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堅志
夷堅志
欽定四庫全書
夷堅志甲卷一
宋 洪邁 撰
張相公夫人
錢履道字嘉貞京兆咸陽人也金皇統中游學商虢過
鄠縣貪程不止獨一僕相隨天曛黑不復辨路信馬行
到一大宅扣門將託宿遇小妾從内出驚語之曰此地
近山多狼虎豈宜夜涉錢曰適不意迷途敢求棲寓一
席之地但不知為何大官第宅妾曰是河中府尹張相
公之居相公薨亡唯夫人在須稟命乃可遂入白之少
頃延客相見髙堂峻屋明燭盈前已羅列盃盤夫人容
色端妍冠服華盛便與同宴侍兒歌舞之妙目所未覩
錢自謂竒遇若遊仙都情思蕩搖莫知身世之所留拱
手敬坐不輕交一談諸人以為野戅相視笑侮罷席就
枕俄而燭至夫人者復來衆擁之登床錢趨下辭避强
之再三於是共寢明旦留之飯錢本漂泊旅人旣稱愜
懷抱累日不言去一夕正歡飲間聞戸外傳呼呵導之
聲云相公且至夫人遽起諸妾皆奔忙散錢竄伏暗室
不敢喘怖因假寐久之狐嘷鴉噪東方旣明人屋俱亡
但已身卧于棘叢古冢耳狼狽而出逢耕夫始得官道
衣上餘香芬馥經月乃歇
樓煩道中婦人
嵐州宜芳縣飛鴦堡村民難言往樓煩縣中道少憩逢
婦人素衣髙髻年二十許揖而問曰我自樓煩來往嵐
州獨行迷路不知從何為便言指示之時分手婦人長
吁一聲遂仆地掖視之死矣言就邸舍求湯飲灌救竟
不起傍人過者見婦人死不明畏為己累執以告保伍
遭繫縣獄訊治雖自誣云殺而取其貲然僵尸無痕傷
又不能供所掠何物郡遣曹掾明生者審究呼問言曰
汝實殺人邪對曰難言也明生不悟其姓名再問之復
然以為疑乃曰然則所謂難言者非汝邪又對曰然明
還郡具白太守别選吏啟壙驗之但得朽木一片於柩
中無從鞫勘因縱釋使去言在家事父母極孝謹為鄉
社所重至是蓋獲天佑云
普光寺僧
武城之東普光寺行童元暉近村王氏子也旣作僧為
街坊化士嗜酒不檢一意狎游年二十五歲得疾甚惡
還其家困臥閲一寒暑忽昏不知人舉室環泣少頃仰
首長鳴頓仆于下問其所苦稍能言曰腰脊之下尾骨
痛不可忍呼瘍醫孔彦璋視之乃短驢尾自皮膚間崛
出父畏醜狀宣播急掩其衣痛愈切復裸以示人然後
止明日長尺許又明日遍體生毛首面已肖驢形數日
後蹄鬛俱備兩耳翹翹然哮吼悲鳴四支據地卓立儼
成真驢家人議欲殺之寺僧云不可此天所以示戒彰
其惡報以懲後來如殺之是背天理將為君家不利于
是畜于廏中而弗施轡勒驢嘶噉不已且亂齧人試舉
鞍置前則聳耳以待若有喜意負重致遠能日行二百
里凡十年方死
劉將軍
金兵據齊魯之地改奉符縣為泰安軍其皇統二年累
月不雨漢兒劉將軍為守禱于岳岱不應繼致祭龍潭
赫日滋熾劉怒命丁夫運石負土欲填潭使平夜夢神
告曰天久無雨非吾之罪今四海之内凡一勺之水則
有神主之吾弗得預又豈敢上違天律輙降膏澤邪幸
使君察之也劉寤而愈怒黎明率千餘卒益輦石土投
寘潭内比暮遂平然到曉復如故劉了不警悟但竭人
力而為之當晝隆熱寒風倐起而雷電從潭出山阜皆
震吏民懼甚劉猶督役不已數日間暴卒雨乃沛然
淑明殿馬
完顔亮正隆中泰安守貝實勒始到都欵謁東岳廟遍禮
羣祠至淑明寢殿地有流血大驚躬率從吏周行檢視
