桯史
桯史
欽定四庫全書
桯史卷十三 宋 岳珂 撰
范碑詩䟦
趙履常崇憲所刋四説堂山谷范滂傳余前記之矣後
見䟦卷廼太府丞余伯山禹績之六世祖若著倅宜州
日因山谷謫居是邦慨然為之經理舎館遂遣二子滋
滸從之游時黨禁甚嚴士大夫例削札掃迹惟若著敬
遇不怠率以夜遣二子奉几杖執諸生禮一日攜紙求
書山谷問以所欲拱而對曰先生今日舉動無愧東都
黨錮諸賢願寫范孟博一傳許之遂黙誦大書盡卷僅
有二三字疑誤二子相顧愕服山谷顧曰漢書固非能
盡記也如此等傳豈可不熟聞者敬嘆若著滿秩持歸
上饒家居寳藏之再世散逸歸東武周氏又歸忠定家
伯山僅傳摹本其子子夀鑄為四明制屬攜之笈中之
官樓攻媿見之為作詩曰宜人初謂宜於人菜肚老人
竟不振承天院記顧何罪一斥致死南海濵賢哉别駕
眷遷客不恤罪罟深相親哀哀不容處城闉夜遣二子
從夫君一日携紙匄奇畫引筆行墨生煙雲南方無書
可尋問黙寫此傳終全文𥙷亡三箧比安世偶熟此卷
非張廵巖巖汝南范孟博清裁千載無比倫坡翁侍母
曾啓問百謫九死氣自伸别駕去官公亦己身雖既衰
筆有神我聞此書乆欲見摹本尚爾况其真輟君清俸
登堅珉可立懦夫羞佞臣及履常登朝以真蹟呈似攻
媿廼復題其後又面命㓜子治錄里士俞惠叔疇詩一
篇亟稱其佳焉其辭曰貂璫羣雛擅天網手驅名流入
鈎黨屯雲蔽日日光無卯金神器春冰上汝南節士居
危邦志剗蕭艾扶蘭芳致君生不逮堯舜死合夷齊俱
首陽千年興壞真暮旦殷鑒詎應如許逺安知後人哀
後人又起諸賢落南歎宜州老子筆有神蟬蛻顔揚端
逼真少模龍爪已名世晩用雞毛亦絶人平生孟博吾
尚友時事駸駸建寧舊胸蟠萬卷老蠻鄉獨感斯文聊
運肘老子書名横九州一紙千金不當醻此書豈但翰
墨設心事悢悢關百憂人言老子味禪悦疾惡視滂寧
爾切須知許國本精忠不幸為滂甘伏節九原莫作令
人悲遺墨敗素皆吾師從君乞取宜州字要對崇寧黨
籍碑二詩明白痛快足以弔二老於九垓之期矣獨惠
叔末章頗傷峻厲䟦卷又有柴中守一詩曰小春晝日
如春晚飲罷披圖清興遠夜光照屋四座驚金薤銀鈎
真墨本當年太史謫宜州腸斷梅花棲戍樓拾遺不逢
東道主翰林長作夜郎囚蠻烟瘴雨森鈇鉞更值韓盧
捜兎窟老色上面歡去心惟有忠肝懸日月郡丞嗜好
殊世人投箋乞字傳兒孫平生孟博是知己筆下寫出
精神鶱興亡萬古同一轍黨論到頭不堪説刋章下郡
漢道微清流入河唐祚絶先朝白晝狐亦鳴正氣消盡
邪氣生殿門斷碑仆未起中原戎馬來縱横生蛟入手
不敢玩往事凄凉重三歎蘭亭瘞鶴徒爾為好刻此書
裨廟筭牛腰軸雖大詩之者惟此三人柴作亦佳特未
免唐人所謂昌&KR0058;淮西碑猶欠冒頭不得之戯耳伯山
前輩老成嘗為九江校官余又及同班行子夀世科今
為鎮江外轄葢方嚮用者
晦庵感興詩
朱晦翁旣以道學倡天下涵造義理言無虛文少喜作
詩晩年居建安乃作齋居感興二十篇以反其習自序
其意斷斷乎皆有益於學而非風雲月露之詞也余從
吾鄉蔡元思念成誦得之其序曰予讀陳子昂感遇詩
愛其詞㫖幽邃音節豪宕非當世詞人所及如丹砂空
青金膏水碧雖近乏世用而實物外難得自然之竒寳
欲效其體作十數篇顧以思致平凡筆力萎弱竟不能
