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苑集
翰苑集
欽定四庫全書
翰苑集巻十六 唐 陸贄 撰
奏草(六/)
興元賀吐蕃尚結贊抽軍迴歸狀
右欽漵奉宣聖旨適得渾瑊奏比日尚結贊頻使人計
㑹擬自領兵馬尅期同收京城縁春来蕃軍多有疾疫
近得探報尚結贊等並抽兵退歸不知逺近朕意縁吐
蕃士馬强盛又以和好之義自請將兵助國討賊朝夕
望其成功今忽抽軍退歸甚失準擬渾瑊李晟等諸軍
兵馬並不至絶多若無蕃軍應援深慮被賊衝突卿試
料量事勢如何者臣質性孱昧不習兵機但以人情揆
之時亦偶有所得自承此旨欣賀實深竊謂蕃戎退歸
乃是社稷遐福昨日已附欽漵口奏訖伏恐未盡愚款
尚勞聖憂謹附披陳庶解疑結彼吐蕃者犬羊同類狐
鼠為心貪而多防狡而無恥威之不格撫之不懐雖或
時有盛衰大抵常為邉患隂詐難御特甚諸夷陛下但
舉建中已来近事準之則戎心難知固可明矣頃者方
靖中夏未遑外虞因其乞盟遂許結好加恩降禮有欲
無違而乃邀求寖多翻覆靡定託因細事嘖有煩言首
尾凡歷四年要約竟未堅決立碑纔畢復請改移猜矯
多端於斯可驗逮至盗驚都邑駕幸郊畿結贊緫戎在
邉因請將兵赴難陛下推誠允納厚賂招徠逗留持疑
竟不時進無濟討除之用但攜將帥之心懐光遽至猖
狂頗亦由兹促禍及皇輿再駕移蹕漢中陛下猶望蕃
兵以寜内難親倚之情彌厚屈就之事亦多豺狼野心
曾不知感翻受朱泚信使意在觀變推移頻與諸軍尅
期至時皆不赴㑹致令羣帥進退憂虞欲捨之獨前則
慮其懐怨乗躡欲待之合勢則苦其失信稽延既姦且
驕曷望成績非唯變態難測且又妨擾實深戎若未歸
宼終不滅臣請復為陛下根本其説則人情物理昭然
皆可得而察焉向者謀誘蕃兵本是使臣失䇿陛下急
於戡亂嘉彼効誠唯恐後時不暇詳議遽降優詔促令
進軍逺近聞之莫不危駭將帥意陛下不見信任且患
蕃戎之奪其功士卒恐陛下不恤舊勞而畏蕃戎之專
其利賊黨懼蕃戎之勝不死則悉遺之擒百姓畏蕃戎
之来有財必盡為所掠是以順於王化者其心不得不
怠陷於寇境者其勢不得不堅怠我之師堅宼之衆戎
心變詐復未可量以此益兵但招其損耳以此靖國適
資其亂耳抑昨蕃戎未退臣又竊有過憂流聞結贊好
謀恐其潛蓄姦計儻或幸朝廷播越之際乗賊泚窮蹙
之時輕犯近郊若升虛邑耀兵牧馬不却不前外奉國
家内通兇逆兩持誘脅之勢俱納贈遺之資旁觀戰爭
坐乗衰弊如此則王師不得伐叛烝黎不得寜居賊必
耗亡我亦困竭京甸所有勢無孑遺千里丘墟得將安
用是乃戎有萬全之利我有不測之危臣所以痛心傷
神晝驚夕惕者慮其意及於此也所賴天奪其魄神降
之災覩機若瞑遘厲自遁實昊穹悔禍之應列聖垂祐
之期廓清妖氛慶必非逺何以知其然也自賊泚之亂
始於暴兵因徵役之繁興乗衞禁之闕備誘扇羣慝遂
謀大姦逆天僭君躬肆攻逼凡有血氣皆知惋嗟矧伊
忠良孰不痛憤獨惡無與何能乆存加以聖徳日新改
過不吝布革弊之詔𢎞恤隠之懐天下黎元翕然遷善
易心改觀厭亂思安和風既揚昏祲自斂蠢兹狂悖久
合殱夷頃屬懐光昏迷緩師養宼吐蕃干撓生事惑人
故使義士無施厲階猶梗今懐光别保蒲絳吐蕃逺避
封疆形勢既分腹背無患瑊晟諸帥才力得伸又各士
馬非多資糧向竭若不降賊即須建功此軰寵任巳崇
貴位已極建功則寵増而位固降賊則名辱而身危況
賊之兇愚滅亡可必賊之孤劣翦撲非難孰肯捨固而
