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陽雜編
杜陽雜編
欽定四庫全書
杜陽雜編卷中
唐 蘇鶚 撰
順宗皇帝即位歲拘弭國貢却火雀一雄一雌履水珠
常堅冰變晝草其却火雀純黑大小似燕其聲清殆
不𩔖尋常禽鳥置於火中火自散去上嘉其異遂盛
於水精籠懸於寢殿夜則宫人持蠟炬以燒之終不
能損其毛羽履水珠色黑𩔖鐵大於雞卵其上鱗皴
其中有竅云持入江海内可行於洪波之上下上始
不謂之實遂命善浮者以五色絲貫之繋於左臂(毒/龍)
(畏五/色絲)遣入龍池其人則歩驟於波上若在平地亦潛
於水中良久復出而徧體略無霑濕上奇之因以御
饌賜使人至長慶中嬪御試弄於海池上遂化為黑
龍入于池内俄而雲煙暴起不復追討矣常堅冰云
其國有大凝山中有冰千年不釋及賫至亰師潔冷
如故雖盛暑赭日終不消嚼之即與中國者無異變
晝草有𩔖芭蕉可長三尺而一莖千葉樹之則百步
内昏黑如夜始藏於百寶匣中其上緘以胡書上見
而怒曰背明向暗之物是何貴也遂命并匣焚之於
使前使初不為樂及退謂鴻臚曰本國以變晝為異
今皇帝以向暗為非可謂明德也
永貞元年南海貢奇女盧眉娘年十四(眉娘生而眉/如線細長也)稱
本北祖帝師之裔自大足中流落於嶺表(後漢盧景/祚景裕景)
(宣景融兄弟四人皆為/帝師因號為帝師也)幼而慧悟工巧無比能於一
尺絹上繡法華經七卷字之大小不逾粟粒而點畫
分明細於毛髮其品題章句無有遺闕更善作飛僊
蓋以絲一縷分為三縷染成五彩於掌中結為傘蓋
五重其中有十洲三島天人玉女臺殿麟鳳之象而
外列執幢捧節之童亦不啻千數其蓋濶一丈秤之
無三數兩自煎靈香膏傅之則虬硬不斷上歎其工
謂之神助因令止於宫中每日但食胡麻飯二三合
至元和中憲宗皇帝嘉其聰慧而奇巧遂賜金鳳環
以束其腕知眉娘不願住禁中遂度以黄冠放歸南
海仍賜號曰逍遙及後神遷香氣滿室弟子將葬舉
棺覺輕即徹其蓋惟有藕屨而已後入海人往往見
乘紫雲遊於海上是時羅浮處士李象先作盧逍遙
傳而象先之名無聞故不為世人傳焉
憲宗皇帝寛仁大度不妄喜怒及便殿與宰臣言政事
莫不嚴肅容貌是以進善出惡俗泰刑清而天下風
化矣或延英入閣未嘗不以生民哀樂為意或四方
進歌舞妓樂上皆不納則謂左右曰六宫之内嬪御
已多一旬之中資費盈萬豈可剥膚搥髓强娯耳目
焉其儉德憂人皆此𩔖也
吳元濟之亂淮西以宰臣裴度為元帥及對於殿上曰
偽蔡稱兵朕於擇帥甚難其人也且安天下用將帥
如造大舟以越滄海其功則多其成則大一日萬里
無所不屆若乘一葉而蹈洪波其功也寡其覆也速
朕今託元老以摧狂冦真謂一日萬里矣度曰㣲臣
無狀叨蒙大用唯慮一丸之卵不足以勝太山欵段
之馬不足以行千里但竭臣至忠以仗宗廟之靈臣
雖不才敢以死效命泣下沾濡若不勝語上亦為之
動容
元和五年内給事張惟則自新羅使迴云於海上泊洲
島間忽聞雞犬鳴吠似有煙火遂乘月閒歩約及一
二里則見花木臺殿金户銀闕其中有數公子戴章
甫冠著紫霞衣吟嘯自若惟則知其異遂請謁見公
子曰汝何所從來惟則具言其故公子曰唐皇帝乃
吾友也汝當旋去為吾傳語俄而命一青衣捧金龜
印以授惟則乃置之於寶函復謂惟則曰致意皇帝
惟則遂持之還舟中迴顧舊路悉無蹤蹟金龜印長
五寸上負黄金玉印面方一寸八分其篆曰鳳芝龍
木受命無疆惟則達京師即具以事進上曰朕前生
豈非僊人乎及覽龜印歎異良久但不能諭其文爾
