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帶閣註楚辭
山帶閣註楚辭
欽定四庫全書
山帶閣註楚辭巻四
武進蔣驥撰
九章
惜誦
涉江
哀郢
抽思
懐沙
思美人
惜往日
橘頌
悲囘風
原既得罪觸事成吟後人輯之共得九章合為一
巻非必一時一地之言也
惜誦以致愍兮發憤以抒情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蒼天
以為正令(平聲)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與嚮服俾山川以
備御兮命咎繇(古臯陶字)使聽直
惜痛也誦増韻公言之也通作訟愍即後篇離愍之
愍謂憂困也盖原於懐王見疏之後復乗間自陳而
益被讒致困故深自痛惜而發憤為此篇以白其情
也所者誓辭正謂平其是非也五帝五方之帝太一
之佐也折中辨析事理而取其中道也六神日月星
水旱四時寒暑也嚮對服事也言對質其事也山川
山川之神也御侍也聽直聽其説之曲直也原以自
陳而獲罪必有謂其不忠而讒之者故因而誓之曰
使吾言而不忠則天地鬼神寔昭鑒之憤極之辭也
竭忠誠而事君兮反離羣而贅肬(尤)忘儇(虗圓切)媚以背
(倍)衆兮待明君其知之言與行(去聲)其可迹兮情與貌其
不變故相(去聲)臣莫若君兮所以證之不逺吾誼先君而
後身兮羌衆人之所仇也専惟君而無他兮又衆兆之
所讐也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親君而無他兮
有招禍之道也
離羣贅肬盖在朝而無職如贅肉之無所用而為人
所憎也儇輕利也誼與義同怨偶曰仇惟思念也讐
謂怨之當報者不豫不猶豫也此一節盖誦言之㫖
而欲正之天神者言始以盡忠而失職皆因與衆異
趨之故所以欲誦之明君而待其能知也且人臣之
言行情貌莫逃君鑒證而相之豈難知哉吾義先君
則盡力事君而與衆背矣專惟君則盡心事君而與
衆背矣惟専惟君則其心果決而不猶豫義先君則
其事急疾而不顧私故身不可保而祻至無期此皆
言行情貌之可證而冀明君之能知者也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賤貧事君而不貳兮迷不
知寵之門忠何辜以遇罰兮亦非余之所志也行(去聲)不
羣以顛越兮又衆兆之所咍(黒哀切)也紛逢尤以離謗兮
謇不可釋也情沉抑而不逹兮又蔽而莫之白也心鬱
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煩言不可結而詒兮
願陳志而無路退静黙而莫余知兮進號(平聲)呼又莫余
聞申侘傺之煩惑兮中悶瞀(茂)之忳忳
莫我忠不以我為忠也賤貧指前已被疏而失禄位
言遇罰即所謂致愍也咍啁笑也離麗也謇語辭煩
言煩亂之言瞀亂也忳忳憂貌此節言致愍之寔也
言念君未知我之忠故忘其被斥而乘間自申其所
以事君者不敢二心從俗固非以為邀寵之門也然
至於無罪被罰亦豈所及料哉盖至罰至而顛隕失
所則益快衆心而共笑之矣是以尤謗紛至則祻不
可解也情志沉抑又無人代言也心之鬱邑君又不
察也言之煩亂己又無可陳也進退無門煩鬱轉甚
豈誦言之始念哉按呼號莫聞則所謂致愍者盖非
徒前此之失職且斥之不復在朝矣
昔余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吾使厲神占之兮曰有
志極而無旁終危獨以離異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故
衆口其鑠金兮初若是而逢殆懲熱羮而吹&KR1366;(即伊切)兮
何不變此志也欲釋階而登天兮猶有曩之態也衆駭
遽以離心兮又何以為此伴也同極而異路兮又何以
為此援(去聲)也晉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讒而不好(去聲)行□
(婞同)直而不豫兮鯀用功而不就吾聞作忠以造怨兮忽
謂之過言九折臂而成醫兮吾至今乃知其信然
申言已之始終遇困皆由於竭忠也杭航同方兩舟
而並濟也厲神殤鬼盖死而附神於占夢者極至旁
輔也自有志至不可恃三句皆占夢之辭盖以志有
所至而無旁輔示登天無航之象而斷其終之無成
又戒以人臣之義雖當一心念君然不可専恃君恩
而忘衆患也再言曰者叮嚀告戒之詞衆口鑠金美
金見毁衆共疑之數被鎔而銷鑠也初謂失職之始
殆危也凡醢醯所和細切為&KR1366;羮熱而&KR1366;冷人有為
熱羮所灼者其心懲㣻見冷&KR1366;而猶吹之畏祻而變
志之喻也釋階登天謂不求援而自誦於君也同極
猶言同至一處謂同事一君也原之始本恃王之信
任而背衆竭忠故被讒而見疏然終不肯變志以從
衆而自誦於君故衆益駭而莫為之援以致斯愍也
申生事詳春秋傳九折臂而成醫謂人九折臂久厯
方藥則知所以療人也今指誦以致愍之後言
矰弋機而在上兮罻(慰)羅張而在下設張辟(闢同)以娱君
兮願側身而無所欲儃(氊)佪以干傺兮恐重(去聲)患而離
尤欲髙飛而逺集兮君罔謂女(汝)何之欲横奔而失路
兮盖堅志而不忍背(貝)膺牉(判)以交痛兮心鬱結而紆
軫𢷬(禱)木蘭以矯蕙兮糳(昨)申椒以為糧播江離與滋
菊兮願春日以為糗芳恐情質之不信兮故重(平聲)著以
自明撟(几杳切)兹媚以私處兮願曽(増)思而逺身
此序抒情之由而歸於潔身以避患也矰射鳥短矢
也弋繳射也機張機以待發也罻羅揜鳥網也辟開
也或云弩背也言讒人隂設機械張布開辟以娱誘
其君使賢人欲避祻而無處也儃佪遲留貌傺方言
逗也謂住也干傺求住也重増益也逺集謂逺適他
國也君罔謂汝何之謂君得毋責其欲去而何往也
横奔失路從衆變志之喻膺胸也牉半分也三者皆
不可為則胸背一體而中分之其交為痛楚有不可
言者矣𢷬舂也矯猶糅也糳精細米也播種也糗乾
飯屑也春日新蔬未可食以此芳香為糗言不變其
守也重著承誦辭言恐君終不信我之忠故前誦言
雖不見察而復著此篇以自抒其情也撟舉也媚愛
