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堅志
夷堅志
欽定四庫全書
夷堅志戊卷二
宋 洪邁 撰
海船猴
廣州海山樓下客商舶船養一猴甚馴育之既久與人
無間商婦生嬰兒已三四嵗猴每抱持之習以為常家
人亦視之不問一日商登岸婦在寝猴輙挾兒直升桅
檣之顛其髙數丈滿船人皆驚慴而猝不可取但鋪設
帆席帷幕四環於下以防墜水遣篙師扳援而上将至
矣猴遽放手兒遂墜下板上碎首死商殺猴沈諸海中
痛恨無及矣相州人張正叔時避地在彼親見之予亦
記小説中有猴効人浴兒而舉置湯鑊内既云異𩔖自
不應狎之如人也
胡仲徽兩薦
胡仲徽以紹興中兩請鄉解毛山人之相鼇頭先生之
卜皆已書於庚志而猶有遺者癸酉之秋将入試寓館
於城隍廟巷人家樓上有富家翁送其子應舉欲胡為
助許以錢三百千胡謝之曰吾固甚貧然學業有限所
謂自照一身猶未光者何暇推餘波及他人乎翁去胡
念厚餌可戀貯懐抱間未决夜夢黄衣卒登樓上報牓
胡問已得失曰正為姓名在牓所以來報胡甚喜卒既
下復還白曰秀才解名雖定更須莫要管閑事乃可胡
矍然而寤思晝日富翁之囑力却之果預薦己夘之秋
以兼經就試郡學士子或夢人云今年垂字賦作都魁
覺以告親朋莫曉所謂是嵗賦題出天子與日月並明
以天子無私明並日月為韻滿塲第一韻押明字者十
人而九胡獨押私字前兩句曰聖徳髙拱天光下垂考
官擊節嘉歎遂寘首選乃知片言隻字㒺不素定又豈
可復容私意哉
王彦謨妻
紹興癸亥梁企道侍郎寓居鄱陽妙果寺隨行王彦謨
提轄者攜妻子處僧堂後以典質取息自給生四子曰
晉卿舜卿楚卿月卿妻極狠悍有兩婢役使甚酷晝夜
不得少息每見其困睡必按皂角滓蜇其目至經日不
能視或勸之曰婢妾有過當箠之不可恕則逐之不應
損其眸子壊他終世殊不為止後彦謨死浮財積踰萬
緡四子分往娼家荒費無度久之晉楚月三卿相繼亡
悍妻因病目遂雙瞽宛轉床席間呻吟怨悔飲膳不能
以時得凡十年乃絶命其為報應章顯如此
孫知縣妻
丹陽縣外十里問土人孫知縣娶同邑某氏女女兄弟
三人孫妻居少其顔色絶豔性好梅粧不分寒暑著素
衫衣紅直繫容儀意態全如圗畫中人但每澡沐時必
施重幃蔽障不許婢妾輙至雖揩背亦不假手孫數扣
其故笑而不答厯十年年且三十矣孫一日因㣲醉伺
其入浴戲鑚隙窺之正見大白蛇堆盤于盆内轉眄可
怖急奔詣書室别設床自是與之異處妻盖已知覺纔
出浴即往就之謂曰我固不是汝亦錯了切勿生他疑
今夜歸房共寝無傷也孫雖甚懼而無辭可卻竟復與
同衾綢繆燕昵如初然中心疑憚若負芒刺展轉不能
安席怏怏成疾未踰嵗而亡時淳熙丁未嵗也張思順
監鎮江江口鎮府命攝邑事實聞之此婦至慶元二年
年四十猶存
章茂憲夢
章茂憲穎臨江新喻人淳熙乙未嵗赴省試畢歸郷因
過近郊一僧寺意中小不適頭目昏困遂託宿初更時
夢為人迎入官府堂上設几案胥吏滿前各抱文牘白
章書判既而曰更須候有雨乃可遂引立庭中少頃雨
大作每一㸃着身變如血色隨覺清涼頭涔涔然如生
角之状復導升堂羣吏以次進或持獄訟公案使之決
遣凡數百項有腦上戴𣗳枝及草葉者各隨所掌咨禀
