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堅志

欽定四庫全書

　夷堅志甲卷二

　　　　　　　　　　　　　宋　洪邁　撰

　　陽武四將軍

黄河之南陽武下埽在汴京西北數為湍潦所敗每一

修築至用丁夫數十萬工金皇統中嘗決溢發卒塞之

朝成夕潰汴守募能泅者探水底一漁叟自言能潛伏

一晝夜遂命備牢醴先祭河神然後遣之入半日而出

下有長蛟為害故埽不能堅非殺之不可須得寶劒乃

濟蛟方熟寢于百丈之淵斬之易也守取鎮庫古劍付

之將入又言曰願集衆舟于岸滸以相俟至午水變赤

色則令至中流及期水赤漁叟攜蛟首奮而登舟洪流

陡落埽即寧守欲奏以武爵辭不受多與金帛亦辭旋

踵而死守為立祠於其處請于朝封為四將軍以為龍

女三娘之子塑像立于傍靈應甚著訪漁之家無有知

之者亦不曾詢其姓第識者疑為神云

　　杜郎中驢

杜涇郎中河中府榮河縣上源村人也世為醫貲業稍

給買里民王氏驢僅髙四尺然有力善鳴能馳遠日夕

乘跨而好醉後驟騁亡度稍緩則痛鞭之于是每施鞍

輙縮栗悲嘶為恐懼意初不知其有懷恨思報之心嘗

往丁村晚飲囘及中塗距家猶十里欲急歸加鞭愈切

小童不能追隨負衣藥笥居後驢忽蹶墜涇于地未暇

起為所踶齧食其股且盡氣未絶驢倀倀獨還家人驚

異謂必遭狼虎之厄而視驢口吻皆有血諸子秉炬到

其處涇尚負痛能言舁之到舍而死

　　黑風大王

汾隂后土祠在汾水之南四十里前臨洪河連山為廟

蓋漢唐以來故址宫闕壯麗紹興間陷入女眞統軍黑

風大王者領兵數萬將窺梁益館于祠下腥羶汙穢盈

積如阜不知掃除一夕乘醉欲入寢閣觀后真容且有

媟瀆之意左右固諫弗聽率四十奴僕徑往未及舉目

火光勃鬱雜烟霧而興冷風激人立不能定統軍懼急

趨出殿門閉目有數軰在後足踁為關闑翦斷統軍百

拜禱謝乞以翼旦移屯至期天宇清廓杲日正中片雲

忽從祠上起震電注雨頃刻水深數尺向之糞汙蕩滌

無纎埃統軍齋戒致祭捐錢五萬緡以贖過士卒死者

什二三

　　王徳柔枯蟹

青州益都人王德柔營新第於北郭旣成百怪交興白

晝出沒煙氣蓊蔚之中神形為面見人紛紜往來偃肆

自若邀喚道術者施法攝治歴數輩皆無效不可寧居

于是還舊舍而揭牓於是訪膽智者就驗之狗屠范五

素以㓙悍著詣徳柔求酒饌獨往宿夜且半西廡下砉

然大聲起一人從地踊出短身縮項著朱衣形體充腯

似年有三十許兩手相擊歌舞庭下范握刀逐之至東

南隅失所在范記其處明旦發土獲一枯蟹大而赤椎

碎投諸水其後帖然主厚謝范屠遂得安處

　　李婆墓

下邳境内有古丘相傳為李婆墓莫知其何時又言多

藏珍寶卒為亡賴惡子所睥睨紹興丁已歲僞齊之末

羣盜肆行焚廬發冢略無虛日遂從事於李墓呼聚三

百人畚鍤備集自晨至午及于埏中棺槨皆露衆疲困

憩臥或餐乾糒俄有一媪長七尺餘髮白貌黑形極醜

素練寛衣端坐槨上彈指長嘯響振林壑溪谷涓流一

切沸涌衆怖而散走須㬰烟靄四合神鬼出没或聞闐

闐車馬聲或隱隱如雷移時開晴一盜有膽者復往視

已失棺槨所在但存空穴嗟悔而歸五旬中多暴死及

無故顚隕者里民悉為之掩壙且致祭焉

　　宿遷諸尹

宿遷大姓尹氏當離亂時聚其族黨起兵劫女真龍虎

大帥之壘獲祖宗御容與宫闈諸物寘于家以道路梗

