桯史
桯史
欽定四庫全書
桯史卷十二 宋 岳珂 撰
王盧溪送胡忠簡
胡忠簡銓既以乞斬秦檜掇新州之禍直聲振天壤一
時士大夫畏罪箝舌莫敢與立談獨王盧溪廷珪詩而
送之今二篇刋集中曰囊封初上九重關是日清都虎
豹閑百辟動容觀奏牘幾人回首愧朝班名髙北斗星
辰上身墮南州瘴海間豈待它年公議出漢庭行召賈
生還大厦元非一木支欲將獨力拄傾危癡兒不了官
中事男子要為天下奇當日姦䛕皆膽落平生忠義只
心知端能飽喫新州飯在處江山足䕶持於是有以聞
于朝者檜益怒坐以謗訕流夜郎時年七十既而檜死
盧溪因讀韓文公猛虎行復作詩寓意曰夜讀文公猛
虎詩云何虎死忽悲啼人生未省向來事虎死方羞前
所為昨日猶能食熊豹今朝無計奈狐狸我曾道汝不
了事喚作癡兒果是癡盖復前説也尋許自便孝宗初
政召對寤合詔曰王廷珪粹然耆儒凛有直節頃以言
語文字牴牾權臣流落排拫殆踰二紀召對便殿敷奏
詳華可特改左承奉郎除國子監主簿廷珪不留乞崇道祠官去乾道六年再召對便殿上又留之不可乃詔
復禄以祝釐後告老終于家壽九十三其再召也廟堂
欲予一子官既而不果識者謂以忠得壽而澤不及嗣
天人報施猶若少偏時又有朝士陳剛中三山寓公張
仲宗亦以作啓與詞為餞而得罪檜之怨忠簡葢流貶
不少置也
秦檜死報
秦檜擅權久大誅殺以脅善𩔖末年因趙忠簡之子汾
以起獄謀盡覆張忠獻胡文定諸族棘寺奏牘上矣檜
時已病坐格天閣下吏以牘進欲落筆手顫而汙亟命
易之至再竟不能字其妻王在屏後揺手曰勿勞太師
檜猶自力竟仆于几遂伏枕數日而卒獄事大解諸公
僅得全初汾就逮自分必死然竟不知加以何罪屬其
家曰此行無全理脱幸有恩言當於饋食中寘肉笑靨
一以為信毋忘既入獄月餘無所問亶日施慘酷求死
不可得一日正晝寘之闇屋仰絣之使視椽榱偶見屋
上一竅如錢微有日影湏&KR0119;稍轉射壁上有一反字汾
解意亟承異謀遂得小梃惟數晷以待盡忽外致食于
橐滿其中皆笑靨汾泣曰吾約以一而今乃多如是殆
紿我既而獄吏皆來賀即日脱械出則檜聲鐘給賻矣
忠獻是時居永亦微聞當路意汾既繫昕夕不自安且
念為太夫人憂不敢明言忽外間報中都有人至亟出
視一男子喘卧簷下殆不能言方吉凶叵測衆環睨縮
頸忠獻素堅定於是亦色動有頃掖之坐稍灌以湯餌
而甦猶未出語亶數指腰間索之得片紙葢故吏聞檜
訃走介星馳至近郊益奔程欲速是以顛䠞頃刻之間
堂序懽聲如雷王盧溪在夜郎郡守承風㫖待以囚𨽻
至不免旬呈適郵筒至張燕公堂以召之盧溪怪前此
未之有不敢赴邀者系踵不得已趨詣罷燕之明日始
聞其事守葢先得之矣故盧溪既得自便之命題詩壁
間曰辰州更在武陵西每望長安信息稀二十年興搢
紳禍一終朝失相公威外人初説哥奴病逺道俄聞逐
客歸當日弄權誰敢指如今憶得姓依稀葢志喜也同
時謝任伯之子景思伋家在天台為郡守劉景所捕既
至而改禮王仲言揮麈録詳紀之與夜郎守略同是知
檜稔惡得斃為善𩔖之福不貲要非幸災也
呂東萊祭文
呂東萊祖謙居于婺以講學唱諸儒四方翕然歸之陳
同父葢同郡負才頡頑亦游其門以兄事之嘗於丈席
