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志
宣室志
欽定四庫全書
宣室志卷四
唐 張讀 撰
汝南周氏子吳郡人也忘其名家於崑山縣元和中以
明經上第調選得尉崑山既之官未抵邑數十里舍
於逆旅中夜夢一丈夫衣白衣儀狀甚秀而血濡其
襟若傷其臆者既拜而泣謂周生曰吾家於林泉者
也以不尚塵俗故得安其所有年矣今以偶行田野
間不幸值君之家童有繫吾者吾本逸人也既為所
繫心甚不樂又縱狂犬噬吾臆不勝其憤願君子憫
而宥之不然則死在朝夕矣周生曰謹受教不敢忘
言訖而寤心竊異之明日至其家是夕又夢白衣人
來曰吾前以事訴君幸君憐而諾之然今尚為所繫
願君勿易仁人之心疾為我解其縛使不為君家囚
幸矣周生問曰然則汝之名氏可得聞乎其人曰我
鳥也言已遂亡去又明日周生乃以夢語家童且以
事訊之其家人因適野遂獲一鵞乃籠歸前夕有犬
傷其臆周生即命放之是夕又夢白衣人辭謝而去
東平吕生魯國人家於鄭其妻黃氏病將死吿於姑曰
妾病且死然聞人死當為鬼妾常恨人鬼不相通使
存者益哀今姑念妾深妾死必能以夢告於姑矣及
其死姑夢見黃氏來泣而言曰妾平生時無狀今為
異𩔖生於鄭之東野叢木中黯其翼嗷其鳴者是也
後七日當來謁姑願姑念妾平生時無以異𩔖見阻
言訖遂去後果七日有一鳥自東來至吕氏家止於
庭樹哀鳴久之其姑泣而言曰果吾之夢矣汝無昧
平素直來吾之居也其鳥即飛入堂中迴翔哀唳經
食頃東向而去
汧陽郡有張女郎廟上元中有韋氏子客於汧陽途至
其廟遂解鞍以憩忽見廟宇中有二屐子在地上生
視之乃結草成者文理甚細色白而製度極妙韋生
至収貯於槖中既而别去及至郡郡守舍韋生於館
亭中是夕生以所得屐置於前而寢明日已亡其所
在莫窮其處經食頃乃於館亭屋瓦上得焉僕夫驚
愕告於韋生生即命升屋而取之既得又致於前明
日仍失其屐復於瓦屋上得之如是者三韋生竊謂
僕曰此其怪乎可潛伺之是夕其僕乃竊於隙中窺
之夜將半其屐忽化為白鳥飛於屋上韋乃命取之
卒飛而去
吏部侍郎韓昌黎公愈自刑部侍郎貶潮陽守先是郡
西有大湫中有鱷魚長者百尺毎一怒則湫水騰溢
林嶺如震民之馬牛有濱其水者輒吸而噬之一瞬
而盡為所害者莫可勝計民患之有年矣及愈刺郡
既至之三日問民間不便事俱曰郡西湫中之鱷魚
也愈曰吾聞至誠感神昔魯恭宰中牟雉馴而蝗避
黃霸治九江虎皆遁去是知政之所感故能化鳥獸
矣即命庭掾以牢醴陳於湫之傍且祝曰汝水族也
無為生人患將以酒沃之是夕郡西有暴風雷聲震
山郭夜分霽焉明日里民視其湫水已盡公命使窮
其跡至湫西六十里易地為湫巨鱷亦隨而徙焉自
是郡民獲免其患故工部郎中皇甫湜撰愈神道碑
序曰刑部為潮陽守云峒獠海夷陶然自化鱷魚稻
蟹不暴民物蓋謂此也
唐柳州刺史河東柳宗元嘗自省郎出為永州司馬途
至荆門舍驛亭中是夕夢一婦人衣黃衣再拜而泣
曰某家楚水者也今不幸死在朝夕非君不能活之
倘獲其生不獨戴恩而已兼能假君禄益君壽為將
為相且無難矣幸明君子一圖焉公謝而許之既寤
