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堅志
夷堅志
欽定四庫全書
夷堅志甲卷十
宋 洪邁 撰
海王三
甲志載泉州海客遇島上婦人事今山陽海王三者亦
似之王之父轉賈泉南航巨浸為風濤破舟同載數十
人俱溺王得一板自託任其簸蕩到一島嶼遂陟岸行
山澗異花幽木珍禽怪獸多中土所未識而風氣和柔
不𩔖蠻嶠所至空曠無居人王憩於大木之下莫知所
留忽見一女子至問曰汝是甚處人如何到此王以舟
行邅溺吿女曰然則随我去女容狀頗秀美髮長委地
不梳掠語言可通曉舉體無絲縷樸&KR0554;蔽形王不能測
其為人邪為異物耶黙念業已墮它境一身無歸亦將
畢命豺虎死可立待不若姑聽之乃從而下山抵一洞
深杳潔邃晃耀常如正晝蓋其所處但不設庖爨女留
與同居朝暮飼以果實戒使勿妄出王雖無衣衾可換
易幸其地不甚覺寒暑故亦可度嵗餘生一子迨及周
晬女採菓未還王信步往水涯適有客舟避風於岸隩
認其人皆舊識也急入洞抱兒至徑登之女繼來度不
可及呼王姓名而罵之極口悲啼撲地氣幾絶王從篷
底舉手謝之亦為掩淚此舟已張帆乃得歸楚兒既長
楚人目為海王三紹興間猶存
山明逺
山明逺滄州人字彦徳其先亦衣冠之族至明逺益貧
無室家可依乃行游濱棣間以干謁為習或終朝不得
食兩足蠒困傴僂於道傍冀一飽不可致而又為渴所
驅出飲水濱囘坐大木下良久一兔過前疾步擒取之
剝啖不遺臠肉殊覺甘美因自念林麓之間熊虎狼豹專
以搏噬狐鹿豚兔豢養其軀山巔谷口其樂無極吾為
人而顧不如可憐也哉既飽出行值日暮訪野老黄若
虛家求宿黄嘗入道素好客見之喜置酒延留劇談滚
滚不倦酒酣遂言食生鮮之適黄聞而疑懼細視其面
目頗與人殊以為畜𩔖變怪潜起呼羣犬譟逐之明逺
趨下階呼鳴數聲化為黒狼攫一大而去不復可尋迹
黄後至滄州詢其族胄茫不知所在矣
蔣堅食牛
日者蔣堅金陵人乾道元年游術江右至鄱陽就邸舍
起卜肆其學精於六壬為士大夫所稱道遂留不去有
母存事之甚謹淳熙癸夘四月堅抱疾當昏困間見數
人執火炬造其室喧呼雜閙大呼其姓名出文牒一道
曰奉命來追堅欲拒而不能乃隨之去至中途有六七
十人偕行約兩時頃到王者所居一使引由西廂過幽
暗不可辨入立庭下王端坐殿上吏高唱云追某人某
人到逐一前㸃名朱衣吏呈閲案牘皆押而西望東廂
光明如晝悄無一人得往王獨留堅問曰汝平生好食
子母牛肉罪業深固今當受其苦堅驚怖答曰雖好此
味但遇屠者市肉則買之未嘗親殺也王曰以汝嗜此
故屠人宰殺以奉汝焉得無罪而敢飾詞抵諱何也堅
曰堅雖有罪死不足惜但老母年七十六嵗自是無人
給飦粥為將奈何王笑曰予亦知汝孝於母特放汝還
從今不得再食牛矣堅再拜謝王勅一卒送之歸矍然
而蘇母與妻正相對垂泣後四年乃死其初來鄱陽之
嵗以大布三幅書金陵蔣堅四字盤術於街十二月四
日予詣東圃呼之為文惠公論命時㕘知政事堅曰此
命方超陞如是秀才便及第選人便改官庶僚則為侍
從從官則入兩府執政則拜相仍即日有嘉音予語之
以實對曰若然則做大事無疑恨氣數不耐久明年三
月宜自勇退予曰既云正拜不應進退太速因以知樞