因命緘以紫泥玉鎖致於帳内其上往往見五色光
可長數尺是月寢殿前連理樹上生靈芝二株宛如
龍鳳上因歎曰鳳芝龍木寧非此驗乎
上好神&KR0726;不死之術而方士田佐元僧大通皆令入宫
禁以鍊石為名時有處士伊祁𤣥解縝髮童顏氣息
香潔常乘一黄牝馬纔髙三尺不㗖芻粟但飲醇酎
不施韁勒唯以青氊藉其背常遊歴青兖間若與人
欵曲語話千百年事皆如目撃上知其異人遂令宻
召入宫處九華之室設紫茭之席飲龍膏之酒紫茭
席色紫而𩔖茭葉光軟香淨冬温夏涼龍膏酒黑如
純漆飲之令人神爽此本烏弋山離國所獻(烏弋山/離國見)
(班固西/域傳)上每日親自訪問頗加敬仰而𤣥解魯朴未
嘗閑人臣禮上因問曰先生春秋既髙而顏色不老
何也𤣥解曰臣家于海上常種靈草食之故得然也
即於衣間出三等藥實為上種於殿前一曰雙麟芝
二曰六合葵三曰萬根藤雙麟芝色褐一莖兩穗𨼆
𨼆形如麟頭尾悉具其中有子如瑟瑟焉六合葵色
紅而葉𩔖於茙葵始生六莖其上合為一株共生十
二葉内出二十四花花如桃花而一朶千葉一葉六
影其成實如相思子萬根藤一子而生萬根枝葉皆
碧鈎連盤屈可蔭一畝其花鮮潔狀𩔖芍藥而蘂色
殷紅細如絲髮可長五六寸一朶之内不啻千莖亦
謂之絳心藤靈草既成人莫得見𤣥解請上自采餌
之頗覺神驗由是益加禮重遇西域有進美玉者二
(亡其/國名)一圓一方徑各五寸光彩凝冷可鑑毛髮時𤣥
解方坐於上前熟視之曰此一龍玉也一虎玉也上
驚而問曰何謂龍玉虎玉耶𤣥解曰圓者龍也生於
水中為龍所寶若投之水必虹蜺出焉方者虎也生
於嵓谷為虎所寶若以虎毛拂之即紫光迸逸而百
獸懾服上異其言遂令試之各如其說詢得玉之由
使人曰一自漁者得一自獵者獲上因命取龍虎二
玉以錦囊盛之於内府𤣥解將還東海亟請於上上
未之許過宫中刻木作海上三山綵繪華麗間以珠
玉上因元日與𤣥解觀之指蓬萊曰若非上&KR0726;無由
得及此境𤣥解笑曰三島咫尺誰曰難及臣雖無能
試為陛下一遊以探物象妍醜即踴體於空中漸覺
㣲小俄而入於金銀闕内左右連聲呼之竟不復有
所見上追思歎恨僅成羸疹因號其山為藏真島毎
詰旦於島前焚鳳腦香以崇禮敬後旬日青州奏云
𤣥解乘黄牝馬過海矣
八年大軫國貢重明枕神錦衾碧麥紫米云其國在海
東南三萬里當軫宿之位故曰大軫國經合丘禺槀
之山(合丘禺槀山/見山海經)重明枕長一尺二寸髙六寸潔白
逾於水精中有樓臺之狀四方有十道士持香執簡
循環無已謂之行道真人其樓臺瓦木丹青真人衣
服簪帔無不悉具通瑩焉如水覩物神錦衾水蠶絲
所織也方二丈厚一寸其上龍文鳳彩殆非人工其
國以五色彩石甃池塘採大柘葉飼蠶於池中始生
如蚊睫游泳於其間及老可五六寸池中有挺荷雖
驚風疾吹不能傾動大者可濶三四尺而蠶經十五
月即跳入荷中以成其蠒形如斗自然五色國人繰
之以織神錦亦謂之靈泉絲上始覽錦衾與嬪御大
笑曰此不足以為嬰兒綳褯曷能為我被耶使者曰
此錦之絲水蠶也得水則舒水火相反遇火則縮遂
於上前令四官張之以水一噴即方二丈五色煥爛
逾於向時上乃歎曰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
不亦然哉則却令以火逼之須㬰如故上益異之翌
日出示術士田元佐李元戢焉碧麥大於中華之麥
粒表裏皆碧香氣如粳米食之體輕久則可以御風
紫米有𩔖苣蕂炊一升得飯一㪷食之令人髭髮縝
黑顏色不老久則後天不死上因中元日薦于𤣥元
皇帝故當時道士有得食者(得於太清宫/道士朱環中)