就危違寵而從辱棄垂成之業臣將滅之虜哉既牽於
利害之情理不同惡又迫於單乏之急勢難久居勢理
相驅安能無戰渾瑊統戴休顔韓遊瓌乗其西北李晟
率駱元光尚可孤攻其東南同病相資自當合力但願
陛下慎於撫接以奮起忠勇之心勤於砥礪以昭蘇逺
近之望中興大業旬月可期不宜尚眷眷於犬羊之羣
以失將士之情也臣愚不任懇悃之至輒以私懐忖度
謹冒昧以聞謹奏
興元奏請許渾瑊李晟等諸軍兵馬自取機便
狀
右欽漵奉宣聖旨省卿所奏蕃軍退歸及闗中體勢理
皆切當甚慰朕懐然渾瑊李晟等諸軍須有商量規畫
令其進取朕見欲遣使宣慰卿宜審細條疏速奏来者
臣聞將貴專謀兵以竒勝軍機遙制則失變戎帥稟命
則不威是以古之賢君選將而任分之於閫誓莫干也
授之以鉞俾專斷也夫然故軍敗則死衆戰勝則策勲
不用刑而師律貞不勞慮而武功立其於委任之體豈
不博大哉其於責成之利豈不精覈哉自昔帝王之所
以夷大艱成大業者由此道也其或疑於委任以制斷
由已為大權昧於責成以指麾順旨為良將鋒鏑交於
原野而決策於九重之中機㑹變於斯須而定計於千
里之外違令則失順從令則失宜失順則挫君之嚴失
宜則敗君之衆用捨相礙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譏下
無死綏之志其於分畫之道豈不兩傷哉其於經綸之
術豈不都謬哉自昔帝王之所以長亂繁刑喪師蹙國
者由此道也兹道得失兵家大樞當今事宜所繫尤切
盖以宼盗充斥乗輿播遷人心有觀變之揺王室無自
固之重秦梁迴繚千里迢遥臨之以威則力勢不制授
之以策則阻逺不精頃者驟降詔書教諭羣帥事無大
小悉為規裁及乎章表陳誠使臣復命進退遲速率乖
聖謀豈皆樂於違忤哉亦由傳聞與指實不同懸算與
臨事有異故也設使其中或有肆情干命者陛下能於
此時戮其違詔之罪乎臣竊恐未能也陛下復能奪其
兵而易其將帥乎臣亦恐未能也是則違命者既不果
行罰從命者又未必合宜徒費空言秖勞睿慮匪唯無
益其損實多何則時方艱屯下陵上替凡在執干戈而
衞社稷者皆自謂勲業由已義烈發心安於專行病於
羈制陛下宜俯徇斯意因而委之遂其所安䕶其所病
敦以付授之義固以親信之恩假以便宜之權待以殊
常之賞其餘細故悉勿闗言所賜詔書務從簡要慎其
言以取重深其託以示誠言見重則君道尊託以誠則
人心感尊則不嚴而衆服感則不令而事成其勢當令
智者騁謀勇者奮力小大咸極其分賢愚各適其懐將
自効忠兵自樂戰與夫迫於驅制不得已而從之者志
氣何啻百倍哉夫君上之權特異臣下者唯不自用乃
能用人其要在順於物情其契在通於時變今之要契
頗具於兹儻蒙究思或有可取謹奏
興元請撫循李楚琳狀
右件官比縁性行無良多為時議所惡頻被封章論奏
言其心挾兩端若不隄防恐妄生窺伺謂宜斥絶用杜
姦邪近者鳳翔使来絶不蒙恩召見滯留數軰並未放
還伏恐陛下不忍忿心頗從輿議以臣惷戅竊謂非宜
李楚琳乗時艱危俶擾岐下賊殺戎帥款結兇渠奉天
之圍頗亦有助其於叛亂海内彰聞論者今始紛紜一
何知見之晚耶但以乘輿未復大憝猶存勤王之師悉
在畿内急宣速告晷刻是争商嶺則道迂且遥雒谷復
為盗所扼僅通王命唯在襃斜此路若又阻艱南北遂
將夐絶以諸鎮危疑之勢居二逆誘脅之中洶洶羣情
各懐向背賊勝則往我勝則来其間事機不容差跌儻
或楚琳發憾公肆猖狂南塞要衝東延巨猾則我咽喉
梗而心膂分矣其勢豈不甚病哉且楚琳本懐惟惡是