也謂所愛之道也曽重也逺身隠居以避祻也
右惜誦
惜誦盖二十五篇之首也自騷經言從彭咸之所
居厥後厯懐襄數十年不變此篇曰願曽思而逺
身則猶囘車復路之初願余固知其作於騷經之
前而經所云指九天以為正殆指此而言也舊解
頗多謬誤皆由未得誦字之意余本抽思厯情陳
辭惜往日陳情白行之義疏之通體似為融貫其
末章曰重著以自明未嘗不三復流涕也夫身將
隠矣焉用文之然必自明而後逺身夫豈惟不欲
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乎盖庶㡬君之聞其言
證其行而鑒其忠則蓀美可完猶誦之之意也指
九天以為正兮夫惟靈修之故經固自言之矣
余幼好(去聲)此竒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夾)之陸離
兮冠(去聲)切雲之崔嵬(桅)被明月兮珮寳璐世溷濁而莫
余知兮吾方髙駝而不顧駕青虬兮驂白螭吾與重(平聲)
華逰兮瑶之圃登崑崙兮食玉英吾與天地兮比夀與
日月兮齊光
竒服與世殊異之服喻志行之不羣也七十曰老鋏
劒把也切雲髙冠之名在背曰被明月夜光珠也璐
美玉名玉英玉苗也仙家採為服食首序已志行髙
潔逺追聖帝足以光四表而垂萬世以起下莫知之
意也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将濟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顧
兮欸(哀)秋冬之緒風步余馬兮山臯邸余車兮方林椉
舲(靈)船余上(上聲)沅兮齊吴榜(去聲)而擊汰船容與而不進
兮淹囘水而凝滯朝發枉陼(渚)兮夕宿辰陽茍余心之
端直兮雖僻逺其何傷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
如深林杳以㝠㝠兮乃猨狖(又)之所居山峻髙以蔽日
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銀)兮雲霏霏其承宇
南夷斥楚人濟江湘者原自陵陽至辰溆必濟大江
而厯洞庭也按湘水為洞庭正流故水經以洞庭為
湘水濟洞庭即濟湘也鄂渚今武昌府濟江而西道
經武昌其自陵陽可知欸唉同歎聲緒餘也謂初春
而秋冬餘寒未盡即招魂所謂獻嵗發春也邸與抵
同史記河渠書西邸瓠口為渠是也方林地名此又
舍舟登陸也今自武昌陸行過咸寧蒲圻至岳州凡
五百里舲舟有窗者上溯流而上也沅水東入洞庭
而原西向故溯而上之齊並舉也榜櫂也吴人善為
櫂故以為名汰水波也囘水水之湍急囘流也自方
林以下當復從舟入湘以逹於沅不言湘者已見上
文也枉陼地名今屬常徳府辰陽溆浦亦地名今並
屬辰州府水經云沅水東逕辰陽縣合辰水又東厯
小灣謂之枉陼又云溆水出大溆山西流入沅自江
而湘而沅而枉而辰而溆皆自東至西之路也霰雨
凍如珠将為雪者垠涯也按辰州志溆浦在萬山中
雲雨之氣皆山嵐煙瘴所為也是時黔粤未通中國
辰州於楚最為西南苗猺之境非人所居原之往此
豈聖人浮海居夷之意錢氏所謂處人世而不見知
不如身處絶人之地者歟
哀吾生之無樂(洛)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以從
俗兮固将愁苦而終窮接輿髠首兮桑扈臝(裸同)行忠不
必用兮賢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葅醢與前世而皆
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
(平聲)昏而終身
接輿楚狂也被髮佯狂後乃自髠桑扈即子桑伯子
臝行家語所謂不衣冠而處也以亦用也伍子吴相
伍員也逢殃諫夫差而被殺也與猶合也董正也重
昏以深入無人之境言董道不豫即所謂髙駝不顧
也重昏終身則於天地日月似不能比夀齊光矣然
所負者如彼則所遇者如此其事固相因而其意不
相悖也
亂曰鸞鳥鳯皇日以逺兮燕雀鳥鵲巢堂壇(善)兮露申
辛夷死林薄兮腥臊並御芳不得薄(波惡切)兮隂陽易位
時不當兮懐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
日以逺謂始遷陵陽而今入溆浦去君愈逺也露申
未詳或曰即瑞香花亦名露甲叢木曰林草木交錯
曰薄御用也薄附也隂陽易位喻小人在朝君子在
野也懐信懐抱忠信也總言己之去君日逺由君側
之多小人也忽乎将行應前将濟之意
右涉江
涉江哀郢皆頃襄時放於江南所作然哀郢發郢
而至陵陽皆自西徂東涉江從鄂渚入溆浦乃自
東北往西南當在既放陵陽之後舊解合之誤矣
其命意浩然一往與哀郢之嗚咽徘徊欲行又止
亦絶不相侔盖彼迫於嚴譴而有去國之悲此激
於憤懐而有絶人之志所由來者異也抑惜往日
云願陳情以白行兮得罪過之不意或者九年不
復之後復以陳辭攖怒而再摘辰陽故其詞彌激
歟篇中曰将濟曰将行又曰将愁苦而終窮将重
昏而終身盖未行時所作也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離散而相失兮方
仲春而東遷去故鄉而就逺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國門
而軫懐兮甲之鼂吾以行
此以下皆追叙初放之時純不雜而有常也不純命
謂天福善祻滛而今使善者䝉祻是其命不常也震
愆震懼於愆罪也百姓與民皆呼天自指之辭原以
忠獲罪於君而歸其咎於天又若泛言百姓者遜辭
也離散相失謂與親族相訣别也東遷者原遷江南
而至陵陽其地正在郢之東也江大江也夏水名出
江入漢其水冬竭夏流故謂之夏軫痛也甲日辰也
發郢都而去閭兮怊(超)荒忽其焉(烟)極楫亝(齊同)揚以容
與兮哀見君而不再得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滛滛其若