穆宗皇帝殿前種千葉牡丹花始開香氣襲人一朶千
葉大而且紅上每覩芳盛嘆曰人間未有自是宫中
每夜即有黄白蛺蝶萬數飛集于花間輝光照耀達
曉方去宫人競以羅巾撲之無有獲者上令張網於
空中遂得數百於殿内縱嬪御追捉以為娯樂遲明
視之則皆金玉也其狀工巧無以為比而内人爭用
絳縷絆其脚以為首飾夜則光起粧奩中其後開寶
㕑覩金錢玉屑之内將有化為蝶者宫中方覺焉
飛龍衛士韓志和本倭國人也善彫木作鸞鶴鵶鵲之
狀飲啄動静與真無異以關戾置於腹内發之則凌
雲奮飛可髙三尺至一二百步外方始却下兼刻木
作猫兒以捕鼠雀飛龍使異其機巧遂以事奏上覩
而恱之志和更彫踏牀髙數尺其上飾之以金銀綵
繪謂之見龍牀置之則不見龍形踏之則鱗鬛爪牙
俱出及始進上以足履之而龍天矯若得雲雨上怖
畏遂令撤去志和伏於上前曰臣愚昩致有驚忤聖
躬臣願别進薄伎稍娛至尊耳目以贖死罪上笑曰
所解伎何試為我作之志和遂於懷中出一桐木合
子方數寸中有物名蠅虎子數不啻一二百焉其形
皆赤云以丹砂㗖之故也乃分為五隊令舞凉州上
令召樂以舉其曲而虎子盤迴宛轉無不中節每遇
致詞處則𨼆𨼆如蠅聲及曲終纍纍而退若有尊卑
等級志和臂虎子令於上前獵蠅於數百步之内如
鷂捕雀罕有不獲者上嘉其小有可觀即賜以雜綵
銀椀志和出宫門悉轉施於他人不逾年竟不知志
和之所在
敬宗皇帝寶厯元年南昌國獻玳瑁盆浮光裘夜明犀
其國有酒山紫海蓋山有泉其味如酒飲之甚美醉
則經月不醒紫海水色如爛椹可以染衣其龍魚龜
鼈砂石草木無不紫焉玳瑁盆可容十斛外以金玉
飾之及盛夏上置於殿内貯水令滿遣嬪御持金銀
杓酌水相沃以為嬉戲終不竭焉浮光裘即海水染
其色也以五綵蹙成龍鳳各一千三百絡以九色真
珠上衣之以獵北苑為朝日所照而光彩動搖觀者
皆昡其目上亦不為之貴一日馳馬從禽忽值暴雨
而浮光裘略無沾潤上方嘆為異物也夜明犀其狀
𩔖通天夜則光明可照百步覆繒千重終不能掩其
輝煥上令解為腰帶每遊獵夜則不施蠟炬有如晝
日
寶厯二年淛東國貢舞女二人一曰飛鸞二曰輕鳳修
眉黟首蘭氣融冶冬不纊衣夏不汗體所食多荔枝
榧實金屑龍腦之𩔖衣軿羅之衣戴輕金之冠表異
國所貢也軿羅衣無縫而成其紋巧織人未之識焉
輕金冠以金絲結之為鸞鶴狀仍飾以五彩細珠玲
瓏相續可髙一尺秤之無二三分上更琢玉芙蓉以
為二女歌舞臺每歌聲一發如鸞鳳之音百鳥莫不
翔集其上及觀於庭際舞態艷逸更非人間所有每
歌罷上令内人藏之金屋寶帳蓋恐風日所侵故也
由是宫中語曰寶帳香重重一雙紅芙蓉
上降日大張音樂集天下百戲於殿前時有妓女石火
胡本幽州人也挈養女五人纔八九歲於百尺竿上
張弓絃五條令五女各居一條之上衣五色衣執㦸
持戈舞破陣樂曲俯仰來去赴節如飛是時觀者目
眩心怯火胡立於十重朱畫牀子上令諸女迭踏以
至半空手中皆執五綵小幟牀子大者始一尺餘俄
而手足齊舉為之踏渾脫歌呼抑揚若履平地上賜
物甚厚文宗即位惡其太險傷神遂不復作
文宗皇帝尚賢樂善罕有倫比每與宰臣學士論政事
之暇未嘗不話才術文學之士故當時以文進者無
不諤諤焉於是上每視朝後即閱羣書見無道之君
行狀則必扼腕歔欷讀堯舜禹湯傳則歡呼斂袵謂
左右曰若不甲夜視事乙夜觀書何以為人君耶每
試進士及諸科舉人上多自出題目及所司進所試
而披覽吟誦終日忘倦常延學士於内廷討論經義
較量文章令宫女已下侍茶湯飲饌而李訓講周易
㣲義頗叶於上意時方盛夏遂命取水玉腰帶及辟