默自異之及再寐又夢婦人且祈且謝久而方去明
晨有吏來稱荆帥命將宴宗元宗元既命駕以天色
尚早因假寐焉既而又夢婦人嚬然其容憂惶不暇
顧謂宗元曰某今之命若縷之懸風中危將斷而飄
矣而君不能念其事之急耶幸疾為計不然亦與敗
縷皆斷矣願君子許之言已又祈拜既告去心亦未
悟宗元俛而念曰吾一夕三夢婦人告我辭甚懇豈
吾之吏有不平於人者耶抑將宴者以魚為我膳耶
得不捨之亦吾是也即命駕詣郡宴既而以夢話於
荆帥且召吏訊之吏曰前一日漁人網獲一巨黃鱗
魚將為膳今已斷其首宗元驚曰果昨夕之夢也遂
挈而投江中然而其魚已死矣是夕又夢婦人來失
其首宗元益異之
唐河東柳泝者僑居洛陽因乗春釣伊水得巨魚挈而
歸置于盆水中先是泝有嬰兒始六七歳是夕泝夢
魚以喙囓嬰兒臆泝悸然而寤果聞兒啼曰夢一大
魚咬其臆痛不可忍故啼焉與泝夢合泝異之乃視
小兒之臆果有瘡而血泝益懼焉明旦以魚投伊水
中且命僧轉經畫像旬餘兒之瘡始愈泝自後不復
釣
宣城郡當塗民有劉成李暉者俱不識農事常以巨舫
載魚蟹鬻於吳越間天寶十三年春三月成與暉自
新安江載往丹陽郡行至下查浦去宣城四十里㑹
天暮泊舟二人俱登陸時李暉往浦岸村舍中獨劉
成在江上四顧雲島間無人跡忽聞舫中有連呼阿
彌陀佛者聲甚厲成驚而視之見一大魚自舫中振
鬛揺首作聲而呼阿彌陀佛焉成且懼且悚毛髮盡
勁即匿身蘆中以聽之俄聞舫中萬魚俱跳躍呼佛
聲動地成大恐遽登舫悉投羣魚於江中有頃而李
暉至成具以告暉暉怒曰豎子安得妖妄乎唾而罵
者且久成無以自白即用衣資酧其直既而餘百錢
易荻草十餘束致于岸明日遷於舫中忽覺重不可
舉解而視之得緡十五千簽題云償汝魚直成益竒
之是日於瓜洲㑹羣僧食併以緡施焉時有萬莊者
自涇陽令退居瓜洲備得其事傳於紀述
元和初有進士陸喬者好為歌詩人頗稱之家于丹陽
所居有亭沼號為勝境喬家富而好客一夕風月晴
瑩有扣門者出視之見一丈夫衣冠甚偉儀狀秀逸
喬延入與坐談議朗暢出於意表喬重之以為人無
及者因請其名氏曰我沈約也聞君善詩故來候耳
喬驚起曰某一賤士不意君之見臨也願得少留以
侍談笑既而命酒約曰我平生不飲酒非阻君也又
謂喬曰吾友人范僕射雲子知之乎喬對曰某常讀
梁史熟范公之名久矣約曰吾將邀之喬曰幸甚約
乃命侍者邀范僕射頃之雲至喬即拜延坐雲謂約
曰休文安得而至此耶約曰吾慕主人能詩且好賓
客步月至此遂相談謔久之約呼左右曰往召青箱
來俄有一兒至年可十歳餘風貌明秀約指謂喬此
吾愛子也少聰敏好讀書吾甚憐之因以青箱為名
焉欲使繼吾學也不幸先吾逝矣今謁君即命其子
拜喬又曰此子亦好為詩近從吾與僕射同過臺城
因相與感舊援筆立成甚有可觀者諷之曰六代舊
江川興亡幾百年繁華今寂寞朝市昔諠闐夜月琉
璃水春風柳色天傷時與懷古垂淚國門前喬歎賞
久之因問約曰某常覽昭明所集文選見其編録詩
句皆不拘音律謂之齊梁體自唐朝沈佺期宋之問
方好為律詩青箱之詩乃効今體何哉約曰今日為
之是為今體亦何訝乎雲又謂約曰昔我與君及𤣥