就然亦恨其不精於理而自託於僊佛之間以為高也
齋居無事偶書所見得二十篇雖不能探索微眇追迹
前賢然皆切於日用之實故言亦近而易知既以自警
且以貽諸同志云一曰昆侖大無外旁礴下深廣隂陽
無停機寒暑互來往皇羲古神聖妙契一俯仰不待窺
馬圖人文已宣朗渾然一理貫昭晰非象罔珍重無極
翁為我重指掌二曰吾觀隂陽化升降八紘中前瞻既
無始後際那有終至理諒斯存萬世與今同誰言混沌
死幻語驚盲聾三曰人心妙不測出入乗氣機凝冰亦
焦火淵淪復天飛至人秉元化動静體無違珠藏澤自
媚玉韞山含暉神光燭九垓𤣥思徹萬微塵編今寥落
歎息將安歸四曰静觀靈臺妙萬化此從出云胡自蕪
&KR0126;反受衆形役厚味紛朶頥妍姿坐傾國崩奔不自悟
馳騖靡終畢君看穆天子萬里窮轍迹不有祈招詩徐
方御辰極五曰涇舟膠楚澤周綱已陵夷況復王風降
故宫黍離離𤣥聖作春秋哀傷實在兹祥麟一以踣反
&KR0209;空漣洏漂淪又百年僣侯荷爵珪王章久已喪何復
嗟歎為馬公述孔業託始有餘悲拳拳信忠厚無乃迷
先幾六曰東京失其御刑臣弄天綱西園植姦&KR0126;五族
沈忠良青青千里草乘時起陸梁當塗轉凶悖炎精遂
無光桓桓左將軍仗鉞西南疆伏龍一奮躍鳯雛無飛
翔祀漢配彼天出師驚四方天意竟莫囘王圖不偏昌
晉史自帝魏後賢合更張世無魯連子千載徒悲傷七
曰晉陽啓唐祚王明紹巢封垂統已如此繼體宜昬風
塵聚瀆大倫牝晨司禍凶乾綱一以墜天樞遂崇崇向
非狄張徒誰辦取日功云何歐陽子秉筆迷至公唐經
亂周紀凡例孰此容侃侃范太史受説伊川翁春秋二
三策萬古開羣蒙八曰朱光徧炎宇微隂眇重淵寒威
閉九野陽徳昭窮泉文明昧謹獨昬迷有開先幾微諒
難忽善端本緜緜掩身事齋戒及此防未然閉關息商
旅絶彼柔道牽九曰微月墮西嶺爛然衆星光明河斜
未落斗柄低復昂感此南北極樞軸遥相當太一有常
居仰瞻獨煌煌中天照四國三辰環侍旁人心要如此
寂感無邊方十曰放勛始欽明南面亦恭已大哉精一
傳萬世立人紀猗歟歎日躋穆穆歌敬止戒獒光武烈
待旦起周禮恭維千載心秋月照寒水魯叟何常師刪
述存聖軌十一曰吾聞庖羲氏爰初闢乾坤乾行配天
徳坤布協地文仰觀𤣥渾周一息萬里奔俯察方儀静
隤然千古存悟彼立象意契此入徳門勤行當不息方
寸思彌敦十二曰大易圖象𨼆詩書簡編訛禮樂矧交
䘮春秋魚魯多瑶琴空寳匣絃絶將如何興言理餘韻
龍門有遺歌十三曰顔生躬四勿曾子日三省中庸首
謹獨衣錦思尚絅偉哉鄒孟氏䧺辯極馳騁操存一言
要為爾挈裘領丹青著明法今古垂煥炳何事千載餘
無人踐斯境十四曰元亨播羣品利貞固靈根非誠諒
無有五性實斯存世人逞私見鑿智道彌昬豈若林居
子幽探萬化原十五曰飄颻學仙侣遺世在雲山盜啓
元命祕竊當生死關金鼎蟠龍虎三年養神丹刀圭一
入口白日生羽翰我欲往從之脱屣諒非難但恐逆天
道偸生詎能安十六曰西方論縁業卑卑喩羣愚流傳
世代久梯接凌空虛顧眄指心性名言起有無㨗徑一
以開靡然世争趨號空不踐實躓彼榛&KR0068;途誰哉繼三
聖為我焚其書十七曰聖人司教化横序育羣材因心