間時發警論東萊不以為然既而東萊死同父以文祭
之曰嗚呼孔氏之家法儒者世守之得其粗而遺其精
則流而為度數刑名聖人之妙用英豪竊聞之徇其流
而㤀其源則變而為權譎縱横故孝悌忠信常不足以
趨天下之變而材術辯智常不足以定天下之經在人
道無一事之可少而人心有萬變之難明雖髙明之洞
見猶小智之自營雖篤厚而守正猶孤壘之易傾葢欲
整兩漢而下庶幾及見三代之英豈曰自我成之在兄
方夜半之劇論嘆古來之未曾講觀象之妙理得應時
之成能謂人物之間出非天意之徒生兄獨疑其未通
我引數而力爭豈其於無事之時而已懐厭世之情俄
遂嬰於末疾喜未替於儀刑何所遭之太慘曾不假於
餘齡將博學多識使人無自立之地而本末具舉雖天
亦有所未平耶兄嘗誦子皮之言曰虎帥之聽孰敢違
子人之云亡舉者莫勝假使有聖人之宏才又將待幾
年而後成孰知夫一觴之慟徒以撫千古之膺伯牙之
琴已分其不可復鼓而洞山之燈忍使其遂無所承眇
方來之難恃尚既往之有靈朱晦翁見之大不契意遺婺人書曰諸君子聚頭磕額理會何事乃至有此等怪
論同父聞之不樂它日上書孝宗其略曰今世之儒士
自謂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痺不知痛痒之人也舉
一世安於君父之大讎而方且揚眉拱手以談性命不
知何者謂之性命乎陛下接之而不任以事也臣以是
服陛下之仁意葢以㣲風晦翁而使之聞之晦翁亦不
訝也此説得之蔡元思念成
猫牛盜
余辛未歲官中都居旌忠觀前家素蓄一青色猫善咋
䑕家人咸愛之一日正午出門即逸去購求竟不獲又
憶總角時先夫人治家政城南有别墅一牯甚腯為人
所盜先夫人不欲擾其鄰弗捕既而有言湖中民分肉
不均羣鬭而訟在邑余時尚幼家無紀綱僕莫能辨訟
又弗問從邑中自斷後推其月日乃同一夕葢逺在百
里外牛舉趾緩迄不知何以致也它日余閒以問客有
能知閭里之姦者為余言内北和寧門實有肆其間號
曰鬻野味直廉而肉豐市人所樂趨其物則市之猫犬
𩔖也夜罥犬負而趨猶幸不遇人若猫則皆晝攫都人
居淺隘猫或嬉敖于外一見不復可遁每得之即持浸
户外防虞缸桶中猫身濕輒䑛非甚乾不已以故無鳴
號者有見而逐之則必問以毛色自袖出其尾皆非是
𫝊聞其手中乃有十數尾視其非者而出之都人習尚
不窮姦雖知其盜以為它人家猫則亦不問也夜則皆
入于和寧之肆無遺育焉牛嗜鹽盜者持一鈎一竿一
繩竿通中行則為杖䇿而匿鈎繩于腰間見者固莫疑
其朕伺夜入欄手鹽以飼牛牛引舌則鈎之遂導繩通
中急趣其杪牛負痛欲觸則隔竿之長欲鳴則礙鈎之
利鈎者奔牛亦奔故雖數舍直一瞬耳又它日以質之
捕吏之良者道盜之智甚悉所聞皆信然嗟夫盜亦人
耳使即此心以喻於義夫孰能禦哉一有所移而用止
於是觀者亦思所以用者而擇焉斯可矣
味諫軒
戎州有蔡次律者家于近郊山谷嘗過之延以飲有小
軒極華潔檻外植餘甘子數株因乞名焉題之曰味諫
後王子予以橄欖遺山谷有詩曰方懐味諫軒中果忽
見金盤橄欖來想共餘甘有𤓰葛苦中真味晚方回時
葢徽祖始登極國論稍還是以有此句云 龍見赦書
金國熈宗亶皇統十年夏龍見御寨宮中雷雨大至破