霰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心嬋媛而傷懐兮
眇不知其所蹠順風波而流從兮焉(如字)洋洋而為客凌
陽侯之汜濫兮忽翺翔之焉(烟)薄(波惡切)心絓(古話切)結而
不解兮思蹇産而不釋
此下紀東遷之實郢楚都在今荆州府江陵縣閭里
門也怊悲也楸梓也長楸所謂故國之喬木令人顧
望而不忍去者滛滛流貌夏首夏水發源於江之處
西浮舟行之曲處路有西向者龍門郢城東門水經
云夏水出江流於江陵縣東南是則夏首去郢絶近
然郢城已不可見故其心傷懐而不已也眇逺蹠踐
也洋洋無所歸貌陽侯伏羲臣淮南註陵陽國侯也
國近江溺死其神能為大波汜濫波貌薄止絓懸也
蹇産詰曲貌
将運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去終古之所居兮今
逍遥而來東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返背夏浦
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逺登大墳以逺望兮聊以舒吾
憂心哀州土之平樂(洛)兮悲江介之遺風
下浮順江而東下也洞庭入江之口在今岳州巴陵
縣上洞庭而下江上下謂左右禮東向西向之席俱
以南方為上今自荆逹岳東向而行洞庭在其南故
以洞庭為上而江為下也浦水涯也夏水東逕沔陽
入漢兼流至武昌而㑹於江謂之夏口背夏浦則過
夏口而東去郢愈逺矣西思指郢都言水中髙者曰
墳介側畔也遺風謂故家遺俗之善州土平樂江介
遺風皆先世所養育教誨以貽後人者故對之而愀
然増悲焉
當陵陽之焉(如字)至兮淼(宻杳切)南渡之焉(如字)如曽(層)不知
夏之為邱兮孰兩東門之可蕪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
憂其相接惟郢路之遼逺兮江與夏之不可涉忽若去
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慘鬱鬱而不通兮蹇侘傺而
含慽
陵陽在今寧國池州之界漢書丹陽郡陵陽縣是也
以陵陽山而名至陵陽則東至遷所矣淼滉漾無涯
貌南渡者陵陽在大江之南也夏即夏水也在江之
北邱邱陵也孰沈韻何也兩東門郢之東闗二門也
言己擯逐陵陽不得越江而北雖夏水化為邱陵且
不能知何有於郢之城闕或者蕩為蕪穢乎甚言己
居陵陽年深地僻與郢隔絶也忽若猶忽然也忽若
去不信者言身忽已去國而其心依戀郢都殊不自
信也復反也洪註原初被放在懐王十六年至十八
年復召用之有使齊之行三十年有㑹武闗之諫而
懐王不從卒死於秦頃襄王立復放屈原然則懐王
於原屢黜屢用其遷於江南九年不復固當在頃襄
之世也鬱鬱不通謂有懐而不能自逹也
外承歡之汋(綽)約兮諶(忱)荏弱而難持忠湛湛(讒上聲)而
願進兮妒被(披)離而鄣之彼堯舜之抗行(去聲)兮瞭(力杳切)
杳杳其薄(波惡切)天衆讒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偽名
憎慍(上聲)惀(斂)之修美兮好(去聲)夫(扶)人之忼慨衆踥(妾)蹀
(牒)而日進兮美超逺而踰邁
承上鬱鬱不通而言既以自哀不得不深恨黨人也
汋約側媚之態諶誠也荏亦弱也湛湛重厚貌被離
衆盛貌言小人飾為媚態以承君歡誠使人心意愞
弱不能自持是以懐忠願進者皆為所壅蔽而不得
通也瞭明也不慈因堯舜不以天下與子而言憎好
皆指君心慍惀煩憒貌又六書故云忠悃貌忼慨激
昻之意踥蹀行貌美即指修美之君子邁往也言君
子深憂逺慮而君故憎之小人喜為浮説而君故好
之是以小人日進而日親君子愈疏而愈逺也此又
因讒人之見用而進咎君心也
亂曰曼(萬)余目以流觀兮冀壹反之何時鳥飛返故鄉
兮狐死必首(去聲)邱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曼引也首邱謂以首枕邱而死不忘所自生也申明
不能忘郢之意
右哀郢
舊説頃襄遷原於江南而不著其地今按發郢之
後便至陵陽考前後漢志及水經註其在今寧池
之間明甚以地䖏楚東極邊而奉命安置於此故
以九年不復為傷也然其末年遂厯廬江鄂渚涉
湘沅過夢澤而至辰陽已復出龍陽適長沙沉汨
羅徬徨躑躅㡬徧大江以南迺知原雖羈跡陵陽
實亦聽其自便所謂江與夏之不可涉者特逐之
江外不得越江而北耳或曰原之徧厯江南由讒
人播弄其身竄逐非一所也故雖九年不復而拳
拳思返猶未有慨然引決之意迨至屢黜屢遷情
窮理極而始畢命汨羅姑兩存其説以誌疑焉
心鬱鬱之憂思兮獨永嘆乎増傷思蹇産之不釋兮曼
遭夜之方長悲秋風之動容兮何囘極之浮浮數(上聲)惟
蓀之多怒兮傷余心之懮懮(憂)願遥赴而横奔兮覽民
尤以自鎮結微情以陳辭兮矯以遺(去聲)夫(扶)美人
秋風動容言寒風襲人而體慄色變也囘極天極囘
旋之樞軸浮浮動貌言秋風之狂使天之樞極亦為
浮動也杜詩風連西極動即此意數頻惟思也蓀指
懐王懮懮愁貌遥赴横奔不俟命而趨君所也尤罪
也君方多怨故民動而見尤鎮止矯舉也美人謂君
言己身繫漢北而心不忘君欲違命至郢以陳其志
又見民之罹罪者多而知危自止但結情於辭舉以
告君則此篇之所為作也
昔君與我成言兮曰黄昏以為期羌中道而囘畔兮反
既有此他志憍(驕)吾以其美好兮覽余以其修姱與余
言而不信兮蓋為(去聲)余而造怒願承間(閑)而自察兮心
震悼而不敢悲夷猶以冀進兮心怛傷之憺憺兹厯情
以陳辭兮蓀詳(佯同)聾而不聞固切人之不媚兮衆果以
我為患
此追序立朝時䝉讒被放之事也憍矜覽示也不信
不以誠相告也造作也始見君之怒而未測及觀其
於已矜能以相炫飾偽以相欺與昔之成言意甚相
背乃知其銜怒在已也史記懐王使屈平造為憲令
上官大夫心害其能因讒之曰平以為非我莫能為
也王怒而疏屈平盖懐王為人矜名好勝而讒人之
言有以深中其忌故其於原口不言而忿日深其所
矜示者亦因疑原之自伐而與之相競耳宋真宗夜
召楊億入禁中以文藁示之曰此皆朕所為非臣下
代作也億皇恐再拜而出知必有譖之者事與此同