宻院汪明逺簽書葉子命併扣之堅曰皆當遷亦甚緊
然葉不過四月汪不過五月皆當去予弗之信已而正
以是日文惠拜右僕射汪進樞宻事葉㕘大政明年二
月文惠去位三月葉去四月汪去皆如其先後各差一
月云是年六月予以知吉州奏事堅同他客送至小渡
衆意予必留中堅曰未也秋末乃佳耳果入對訖付以
郡事於是以委曲授邸吏使報州發迓卒及還家擇用
九月二十日西赴官先旬日出舍於圃唤堅占課堅曰
有面君吉神入傳不必往才數日召命下乃以所擇日
啓塗二事既驗戊子科舉士人登其門如織幾獲錢五
百千從此小康厥後聲譽頗減以至於亡
羽客錢庫
金陵雨花臺下居民甄氏牧牛於野值兩人東西相逢
迎如今羽客衣冠擎拳對揖其一曰錢庫後門久以積
壞宜急倩一夫整之其一曰諾遂散去良久甄獨行至
山側峻嵓下見崖傍一穴大如斗中有散錢泆出即解
衣包之欲還家報父兄併力輦取且慮他人得乃摶泥
窒塞穿處囘至中途復遇前二客其一又問錢庫門已
葺未其一曰方用錢三百貫雇一牧童填補訖甄時年
十七八嵗曉其語歸為父言之數其錢正得二百三十
一文洎家人集元處穴不復可尋矣
龍鳯卵
河中府榮河縣北鄉鎮有孤峰峭絶名曰鳯凰山山之
西一僧舍曰鳯凰寺塔曰鳯凰塔蓋嘗有鳯棲其上故
得名秦地既陷於金僧紹洪住持累年其後遷化寺衆
議立塔𦵏之發地獲一物長六七尺非石非木其狀如
卵衆覩之驚異擲諸河滔滔巨川水不能没少還飛濤
激浪幾與雲接皆委去疾走迨至元處卵若為人扶翊
復在焉衆不能隱告於郡旋遞送燕山俗目為龍鳯卵
薦福如本
饒州城下六禪刹東湖薦福寺最大信州貴溪人如本
住持頗為叢林歸向淳熙八年正月感疾數日弗愈至
二十八日呼侍者謂曰老僧今夕當别侍者泣曰和尚
歸西天弟子緣薄不知再遇師於何日曰明日便可相
見侍者曰㑹於何所曰城裏崇福院門外王太醫家也
侍者出鳴鼓吿衆坌入寢室問訊其言如初皆莫能悟
㫖意甫黄昏而亡先一夜醫者王大辨妻姜氏夢挾他
醫熊彦誠妻游寺見本老卧於廡下龕中前問之曰長
老何不在方丈笑而不答但覺耳畔如有人啜泣既醒
則其子坦婦汪氏以臨蓐艱苦放聲而哭至明日酉時
生一子迨旦數僧來詣王氏具説本老遺語大辨亦告
以妻夢事既符合引僧入視嬰兒即張口大笑自是絶
不茹葷其家呼為僧老
復州菜圃
湖北罹兵戎燒殘之餘通都大邑翦為茂草復州尤甚
子城内有廢地稍除蕩瓦礫治作菜圃丁鉏斸種植以
供蔬茹簽判官舍在其東錄曹在其西紹興四年四月
予兄子橰為僉判赴王錄曹飲席日銜山後小童見二
女子頂冠著紅背子把手笑入圃以為官倡也但訝黄
昏不脱上服與錄曹一童言之蓋郡僚清燕元未嘗用
佐尊者乃知為鬼庚志所載傅旺夜見女鬼正此處云
陳體謙
南城陳氏子謙字徳光始為士人後出家削髮法名體
謙素不檢嗜酒及色既為僧故態不少悛雖居報恩光
孝寺而常常在家且竊汙鄰比婦女外間盡知之謙處
之自若至於酣醉食肉特其小小者耳乾道末年染疫
疾未甚困篤夢被追到官主者公服怒坐責之曰汝口
誦般若而身犯戒律死有餘罪叱獄卒械之謙稽顙謝
過竟不許驚寤顫悸為人言所見曰悔無及矣旬日死
襃忠廟
乾道元年六月郴盜李金黄谷犯道州破寧逺縣焚官
民居室皆盡湖南安撫使檄衡道郴桂四州都廵檢使