務今能兩端顧望乃是天誘其衷故通歸塗將濟大業
陛下誠宜深以為念厚加撫循得其持疑便足集事儻
能遷善亦可濟師今若徇褊狹之談露猜阻之跡懼者
甚衆豈唯一夫自昔能建竒功或拯危厄未必皆是潔
矩之士温良之徒驅駕擾馴唯在所馭朝稱兇悖夕謂
忠純始為寇讎終作卿相知陳平無行而不棄忿韓信
自王而遂封蒯通以折理獲全雍齒以積恨先賞此漢
祖所以恢帝業也置射鈎之賊而任其才釋斬袪之怨
以免於難此桓文所以𢎞霸功也然則當事之要雖罪
惡不得不容適時之宜雖仇讎不得不用陛下必欲精
求素行追抉宿疵則是改過不足以補愆自新不足以
贖罪凡今將吏豈得盡無疵瑕人皆省思孰免疑畏又
況阻命之軰脅從之流自知負恩安敢歸化斯釁非小
所宜速圗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又曰小不
忍則亂大謀君陳曰無忿疾于頑又曰必有忍其乃有
濟伏願陛下必以英主大略聖人格言為元龜固不可
納豎儒小忠以虧撓興復之業也臣不勝憂國至計謹
啓事以聞謹奏
興元論中官及朝官賜名定難功臣狀
右欽漵奉宣聖旨比在奉天將士並賜名定難功臣今
宰臣等商量扈從中官辛苦至甚亦合依例並賜此名
朕以南衙朝士之中有經奉天重圍又似卿等昨者奔
赴行在渉厯危險亦極艱難今不問中官朝官但經重
圍又到山南者並擬賜名定難功臣卿宜商量豈不穩
便者陛下惠霑&KR0591;御仁洽庶寮念隨難之憂危恤從巡
之勞苦議増寵飾將錫嘉名事雖未行意則已就凡在
貴近固知銜恩睿旨淹詳復詢庸賤惟精惟慎允謂防
微顧省何知屬當下問臣若自貪榮號傍懼怨憎因循
順成不極所見心且知負如天鑒何是以不揆言之淺
深不計身之利害但輸狂直唯聖所裁臣聞賞以懋庸
名以彰行賞乖其庸則忠實之効廢名浮於行則瀆冒
之弊興一足以撓國權一足以亂風俗授受之際豈容
易哉頃以駐蹕奉天迫於患難竟攘兇逆實賴武人遂
旌定難之勲特賜功臣之目名頗符實事亦㑹時所霑
雖多誰曰非允至如宫闈近侍班列具臣雖奔走恪居
各循厥職而驅除翦伐諒匪所任又屬皇輿再遷天禍
未悔見危無補曷謂功臣致宼方深孰云定難縱使遭
罹圍逼跋履﨑嶇難則當之定將安據勞或有矣功其
謂何大凡有生之倫莫不各親其類賤彼貴我抑惟常
情黜異奬同亦是常性臣忝搢紳之列又當受賜之科
竊自校量猶知不可而況於公議乎況於介胄之士乎
人之多言靡所不至必謂陛下溺愛近習故徇其茍得
之情汎該羣司以分其私昵之謗怨不在大釁皆自微
必將沮戰士激勵之心結勲臣憤恨之氣所恱者寡所
愠者多所與者虛名所失者實事所恱者臣下之夸志
所病者國家之大猷利害皎然不為難辨且名者衆之
所評也是曰公器亦為爭端覈之至精猶患相軋處或
乖當安能勿踰以漢髙之制服雄豪太宗之削平區㝢
天下既定乃論功勲有蕭曹之殊庸有房杜之碩畫戰
守經略倬乎殊倫猶謂豐沛故人刀筆文吏諸將不服
頗相訐揚乃至攘袂指天拔劒擊柱偶語謀反諠譁訟
冤矧今國歩猶艱王化未洽方資武力以殄寇讎盖非
恩倖競進之時文儒角逐之日當功而奬尚恐未孚奬
又非功固宜見誚儻有節效尤著理當襃崇賞典甚多
何必在此其餘别無績用例徇驅馳且俟賊平甄録非
晚謹奏
興元論賜渾瑊詔書為取散失内人等議狀
右徳亮承旨幷録先所散失内人名字令臣撰詔書以
賜渾瑊遣於奉天尋訪以得為限仍量與資裝速送赴
行在者頃以理道乖錯禍亂荐鍾陛下思咎懼災裕人