而懐之昏愎殆有甚焉原所以不免於流放也間閒
暇也察明也冀進欲進其言也憺憺動貌蘇孝友曰
陳留人謂恐為憺厯猶列也切人不媚懇切之人不
能遜辭也言欲及君之暇以自明而始則心懼而不
敢言繼則欲言而心益懼及其言也君方置若罔聞
而衆已慮其傷亡此其所以斥之於漢北也
初吾所陳之耿著兮豈不至今其庸亡何獨樂(洛)斯之
蹇蹇兮願蓀美之可完望三五以為像兮指彭咸以為
儀夫(扶)何極而不至兮故逺聞(去聲)而難虧善不由外來
兮名不可以虚作孰無施(去聲)而有報兮孰不實而有穫
庸字之義與寧相近亡忘同言初之所陳豈不至今
猶耿著而寧遂忘之耶三五三皇五帝也像形模也
儀法也責於君者以三皇五帝為模矢於已者以彭
咸死諫為法君能希聖臣能竭忠以相砥於其極然
後善至而名隨之譬則施之有報實之有穫不可强
求而倖致故欲完君美者不得不為此蹇蹇也此又
舉上厯情陳辭之實而反覆著明之猶幸君之徐繹
而有悟也吁其志可悲矣
少(去聲)歌曰與美人之抽思兮并日夜而無正憍吾以其
美好兮敖朕辭而不聽
少歌樂章音節之名茍子佹詩亦有小歌盖總前意
而申明之也抽拔也抽思猶言剖露其心思即指上
所陳之耿著言并日夜言旦暮如一也無正無與平
其是非也
倡(唱)曰有鳥自南兮來集漢北好姱佳麗兮牉獨處此
異域既惸(㷀同)獨而不羣兮又無良媒在其側道卓逺而
日忘兮願自申而不得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
息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嵗惟郢路之遼逺兮
魂一夕而九逝曽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與列星願
徑逝而不得兮魂識路之營營何靈魂之信直兮人之
心不與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從(促翁切)
容
此叙謫居漢北以後不忍忘君之意也倡亦歌之音
節所謂發歌句者也鳥盖自喻漢北今鄖襄之地原
自郢都而遷於此猶鳥自南而集北也異域指漢北
言惸獨不羣言禀性孤獨也良媒指左右之賢臣其
側君側也日忘言君不復憶已也北山漢北之山章
首言秋風而此云孟夏者追序之詞望猶視也郢在
漢北之南故其路曰南指營營頻往來貌信直信情
而直行也從容安舒貌既歴序謫居之後魂夢常依
郢都而又若呼而怪之曰何靈魂之信情直行而迫
欲歸郢也當此人我異心良媒中絶正使得歸當復
何用余從容聽之久矣魂尚未之知耶盖嬉笑之言
甚於痛哭矣
亂曰長瀨湍流沂江潭兮狂顧南行聊以娱心兮軫石
崴(威)嵬蹇吾願兮超囘志度行隠進兮低徊夷猶宿北
姑兮煩寃瞀容實沛徂兮愁嘆苦神靈遥思兮路逺處
幽又無行媒兮道思作誦聊以自救兮憂心不遂斯言
誰告兮
此序作賦時從漢北而南行之事也瀨水淺處湍急
流也長瀨湍流指由漢逹江之水而言沂向也潭深
淵也狂顧左右疾視也漢水南通江夏涉漢沂江則
逹郢矣然君不反己則今之南行豈真能至郢哉特
姑以快其南歸之思耳軫之為言方也周禮注軫之
方以象地軫石方崖也崴嵬髙貌九懐覩軫邱兮﨑
傾意與此同超越囘反也隠進進而不覺也言山水
之竒足以適願故舉前憂思之志度超越而囘反之
而其行程進而不覺也北姑盖地之近漢北者瞀容
瞀亂之意見於容貌也方欲快意南行而地有所限
僅宿北姑而止其心之煩亂實欲沛然而水之南流
也靈靈魂道思述其心也救解遂逹也告謂告君也
靈魂無日不思郢都而媒絶路阻如此則其結情陳
辭亦姑以自解耳所謂矯以遺夫美人者誰遺之而
誰告之哉盖終首章之意
右抽思
此篇盖原懐王時斥居漢北所作也史載原至江
濱在頃襄之世而懐王之放流其地不詳今觀此
篇曰來集漢北又其逝郢曰南指月與列星則漢
北為所遷地無疑黄昏為期之語與騷經相應明
指左徒時言其非頃襄時作又可知矣原於懐王
受知有素其來漢北或亦謫宦於斯非頃襄棄逐
江南比故前欲陳辭以遺美人終以無媒而憂誰
告盖君恩未逺猶有拳拳自媚之意而於所陳耿
著之詞不憚亹亹述之則猶幸其念舊而一悟也
視涉江哀郢惜往日悲囘風諸篇立言大有逕庭
矣集註多誤解林西仲辨之頗當别有餘論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傷懐永哀兮汩(聿)徂南土眴(瞬同)
兮杳杳孔静幽黙鬱結紆軫兮離愍而長鞠撫情放志
兮寃屈而自抑
此原遇漁父之後決計沉湘而自沅越湖而南之所
作也滔滔水大貌莽莽茂宻貌汩行貌南土指所懐
之沙言今長沙府湘隂縣汨羅江在焉其地在湖之
南也眴目數揺動貌孔甚也杳杳則無所見静黙則
無所聞盖岑僻之境昏瞀之情皆見於此矣紆屈軫
痛離麗愍憂鞠窮撫循效騐抑按也言循省其情攷
驗其志雖遭冤屈而自抑遏盖不敢怨人而増修其
徳也
刓(玩平聲)方以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
章畫志墨兮前圖未改内厚質正兮大人所晠(盛同)巧倕
(垂同)不斵兮孰察其揆正
刓圜削也言欲變節從時而常法具在不敢廢也易
初本迪謂變易其初時本然之道也章明也畫規畫
也志念也墨繩墨也前度前人之法度也畫與墨皆
其所受於前人以為常度本迪者章而志之正不敢
刓與易之實行也倕舜共工名性巧言守其畫墨而
内自厚其質直正大之情此大人所晠美也然賢而
不試則譬有巧匠而不使之斵亦安知其度物之正
哉此本上撫情效志而言以起人莫能知之意
𤣥文處幽兮矇瞍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瞽以為無明
變白以為黒兮倒上以為下鳯皇在笯(奴)兮雞鶩(謨斛切)
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槩而相量(平聲)夫(扶)惟黨人之鄙固
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𤣥黒也有眸子而無見曰曚無眸曰瞍離婁古之明