暉彦昇俱遊於竟陵之門日夕笑語盧博此時之懽
不可追矣及蕭公禪代吾與君俱為佐命之臣雖位
甚崇恩愈厚而心常憂惕無曩日之歡矣諸葛長民
有言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又履危機此言豈虚語哉
約亦吁嗟久之雲又歎曰自梁及今四百年矣江山
風月不異當時但人物潛換耳能不悲乎既而謂雲曰
吾嘗為蔡公郢州記室夢一人告我曰君後位當至
端揆然終不及台司及吾為僕射尚書令論者頗以
此見許而終不得乃知人事無非命也時夜已分雲
謂約曰可返矣因相與歸謂喬曰此地當有兵起不
過二載喬送至門行未數步俱亡所見喬以事告於
親友後歳餘李錡反又一年而喬卒
元和長慶間有郭翥者嘗為鄂州武昌尉與沛國劉執
謙友善二人毎相語常恨幽明不相通約先殁者當
來吿後執謙卒數月翥居華陰一夕獨處聞户外嗟
吁久而言曰郭君無恙翥聆其音知執謙語也曰可
得一面否曰去燭與子談耳翥即撤燭引其袂而入
與同榻話舊厯然又言㝠途罪福甚詳不可欺夜既
分翥忽覺有穢氣發於左右須臾不可近即以手捫
之訝其軀甚大不𩔖執謙翥有膂力知為他怪因攬
其袂以力加之牢不可動掩鼻而卧既而告去翥佯
與語留之將曉求去愈急曰將曙矣不遣我禍且及
子翥不答頃之遂不聞語俄天曉見一胡人長七尺
餘如卒數日者時當暑穢不可近即命棄去郊外忽
有里人數輩望見疾來視之驚曰是吾兄也亡數日
矣昨夕忽失所在乃求屍而返
長慶中裴度為北都留守有部將趙姓者病熱且甚其
子煮藥於室既置藥於鼎中欲搆火趙見一黃衣人
自門來止於藥鼎傍挈一囊囊中有藥屑其色潔白
如麥粉狀已而置屑於鼎中而去趙告其子子曰豈
非鬼乎是欲重吾父之疾也遂去藥趙見向黃衣者
再至又致藥屑於鼎中趙惡之命棄去復一日晝寢
其子又煑藥藥熟而趙寤遂進以飲之越數日果卒
李光顔居守北都時有部將成少儀者其子曰公逵嘗
夢一白衣曰地府使我召汝公逵拒之使者曰𡨕官
遣召一屬龍人汝既屬龍何以逃公逵曰某非屬龍
者君何為見誣使者稍解顧曰今舍汝歸當更召屬
龍者公逵驚寤具以夢白於少儀少儀有卒十餘常
在其門至明日一卒無疾而卒少儀因訊其生年其
父曰屬龍果公逵之所夢也
董觀太原人善陰陽占候之術元和中與僧靈習善偕
適吳楚間靈習道卒觀亦歸并州寶厯中觀遊邠江
至泥陽郡舍于龍興寺堂宇宏麗有經數百函觀遂
留止將期盡閲乃還先是院之東廡北室空而扄鐍
觀因請居寺僧不可曰居是室者多病或死且多妖
異觀少年恃氣乃曰某願得之遂居焉旬餘一夕未
寢輒有胡人十數挈樂持酒歌笑其中旁若無人如
是數夕觀雖懼尚不言於寺僧一日經罷時已曛黒
觀怠甚閉室而寢未熟忽見靈習在榻前謂觀曰師
行矣觀驚且恚曰師鬼也何為而至習笑曰吾子運
窮數盡故我得以俟子即牽觀袂去榻觀迴視見其
身尚偃如寢熟乃歎曰嗟乎我家逺父母尚在今死
此誰蔽吾屍耶習曰何吾子言之失而憂之深乎夫
人之所以為人者以其能運手足善視聽而已此精
魄扶之使然非自爾也精魄離身故曰死是以手足
