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新話
山居新話
欽定四庫全書
山居新話卷一 元 楊瑀 撰
累朝於即位之初故事須受佛戒九次方登大寳而同
受戒者或九人或七人譯語謂之暖荅世一日今上入
戒壇中見瑪哈爾哈喇前以羊心作供上問實喇卜學士
曰此是何物對曰此羊心也上曰曽聞用人心肝為供
果有之乎對曰聞有此説未嘗目擊問之喇嘛可也(拉/麻)
(即帝/師)上命往叩之荅曰有凡人萌歹心害人者事覺則
以其心肝作供耳遂以此言復奏上曰人有歹心故以
其心肝為供此羊曽害何人而以其心為供耶喇嘛竟
無以荅實喇卜
太府少監阿嚕奏取金三兩為御靴刺花之用上曰不
可金豈可以為靴用者因再奏請易以銀線裹金上曰
亦不可金銀乃首飾也今諸人所用何線阿魯曰用銅
線上曰可也
至元四年天歴太后命將作院官以紫絨金線翠毛孔
雀翎織一衣段賜巴延太師其直一千三百定亦可謂
之服妖矣羅國器總管嘗董其工云
至元四年大都金玉局忽滿地皆現錢文視之如印成
者其中居人陶小三嘗以有文之土數塊遺予數年後
㸔之文皆不見今通用銅錢豈非先兆耶
松江府青村塩塲有林清之者後至元丁丑空中有蘆
口枝在前繼有鈔隨而飛之村中見者皆焚香有乞降
之意竟墜於林清之之家排置於神閣𬒳板之上其家
迄今温飽按幽冥錄載海陵黄鄩先貧風雨中飛錢至
其家觸園籬誤落無數餘處皆拾得後富至十萬擅名
江北以此觀之誠有此事
僧格丞相當國擅權之時同僚張左丞董恭政者二公
皆以書生自稱凡事有不便者多沮之僧格欲去之而
未能是時都省告狀攛箱乃暗令人作一狀投之箱中
至午収狀當日省掾須一一讀而分揀之中有一狀無
人名事實但云老書生小書生二書生壞了中書省不
言不語張左丞鋪眉搧眼董叅政也待學魏徴一般俸
(讀作/捧)請(讀作/倩)僧格佯為不解其説趣省掾再讀之不已
張起身云大家飛上梧桐樹自有傍人話短長一笑而
罷語雖鄙俚亦一時機變也
聶以道江西人為(闕/) 縣尹有一買菜人早往市中買菜
半途忽拾鈔一束時天尚未明遂藏身僻處待曙檢視之
計壹拾伍定内有五貫者乃取一張買肉二貫米三貫
寘之擔中不復買菜而歸其母見無菜乃叩之對曰早
於半途拾得此物遂買米肉而回母怒曰是欺我也縱
有遺失者不過一二張而已豈有遺一束之理得非盗
乎爾果拾得可送還之訓誨再三其子不從母曰若不
還我訴之官子曰拾得之物送還何人母曰爾於何處
拾得當徃原處候之伺有失主來尋還之可也又曰吾
家一世未嘗有錢置許多米肉一時驟獲必有禍事其
子遂㩦徃其處果有尋物者至其買菜者本村夫竟不
詰其鈔數止云失錢在此付還與之傍觀者皆令分償
失主靳之乃曰我失去三十定今尚欠其半如何可償
既稱鈔數相懸爭閙不已遂聞之官聶尹覆問拾得者
其詞頗實因暗喚其母復審之亦同乃令二人各具詰
罪文狀失者實失去三十定買菜者實拾得十五定聶
尹乃曰如此則所拾之者非是所失之鈔此十五定乃
天賜賢母飬老給付母子令去喻失者曰爾所失三十
定當在别處可自尋之因叱出聞者莫不稱善
至元間有一御史分巡民以争田事告之曰此事連年
不已官司每以務停為詞故遷延之御史不曉務停之
説乃喻之日傳我言語開了務者聞者失笑又至正間
松江有一推官提牢至獄中見諸重囚因問曰汝等是正
身耶替頭耶獄卒為之掩口又一知府到任村民告里
正把持者怒曰以三十七打罷這厮若此三人者鹵莽
如此昔宋仁宗朝張觀知開封府民犯夜禁觀詰之曰
有見人否衆𫝊以為笑一語之失書諸史冊百世之恥
可不慎歟
至順間余與友人送殯見其銘旌粉書云達爾罕夫
人某氏遂叩其家人云所書達爾罕是所封耶是小
名耶荅曰是夫人之祖世祖皇帝收附江南時引大
軍至黄河無舟可渡遂駐軍夜夢一老曰汝要過河
無船當随我來引之過去隨至岸邊指示曰此處可
徃遂以物記其岸及明日至其處躊躇間有一人曰
此處可徃想其夢遂疑其説上曰你可先徃我當隨
之其人乃先行大軍自後從之果然此一路水特淺