目者微睇謂畧加睇盼已無不見也瞽無目者笯籠
也槩平斗斛木臧善也因巧倕不斵而進言之黒文
之處暗本似無文而以矇瞍視之則益不知其章矣
離婁之畧觀本似未審而以瞽者視之則益不知其
明矣賢者之不試本似無才而以鄙固者視之則益
不知其善矣或倒而置之或雜而糅之賢者所為寃
屈也
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懐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邑
犬羣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傑兮固庸態也文質疏内
兮衆不知余之異采材朴委積兮孰知余之所有重(平聲)
仁襲義兮謹厚以為豐重(平聲)華不可遌(悟)兮孰知余之
從(促翁切)容古固有不並兮豈知其何故湯禹久逺兮邈
而不可慕
此詳舉不知所臧之實盛多滯留也言己材力可勝
重任而陷没沉滯不能有濟也瑾瑜美玉不知所示
人皆不識無可舉示也非毁也知過千人謂之俊十
人謂之傑庸厮賤之人也文質文之不豔者疏内疏
通於内也材朴材之不炫者委積積而不用也襲亦
重也豐富也遌逢也從容道足於已而安舒自得之
貌古有不並歎賢臣聖主不並世而生也任載言其
力之厚瑾瑜言其質之美文質言其學之藴材朴言
其藝之優仁義謹厚言其徳之備從容言其養之純
此惟重華湯禹乃能知之豈所語於黨人之鄙固哉
懲違改忿兮抑心而自强離慜(愍同)而不遷兮願志之有
像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舒憂娱哀兮限之以大
故
懲違不敢悖理也改忿不敢疾人也强强於為善也
不遷不改其為善之節也像猶三五為像之像有像
欲法彭咸之死也北次謂向郢都限期也大故死亡
也時尚未至南土故言從此北行向郢以行其道固
所樂也然舉世溷濁如日之将暮終無望矣将欲舒
憂娱哀亦惟期之死後冀其一瞑而無所知而已此
所以有懐於沙而就死也言此以深著徂南之意
亂曰浩浩沅湘分流汩(骨)兮脩路幽蔽道逺忽兮懐質
抱情獨無匹兮伯樂既没驥焉(煙)程兮民生禀命各有
所錯(措)兮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曽(増)傷爰哀永嘆喟
兮世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願勿愛
兮明告君子吾将以為類兮
此總前意而申言之時方自沅入湘故兼沅湘而言
汩疾流貌言沅湘之水分流入湖其行迅疾也修長
也幽蔽逺忽即杳杳静黙之意匹合也伯樂善相馬
者喻重華湯禹也程較量才力也錯置也定心則不
為患難所揺廣志則不以窮蹙自阻爰牽引也謂告
語也讓遜避也君子指彭咸言乘疾流之水而行幽
逺之路盖以明王不興無所取正故至此夫祻福有
命固非所懼而舉世莫知誠為可傷所以發憤自强
而忍死以與彭咸為類也
右懐沙
史記於漁父問答後即繼之曰乃作懐沙之賦今
考漁父滄浪在今常徳府龍陽縣則知此篇當作
於龍陽啟行時也懐沙之名與哀郢涉江同義沙
本地名遯甲經沙土之祇雲陽氏之墟路史紀雲
陽氏神農氏皆宇於沙即今長沙之地汨羅所在
也曰懐沙者盖寓懐其地欲往而就死焉耳原嘗
自陵陽涉江湘入辰溆有終焉之志然卒返而自
沉将悲憤所激抑亦勢不𫉬已若拾遺記及外傳
所云迫逐赴水者歟然則奚不死於辰溆曰原将
下著其志而上悟其君死而無聞非其所也長沙
為楚東南之㑹去郢未逺固與荒徼絶異且熊繹
始封實在於此原既放逐不敢北越大江而歸死
先王故居則亦首邱之意所以惓惓有懐也篇中
首紀徂南之事而要歸誓之以死盖原自是不復
他往而懐石沉淵之意於斯而決故史於原之死
特載之若以懐沙為懐石失其㫖矣且辭氣視涉
江哀郢雖為近死之音然紆而未鬱直而未激猶
當在悲囘風惜往日之前豈可遽以為絶筆歟
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勅試切)媒絶路阻兮言不可結而
詒蹇蹇之煩寃兮陷滯而不發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
菀鬱而莫逹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将因歸鳥
而致辭兮羌迅髙而難當
此亦懐王時斥居漢北之辭盖繼抽思而作者也美
人即抽思所欲陳詞之美人謂君也擥猶收也竚久
立眙直視也蹇蹇煩寃皆見抽思發起也陷滯不起
盖居漢北已久下文厯年離愍是也申旦猶言旦旦
舒中情所謂道思也菀結也雲鳥以喻行媒豐隆雲
師将送當值也媒絶二句本抽思卒章而言蹇蹇以
下申媒絶路阻之意也言己因蹇蹇而致此煩寃不
意一陷而不復起雖有道思作頌之篇而路逺處幽
莫能自逹欲寄託以告君而又無行媒是以擥涕而
竚眙也言辭皆指抽思篇言
髙辛之靈晟(盛同)兮遭𤣥鳥而致詒欲變節以從俗兮媿
易初而屈志獨厯年而離愍兮羌馮(憑)心猶未化寧隠
閔而夀考兮何變易之可為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
度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懐此異路勒騏驥而更(平聲)駕
兮造父(上聲)為(去聲)我操之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
峕指嶓(波)冢之西隈兮與纁黄以為期
承上言所處雖窮然節不可變而設言寧守道以俟
時也馮心初時盛滿之願也夀考猶没世也言己不
幸無髙辛之遇然欲貶道求合義不忍為是以久困
而初心不變而又将誓之以没世也異路與俗殊異
之路造父周穆王時善御者操之執轡也遷猶進也
逡次猶逡巡也明知前志之不得行本縁不改此度
之故然雖車傾馬仆而所由之度終不能忘故更駕
駿馬擇良御彌節徐行以俟時至而得遂其志也嶓