塞未暇貢於朝同里周郭兩秀才從求貨弗愜誣告有

司私蓄謂禁省服御將謀不軌獄吏不復究質於是諸

尹皆棄市周以功得本縣令郭為丞助之謀者皆補右

列後避兵禍邑人多播徙京口周郭亦南來嘗同其友

朱生輩閲市朱之子從龍方六七歲見壯卒五人著青

紫袍張弓挾矢顧而怒憾當通衢欲射人周郭趨入酒

肆朱生不覺也從龍密以告乃出窺之皆引相從西去

諸人飲罷過南畔小巷到一隙處遇向者五卒正身發

鏃中周郭之胷同行者了無所覩二子即稱心痛仆坐

不能起衆扶以歸經宿疽生于背胷背洞徹至膈膜見

五臟月餘而死

　　小珠山遺卵

密州之東百二十里接海濱有山曰小珠雙峯嵯峨髙

入雲際中間一水清泚可鑒目為團頂&KR0034;(呼官/切)金正隆

三年秋民行山之隈至&KR0034;側見一卵在地可盛粟二石

斑斕光彩異而觀之乃刈葛藟絆縛舁下山舉村來觀

歎為耳目傳聞所未有數少年攫取而去即煮食之後旬

日颶風夜作震撼天宇居者百餘家為風掀舉躋于山

顚旋落團頂畔少年食卵者撲死餘老弱千計皆無所

傷敗瓦朽木到今猶有存者

　　吳臯保義

吳臯十一保義者符離人紹興初從楚州鎮撫使趙立

軍得將尉長六尺二寸勇健有力至三十年庚辰寓居

北神堰往盱眙聚亡頼潛度淮入泗東城刼富室王氏

獲金具二萬緡時完顔亮方桀驁移文對境詰索州縣繪

形立賞格甚厚臯恬不之畏與其黨入楚城呼畫工趙

四者指圖語之曰汝所畫全與我不𩔖宜易之郡守藍

師稷使人招致欣然應命答對如流舉止自若藍以為

竒士壯而釋之曰異時邊上緩急斯人真可用明年盱

眙守周淙擇効用使臣來捕之始奔淮北免屯莊淮民

素嚴憚之莫敢問獨王雲者蔑視臯奮願出力淙檄捕

盜官喬順領戍兵三百直抵其所天將晚臯聞有呼者

曰官捕汝如是至於三已而兵至尚率㓙徒拒戰其一

人曰李四叛而從雲持矛刺其鼻流血暈倒遂成擒雲

斬其首雙目不閉如生顧衆斜視切齒鴉鴉作聲見者

毛髮竦立時當劇暑越兩夕方到盱眙擲首郡庭雙目

乃瞑

　　胡煌僕

霸州文安縣人胡煌居莫金口家稍豐好義忘利一僕

曰嚴安執役二十八年恭謹有信未嘗輙受傭直煌與

之則云姑儲於主家須欲用乃取愛惜主物不妄費分

毫煌待之如弟嚴亦呼煌為兄而謂其妻為嫂紹興庚

辰金正隆某年也歲之中春嚴把煌袂入浴室云有一

密事煌笑曰非從我索積歲雇直乎曰否嫂與外人私

乎曰否然則捨兩者外何等可密嚴曰兄將死又不以

善終自今七十日當遭雷震於縣市弟有一術可救可

信之乎煌素重其人告于妻子皆憂窘莫知所出後六

十三日扣嚴曰若果如弟言大期已逼所謂術者云何

即授以祕呪曰纔脱兄厄吾亦從此逝矣及期天壤澄

霽四野無雲嚴垜疊桌凳數層假僧袈裟蒙其上至午

烟霧坌興迅雷激電引煌入伏桌下使急誦呪須㬰火

光迸裂旋繞左右若有所尋索一大神被甲仗鉞呼諸

鬼物曰胡煌無處求今已失時此人旣免天誅且延一

紀之壽吾曹將柰何霍然而散日猶未晡嚴旋不知所

在煌至壬辰歲始亡

　　丹州石鏡鼓

丹州之境有兩山寨曰東池西池西寨懸崖百丈嶃嵓

峭峻人不可陟下有石鏡石鼓其傍勒銘云石鼓響兵

雲屯石鏡明面南尊紹興中地雖陷金而秦民聚衆起

義欲歸本朝者未嘗絶此寨常屯萬人來者必擊鼓寂

無聲照鏡則昏暗郡人曹布子少貧困以紡績養父母