見后塑像一指折血淋漉弗止而首飾臂釧及供床黄
白器皆亡失即捕典掌者繫獄訊治雖加以峻刑終不
得其實後因月旦再詣廟備牲幣奠享炷香敬禱曰后
宫嚴閟深固詎容穿窬可入今獄久不决必累無辜惟
神至聰極明願顯示誅殛以快民意祝罷囘車明日晚
閽卒走報云殿西素壁間舊繪馬四匹早忽不見山下
人盡聞馬足響而不覩其形久之各銜一人至一僧一
童并奚奴貝實勒急策馬往先謝神威然後驗問四
囚駢械廡下如有物執持者是時有女眞千戸曰阿實
達虐而斂所部誅求貲賄其二人無以應命與竹林寺
僧同謀自殿屋山翼鑚瓦斷椽經旬日始僅得達故外
人莫知藏其物於僧所童行與聞之於是具奏於廷亮
令杖殺千戸及其兩奚奴並竄僧童於遠裔
王二
王二隴州人其居在黑松林跑谷世以畋獵射生為業
用是得名因與衆逐鹿至深崖迷失道正彷徨次遇女
子渡水來少年貌美而身無衣袽視王而笑王平生山
行野宿習見物怪雖知為非人殊無懼色咄之曰汝鬼
邪怪邪女子又笑而不答良久乃問王曰爾何人王始
稍敬異揖而言本山下獵徒今日逐虎失蹤致墮兹處
生死之分只在須頃願娘子哀之女曰隨我來當示爾
歸路遂從以行登絶髙巉嵓之峯涉囘環過膝之水塗
徑犖确足力不能給女不穿屨步武如飛到一洞有大
石室境趣䆳寂如幽人居不聞烟火氣寢室尤潔雅王
顧傍無他人戲言挑之欣然相就夜則共榻晝則出求
果實以啖之居月餘王念母乏供養以情泣告女曰我
欲暫歸徐當復相尋女許諾送出官道乃别王感其意
愛他日再訪焉試與之語邀同歸略不謙拒攜手抵家
王妻趙氏旣育三男女矣此女又生兩子與趙共處甚
雍睦逢外客至必驚訝斂避或獨走入山經月不返終
不火食王亦任其去留後二十年猶存
河中西巖龍
皇統中河中府大旱太守李金吾祈禱未效聞西巖寺
僧慈惠戒律精髙為緇徒所仰乃往請之僧曰身老無
以動天地但每日説法之時必有一老叟來聽講莫知
所從來疑為龍也當試扣之須金吾明旦至此潔誠以
待李曰諾如期叟至李正從此語望其入寺即焚香設
席命左右掖之再拜致詞叟驚止之曰使君屈膝於山
翁敢問何以李曰亢陽為災五種不入萬民將無以生
願龍君慈仁亟下甘澤當肇建祠宇歲時奉祀以彰顯
大神之威靈惟神念之叟無言少頃顰蹙而歎曰噫泄
吾天機者師也吾死無日矣遂告李曰使君勿憂誓以
死報又顧僧曰吾今以師故獲罪上穹立降誅罰吾即
死尸墜於地然不出此境中乞為作証明使闔郡民為
行壇七晝夜庶幾藉此功徳可獲超昇僧許之而去於
是一雨三日外邑虞鄉有死龍墮山下李盡率士庶召
浮屠千人詣其處築壇場延慈惠演供事畢龍見于空
作人言謝曰吾雖蒙天誅而頼法力救助乘無上妙因
得為菩薩龍矣李為建廟請額於朝且名其地為蒼龍
谷小説載釋𤣥照講法華經於嵩山有三叟日來諦聽自
言是龍照以天旱令降雨叟曰雨禁絶重儻不奉命擅
行詬責非細唯孫處士能解弟子之禍照為謁孫思邈
致懇是夜千里雨足三叟化為獺匿於孫所居後沼遭
使者捕執孫使解而釋之事頗相𩔖
燕王遷都
金天徳二年五月以燕山城隘而人衆欲廣之其東南
隅曰通州門西南曰西京門各有髙丘俗呼為燕王冢
不能知其為何代何王也及是立標埒定基址東墓正
妨礙議欲前其北面以増雉堞工役未施之數日都民