罪已屢降大號誓將更新天下之人垂涕相賀懲忿釋
怨煦仁戴明畢力同心共平多難止土崩於絶岸收板
蕩於横流殄寇清都不失舊物實由陛下至誠動於天
地深悔感於神人故得百靈降康兆庶歸徳茍不如此
自古嘗有擲棄宫闕失守宗祧繼逆於赴難之師再遷
於蒙塵之日不踰半嵗而復興大業者乎今渠魁始平
法駕將返近自郊甸逺周寰瀛百役疲瘵之甿重傷殘
廢之卒皆忍死扶病傾耳竦肩想聞徳聲翹望聖澤陛
下固當感上天悔禍之眷荷烈祖垂裕之休念將士鋒
刃之殃愍黎元塗炭之酷以致寇為戒以居上為危以
務理為憂以復言為急損之又損尚懼汰侈之易滋艱
之惟艱猶患戒慎之難久謀始盡善克終巳稀始而不
謀終則何有夫以内人為號盖是中壼末流天子之尊
富有宫掖如此等軰固繁有徒但恐傷多豈憂乏使翦
除元惡曽未浹辰奔賀往来道路如織何必自虧君徳
首訪婦人又令資裝速赴行在萬目閱視衆口流傳恐
非所以答慶賴之心副維新之望也夫事有先後義有
重輕重者宜務之於先輕者宜措之於後故武王克殷
有未及下車而為之者有下車而為之者盖美其不失
先後之宜也自翠華播越萬姓靡依清廟震驚三時乏
祀當今所務莫大於斯誠宜速遣大臣馳傳先往迎復
神主修整郊壇展禋享之儀申告謝之意然後弔恤死
義慰犒有功綏輯烝黎優問耆耊安定反側寬宥脅從
宣暢鬱堙褒奬忠直官失職之士復廢業之人是皆宜
先不可後也至如崇飾服器繕緝殿臺備耳目之娛選
巾&KR0808;之侍是皆宜後不可先也宜後而先則為君之道
喪宜先而後則理國之義差古之興王必慎於此陛下將務興復又安可不慎乎且散失内人已經累月既當
離亂之際必為將卒所私其人若稍有知不求當自陳
獻其人若甚無識求之適使憂虞自因寇亂喪亡頗有
大於此者一聞捜索懐懼必多餘孽尚繁羣情未一因
而善撫猶恐危疑若又懼之于何不有昔人所以掩絶
纓而飲盗馬者豈必忘其情愛耶盖知為君之體然也
以小妨大明者不為天下固多美人何必獨在於此易
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亂者有其理者也故君子安不忘
危理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春秋傳曰或多
難以固其國或無難以喪其邦誠以處危則思安之情
切遭亂則求理之志深切於思安深於求理國之固也
不亦宜乎及夫居安而驕恃理而怠驕則縱肆其奢欲
怠則厭惡於忠言奢欲日行忠言日梗國之喪也不亦
宜乎昔衞獻出奔久而復國大夫迎於境者執其手而
與之言迎于門者頷之而已言其驕怠之易生也齊桓
將圗霸功管仲戒之以無忘在莒懼其情志之易變也
今臣亦願陛下企思危固國如不及懲忘亂喪國如探
湯以在莒為書紳之規以衰衞為覆車之鑒則徳為帝
範理致時雍與夫貪逸欲而踐禍機其利害亦云逺矣
所令撰賜渾瑊詔未敢承旨伏惟聖裁謹奏
鑾駕將還宫闕論發日狀
右先頒勅旨已定行期所司供承亦聞粗備但以霖潦
方甚道路阻艱衆情同憂莫敢論奏今發日漸逼隂雲
尚繁小大嗷嗷愁懼轉甚臣雖闇鈍亦竊揣量豈不知
元惡初平餘氛未殄乃是逆順將分之際吉凶多變之
時須速鎮安理宜促駕向使霖潦為害人功可施其備
禦由於智能其役用止於煩費其所患不及於性命其
可憂但在於人臣則當公私罄財上下竭力務寜大業
奚恤暫勞各應叶奉聖規安敢復忤成命良以襃斜峻
阻素號畏途縁側逕於巔巖綴危棧於絶壁或百里之
