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堅志
夷堅志
欽定四庫全書
夷堅志乙卷一
宋 洪邁 撰
王彦太家
臨安人王彦太家甚富有華屋頤指如意忽議航南海
營舶貨舟楫既具而以妻方氏妙年美色不忍輕相捨
久之始决行歴嵗弗反音書斷絶當春月杭人日游湖
山方氏素廉靜獨不肯出散步舎後小圃舒豁幽悶紅
花陰中逢少年衣紅羅裳戴蹙金㡌肌如傅粉容止儒
緩潜窺於宻處引所攜彈弓欲彈之方氏罵曰我是良
家以夫出年多杜門屏處汝為何等人擅入吾園且將
挾彈擊我一何無禮如是少年慚懼撙弓拱手揖而謝
過方正色叱之恍然不見方奔歸呼告羣婢覺神宇淆
亂力憊不支迨夜半少年直登堂方趨走欲避則伸臂
挽其裾長幾丈餘羣婢盡力援奪不能勝遂擁升榻與
款接自是曉去暮來無計可脫心所欲物未嘗言不旋
踵輒至方念彦太殊切報于親故招道士行五雷法仍
設醮又擇僧二十輩作瑜珈道場皆為長臂捶擊莫克
盡其技後數月少年慘蹙語方曰汝良人自海道將歸
矣如至家相見時切勿露吾事茍違吾戒必害汝汝知
吾神通否雖水火刀兵不能加毫末於我也未幾王生
果歸方垂泣曰妾有彌天之罪君當寸斬我以謝諸親
王驚問故具言之王曰是乃山精木魅吾必殺之乃藏
貯利劍以俟其來一夕儼然而至王拔刀襲逐中其背
鏗鏗若金玉聲化為白光熠煜亘數丈衝虚去其後聲
滅響絶王夫婦相待如初
張四妻
徽州婺源民張四以負擔為業其妻年少在輩稍光澤
張受傭出千里外一白衣客過其家語言挑捷視四傍
無人謔欲與姦袖出白金數兩為賂妻喜而就之荏苒
頗久張歸宻聞之詐與妻曰我欲將往他州旬日乃可
囘妻益喜以為適我願逼暮張潛反室持短矛伏戸側
夜且二鼓見白衣從忩檻越入迎刺以矛其人呦呦作
聲奔而去視矛刃有血白毛及細毛數十莖張念人安
得有毛此必恠也不復窮詰妻妻始肻言所見即具一
牒述始末如供狀式詣道士混元法師堇中甫自訴堇
依科作罩法至張舎發符拱立以俟少還有大鷹盤空
可五六尺許旋繞屋上觀者闐溢俄飛落石溝中徑搏
巨白鼠銜擲于前堇命沸油以烹之恠乃絶
定陶水族
曹州定陶縣之北有陂澤民居其傍者多采螺蚌魚鼈
之屬鬻以贍生金亮正隆二年中春女真人阿薩爾為
邑宰夢一客緑袍烏㡌皂鞾革帶握手板入謁曰吾種
族世居治下子孫蕃衍皆獲依仁庇不幸為細民捕殺
充食且又轉售於人將使無噍𩔖願賢令尹慈憐少加
禁止則恩流無窮當思所報薩爾夢中諾之而不暇扣
其何物居於何所旦起深念不能曉測明夜復夢遍詢
吏士及訪道術人酌詳亦莫知所謂迨春暮天清氣暄
澤邊相率什百為羣脫衣入水網箕羅取數倍常日忽
曀霧迷空波涌如山雷聲振動一巨物長六七丈狀若
蛟螭噴薄雲烟摧壊岸滸冷氣慘烈人皆捨弃所獲爭
赴平地已為巨物攫拏者十二三溺死者殆半衆始悟
邑宰之夢自是無復敢漁
朱琪家兒
下邳朱侯者習武事從韓蘄王軍為探報司統領與敵
騎戰於洙水上死焉朝廷録其忠命賞子琪以官時下
邳已䧟琪在宿豫倡朋儔來歸江淮都督府補為忠義
軍偏將嘗乗間入海州既而失之坐罷處散秩琪一妾
曰喜努懷姙六七月嬰兒啼於腹中盡室駭恠數日後
能言語或笑或泣或厲聲呼父母及其生齒髮畢備形