可渡既平定上欲賞其功其人曰我富貴皆不願但
得自在足矣遂封之為達爾罕與五品印撥三百户
以養之今其子孫尚存余每以此事叩人皆未有知
者
李多爾濟左丞至元間為處州路總管本處所産荻蔗
每歲供給杭州砂糖局煎熬之用糖官皆主鶻回回富
商也需索不一為害滋甚李公一日遣人來杭果木舗
買砂糖十斤取其舗單因計其價比之官費有數十倍
之逺遂呈省革罷之又箭竹亦産處州嵗辦常課軍器
必資其竹每年定數立限送納杭州軍器提舉司及其
到司跋涉勞苦何可勝言而官司頭目箭匠方且刁蹬
否則發囬冄換李公到任知有此弊乃申省云箭竹固
是土産為無匠人可知故不登式乞發遣髙手頭目匠
人來此𨕖擇起解庶免徃返之勞從之迄今無擾此皆
仁政之及民者如此左丞唐兀人漢名希謝號賀蘭官
至江西左丞余按周世宗時王祚為隨州刺史漢法禁
牛革輦送京師遇暑雨多腐瓌祚請班鎧甲之式於諸
州令裁之以輸民甚便之適與二事相同漫書於此觀
者或可觸類而長則利民之事足有為也
北庭王夫人乃額琳特穆爾(珠爾伊/實徳濟)大司徒北庭文貞
王之妻也一日有以馬鞭獻王製作最精王見而喜之
鞭主進云此鞭之内更有物藏其中乃拔靶取之則一
鐡簡在焉王益喜持歸以示夫人取鈔酬之夫人大怒
曰令亟持去汝平日曾以事害人慮人之必我害也當
防護之若無此心則不必用此聞者莫不韙之
額琳特穆爾文貞王一日為余言我見說婁師徳唾面
自乾為至徳之事我思之豈獨說人雖狗子亦不可惡
它且如有一狗自卧於地無故以脚踢之或以磚投之
雖不致咬人只呌喚幾聲亦有甚好聴處
托克托丞相(即倚/納公)康里人氏延祐間為江浙丞相有巴延
察喇為左平章咨保寜國路稅務副使耶律舜中為宣
使一日平章諭該吏曰我保此人乃風憲舊人及其才
能正當𨕖用囑之再三曰汝可丞相前覆說之丞相曰
若說用則便用之若說𨕖則不必提也只分别用𨕖二
字言簡而意盡姑書之以備言行録之采擇焉公又訪
知杭州過浙江徃來者不便乃開舊河通之此河錢王
時古河也因髙宗造徳夀宫湮塞之公相視已定州縣
與富豪交通沮以太嵗之說為疑至日公自持钁一揮
而定徃年每行李一擔費脚錢二兩五錢今以一擔之
費買舟則十擔一舟能盡其利可謂溥矣
應中甫本錢塘人壯年篤志學道得請仙降筆法甚驗
每在杭州萬松嶺上同志家為之過數日欲設祭將之
供適無錢降仙告歸不許漫以借錢叩之乃允降筆云
適有壑翁平章(即賈/似道)在此可立借約汝遂寫契以金紙
甲馬同焚爐中復書曰汝二人可徃葛嶺相府故居大
銀杏樹下稍西有草一莖長而秀者就此處掘之可得
二人遂買舟過湖至其所不見是草因以瓦半片祝之
曰大仙果有此錢則當引而去之祝畢其瓦即有動意
中甫乃以手扶瓦隨其所徃行至樹西静視之果有長
草在焉遂掘深二尺許唯見麤石屑數塊餘無它物因
再祝曰恐此即是瓦卓地應之遂持以囘復叩仙曰此
石當何為之仙書曰當用爐作汁二人因借爐投石鍊
之少頃聞爐中如淬水聲視之則溜汁下爐取出皆白
銀也徃三橋銀舖貨得鈔三十兩以為祭物用數月後
因别事忽仙書云應生所借之錢免汝還有原約可向
爐中取之如言而徃爐中撥其灰則原約止燒去上下
空紙有字者俱在豈謂無仙耶中甫儒者也外貌矍鑠
為人敦篤有膂力能手搏無與敵者所𫝊乃劉千和尚
之派每欲以此事教人非忠孝者不𫝊不得其人遂無
𫝊焉卒於至正己丑時年七十有八
至正四年七月二十四日松江府上海李君佐偕張四
洎同行者六人過上海浦東待渡時日已西矣見一青
色鷄朝北立于日上獨不見其足李下馬六人俱拜竚
觀至沒而去
吴巽字叔巽嘗應天厯巳巳舉至都對余言某初兩舉
皆不第忽得一夢有一人言黄常得時你便得遂改名
為黄常亦不中即復今名至此舉鄉試乃黄常為本經
詩魁省試則黄常與吳巽榜上並列其名其吳黄常解
據亦併在篋中夢之驗有如此者
厲周卿婺州人能卜術天歴間逰京師一日余寫一上
字卜之厲即對本抄録姓名出處之說皆如見後一段
云商量更改事佳㑹喜金羊寅巳同申主好事喜非常
其應果在十年後豈非萬事皆分定也
拉拉巴圖爾乃太平王將佐後至元三年殺騰吉斯大