柱而去亶大懼以為不祥欲厭禳之左右或以為當肆
赦遂召當制學士張鈞視草其中有顧兹寡昧及眇予
小子之言文成奏御譯者不曉其退託謙沖之義乃曰
漢兒彊知識託文字以詈我主上耳亶驚問故譯釋其
義曰寡者孤獨無親昧者不曉人事眇為瞎眼小子為
小孩兒亶大怒亟召鈞至詰其説未及對以手劒剺其
口&KR0068;而醢之竟不知譯之為愚為姦也其年亶弑亮於
登寳位赦暴其惡而及此 丹稜㢲巖
眉山秀出岷峨屬邑丹稜者李文簡燾實家焉邑有山
曰龍鶴文簡讀書其上命曰㢲巖因以自號士夫至今
以為稱嘗自為記曰子真子三卜居乃得此山向東南
面西北其位為㢲為乾葢處已非乾健無以立應物非
㢲順無以行易六十四卦仲尼掇其九而三陳之起乎
履止乎㢲此講學之序也語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
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夫人各有所履
善惡分焉惟能謙可與共學惟能復可與適道知所適
而無以自立則莫能久故取諸常使乆於其道或損之
或益之至於困而不改若井未始隨邑而遷則所以自
立者成矣雖然吉凶禍福横發逆起有不可知將合于
道其惟權乎然非㢲則權亦不可行學而至于㢲乃可
與權此聖賢事業也文簡字仁父一字子真作記時年
二十四
鄭少融遷除
孝宗在位乆益明習國家事厲精政本頗垂意骨鯁以
彊本朝淳熈六年鄭少融丙初拜西掖首疏官冗賞濫
力指時政之失且謂卿監丞簿事簡官備館職史官至
二十貟學官書局各以十數監司郡守疉授三政參議
祠廟歸正添差養老將校充滿外路東宮徹章館閣進
書雜流厮役例霑賞典曰隨龍曰應奉開河修堰併場
蠲賦無時推恩他司錢物漕乞移用尉不捕賊詭奏有
功張大虚聲横被醲賞累數百言上覽而壯之奎札付
中書曰賞功遷職不以濫予鄭丙言是也給舍遇書牘
宜隨事以聞於是廷臣始側目既而少融益亹亹論事
敢於劘上上亦欣然納之無忤八年遂兼夕拜東宮春
坊陳龜年女嫁巨室裴良珣裴死于酒兄良顯訴陳女
利其富死有寃事下天府語連龜年尹不敢治詔送大
理左右有為之地者詔漕司先審責良顯不實反坐狀
始得行少融駮奏曰願少存國法為子孫萬世計竟如
初詔韓子師以曾覿援有起廢意少融極口詆之曰是
人仰累聖徳後大臣或指二言之切為賣直上不聽諭
少融曰朕自喜給舍得人亟遷吏書以矯其䜛時王謙
仲藺丞宗正進對曰今日不欺陛下惟鄭丙惜其愛莫
助之耳上喜亦遷監察御史謙仲尤擊搏不畏彊禦馴
致大用奬直厲斷葢𨼆然有亨阿封即墨之風焉至今
士夫間猶能誦其獨立敢為之實也少融繼守數郡治微尚嚴云
沙世堅
乾道間有歸正官曰沙世堅素武勇坐𧷢配𨽻靜江府
鄭少融為廣西憲命之捕盜有功稍復其官慶元中為
徳安守麄暴自如酷不喜文吏余鄉有晁仲式百辟者
世名家為安陸宰實為其僚晁好飲而敢為初亦相得
久益厭乃枘鑿不謀世堅捕邑胥羅致其罪欲劾奏之
先對易外邑一尉章垂上而病稍自悔尼不發檄晁歸
府見之卧内命妾以杯酒酌之頗道初意之謬謂人實