不能為視聽不能施雖六尺之軀安所用乎子寧足
念觀謝之因問靈習嘗聞我教中有陰去身者孰為
耶習曰吾子將謂死未得更生也遂與偕行其所向
雖關鍵甚嚴輒不相礙於是出泥陽城西去其地多
草茸密紅碧如毳毯狀行十餘里至一水廣不數尺
流而西南觀問習習曰此俗所謂奈河其源出於地
府觀即視其水皆血而腥穢不可近又見岸上有冠
帶袴襦凡數百習曰此逝者之衣由此趨冥道耳又
望水西有二城南北可一里餘草木蒙蔽廬舍駢接
習謂觀曰與君俱往彼君生南城徐氏為次子我生
北城侯氏為長子生十年當重與君舍家歸釋氏觀
曰吾聞人死當為𡨕官追捕案籍罪福茍平生事行
無大過然後更生人間今我死未盡夕遂能如是耶
曰不然𡨕途與世人無異脱不為不道寧桎梏可及
身哉言已習即褰衣躍而過觀方攀岸將下水豁然
而開廣丈餘觀驚惕惶惑忽有人牽觀者囘視其人
盡體生毛狀若獅子其貌即人也謂觀曰師何往曰
往此南城耳其人曰吾命汝閲大藏經宜疾還不可
久遂持觀臂急於東南指郡城而歸至數里又見一
人狀如前召觀者大呼曰可馳去將無及頃之遂至
寺時天已曉見所居室有僧數十擁其門視已身在
榻二人排觀入門忽有水自上沃其體遂寤寺僧曰
觀卒一夕矣於是以其事語僧後數日於佛宇中見
二土偶神像為左右侍乃觀前所見者觀因誓心精
思誦閲藏經雖寒暑不少惰凡數年而歸時寶厯二
年五月十五日也㑹昌中詔除天下佛寺觀亦斥去
後至長安以占候遊公卿間言事往往竒中嘗為沂
州臨沂縣尉今在京師聞其事於觀云云
吳郡任生者善視鬼廬於洞庭山貌若似童兒吳楚之
俗莫能究其甲子寶厯中有前崑山尉楊氏子僑居
吳郡嘗一日里中三四輩相與泛舟俱遊虎邱寺時
任生在舟中具話及鬼神事楊生曰人鬼殊途故不
得而易見矣任生笑曰鬼甚多人不能識耳我獨識
之乃顧一婦人衣青衣擁嬰兒步於岸生指謂曰此
鬼也其擁者乃嬰兒魂也楊生曰然則汝何以辨其
為鬼耶生曰君第觀我與語即厲聲呼曰爾鬼也何
竊人之子將安往乎婦人聞而驚懾疾回步未十數
遽無見矣楊生且嘆且異及曉還去郭數里岸傍一
家陳齋設供有女巫鼔舞於其左乃醮神也任與楊
往問其故巫曰今日里中人有嬰兒暴卒今則甦矣
故設齋以謝遂命出嬰兒以視則與鬼婦所擁者無
異諸客皆驚嘆久之謂任生曰先生真有術者生曰
以神合用以用合神則吾得而知之矣
安定胡濦家于河東郡以文學知名太和七年春登進
士第時賈餗為禮部侍郎後二年文宗皇帝擢餗相
國事是歳冬十一月京師亂餗與宰臣涯已下俱遁
去有詔捕甚急時中貴人仇士良䕶左禁軍命步將
執兵以窮其迹部將謂士良曰胡濦受賈餗恩今當
匿於濦家願得驍健士五百環其居而取之士良可
其請於是部將擁兵至濦門召濦出㕔諭之曰賈餗
在汝家汝宜立出不然與餗同罪濦度其勢不可以
理辨則抗詞拒之部將怒執詣士良所士良使戮於
轅門之外時濦弟湘在河東郡居是日湘與家人見
一人無首衣緑衣有血汚濡之跡自門而入步至庭
湘大恐命家僮逐之遽不見越三日而凶問至
宣室志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