内歷險且千或一程之中渉水數四若遇積雨滯浸羣
峰澍流巨石崩奔訇殷相繼深谷瀰漫往来不通悉非
功力之所支籌略之所遏斯須之頃跬歩之間倉皇遘
殃皆不可測匹夫單騎尚且過防況萬乘時行千官景
從而可以蹈不存之險冒無禦之災乎如或磴路潨崩
閣道淹圮環衞之儀少缺屬車之馬微驚縱有億徒何
所為用陛下欲無駭慮其可得乎又或霪滯更深谿澗
皆溢逕路既絶傳送無由連山萬重進退不可一日乏
食將如之何陛下欲無軫憂固亦難矣人主舉措宜圖
萬全必先事以防危不臨危而求幸幸而獲濟貽媿已
深不幸罹災追悔何及孔子曰欲速則不達誠哉是言
臣今非敢阻陛下欲速之情但頗以不達為慮耳儻迴
睿旨少俟開晴則發期雖延渉路無滯不疾而速允叶
乾行知幾其神是謂天鑒竊聞羣議輒以上陳慺慺懇
誠實冀昭納謹奏
請釋趙貴先罪狀
右欽漵奉宣聖旨前者共卿商量趙貴先欲恕其罪朕
朝来更問諸將皆云貴先順從朱泚則是逆人合依常
刑不可寬捨衆人意既如此應難釋放卿宜知悉者臣
愚以為貴先從逆之罪法當不容貴先陷身之由情則
可恕陛下所議矜宥原其情也諸將所請誅戮據於法
也據法而除君之惡者人臣之常志原情而安衆之危
者人主之大權臣主之道既殊通執之方亦異言各有
當體各有宜事或相駮而無傷此之謂也往以襄城告
急詔命隴右發兵齊映率衆東行貴先即其部將于時
軍至昭應適遇駕幸奉天齊映馳歸鳳翔貴先獨主營
幕進無總帥退閡亂兵遂為賊泚所招紿以同迎鑾駕
泚既反狀未露貴先安得勿從已受邀留遂遭劫制身
縻偽職兵隸兇徒雖居賊中亦不見任首末事跡簡在
天心臣亦親承徳音非獨聞於傳說其於情狀頗有足
矜所可受責之辜唯在不能守莭而死耳貴先儻能守
莭即是忠烈之徒固獲襃旌豈資寬捨凡所議讞盖縁
獄疑罪疑惟輕實編令典脅從罔理亦載聖謨況復懐
光未殱希烈猶熾遭罹誘陷其類寔繁今京邑初平皇
猷更始乃是汚俗觀化之日聖王布徳之時所用刑章
尤宜審慎一輕一重理亂攸生宥之以恩則自新者咸
思歸命斷之以法則懐懼者姑務偷生衆心既偷賊勢
愈固不忍一朝之忿而貽累嵗之憂茍循匹夫之談以
興億衆之役為計若此夫何利之有焉曩者羯胡亂華
染汚士吏肅宗興復累降赦書罪止渠魁餘所不問河
朔遺孽既聞徳澤之𢎞被且幸脅汚之見原人人皆自
怨尤各悔歸國之晚及乎三司按罪繼用嚴科未降之
流復喜得計慶緒將消而再結思明已附而重𢹂浸長
厲階至今為梗豈不以任法吏而虧權道小不忍而亂
大謀者乎昔漢髙帝既定四方見諸將往往偶語謀反
乃問張良曰為之奈何良曰陛下所最恨者為誰帝曰
雍齒與我有舊而數窘我良曰今急封雍齒則人人自
堅矣帝用良計諸將果安皆云雍齒且侯吾屬何患盖
以圗霸王者不牽於常制安反側者㒺念於宿瑕今陛
下有漢髙之英貴先無雍齒之釁加戮不足威暴逆矜
全可以定危疑明恕而行盛徳斯在何所為慮尚勞依
違㣲臣區區上言盖為將来張本凡非首惡皆願從寬
庶使負累之徒莫不聞風而化消姦兇誘惑之計開叛
亂降附之門此其大機不可失也陛下前意固為善矣
伏惟不為浮議所移謹奏
論替換李楚琳狀
右欽漵奉宣聖旨李楚琳不可久在鳳翔欲候朕到日
簡擇一人替楚琳充莭度使楚琳别與一官便隨朕歸
京既有迎駕諸軍威勢甚盛因此替換亦是權宜卿宜
商量穩便否者臣聞王者有作先懐永圗謀必可傳事
必可繼不因利以茍得不乘便而幸成故能上下相安
而理可長久也彼楚琳者固是亂人乗國難而肆逞其