模可愕見者疑非吉祥次年琪遂應羊舜韶海道之舉
事不濟與其徒開徳郭世與輩皆死亦以恩得延賞乃
名此子曰忠而與之官不知其後存亡也
顧端仁
顧端仁秀才本河北人後從父母來南居于錢塘修文
巷未娶妻一日㑹食堂上恍惚間見一少女顔貌光麗
從外入徑造其前舉手掩食器欲碎嚼而莫能二親疑
焉問其故託以他事𨼆弗言盖以墮溺其色愛自是鬱
鬱不樂殆如癡人而女子每夕必至嘗獨行西湖畔遇
女前攬袂笑曰子念我乎顧作色叱之曰汝乃邪鬼爾
何念之云女曰何由知我為邪曰適視汝行晝日中而
無影非隂魅而何女曰子既有疑心試相隨詣四聖觀
遂攜臂而往洎入觀門忽不見盤泊良久而出則立於
道傍顧誚之曰汝畏四聖其邪可知女曰子未悟兹理
邪真聖亦婦人爾顧曰何謂也曰道經不云乎太陰化
生水位之精顧大笑復同塗往來人訝其獨行獨語然
無敢問須臾邂逅友人張仲卿女又避匿顧始以告之
仲卿曰姑置鬼事且同飲酒於是訪旗亭酌飲仲卿歌
杏花過雨詞畢女不知從何來已坐顧右顧生命置杯
添酒仲卿無所覩噀唾不已仍罵顧以挾魍魎俱行徑
舎去報其父父驚懼俟其還家率之投閉門黄法師黄
曰此為妖孽所憑必猫精也明日當為誅絶先書二符
授之其夕女不至迨旦黄又與三符使佩其一焚其一
以一榜于門遂絶不復來經數月因送喪車於菜市門
外歸仁寺女蹁躚而入咄曰汝太無情使黄法師害我
今三符皆在我手展示之顧曰初非吾起意特迫于父
命耳女曰汝若不說父何由知我亦不怨汝更從我行
纔到市橋顧遽跨欄赴水適有草船在下急拯之獲免
詢其所之但見數美人引造于一宫宇赫奕如王居正
擬縱游而蒙諸君喚囘殊為耿耿不料幾淪幽趣救獲
餘生恩有所自矣然浸抱迷疾少時而殂
聶公輔
聶公輔博州髙唐縣人家本南劉鎮徙于北郭富有倉
箱之集性信鬼神凡有所往無論路逺近事大小必扣
諸神神以為可則治行不然則已又酷信巫祝扣淫祠
尤謹敬嵗月滋久禱請多不驗於是懈怠之心生翻成
毁慢嘗以六月正午坐堂上僕妾在傍忽聞訶叱聲注
目凝視見數少年黄衫小㡌玉帶緑鞾振袖過庭下人
物才尺許而厯厯可觀聶震駭呼家衆悉至所覩儼然
驚走出外少年者冉冉騰空駕雲顧從吏一線一縷繫
通紅炭一挺長三尺置于屋上其去稍逺聶遣僕升梯
取之炭洞赫不可嚮邇而一線自若繼此後百恠繼作
中夜車馬憧憧蠟炬旁羅照耀奪晝鄰里聚觀如織殊
不能止雖邀善法者考治莫能絶擾擾累月聶不勝愁
撓遂得疾竟至不起
董成二郎
董成二郎者居楚州北堰蝦疃巷以商販斛斗自業賦
情險僻而面狀冷峭有不可犯之色里巷無不惡之紹
興庚午嵗夏五月陰雨大作董正坐中庭方具飯天氣
陡暗霹靂一聲火光赫然覺有巨物墮地視之乃一大
雹髙三四尺上有二竅空洞形如耕犁之偃土者在坐
側盡室褫怖亟邀道士建醮以禳之自是得氣疾不能
食奄奄半嵗一夕月下見一白鵝其大比常一倍從砌
間飛入房中妻執炬訪求無所覩而董以此時殂既斂
家人用俚俗法篩細灰于竈前覆以甑欲驗死者所趨
旦而舉之二鵝足跡儼立於灰上皆疑董墮畜𩔖其家
日以淪敗妻女至為娼云
管秀才家
信州永豐縣管村皆管氏所居淳熙七年秋有恠興於
某秀才家幻變不常或為男子或為婦人抛擲磚瓴占
據堂宇汚穢床蓆毁敗什器不勝其擾喚巫師驅逐不
效又命道士醮禳復邀迎習行法者各盡術追究雖即