夫於宫中外未之覺也因其餘黨皆在上都東門之外
巴延太師慮其生變親領三百餘騎徃除之拉拉望其
塵起疑有不測乃入帳房中取手刀弓箭𢃄之上馬遇
諸途短兵相接而以其手刀揮之將近巴延太師之馬
而刀頭忽自墜地遂逃以北乃追回殺之且拉拉名將
也豈有折刀之說後詢其故乃半月前此刀曽墜地而
折家人懼其怒虚装於鞘中事非偶然豈人力可致
徐子方(琰/)至元間為陜西省郎中有一路申解到省内
誤漏落一聖字案吏欲問罪指為不敬徐公改云照得
來解内第一行脱漏第三字今將原文隨此發去仰重
别具觧申來前輩存心如此亦可為吹毛求疵之戒
孫子耕者杭人與新城豪民駱長官為友元統間駱犯
罪流尼嚕罕孫以友故送至肇州而回交誼如此誠不
减古人也
元統間余為奎章閣屬官題所寓春帖曰光依東壁圖
書府心在西湖山水間時余嵕山為浙江儒學提舉冩春
帖付男(坰/)寘于山居則曰官居東壁圖書府家在西湖
山水間偶爾相符亦可喜也
韓子中(中/)曹州定陶人至正初為大都路知事乃父在
家一日忽移家去河六十里人問其故荅曰井水北流
則泉脉近矣不乆當有水患未及半年定陶之地半為
水矣惟韓公無遺失之患亦可謂先見之明者
陳雲嶠(栢/)泗州人陳平章之孫也倜儻不羈人以為陳
顛稱之後至元五年為餘姚州同知因病求醫於杭稍
愈值重陽日遂邀張伯雨及余同登髙是時雲嶠寓赤
山李叔固丞相先塋余二人徃焉乃扶杖逰水樂洞憩
石屋寺前露坐閒談雲嶠因自言曰我前生僧也泗州
塔寺有住持者皆名之為老佛齋戒精嚴一日呼侍者
令作血臟羮欲食之侍者曰老佛一世持齋何故有此
想乃不從遂怒之拂袖而去見陳平章曰我特來索血
臟羮喫平章亦以齋戒為荅佛曰原來你也是不了事
漢平章遂作此羮噉之即歸寺乃别大衆而作偈曰撞
開平屋三層土踏破長淮一片氷遂趺坐而逝茶毗之
日舁其龕至淮河岸氷合已久舉火之次忽大響一聲
則河氷自裂時平章在府中見老佛入於堂問之則後
堂報生一子即某也言畢回飲于寓所而散明日伯雨
送登髙詩而頸聫有百年身付黄花酒萬壑松如赤脚
冰之句余和韻云方外弟兄存晚節人間富貴似春冰
雲嶠曰我無冰字且只以長淮一片冰荅之不數日雲
嶠告殂豈非説破話頭而致然也
余家藏竹龜一乃古人以老竹片所製首尾四足皆他
竹外來者竅小兩頭倍大可轉動而不可出故用縱横
之竹紋理顯然背載三截碑牌一兩側有轉軸十亦外
來之軸首大腰細不知何法得入徧叩匠者皆莫曉所
謂特以鬼工稱之
余為太史院官時吏云本院庫中有漢髙祖斬白蛇劒
藏焉余按晉太康中武庫火已燬此劔何縁更有每欲
過目因循未克又聞官庫有昭君琵琶天厯太后以賜
巴延太師妻今不知何在又大都鐘樓街富民家藏宣
聖履在焉
丹巴師父者河西僧也大德間朝廷事之與帝師並駕
適徳壽太子病㿀而薨博囉罕皇后遣使致言於師曰
我夫婦以師事汝至矣止有一子何不能保䕶耶師答
曰佛法譬若燈籠風雨至則可蔽爾若燭盡則燈籠亦
無如之何也可謂善於應對
余家藏石子一塊色青而質粗大如鵝彈形差匾上天
然有兠塵觀音在焉雖畫者亦莫能及或加以磨洗則
精神愈出誠瑞應也
上海縣士人莊蓼塘者藏書至七萬卷其子欲售之買
者積年無有好書者可見其鮮
余外祖英徳路治中馮公(世安/)園中茶花一本其花瓣
顔色十三等固雖出人為亦可謂善奪造化之功者
余任太史同僉特㫖令知天𧰼事後至元六年七月朔
靈臺即張某來請甚急及同到院則李院使者肅衿以
待曰夜來景星見此祥兆也可即往奏聞我輩當有厚
賜余乃以奏目畫圖考之志書殊異余曰雖見於晦日
形則少異且景星之現當有醴泉出鳳凰來朱草生慶
雲至而相副之今陜西灾疫腹裏盗賊福建反叛恐非
所宜何天道相反如是耶李公之意頗堅折之不已余
曰今見者惟靈臺監候六人也萬一或有天下共見之
凶兆當何如耶遂答曰伺再見即聞乃止越九日太白
經天由是言之凡事不可造次也如此
山居新話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