姦賊邦君而簒居其位按以典法是宜汚瀦既屬多虞
不遑致討乃分之以旄鉞又繼之以寵榮逮至南廵頗
全外順道途無壅亦有賴焉雖朝命累加盖非獲已然
王言一出則不可渝縱闕君臣之恩猶須進退以禮今
若因行幸之威勢假迎扈之甲兵易置以歸是同虜執
以言乎除亂則不武以言乎務理則不誠禍變繁興為
日久矣負釁居位豈唯一人以此時巡後將安入以此
撫御誰其感懐昔漢髙偽遊韓信見獲功臣繼叛天下
幾危征伐紛紜以至沒代其徼倖之不可也如此陛下
得不為至戒哉議者謂之權宜臣又未諭其理夫權之
為義取類權衡衡者稱也權者錘也故權在於懸則物
之多少可準權施於事則義之輕重不差其趣理也必
取重而捨輕其逺禍也必擇輕而避重茍非明哲難盡
精微故聖人貴之乃曰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
可與權言知機之難也今者甫平大亂將復天衢輦路
所經首行脅奪易一帥而虧萬乘之義得一方而結四
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輕而輕其所重謂之權也不亦反
乎以反道為權以任數為智君上行之必失衆臣下用
之必陷身厯代之所以多喪亂而長姦邪由此誤也夫
以韓信才略當時莫儔且負嫌猜已遭告訐縱之足以
亂區㝢除之可以安國家幸而成擒猶謂失策當時被
攻戰之害百代流詭詐之譏況楚琳卒伍凡材厮養賤
品因時擾攘得肆猖狂非有陷堅殪敵之雄出竒制勝
之略頗同狐鼠乘夜睢盱晨光既升勢自跧縮今郊畿
已乂武衞方嚴&KR0648;隴鎮壓於其西邠涇扼制於其北顧
是岐下若居掌中以楚琳瑣劣之資處掌中控握之地
縱令蹢躅何惡能為願陛下姑務含𢎞普安反側促駕
遄止録功犒勤敷肆眚之恩布維新之令然後徵韋臯
楚琳俾入分文武之職擇元勲宿望命出緫岐隴之師
則彼承詔欣榮奔走不暇安敢蠆介復勞誅鉏措置得
宜萬無一跌何遽過動不為後圖仰希睿聰試更詳慮
謹奏
收河中後請罷兵狀
昨日欽漵奉宣聖旨示臣馬燧渾瑊等奏平懐光收河
東狀兼令臣商量須作何處置令欽漵奏来者兇梗殱
盪闗畿廓清實聖謀廣運之功亦宗社無疆之祚應須
處置大略巳附欽漵口陳展轉傳言恐未盡意謹復薦
其固陋願陛下少留察焉臣聞禍或生福福亦生禍喪
者得之理得者喪之端故晉勝鄢陵范燮祈死吳克勁
越夫差啟殃是知福不可以久徼幸得不可以常覬覦
居福而慮禍則其福可保見得而忘喪則其喪必臻臣
竊懼諂䛕希旨之徒險躁生事之軰幸兇醜覆亡之㑹
揣英主削平之心必將競効甘言誘開利欲謂王師所
向莫敵謂餘孽指顧可平請迴蒲坂之戈復起淮沂之
役斯議一啟必有亂階故微臣姑以生禍為憂而未敢
以獲福為賀也何則建中之難其事可徵始以蓄憾而
隘於含容或以亟勝而輕於戰伐故文喜之討涇上之
瘡痛未平崇義之征漢南之芟夷繼甚阻命之帥非不
誅也伐叛之師非不克也介焉之斷非不堅也赫斯之
怒非不逞也然以人不見恤惟戮是聞有辜無辜不敢
自保是以抱釁反側者懼鈇鉞之次加畏禍危疑者慮
猜譖之旋及遂乃螽結以拒討狼顧以背恩彌兩河而
亘淮夷盪三輔而盜京邑鑾輅為之再駕行宫至于合
圍于時海内大搖物情幾去天命莫保于寸晷王威不
出於一城邦國之杌陧艱屯綿綿聨聨若包桑綴旒幸
而不殊者屢矣勢之危窘實足寒心非有曩時熊羆翕
習之師雷霆奮發之勢武庫劍㦸之利帑藏財賦之殷
其所以施令率人取威定亂比於建中之始豈不至微