日稍若暫去迨去則如初前後若是者屢矣管益患之
乃多萃道流設壇置獄劾治甚峻羣恠不為動厲聲詬
罵於室中曰汝幾個科頭漢討得錢足了我不怕汝能
知其不可為相與謝去久之化一美女夜造僕夫寢處
欲加衒惑僕知為魅也而庸奴貪色竟留與接凡厯數
夕極綢繆婉孌之欵然終慮其致禍陰磨刺刃以待之
迨復至盡力㫁其首攜出外呼告衆曰我已殺鬼管氏
之人爭來覩盖一大狸也
馬軍將田俊
臨安步軍司錢糧官公廨淳熙中為祟孽所擾不可居
遂廢為馬院第二將下田俊常隸宿其間一日羣輩盡
出俊獨留繫所乘馬於廡下且取隨身衣服貯於小篋
挂梁上以防草竊方解衣將寢忽一鬼朱髪青軀髙七
八尺自外入解其馬絆俊大聲叱之鬼捨馬趨寢所俊
怖甚擬趨避而無路可投鬼捽俊髻至寨門呼閽者啟
闗閽者曰統制約束軍門不許夜開門已下鎖了鬼曰
汝不開門我自從門上過即挾俊騰空出至西湖畔方
家谷龍母池邊大木下自坐盤石而置俊股上沃池水
濯洗又掬泥塞其口若欲啖食俄一老叟白袍方㡌杖
䇿來咄鬼曰汝陰下小鬼輒欲恣食生人豈不累我紛
爭不已叟舉杖擊之鬼搦杖與相拒良久叟力不能勝
之撐拄未决復見一長僧貌古恠頂僧伽㡌持錫杖擊
鬼鬼始弃而竄俊時裸袒無衣叟命取其所服者須臾
而至皆篋中物也俊未暇致謝叟與僧俱不見矣明日
院中失俊遍尋訪之得於昨夕水次扶以歸病十餘日
乃愈寨内由此建立僧伽塔相而奉事焉
翟八姐
江淮閩楚間商賈涉厯逺道經月日久者多挾婦人俱
行供炊爨薪水之役夜則共榻而寢如妾然謂之嬸子
大抵皆土倡也上饒人王三客平生販鬻于廬壽之地
每嵗或往來得嬸子曰翟八姐翟雖為女婦身手雄健
膂力過人其在塗荷擔推車頳肩繭足弗以為勞壯男
子所不若也性又黠利善營逐什一買賤貿貴王獲息
愈益富錙銖收拾私所蓄藏亦過千緡宻市黄白而更
無姻眷年且四十欲謀終身計王客狡詐大駔也雖醜
鄙其色而以財貨動心誘之以為妻翟罄橐中物畀付
他日將渡江先一夕同宿旅舎未旦先起挈装齎登舟
趣解纜及翟至水濱其去已逺悲慟移時念進退無門
徑赴水死王遥望見焉良自以為得䇿遂歸故里治生
業建第宅以居奉養侈於其舊有二稚子甚敏悟正戲
舎傍一僕宿怨其父操刀盡殺之自是家内恠興見婦
人軀幹絶偉儼𩔖翟氏導羣鬼嘯妖或中夕擊鼓鏘金
千態萬狀室中几格器皿羅列于庭長子頗憤怒命術
士治之不息肆言呼天迨於謗侮因醉毆人死僅貸命
黥配嶺南獨次子在又與衆不逞為腹心交杯酒忿爭
亦為所害王哀顧愁苦而終妻貧[𡠉]餓死暴尸不克葬
屋入于宗人之家
吳太尉
觀察使吳超河北人從韓蘄王軍為大將乾道中知楚
州都統淮東賦性戅直而不與人作怨仇庚寅嵗自京
口遣駛卒李文往錢塘文還至常州之西境遥見旌麾
塞道如戎帥威儀趨避路左忽聞人呼其姓名文匍匐
再拜仰視之乃使主太尉也笑語問勞備至文曰不審
太尉欲何往得非奉詔入朝乎曰吾被上帝命差充平
江府崑山土地即日赴汝速歸為我轉語宅中說我路
上安樂一行人都平善教衆宣賛各向前又命從吏持
官劵兩千犒文作路費文謝退兼程而行及家則知吳
已下世數日方悟所見皆陰兵云
夷堅志乙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