冢山名漢水發源之處在今漢中府寧羌州楚極西
地原居漢北舉漢水所出以立言也纁淺絳色日将
入色纁且黄也嶓冢僻逺之境纁黄日入之時喻言
没身由此異路也
開春𤼵歳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將蕩志而愉樂(洛)兮遵
江夏以娯憂擥大薄之芳&KR0581;兮搴長洲之宿莽惜吾不
及古之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解篇(必衍切)薄與雜菜兮備
以為交佩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絶而離異吾且儃佪
以娱憂兮觀南人之變態竊快在其中心兮揚厥憑而
不竢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紛郁郁其逺烝
兮滿内而外揚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去聲)章
此承假日須時而暢言之白日悠悠猶言春日遲遲
也江夏在漢北之南去郢為近遵以娱憂須時之意
也大薄大叢也不及謂生不並時也解拔取之意篇
篇蓄似山梨赤莖有節篇薄萹蓄之成叢者交合也
繚轉固結之意南人指郢中之人揚舒發也厥馮芳
澤之盛滿也萹薄四語承誰與玩此芳草言即下所
云南人變態也萹菜皆不芳而可食以喻中材可用
之人然向之佩之者或忽焉委而去之盖時俗之流
從如是况能玩此芳草哉我是以徐觀其變態竊自
快芳草之盛美而無俟乎人之玩也郁郁盛貌烝芳
氣之逺聞也滿内承厥馮言保恃也聞名譽也居蔽
聞章則雖終不遇時亦奚憾乎經所謂不吾知其亦
已兮茍余情其信芳即此意也
令(平聲)薜茘以為理兮憚舉趾而縁木因芙蓉以為媒兮
憚褰裳而濡足登髙吾不説(悦)兮入下吾不能固朕形
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命
則處幽吾将罷(去聲)兮願及白日之未暮也獨焭焭(㷀同)而
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薜茘四句申前媿易初而屈志之意薜茘芙蓉喻舊
交在位者登髙承縁木言入下承濡足言服習也内
美既充誠足自快若欲因人求合則必不肯為盖疎
傲之形固未嘗習慣也容與狐疑以下承上而轉計
之廣遂四句狐疑之實也畫與懐沙章畫之畫同前
畫猶前轍也處幽即居蔽意南行指遵江夏言思彭
咸欲以死諌君也朕形不服則保美須時無可疑矣
然不能無疑者盖欲大就其前轍則今之未改此度
依然如故道必不合也欲遂居蔽以安命則日未纁
黄尚冀有為情又安能已乎葢變莭固有所不為而
須時又不能復待則惟效彭咸之死諌猶幸君之一
悟而已然則今之遵江夏以南行者豈真為娱憂計
哉盖思彭咸之故而欲至郢以諫君也
右思美人
此篇大㫖承抽思立説然抽思始欲陳詞美人終
曰斯言誰告此篇始言舒情莫逹終欲以死諌君
夫乍困者氣雄而漸沮久淹者心鬱而逾激勢固
然也兩篇皆作於懐王時與騷經皆以彭咸自命
然湘淵之沉乃在頃襄十數年後盖為彭咸非徒
以其死以其諌耳誓死以諌君諌而用則可以無
死不用而尚可諌猶弗死也至於萬不可諌而後
以死為諌此造思不忘之㫖豈易為俗人道哉
惜往日之曽(層)信兮受命詔以昭時奉先功以照下兮
明法度之嫌疑國富强而法立兮屬(燭)貞臣而日娭(嬉同)
秘宻事之載心兮雖過失猶弗治(平聲)
昭時昭著於時政也先功猶言祖制嫌疑事有同異
而可疑者祖制則遵奉無違國法則㡬微必當此原
立國之本所由與心治者異也貞臣原自謂日娭所
謂逸於得人也載心藏於心也過失弗治極形懐王
之寵遇與後無辜見尤相反原所為繫心不忘者也
心純龎而不泄兮遭讒人而嫉之君含怒以待臣兮不
清澂(澄)其然否蔽晦君之聰明兮虚惑誤又以欺弗參
騐以考實兮逺遷臣而弗思信讒諛之溷濁兮晠(盛)氣
志而過之
龎厚也讒人謂上官大夫靳尚之徒史記懐王使原
造為憲令上官大夫欲奪之而弗與因讒之王即純
龎而見嫉之事也清澂猶者察也弗思不復憶念也
過督責也言君始已信讒而見怒而讒人又虚飾其
罪狀以惑誤君聽而欺之故至逺遷既遷而讒言之
溷濁日甚故君益信之而督過無已也此兼懐襄之
世言
何貞臣之無辜兮被讟(讀)謗而見尤慚光景之誠信兮
身幽隠而備之臨沅湘之𤣥淵兮遂自忍而沉流卒没
身而絶名兮惜廱(古壅字)君之不昭
光景誠信謂日往月來信寔有常也備防也無辜䝉
垢己自慙見光景而君怒未怠雖竄斤幽隠猶日防
患之至故自忍而沉淵也觀此則原之死盖亦有大
不得已者矣昭察也言沉流之後己之身名俱不足
惜獨惜吾君不能昭察蔽廱之人此篇之所為作也
君無度而弗察兮使芳草為藪幽焉(烟)舒情而抽信兮
恬死亡而不聊獨鄣廱而蔽隠兮使貞臣而無繇聞百
里之為虜兮伊尹烹於庖廚吕望屠於朝歌兮寗戚歌
而飯(上聲)牛不逄湯武與桓繆兮世孰云而知之吴信讒
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後憂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
追求封介山而為之禁兮報大徳之優㳺思久故之親
身兮因縞素而哭之
度心中分寸也無度則不知長短故不能察芳草喻
賢人藪幽藪澤之幽暗也抽信拔出誠心以示人也
不聊不茍生也無由無路自逹也晉獻公滅虞虜其
大夫百里奚以為秦繆夫人媵繆公與語國事大説
授以國政子胥伍員字事吴王夫差為太宰嚭讒而
死弗味弗玩味子胥之忠諌也介子名推晉文公出
奔子推從道乏食割股肉以食之文公得國賞從行
者不及子推子推入綿上山中文寤而求之子推不
出因燒其山子推焚死遂封綿上之山禁民樵採號
曰介山使奉推祀又變服而哭之優游言徳之大也
久故猶言故舊言君之不明而賢人見斥無可告訴
甘就死亡皆由讒人壅蔽其君無由進逹之故也幸
而復遇知己則為百里諸人不幸則為子胥身死國
亡矣若介子死而文君寤又其不幸中之幸者故於
文之加禮子推亹亹述之盖忍死而惓惓有望也