至殺哉然而陛下懐悔過之深誠降非常之大號知黷
武窮兵之長亂知急征重斂之𠞰財知殘人肆欲之取
危知違衆率心之稔慝知烝庶困極之興怨知上下鬱
堙之失情徳音渙然與之更始所在宣𫾻之際聞者莫
不涕流雖或兇獷匪人亦必為之歔欷誠之動物乃至
于斯懐梟鴟以好音消祲沴為和氣由是姦囘易慮黎
獻歸心假王叛援之夫削偽號以請罪觀釁首鼠之將
壹純誠以効勤流亡凍餒者希保於室家屯戍戰爭者
冀全其性命徳澤將竭而重霈君臣已絶而更交天下
之情翕然一變曩討之而愈叛今釋之而畢来曩以百
萬之師而力殫今以咫尺之詔而化洽是則聖王之敷
理道服暴人任徳而不任兵明矣羣帥之悖臣禮拒天
誅圗活而不圗亡又明矣尚恐陛下以臣言之略而未
喻也請復循其本而申備之往以河朔青齊同惡相扇
擁戎據土易代不庭陛下恥王化之未同忿姦慝之靡
格於是發六軍神策河陽河東澤潞朔方之騎士以徂
征于北命永平汴宋幽隴江淮閩嶺之將卒以奮伐于
南罄國家廩帑以贍軍悉公私廐牧以張武算斂周於
萬類徵徭被於八荒勞已甚矣威亦盛矣既而曠日綿
嵗老師費財兩河之寇患有加無瘳而邦本已始覆矣
洎涇卒倡亂泚戎構災豺狼整居於禁闈䝟㺄擇肉於
馳道河朔問罪之衆布路而歸宋郊仗順之師守壘不
暇于斯之亂海内沸騰儻有問鼎之雄圗滔天之巨猾
幸災乗間何所不為既而恱納之儔咸自斂縮内無非
望之議外無軼境之侵及聞天澤滌瑕制書復爵曾不
蔕芥望風款降爭馳表章唯恐居後跡其素志於此可
知是皆假兵救怨之流戀主偷安之軰懐生畏死蠢動
之大情慮危求安品物之常性有天下而子百姓者以
天下之欲為欲以百姓之心為心固當遂其所懐去其
所畏給其所求使家家自寜人人自遂家茍寜矣國亦
固焉人茍遂矣君亦泰焉是則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
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術擠彼於死地而求此
之乆生也從古及今未之有焉措彼於危地而求此之
乆安也從古及今亦未之有焉是以昔之聖王知生者
人之所樂而已亦樂之故與人同其生則上下之樂兼
得矣聖王知安者人之所利而已亦利之故與人共其
安則公私之利兩全矣其有反易常理昏迷不恭則當
外察其倔强之由内省於撫馭之失修近以来逺檢身
而率人故書曰惟干戈省厥躬又曰舞干羽于兩階七
旬有苗格孔子曰逺人不服則修文徳以来之既来之
則安之此其證也如或昧於懐柔務在攻取不徵教化
之未至不疵誠感之未孚惟峻威是臨惟忿心是肆視
人如禽獸而曝之原野輕人如草芥而𠞰之銛鋒叛者
不賔則命致討討者不克則將議刑是使負釁者懼必
死之誅奉辭者慮無功之責編甿以困於杼軸而思變
士卒以憚於死喪而念歸萬情相攻亂豈有定一夫不
率闔境罹殃一境不寜普天致擾兵拏禍結變起百端
故孔子曰逺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
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内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
在蕭牆之内矣此盖必然之常理至當之格言足以為