於中夜時聞人聲云燕王遷都皆出而觀之見鑾輅儀
衞前後雜遝燈燭熒耀香風襲人羅列十里從東丘至
西冢遂滅明夕復然民以白府留守張君為請於朝廷
乃迂枉其壘以避之
五郎君
河中市人劉庠娶鄭氏女以色稱庠不能治生貧悴落
魄惟日從其侣飲酒鄭飢寒寂寞日夕咨怨忽病肌熱
昏冥不知人後雖少愈但獨處一室黙坐不語遇庠輙
切齒折辱庠鬱鬱不聊委而遠去鄭掩關潔身而常常
若與私人語家衆穴隙潛窺無所視久之庠歸舍入房
見金帛錢綺盈室問所從得鄭曰數月以來每至更深
必有一少年來自稱五郎君與我寢處諸物皆其所貺
不敢隱也庠意雖憤憤然久困於窮冀以小康亦不之
責一日白晝此客至值庠在焉翻戒庠無得與妻共處
庠懼徙於外館一聽所為且鑄金為像晨夕瞻事俄為庠
别娶婦庠無子禱客求之遂竊西元帥第九子與為嗣
元帥賞募尋索鄰人胡生之妻因到庠家見錦綳嬰兒
疑非市井間所育者具以告帥捕庠及鄭械繫訊掠而
籍其貲獄未决神召會鬼物辟重門直入獄劫取凡同
時諸囚悉逸去帥大怒明日復執庠夫婦箠楚苛酷是
夜神又奪以歸而縱火焚府治樓觀草場一空瓦礫磚
石如雨而下救火者無一人能前帥無可奈何許敬祀
神不復治兩人罪五郎君竟據鄭氏焉
宋中正
魏人王員外以納粟得州助教家富而性狠狼戾恣暴
出過神祠未嘗加敬或指而詈侮金國正隆初有士人
通謁曰宋中正旣延見為縱陳禍福其言似涉譏戒王
不悦答之曰天生徳于予禍福其如予何客曰君悖戾
愎諫匪朝伊夕熒惑眞君將下臨君家速禳之尚可免
戾王曰使禍可禳而去則福亦可禱而來子勿以不根
之辭誑惑於我客咄咄不已王叱遣之經旬浹又一客
緋衣亦稱姓宋與王語如中正之辭王曰旬日前有一
宋秀才相訪意欲相恐脅吾固拒不欲聽君豈其黨邪
吾平生直心于鬼神事無所畏敬君衣朱衣而姓宋得
非熒惑之精乎復叱之其人出外仰天大呼即有塊火
從空飛下衆爭趨救王猶鴟張大言曰不足救也此不
過能爇廬舍耳俄頃火焰旋轉散為數十炬王屋邸無
遠近一切蕩然雖金堅玉白俱成煨燼其居之側故有
火星廟略無所損
七娘子
大河之流截大行而東注峻灘數十水勢湍悍魚鼈不
能停居其一曰七娘子灘山顚有龍女廟山下民千家
當夏潦稽天歲有隄防之勞淪墊之慮父老雜議將徙
聚落於他所士人韓元翁者老成博雅為黨里所信乃
往謀焉元翁曰吾曹世世居此墳墓廬舍其傳已久一
旦委去於心終不安試瀝懇於龍祠視其從違乃隨事
為計亦未晚也於是醵錢具牲牢酒醴擇日詣廟求遷
其祠于河濱擲盃珓以請得吉卜衆拜而歸方撰財慮
費是夜雷風大作聲如頽山暴雨傾河狐嘯鬼哭山下
人盡起皆以為貽神怒比曉霽色融怡一廟儼在平地
尺椽片瓦無有壞隳至于壁泥塑像一切妥貼面勢平
正基宇堅牢絶勝於舊自是滛漲抵廟岸即止民無復
憂
䕶國大將軍
紹興二十六年淮宋之地將秋收粟稼如雲而蝗蟲大
起翾飛刺天所遇田畝一掃而盡未幾有水鳥名曰鶖
形如野鶩而髙且大廣脰長嗉可貯數斗物千百為羣
更相呼應共啄蝗盈其嗉不食而吐之旣吐復啄連城
數十邑皆若是纔旬日蝗無孑遺歲以大熟徐泗上其
事於金庭下制封鶖為䕶國大將軍
夷堅志甲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