故里俗以布子呼之金天眷三年秋歸身於西寨或邀

之詣石所試扣鼓聲鏗然遠近皆震洎臨鏡鏡倐明傍

觀者見布子容貌自若而冠冕若王侯遂相率羅拜奉

以為主久之東寨亦聽命關中羣寇蟻聚無時爭戰輙

敗衂而退歲餘勝兵至十萬遂據延安稱王然未能二

年卒戕於金石鏡乃為祟云

　　九龍廟

潼州白龍谷陶人梁氏世世以陶冶為業其家極豐腴

乃立十窰皆燒瓦器唯一窰所成最善餘九所每斷火

取器率窊邪不正及粥於市則人爭售之凡出盡然固

莫知其所以也谷中故有祠曰白龍廟葢因谷得名靈

響寂寂不為鄉社所敬梁夢龍翁化為人來見曰吾有

九子今皆長立未有攸處分寄身於汝家窰下前此陶

甑時往往致力隂助於汝梁曰九窰之建初未嘗得一

好器物常以為念何助之云龍曰汝一何不悟器劣而

獲厚利豈非吾兒所致邪梁方竦然起拜謝龍曰汝茍

能與之創廟異時又將大獲福矣許之而覺即日呼匠

治材立新祠於舊址塑老龍像正中坐東西列九位以

奉其子迨畢工居民逺近知㑹瞻禮歡悦其後以亢陽

禱祈雨不擇日而降梁之生理益於昔云

　　衞師囘

衞淵字師囘鄆府東阿人嗜酒成疾敏惠過人而懶讀

書年餘四十未仕當盛夏偕朋輩投壺聚飲醉臥牖下

夢身游他所或報沈湎國入寇居民挈老稚散走淵倉

忙伏竄曁還家盡室皆已遭俘掠獨行山間彷徨累歲

無地駐足忽遇故人閻中孚李亨嘉王勉夫三人相問

存没告以其孥無恙淵大喜語之曰吾厄困三年飢寒

漂蕩朝不謀夕每念平生歡㑹一吸數斗今願一杯救

渴亦無由致諸君寧有意乎中孚曰過此數里有青帘

酒肆二姝當壚絶妍麗盍共訪之淵益喜到市果如所

言淵先釂一巵又令添酒别一鬟執器愁慘淵誚之曰

酒家人當見客融怡笑樂何乃如是鬟泣曰先輩不知

也適所飲者非麯糵醖成皆人之精血爾世人居陽間

抛踐餘瀝崇積殃咎死則漬其骨髓而為之淵昧昧不

信姝乃引入後室巡視大屋中羅列著醡糟傍有百餘

人裸坐男女淆雜兩大鬼持㦸以次叉置槽内大石壓

醡之血自口流溢俄而成酒淵怖慄而覺小童在側賓

客踞坐壺矢之聲方鏘然遽話所夢尚未移一時憶其

經歴殆數歲矣唐人記南柯太守櫻桃青衣邯鄲黄梁

事皆相似也聞善録所載張生入㝠事頗𩔖此

　　常珤牛

常珤晉州平陽人父為里胥蚤死母攜之再嫁富民康

徳休為人落魄亡賴徳休與錢三千緡使為區肆由是

生理自給而珤事繼父略不知恩經數年徳休死視如

路人盡竊其貲甫三十歲强壯無疾忽作牛鳴一聲而

斃是夕康氏牛産犢一蹄出背上朱書其姓名二字於

脅間徳休二子讀書識義不忍露其醜蹟匿之舍後牛

鳴吼勃跳觸藩而出奔迸邑市觀者以故盡知之康氏

遣數健僕闌逐不可得徑趨深谷中不復至

　　野牛灘

野牛灘在洛京之白波與九女廟相接金皇統中秋暴

漲居民遭没溺者十室而七灘下人見羣蛟激躍崖谷

間摧峯破岸觸處成淵澤屋廬如洗田禾一空大雨五

晝夜不止俄有牛數十出乎峻顚乘流而下與蛟鬭於

山麓黑霧縈繞火光迸射經一夕乃霽水循故道一蛟

長十丈死于祠下洛都守孟君率洛陽河陽兩郡士精

潔奉牲臨河致祭頃之有龍見于雲端驤首如赴萬衆

仰觀乃知其化為牛而殺蛟者於是即于其地立祠

　夷堅志甲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