浸潤非我也晁唯唯謝因歴歴囑後事且諉其與它僚
同任責既而曰沙世堅武人性直沒許多事一句是一
句知縣不相怨否晁素滑稽忽抑首微對曰百辟豈敢
怨太尉但心裏有些忡忡地沙大怒亟叱使去力疾發
郵筒又旬而死晁竟坐是不得調者十年遂終于家一
言輕發横挑黥夫之辱晁固不無罪也
淮陰廟
楚州淮陰夾漕河而邑於澤國諸聚落尤為&KR0189;凉開禧
北征余舟過其下舟人指河東岸弊屋數椽曰是為楚
王信廟亟維纜登焉堂廡傾欹幾不庇風雨兩旁皆過
客詩句楹楣戸牖題染無餘往往玉石混淆殊不可讀
左廂有髙堵不知何人寫楊誠齋二詩其上字甚大不
能工亦舛筆畫余以意揣録之其一曰來時月黑過淮
隂歸路天花舞故城一劒光寒千古淚三家市出萬人
英少年跨下安無忤老父圯邊愕不平人物若非觀歲
暮淮隂何必减文成其二曰鴻溝秪道萬夫雄雲夢何
銷武士功九死不分天下鼎一生還負室前鐘古來犬
斃愁無葢此後禽空悔作弓兵火&KR0189;餘非舊廟三間破
屋兩株松音節悲壯倫儗抑揚徧壁間殆無繼者本題
文成為宣成余按張留侯諡與霍博陸自不同後得麻
沙印本朝天續集乃亦作宣字尤可怪也前篇首尾兩
淮隂雖意不同疑亦𫝊複北兵入塞舊廟當無復存不
知今血食如何
金鯽魚
今中都有豢魚者能變魚以金色鯽為上鯉次之貴游
多鑿石為池寘之簷牖間以供玩問其術祕不肯言或
云以闤市洿渠之小紅蟲飼凡魚百日皆然初白如銀
次漸黄久則金矣未暇驗其信否也又别有雪質而黑
章的皪若漆曰玳瑁魚文采尤可觀逆曦之歸蜀汲湖
水浮載凡三巨艘以從詭狀瑰麗不止二種惟杭人能
餌蓄之亦挾以自隨余考蘇子美詩曰松橋釣金鯽竟
日獨遲留東坡詩亦曰我識南屏金鯽魚則承平時葢
已有之特不若今之盛多耳
張賢良夢
張賢良君悦咸家蜀綿竹世以積徳聞紹聖初再試制
科宰相章惇覽其䇿以所對不以元祐為非大怒雖得
簽書劒西判官以去而科目自是廢矣仕既不甚達益
篤意植&KR0839;貤慶以遺後人嘗一日晝寢夢神人自天降
告之曰天命爾子名徳作宰相驚而寤未幾而魏公生
時魏公之兄已名滉君悦不欲更所從乃字魏公曰徳
逺出入將相垂四十年忠義勲名為中興第一天固有
以啓之者歟
乾坤鑑法
政和初濮有異人曰王老志以方術幸賜號洞微先生
蔡絛國史後補已詳其事不復&KR0232;紀所履既奇崛道幽
顯事益渉於誕惟掉頭禄豢時出危言與靈素等異趣
為可稱其在京師每心非時事亦屢以意風蔡元長使
遷於善而弗聽也徽祖嘗召之入禁籞顯肅后在坐老
志率然出幅紙于袖曰陛下它日與中宮皆有難臣行
死不及見矣臣有乾坤鑑法可以厭禳然尤當修徳始
可回天意請如臣法鑄鑑各以五色流蘇垂之寘於寢
殿臣死後當時坐鑑下記憶臣語日儆一日思所以消
變於未形者上竦然受其説左右皆大驚既有詔尚方
庀工鑑成進御而老志歸于濮遂病以死靖康陟方之
禍二宮每寳持之且歎其先識古今方士多矣億中不
足奇而能棄己所嗜納君於正斯可嘉也剟而載之以
見聖徳之兼容者
桯史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