暑犀如意以賜訓訓謝之上曰如意足以與卿為談
柄也上讀髙郢無聲樂賦白居易求𤣥珠賦謂之𤣥
祖(傳於水部/賈嵩員外)
大和九年誅王涯鄭注後仇士良專權恣意上頗惡之
或豋臨遊幸雖百戲駢羅未嘗為樂往往瞠目獨語
左右莫敢進問因題詩曰輦路生春草上林花滿枝
憑髙何限意無復侍臣知
上於内殿前看牡丹翹足憑欄忽吟舒元輿牡丹賦云
俯者如愁仰者如語合者如咽吟罷方省元輿詞不
覺嘆息良久泣下沾臆時有宫人沈阿翹為上舞河
滿子調聲風態率皆宛暢曲罷上賜金臂環即問其
從來阿翹曰妾本吳元濟之妓女濟敗因以聲得為
宫人俄遂進白玉方響云本吳元濟所與也光明皎
潔可照十數步言其犀槌即響犀也凡物有聲乃響
應其中焉架則雲檀香也而文彩若雲霞之狀芬馥
着人則彌月不㪚制度精妙固非中國所有上因令
阿翹奏凉州曲音韻清越聽者無不凄然上謂之天
上樂乃𨕖内人與阿翹為弟子焉
開成初宫中有黄色蛇夜自寶庫中出遊於階庭間光
彩照灼不可擒捕宫人擲珊瑚玦撃之遂并玦而亡
去掌庫者具以事告上令徧捜庫内乃得黄金蛇而
珊瑚玦着其首上熟視之曰昔隋煬帝為晉王時以
黄金蛇贈陳夫人吾不知此蛇得自何處左右因覩
頷下有𡡉字上蹶然曰果不失朕所疑耳阿𡡉煬帝
小字也上之博學敏悟率多此𩔖遂命取頗黎連環
繋於玉彘之前足其後更不復見焉(以彘能/㗖蛇也)
上好食蛤蜊一日左右方盈盤而進中有擘之不裂者
上疑其異乃焚香祝之俄頃自開中有二人形眉端
秀體質悉備螺髻瓔珞足履菡萏謂之菩薩上遂置
之於金粟檀香合以玉屑覆之賜興善寺令致敬禮
至會昌中毁佛舍遂不知所在(傳之涇州/從事陳訥)
王涯初為大官名德聞望頗為朝廷欽仰末年恃寵固
位為士大夫譏之其所居之地妖恠屢見知氣者以
不吉語告之而涯廣自引諭曽無休退之意及伏誅
時人謂王公禍至不省惑矣
鄭注艱險左道熒惑人主為天下側目鄭鎮鳳翔日有
草如茵生於紫金帶上注既心有所圖乃喜謂芝瑞
識者以物反其所夫草生於土常也今生於金是反
常也鄭氏之禍將至其不久矣注又嘗置藥篋藥化
為青蠅萬數飛去注頗惡之數日不視事未踰月而
誅焉
賈餗布衣時謁滑臺節度使賈躭躭以餗宗黨復喜其
文才宏麗由是延納之忽一日賓客大會有善相者
在躭座中及餗退而相者謂曰向來賈公子神氣俊
逸當位極人臣然當執政之時朝廷㣲變若當此際
諸公宜早避焉躭頷之以至動容及大和初餗秉鈞
衡有知者潛匿於山谷間十有三四耳
王沐者涯之再從弟也家於江南老而且窮以涯執相
權遂跨蹇驢至京師索米僦舍經三十餘月始得一
見涯於門屏所望不過一簿尉耳涯潦倒無鴈序之
情大和九年秋沐方說涯之嬖奴以導所欲涯始一
召見欵曲而許㣲官處焉自是旦夕造涯之門以俟
其命及涯敗露伏法仇士良收王氏家族沐方在涯
私第以為族人被執而腰斬之
舒守謙即元輿之族也聰敏慧悟富有春秋元輿以源
流非逺而禮遇頗厚經歲處元輿舍未嘗一日間怠
于車服飲饌元輿謂之猶子薦取明經第官歴祕書
郎及持相印許列清曹命之無何末年以非過怒守
謙至于朔旦伏謁頓不相見由是日加譴責亦為童
僕輩白眼守謙既不自安遂置書于門下辭往江南
元輿亦不見問翌日辦裝出長安咨嗟蹇分怊悵自
失即駐馬迴望泣涕漣洳始達昭應忽聞元輿之禍
釋然驚喜(是時於宰相宅收捕家/口不問親踈並從誅戮)當時論者以王舒
禍福之異有定分焉
杜陽雜編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