有明訓善端得深培天敘旣昭陳人文亦褰開云何百
代下學絶教養乖羣居競葩藻争先冠倫魁淳風反淪
䘮擾擾胡為哉十八曰童蒙貴養正孫弟乃其方雞鳴
咸盥櫛問訊謹暄凉奉水勤播灑擁篲周室堂進趨極
䖍恭退息常端莊劬書劇嗜炙見惡逾探湯庸言戒麤
誕時行必安詳聖塗雖云逺發軔且勿忙十五志於學
及時起髙翔十九曰哀哉牛山木斤斧日相尋豈無萌
蘖在牛羊復來侵恭惟皇上帝降此仁義心物欲互攻
奪孤根孰能任反躬艮其背肅容正冠&KR0109;保養方自此
何年秀穹林二十曰𤣥天幽且黙仲尼欲無言動植各
生遂徳容自清温彼哉夸毗子呫囁徒啾喧但逞言辭
好豈知神監昬曰予昧前訓坐此枝葉繁發憤永刋落
竒功收一原馳騁今古剟華反實斯可謂志之所存者
其中二篇論二氏之學猶若有輕重有無之辨晩學恨
不得撰杖屨以質疑焉
武夷先生
建中靖國初有宿儒曰徐常持節河朔風采隱然重于
時然持論與時大異曾文肅布惡之嘗具詆先烈人姓
名陳之乙覽常列其間然未有以罪也㑹市肆有刋武
夷先生集者廼常所為文文肅之子紆適相國寺偶售
得之首篇乃熈寧間上王荆公書詆常平法者紆以置
几案間不為意文肅偶入黌舎見之袖以入明日遂奏
榻前且謂常元未嘗上此書特沽流俗之名耳言者從
之遂免所居官竟以蹭蹬徐嘗有教子詩曰詞賦切宜
師二宋文章須是學三蘇其措意如此宜其與文肅異
也
任元受啓
秦檜秉權寖久植黨締交牢不可破髙皇淵嘿雷聲首
更大化懲言路壅蔽之弊召湯元樞鵬舉於外執法殿
中繼遷侍御史時有𨕖人任盡言者居下僚好慷慨論
事聞其除亟以啓賀之曰伏審光奉明綸榮躋横榻國
朝更西都三府之制故御史不除大夫端公居南司五
院之中與獨坐迭為憲長自昔雖稱於䧺劇比歳或乖
於𨕖倫汚我霜臺賴公雪耻輒陳管見少助風聞靖言
有宋之姦臣無若亡秦之巨蠧十九載輔國而專政亘
古無之二百年列聖之貽謀掃地盡矣乃若糊名而較
藝亦復肆志而任私敢以五尺之童連冠兩科之士老
牛䑛犢愛子誰無野鳥為鸞欺君實甚公攘名器報微
時簞食之恩峻立刑誅鉗當世搢紳之口一時謫籍半
坐流言父子至於相持道路無復偶語每除言路必預
經筵葢縁乳臭之雛實預金華之講受其頥㫖應若影
從忠臣不用而用臣不忠實事不聞而聞事不實逮政
府樞庭之有闕必諫官御史而後除所以復鷹犬之報
而摶吠已憎踈鴛鷺之班而孤危主勢私竊富貴之勢
利豈止於子孫而為臣仰奪造化之鑪錘至不容人主
之除吏方當宁之意未罪魏其而在位之臣專阿王氏
致學官之獻佞假題目以文姦引前代興王之詩為其
孫就試之讖旋從外幕擢置中都冀招致於妖言啓包
藏之異意忠憤扼腕智識寒心上愧漢臣既乏朱雲之
請劒下慙唐室未聞林甫之斲棺坐令存沒之姦備極
寵榮之典正縁和議常賛睿謀故聖主念功務曲全於
體貌然憲臺議罪當明正於典刑賞當功所以示朝廷
之至恩罰當罪所以貽臣子之大戒政若偏廢國將若
何敢為上言莫如君重恭惟侍御氣剛而志烈學老而
才䧺自親擢於中宸即大符於民望明目張膽士林日
誦於讜言造膝沃言天下咸受其隂賜雖直道盡更其
覆轍而宏綱獨漏於吞舟惟九重之委任寖隆故四海
之責望尤備願言彈擊無置渠魁矧今日之新除有昔