或忠信而死節兮或訑(拖)謾而不疑弗省察而按實兮
聽讒人之虚辭芳與澤其雜糅兮孰申旦而别之何芳
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諒聰不明而蔽廱兮使讒
諛而日得
承上言自古忠臣之死未有不由信讒者訑欺罔也
聰不明見易噬嗑夬爻象辭得得行其志也
自前世之嫉賢兮謂蕙若其不可佩妒佳冶之芬芳兮
&KR1653;(謨)母姣而自好雖有西施之美容兮讒妒入以自代
願陳情以白行(去聲)兮得罪過之不意情寃見之日明兮
如列宿(昔幼切)之錯置
前世指懐王時嫫母或云黄帝妻貌甚醜西施越之
美女白明也不意出於意外也情寃真情與寃状也
列宿錯置言著而且多也自懐至襄屢訴而屢獲罪
於斯可見
椉騏驥而馳騁兮無轡銜而自載乘汜(汎)泭(孚)以下流
兮無舟檝而自備背(倍)法度而心治兮辟(譬同)與此其無
異寧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不畢辭以赴淵兮
惜廱君之不識(入聲)
此騏驥但取其疾足言汜泭編竹木以渡水者載乘
也自備自為備禦也騏驥之行本疾而無以制之則
其顛蹷倍速矣汜泭之質本輕而無以御之則其沉
溺尤易矣心治以私意為治也祻殃有再謂國亡身
虜也識知也君信讒人而背法度皆由不知之故故
臨死昌言其惡以動君聽焉按原之死大約在頃襄
十五六年及二十一年而秦拔鄢郢取洞庭五湖江
南沅湘元淵亦為秦有祻殃有再之言不旋踵騐矣
右惜往日
惜往日其靈均絶筆歟夫欲生悟其君不得卒以
死悟之此世所謂孤注也黙黙而死不如其已故
大聲疾呼直指讒臣蔽君之罪深著背法敗亡之
禍危辭以撼之庶㡬無弗悟也茍可以悟其主者
死輕於鴻毛故畧子推之死而詳文君之悟不勝
死後餘望焉九章惟此篇詞最淺易非徒垂死之
言不暇雕飾亦欲庸君入目而易曉也嗚呼又孰
知佯聾不聞也哉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徙更
壹志兮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曽(層)枝剡棘圓果摶(團同)
兮青黄雜糅文章爛兮精色内白類任道兮紛緼宜修
姱而不醜兮
后后土皇皇天也服習也言天地生植嘉樹惟橘服
習楚之水土史記所謂江陵千樹橘也受命言橘之
性深固言橘之根不遷者列子云橘踰淮而北為枳
也難徙者通釋云橘之成實者移之則不實也言其
性宜楚地既不遷於他方而根本深固即一處亦難
移種更見其志之専一也素榮白華也曽枝枝之重
也剡棘棘之利也果橘實摶圓也青實未熟時黄已
熟時也内白兼皮裏瓤子三者言言橘之果實外則
先青後黄其文交錯燦爛而其精純之色藴於内者
無非潔白又似任道者之不為物累也紛緼盛貌橘
宜年年芟繁去蠧與他樹不同故曰宜修醜惡也厯
言橘之美以自况不遷喻其不適於他邦難徙喻其
不逐於汙俗花葉以喻文藝枝棘以喻廉隅圓果以
喻實徳文章喻實徳之發於經緯内白喻實徳之藴
於幽獨宜修以喻已之修為體物之精寓意之善兼
有之矣
嗟爾幼志有以異兮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深固難徙
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横而不流兮閉(入聲)心自慎終不
失過兮秉徳無私參天地兮願嵗并謝與長友兮淑離
不淫梗其有理兮年嵗雖少(如字)可師長(上聲)兮行(去聲)比(去聲)
伯夷置以為像兮
此申不遷難徙之意而咏歎之蓋作頌之㫖也幼指
橘之初生言蘇世未詳或曰蘇不安也閉心謂固閉
其心不為物所揺也言橘之初生其志固已自異故
能獨立於衆木之中而受命不遷誠可喜也其根之
深固難徙蓋因無慕乎外之故則雖不安於世而獨
立之志不因横逆而流也如此則㝠心於利害之際
而慎其所守可以無過失矣秉持其獨立之德而不
囬於私可以參天地矣以上皆推廣不遷難徙之義
雖頌橘而非專言橘也一説蘇世謂能蘇醒世人魏
都賦所謂蘇世居政也并謝猶云永謝歲并謝而長
與友則終身友之矣淑美離麗也兼上花葉枝果之
美而本之以不遷難徙則是美麗而不滛既强梗而
復有文理矣橘無松栢之壽故曰年歲少比橘於伯
夷而師法之蓋悼年壽之不長而矢忠貞以畢命也
右橘頌
舊解徒知以受命不遷明忠臣不事二君之義而
不知以深固難徙示其不能變心從俗尤為自命
之本蓋不遷難徙義各不同故特著之曰更壹志
也作文之時不可攷然玩卒章之語愀然有不終
永年之意焉殆亦近死之音矣
悲囬風之揺蕙兮心冤結而内傷物有微而隕性兮聲
有隠而先倡
囬風旋轉之風物指蕙言方在揺蕙故曰隠倡者倡
秋時肅殺之威也愁放之士涉秋倍傷溘死之心觸
蕙而動故賦其事以發端
夫(扶)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萬變其情豈可
蓋兮孰虛偽之可長鳥獸鳴以號(平聲)羣兮草苴比(去聲)而
不芳魚葺鱗以自别兮蛟龍隠其文章故荼(徒)薺(齊上聲)
不同畆兮蘭茝幽而獨芳惟佳人之永都兮更(平聲)統世
以自貺眇逺志之所及兮憐浮雲之相羊介眇志之所
惑兮竊賦詩之所明
暨與也介繫也蓋掩也苴枯草葺整治也荼苦菜薺
甘菜也佳人指彭咸永都言其美始終一致也統系
也更統世謂自懷及襄世系更易也貺况同比也因
秋風之隕物而感發彭咸自沉之志言初時造意欲
為彭咸何以長繫於志而不忘以情之非偽也夫情
雖萬變而其實難揜孰有虚偽而能乆長者乎鳥獸
之相號者以其羣也草苴之相比者皆不芳也魚之
各自别者其鱗異也蛟龍之不輕見者其文與羣魚
不同也荼薺不同畆者其味殊也蘭茞之幽而不伍
於草苴者以獨芳也夫物各從其類而情之不可蓋
如此故惟於彭咸之所為情實相契而易世以之自
比其思獨長其志之髙逺如浮雲相逐於天也又恐
其志之搖亂向固嘗賦詩以繫定之蓋造思不忘至
是夫豈一毫虛偽而能然乎賦詩指離騷與抽思思
美人言三篇皆作於懷王時以彭咸自命者也
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芳椒以自處曾(增)歔欷之嗟嗟兮
