子元等撰東
封儀舊儀禪社首享皇地祗皇后配享新定尊睿宗
以配皇地祗説謂堅等曰王者父天母地皇地祗雖
當皇母位亦當皇帝之母也子配母饗亦有何嫌而
議曰欲令皇后配地祗非古制也天鑒孔明福善如
響乾封之禮皇后配地祗天后為亞獻越國大妃為
終獻宫闈接神有乖舊典上𤣥不祐遂有天授易姓
之事宗社中圮公族誅滅皆由此也景龍之季有事
圜丘韋庶人為亞獻皆受其咎平座齋郎及女人執
祭者亦多夭卒今主上尊天敬神革改斯禮非惟乾
坤降祐亦當垂範將来為萬代法也事遂施行
寳應初杜鴻漸為禮儀使與禮官薛頎歸崇敬等建議
以神堯皇帝為受命之主非始封之君得為太祖景
皇帝受封為唐即殷之契周之后稷也郊天地請以
景皇帝配座宗廟亦以景皇帝配獻博士獨孤及議
亦以為若配天之位既易則天祖之號宜廢祀之不
修廟亦當毁恐失宗祖報本之道代宗從之至永泰
二年關中大旱自三月至六月不雨至六月執事者
皆多云景皇帝追封於唐髙祖受命之祖唐有天下
不因景皇帝今配享失位故神不降福愆陽為災詔
㫖令百司議乃止先是諫議大夫黎幹亦奏稱景皇
帝非受命之君不合配天發十詰十難以明之疏奏
不納
唐新語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