人之故事章仁約自稱鵰鶚才固絶倫張文紀不問狐
狸惡惟誅首縱黄壤之已隔在白簡以難逃使六合之
間忠義之心如日九泉之下邪佞之骨常寒庶幾紹興
湯御史之名不在慶厯唐子方之下其他世俗之謟語
諒非方正之樂聞側聽褒遷别當修致湯得之喜袖以
白上天顔為囘故一時公議大明姦䛕膽落盡言其助
也任字元受有集名小醜楊誠齋為之序仕亦不大顯
余先君手抄其啓雜爼中
氷清古琴
嘉定庚午余在中都燕李奉寧坐上客有葉知幾者官
天府與焉葉以博古知音自名前旬日有士人携一古
琴至李氏鬻之其名曰冰清斷紋鱗㕙制作竒崛識與
不識皆謂數百年物腹有銘稱晉陵子題銘曰卓哉斯
器樂惟至正音清韻髙月苦風勁璅餘神爽泛絶機静
雪夜敲氷霜天擊磬隂陽潜感否臧前鏡人其審之豈
獨知政又書大厯三年三月三日上底蜀郡雷氏斵鳯
沼内書貞元十一年七月八日再修士䧺記李以質於
葉葉一見色動掀髯歎咤以為至寳客又有憶誦澠水
燕談中有是名者取而閲之銘文歳月皆脗合良是葉
益自信不誣起附耳謂主人曰某行天下未之前覿雖
厚直不可失也李敬受教一償百萬錢鬻者撑拒不肯
曰吾祖父世寳此將貢之上方大璫某人固許我矣直
未及半渠可售李顧信葉語絶欲得之門下客為平章
莫能定余&KR0116;葉意知其為贗旁坐不平漫起周視讀沼
中字皆歴歴可數因得其所失乃以袖覆琴而問葉曰
琴之媺惡余姑謂弗知敢問貞元何代也葉笑未應坐
人曰是固唐徳宗何以問為余曰誠然琴何以為唐物
衆譁起致請乃指沼字示之曰元字上一字在本朝為
昭陵諱沼中書貞從卜從貝是矣而貝字闕其旁㸃為
字不成葢今文書令也唐何自知之貞元前天聖二百
年雷氏乃預知避諱必無是理是葢為贗者徒取燕談
以實其説不知闕文之孰於用而忘益之且沼深不可
措筆修琴時必剖而兩因題其上字固可識又何疑焉
衆猶争取視見它字皆煥明實無旁㸃乃大駭李更衣
自内出或以白之抵掌笑葉慚曰是猶佳琴特非唐物
而已李不欲逆勉彊薄醻頓損直十之九得焉鬻琴者
雖怒而無以辭也它日遇諸塗頩而過之今都人多售
贗物人或賛&KR0839;随輙取贏焉或徒取龍斷者之稱譽以
為近厚此與攫晝何異葢真敝風也
𨕖人戲語
蜀伶多能文俳語率雜以經史凡制帥幕府之醼集多
用之嘉定初吳畏齊帥成都從行者多𨕖人𩔖以京削
繫念伶知其然一日為古冠服數人游於庭自稱孔門
弟子交質以姓氏或曰常或曰於或曰吾問其所涖官
則合而應曰皆𨕖人也固請析之居首者率然對曰子
乃不我知論語所謂常從事於斯矣即某其人也官為
從事而繫以姓固理之然問其次曰亦出論語於從政
乎何有葢即某官氏之稱又問其次曰某又論語十七
篇所謂吾將仕者遂相與歎咤以𨕖調為淹抑有慫慂
其旁曰子之名不見於七十子固聖門下弟盍扣十哲
而受教焉如其言見顔閔方在堂羣而請益子騫蹙頞
曰如之何何必改兖公應之曰然囘也不改衆憮然不
怡曰無已質諸夫子如之夫子不答久而曰鑚遂改火
急可已矣坐客皆愧而笑聞者至今啓顔優流侮聖言
直可誅絶特記一時之戲語如此
桯史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