又以𣗳葉一二百片請花押或列竹籌如算子其多無
數亦一一押字不勝倦苦迨五更乃醒明日報牓人至
奏名為第一邑子丁居易從章㳺學後登科為贑縣主
簿張思順作丞聞其説
鄭主簿夢
莆田鄭景實㮚淳熙庚子年從鄉相陳魏公於建康其
子爚始六嵗已嶄然見頭角公招入府觀其人果俊爽
解讀書識非凡器謂乃父曰他日當為吾門壻鄭巽謝
而已至戊申年鄭官襄帥幕府子侍行忽告人言我夜
夢到陳相公府供帳華赫婦妾擁一女出簮珥盛服儐
者掖我使拜須㬰而寤此乃何祥也女兄笑之曰莫要
閑思量汝但専精學業若及第得官便可做他家女壻
矣又三年鄭幹辦行在審計司魏公少子語鄭云欲從
先人治命以一妹一姪庚申來合昏訪諸卜者而侄女
吉正媒妁擬議未竟紹熙癸丑爚一舉登科方十九嵗
調建安主簿遂諧所志女之父工部郎中守也
葉丞相祖宅
葉子昻丞相祖宅在興化仙逰縣葉氏族派百餘家皆
居一村此宅據其要㑹羣山環峙如屏如障紹興術士
羅正甫者因行地至焉謂宅人曰論山岡形勢當出宰
相但常經發洪之害須生氣積久如故始合相法以是遲了
百年發洪者俗指言洪水從山迸出衝破成竅也是時
子昻為上虞宰後十五年拜僕射盖距發洪時恰百年
正甫以所言驗效士大夫聞者争延致之然無復竒應
也
陳魏公父墓
陳魏公父墓在莆田境中南寺之側本一富民葬處也
葬後二十五年間民子若孫皆病目甚者至於盲障有
術人語曰此害由墓而起當急徙之以其地售與他人
則可不然日甚一日嵗甚一嵗禍将益深殆不可救矣
富子大懼即别卜改窆而故穴為魏公家所得富民病
者愈而魏公正位宰相官至少師然則宅兆之吉盖有
所係無徳以承之不惟不得福乃受其殃不容妄僥冀
也
鄭秀才夢
興化鄭秀才嘗赴浙漕試寓客邸其弟景實在學中每
夕謁告從之宿兄嘗呼之曰適夢數報牓人憧憧走趨
云尋一個鄭大成不知去處此何為者明日臨安解試
揭牓果有大成在焉數夜後又夢到一處見揭巨榜其
上皆人姓名但記有李𥙷者以金填之是夜漕榜出𥙷
為第一人鄭君乃不中選此夢于身了無所預冥冥之
中何所係而先告若此
方翥招紫姑
莆田方翥次雲紹興丁巳秋将赴鄉舉常日能邀致紫
姑神于是以題目為問神不肯告曰天機不可泄又炷
香酌酒禱請數四乃書中和二字翥時方年十八嵗習
詞賦遂遍行捜索如天子建中和之極致中和天地位
以禮樂教中和中和在得民情如此之𩔖凡可作題者
悉預為之是嵗以士子多分為兩場其賦前題曰中興
日月可冀後題曰和戎國之利始悟所告翥試前賦中
魁選予少時猶傳誦之其警聫云八紘地闢符一馬之
渡江六合天開光五龍之夾日佇觀僚屬復光司𨽻
之儀忍死須㬰咸泣山東之淚翥次年登科然蹭蹬三
十年才為秘書省正字而止
阮秀才酒錢
莆田士人王育卿嘗預鄉薦夢入𡨕司三人冠服坐于
上其一呼王臨階問之曰頗相憶否向曽與君同筆硯
王不能識也又云君大期殊不逺故欲奉告耳俄皆起
入屏後王望几案上有文書一冊就視之皆細字人姓
名而詳其所為善惡功過其一曰阮某不合頼人酒錢
減夀半紀未暇他閲三人復出謂王曰過三年當再相
見出行廊下見里巷張生枷繋受訊欲往問勞之送吏
不許覺而不樂試遣子詣張氏則昨夕中風疾矣經二
年自料不久於人世乃扣謁阮秀才從容言曰吾子常