獨隱伏而思慮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終長
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從(促翁切)容以周流兮聊
逍遙以自恃傷太息之愍憐兮氣於(烏)邑而不可止糺
(几友切)思心以為纕兮編愁苦以為膺折若木以蔽光兮
隨飄風之所仍存髣髴(弗)而不見兮心踊躍其若湯撫
珮袵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歲曶曶(忽)其若頽兮旹
亦冉冉而將至薠蘅槁而節離兮芳巳歇而不比(去聲)憐
思心之不可懲兮證此言之不可聊寧溘死而流亡兮
不忍此心之常愁孤子唫(吟同)而抆(問)淚兮放子出而不
還孰能思而不隱兮昭彭咸之所聞
承上言雖志彭咸之所志然猶未遽為彭咸之所為
迨觀秋風搖蕙而計始决以應篇首之意也椒辛物
喩直節也掩抑也寤天曙而寤也周流遊行也恃者
寄託之意糺戾也纕佩帶編結也膺絡胸者也光日
光仍風之相襲而至者蔽日光欲其無所見也隨飄
風欲其無所執也若湯如湯之沸熱也珮袵即指纕
膺言袵衣襟亦近膺之服也時謂衰老之期節離草
枯則節處斷落也比合也此言指前賦詩言聊茍且
也孤子放子皆原自謂隠痛也既孤又放則其痛彌
深蓋指懷王既死襄王又從而放之也言惟獨懷彭
咸之所為故守其直節以犯世患至於哀思併集竟
夜無眠迨既曉欲遊行以寄意而傷其愁思菀結如
繫縛於胸佩而不能暫離聊試瞢然委運使其身如
長夜之隨風將愁思彷彿無存矣然卒不禁其心之
沸動也則復撫其繫縛者以抑按之庶得超然遂其
遊行乎乃既行而見秋風一起蘭蕙隕芳則愁思愈
不可懲抑也於是寧踐前言而就死矣所以然者秦
闗不返孤臣有故主之悲南土投荒放子無還家之
日此固交痛而不已者也安得不為彭咸之所為乎
登石巒以逺望兮路眇眇之黙黙入景(古影字)響之無應
兮聞省想而不可得愁鬱鬱之無快兮居戚戚而不可
解心鞿羈而不開兮氣繚轉而自締穆眇眇之無垠兮
莽芒芒之無儀聲有隠而相感兮物有純而不可為邈
漫漫之不可量兮縹(劈杳切)綿綿之不可紆愁悄悄之常悲
兮翩㝠㝠之不可娛凌大波而流風兮託彭咸之所居
山狹而高曰巒省憶也自締自相締結也儀匹也無
垠言路之逺無儀言身之孤純而不可為言一而不
可變也邈漫漫二句承純而不可為言縹飄然一往
之意紆囬也翩㝠㝠翩然入於㝠途也流從也此又
承上言欲死而未忍忘君故登髙以望之而熟視不
覩其影靜想不聞其聲則愁思轉增矣蓋修路孑身
將欲乘髙以聲感之而君心之一而不變者汗漫而
不可極綿逺而不可囬故不禁悲愁而自沉之意益
决也
上髙巖之峭岸兮處雌蜺(宜逸切)之標顛據青㝠而攄(樞)
虹兮遂儵忽而捫(門)天吸湛露之浮凉兮潄凝霜之雰
雰依風穴以自悉兮忽傾寤以嬋媛
此下皆預設魂遊之境此言由水而登天也峭峻標
杪顛頂捫撫湛厚也潄滌口也雰雰分散貎風穴在
崑崙之巔淮南子云崑崙山北門開以納不周之風
即天問所云西北辟啟者也傾寤傾側而覺也言因
登天而至崑崙忽聣楚而心有牽戀也
馮(憑)崑崙以澂霧兮隠(去聲)㞶(岷同)山以清江憚涌湍之磕
磕(克愛切)兮聽波聲之洶洶紛容容之無經兮罔芒芒之
無紀軋洋洋之無從(去聲)兮馳委(平聲)移之焉(烟)止漂翻翻
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汜潏潏(居越切)其前後兮伴張
弛之信期觀炎氣之相仍兮窺烟液(亦)之所積悲霜雪
之俱下兮聽潮水之相繫
此又言由天而入江水也崑崙承上風穴言隠依也
㞶山在今成都府茂州江水所出也磕磕水石聲容
容芒芒皆指江水言容容紛亂貌軋勢相傾也從隨
行者也漂翻翻三句皆與水相逐之意潏潏水流貌
伴依也張弛信期指潮汐往來有常期也炎氣指夏
霜雪指冬錯舉以槩四時也烟液者火氣鬱為烟烟
又凝為液也潮海水以月加子午之時一日而再至
者也朝曰潮夕曰汐江本楚水因心戀楚地生不能
正其國而死猶欲清其流又以崑崙風穴身在霧露
之表故澄去昏氣而見江水發源之山依而清之則
浪勢洶湧水流散漫將以孑身與洋洋者相軋馳逐
雖勞安能清哉亦惟隨流委波與潮汐相往來而觀
四時之變態而巳
借光景以往來兮施黄棘之枉䇿求介子之所存兮見
伯夷之放迹心調(去聲)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無適曰吾
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悐悐(惕同)
此又由江而登陸也黄棘棘刺也枉曲也以棘刺為
䇿而又不直則馬傷深而行速言欲借神光電景飛
注往來施棘刺之曲者以為䇿而求子推伯夷之故
迹也調度見騷經刻鐫也無適無他適也曰者與二
子相語之辭悐悐憂懼貎來者悐悐言危亡將至而
可懼也言心乎二子之調度而不忍舍去故鐫著其
專一之志而告之曰吾之寧死無他適者蓋以昔之
期望大可哀而後之危亡不忍見故也人逢知巳則
樂輸其情蓋有然矣
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望大河之洲渚兮悲
申徒之抗迹驟誎君而不聽兮任重石之何益心絓結
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
此又由陸返江而遍歴諸水也申徒狄諫紂不聽負
石自沉於河見莊子驟數也任負也言由江逹淮入
海還泝大河見子胥申徒皆其同類而忽感二子之
死不能救啇與吳之亡故躊躇徘徊卒又不忍遽死
而其愁思益縈洄而不能解釋也
右悲囬風
此篇繼懷沙而作於為彭咸之志反覆著明幾已
死矣而卒不死蓋恐死不足以悟君徒死無益而
尚幸其未死而悟則又不如不死之為愈也故原
之於死詳矣原死以五月五日兹其隔年之秋也
歟
山帶閣註楚辭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