王政㑹合他兵將討捕至邑下寨柵未立政出於軍中
恃勇輕敵單騎馳鬭挑戰遂為所擒初欲活之政肆罵
不屈乃斬首棄屍路傍時方盛暑同死者血肉狼籍臭
穢腐爛政屍獨不壞繩蚋螻蟻亦不集雖營營擾擾勢
若欲前如為所驅莫能進死處距其官舍二百里所乘馬
奔歸家人疑其有變走問之收拾遺骸尚猶可識帥以
忠義之節上於朝詔贈廣州觀察使官其親屬五人就
戰地立廟以祀賜額曰襃忠
甘林二命
人之賦命嵗月日時同則壽夭榮悴亦大略相似豐城
甘同叔莆田林直卿皆以紹興甲寅年丙寅月甲子日
甲子時生皆為士人同中淳熙戊戌省科年四十有五
矣林以母服不及廷試甘先擢第調靜江府司户㕘軍
待闕林以辛丑還試得監某州税即之官甘方赴任踰
嵗而卒林涖事僅一考用他故去未幾亦卒其所享禄
食亦均甘但多被青袍三年耳
王仲共
王垂仲共淳熙中以朝奉郎知武岡軍湖南安撫王宣
子薦其才有㫖與知州差遣既受代枉道詣潭府謁謝
次衡陽其子萬石夢人告曰尊公已降秩宫觀矣晨起
語父以為凡夢中所云貶降蓋遷也仲共笑曰吾方以
年勞當轉散郎且無罪何由黜削又正被陞郡之命吾
不丐閒安有奉祠之理汝夢不足信洎到闕登對論谿
猺事甚悉詔以知邕州俄坐薦土豪楊某當平蠻洞時
宣力可用乞與推賞而奏劄誤書其名朝論謂不謹遂
鐫一官仲共殊不樂乃上祠請得武夷沖祐觀盡如夢
兆仲共初登第嘗夢出行長塗先驅者負占牌上有邕
字寤而為人言再調必作令邕者小邑也及除是州恍
思前夢疑仕宦止此絶惡之還南城未幾疽發背而死
萬石竟不霑遺澤
艾大中公案
紹興三十一年葉伯益為臨川守以剛猛疾惡布政豪
宗大姓過惡被罪者必籍入家貲甚者瀦其室崇仁縣
富民艾大中資給劫盜因以起家既抵法郡命以牛車
竭其魚塘得人骨頭顱幾百數又嘗呼兩匠合大木為巨
凳而中實以金銀數千兩甫訖工則殺匠以滅口所為
不道大率皆然凶傑彊獷之狀足以滅族一時無不稱
快後三十年當紹興辛亥吳人楊遷深道出守方晝寢
夢一吏喏於廷稱索本州崇仁縣某鄉某里艾大中籍
没案卷要照證公事楊未及答而寤不知所為姑取近
嵗所治獄訟一一驗之皆無其事以夢甚了了不能自
已遍訪老吏乃知有向來本末者命檢牘經日始得之
擇小吏楷書者繕錄凡數百幅具香紙併焚之乙志所
載宣州何村公案蓋是寃死若艾氏之罪情法相當豈
得尚訴訟幽冥之間當必有故特世人未知耳
扣氷堂僧
程虞卿建安人嘗為他郡幕僚受性剛豪多結里黨輕
俠椎牛釃酒畋獵博塞乾道三年春二月赴一宗室家
宴飲半酣與同坐者入大中寺至扣氷堂繪匠方畫佛
壁内一侍者貌古怪指而笑侮之是夜歸舍至寢夢偕
其友丁子和行抵别館逢兩僧持挺大呼向前肆擊急
奔趨欲避而前迫室屋不可進度事窮勢逼乃俯伏作
禮引咎哀祈僧怒少霽謂曰汝更食牛乎對曰願自此
永斷僧曰汝若再食來吾堂中必割汝足且縱汝歸程
再拜而出既覺汗流浹於枕席心怔營不寧坐以待旦
詣丁生之門方擬談説丁錯愕止勿言先敘所以無一
詞異於是相率往扣氷正見兩像夢中僧也怖悸益甚
遂絶意太牢而餘事亦從斂戢
夷堅志甲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