日曽與人有訟事否曰素不好訟固問之乃言但昔常
開酒肆有負我錢十五千而㳺販他鄉不歸者因誣為
其兄所欠訴于縣逮治之遂如數相償王愀然曰如是
則冥司有證吾必不免徐告阮以所見阮亦悔之王至
期果死
孫大小娘子
吳興孫提舉家居臨安既歿之後妻與二子五女孤弱
同處女皆美色長者先亡第四女為同宗養女第五女
流落于永陽縣王後院乾道元年浙西大疫孫兩子并
婦及第二第三女死焉妻慮禍未艾以為長女墓不吉
所致遣所親少年魏二官人往新市舉焚其柩魏既至
以告守庵老尼尼勸止之曰今年天行熾毒誰家不壊
人口大小娘子入土數載幸自寧帖豈忍無故殘暴其
朽骨以起泉下之寃憤哉魏曰吾亦何心但奉宜人命
為此詎容空囬尼閉拒再三不能遏乃曰待與你説明
旦來可也魏莫曉所言姑應曰諾遂去此女盖自𦵏之
後常夜出至尼房問訊酬答聴其誦經迨三四更始退
是夜亦至尼告之曰有一因縁不厮當頗知之否女曰
吾固知之煩師説與魏二吾門災咎於數當然非我丘
墓所作望令歸白吾母為罷此役如不動瘞穴却自保
護兩妹教化安寧尼許之至明日具以語魏魏笑而不
信曰烏有是事汝妄撰造嚇我耳立喚工僕将致力尼
又請申一夕之期才入夜女已至曰魏二不聴我語但
一任渠所為魏竟詣彼處掘冢斧其槨手掲盖板女奮
身起坐顔貌如生注目視魏發聲大笑魏駭栗而仆良
久稍蘇急焚香謝罪復掩之孫氏之病者亦愈饒池州
巡轄遞鋪官元善與所居正與孫隣故得本末詳實如
此猶恨老尼與女周旋厯嵗略不扣其所以然及幽冥
間見聞自此後曽再出與否也
黄惠州
朝請大夫黄民瞻贑州信豐人也登第之後多從官嶺
南厯潮陽宰循州通判知髙州母憂去復知惠州紹熙
元年閏二月正與妻在堂上忽發怒叱廷下曰去妻驚
問之曰一箇黄衣承局徑敢入宅堂手中持文字一紙
欲呈我故喝使去猶恨不曾教人捉下爾如何不見妻
不敢言然絶以為憂是月二十九日也抵暮得疾三月
旦稍愈能起行索食後數日呼老兵云㕔下官錢好好
排垜我只今自出監收聞者愕然宻相與語知府在假
元無人将錢物來又不敢辯但云錢不多庫官已自納
了由是疾復作至九日忽又顧外大喝起身怒立若有
所搏執之状人問之則曰前次承局又來依舊把文書
且催我早去直是&KR0008;耐妻知其所見不祥召集醫巫療
拯證候益變厯兩月竟死初黄自髙州護母柩還鄉過
贑江舟觸石拆裂柩没於水黄只一子奔投急流救之
亦遭溺其尸與亡者柩皆尋索不得禍酷駭人至是孫
孤才六嵗云
淡水漁人
元善與嘗監惠州淡水監場場在海濵在近居民數百
户皆漁人也見其捕取海物至艱苦云鰒魚只有一邊
殻以自蔽漁者挐舟至其所産處以麻繩繋腰縛一頭
於柁尾然後沒水或至深入五六十丈如出其不覺皆
可拾取或知人且至則粘著石上牢不可拔雖椎撃至
碎亦然案後漢書伏隆𫝊張步獻鰒魚郭璞注三蒼曰
鰒似蛤偏著石廣志曰鰒有殻一面附石細孔雜雜或
七或九與此説同若江瑤淡菜之屬取之甚易迨欲出
水則循繩扳縁足躡以升或久而不出而有泡沫堆突
起於水面者妻子在舟中見其状皆撫胷慟哭盖已為
大魚銜去矣遭此者常常有之
夷堅志戊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