明鑑元龜貫百王而不易者也事乃反覆得無懼乎夫
理有必然則殊途歸於同轍言有至當則異代應如合
符頃以東北孽徒職貢廢闕陛下忿其違命大舉甲兵
至令逆泚誘姦乗釁而動所備之寇猶逺介於河山不
虞之戎巳竊發于都輦蕭牆之戒不其信歟前典垂訓
既如彼近事明驗又如此所以徳音敘哀痛之情悔征
伐之事引衆慝以咎已布明信以示人既往之失畢懲
莫大之辜咸宥約之以省賦誓之以息兵由是億兆汙
人四三叛帥感陛下自新之旨悅陛下盛徳之言革面
易辭具修臣禮其於深言宻議固亦未盡坦然必當聚
黨而謀傾耳而聽觀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
若言與事符則遷善之心漸固儻事與言背則慮禍之
態復興自京邑厎寜乗輿旋返屬懐光繼亂天討又行
息兵之言我則未復山東羣帥所以未敢生辭者盖為
河中之地宻近王城迫於朝夕之虞不得不翦除之爾
今若改轅移斾復指淮西則淮西元兇必將誑脅其同
惡之徒間説於新附之帥謂之曰奉天息兵之旨乃因
窘急而言朝廷稍安必復誅伐是以朱泚滅而懐光戮
懐光戮而希烈征希烈儻平禍將次及則彼之蓄素疑
而懐宿負者能不為之動心哉心既動則盈其喪身覆
族之憂憂既盈則慮以脣亡齒寒之病夫病同者雖胡
越而相愍憂同者不邀結而自親河朔青齊固當響應
建中之禍勢必重興以國家再造之初當羣孽息肩之
後迭来鳴吠或肆奔衝討之則我力未遑縱之乃寇患
斯甚臣愚竊以為禍非細未審陛下何方以待之若有
其方侮之可也如其未有願陛下勿輕易焉凡將圗終
必在慎始禍機一發難可復追臣請粗陳當今維馭之
所宜唯聖主省擇萬一夫君之大柄在惠與威二者兼
行廢一不可惠而罔威則不畏威而罔惠則不懐茍知
夫惠之可懐而廢其取威之具則所敷之惠適足以示
弱也其何懐之有焉茍知夫威之可畏而遺其施惠之
徳則所作之威適足以召敵也其何畏之有焉故善為
國者宣惠以養威蓄威以尊惠威而能養則不挫惠而
見尊則有恩是以惠與威交相畜也威與惠互相行也
人主之欲柔逺人而服强暴不明斯術之要莫之得焉
今皇運中興天禍將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國以懐光之
竊保中畿嵗未再周相次梟殄實衆慝驚心之日羣生
改觀之時威則已行惠猶未洽誠宜上副天眷下收物
情布恤人之惠以濟威乗滅賊之威以行惠宥河中染
汚之黨悉無所問赦淮右僭逆之罪咸與惟新蠲貸疲
甿休罷戰士符往嵗息兵之令以彰信丕大君含垢之
徳以布仁俾萬姓皆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如是
則威不用而畏如神明惠不費而懐如父母凡在危疑
懼討者必將曰淮右僭逆之罪且赦矣吾屬何患焉凡
在脅從同惡者必將曰河中染汚之黨且宥矣吾屬何
疚焉凡在倦苦思安者必將曰吾君有戰勝之師抑而
不騁信乎其罷征矣凡在凋殘望理者必將曰吾君有
嫉亂之憤忍而不攄信乎其恤隠矣天下之心若此而
禍亂不息理道不行者無之臣所未敢保其必從唯希
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願從也想其潛慮非不追
悔也但以猖狂失計已竊大名雖荷陛下全宥之恩然
不能不自靦於天地之間耳縱未順命斯為獨夫内則
無辭以起兵外則無類以求助其計不過厚撫部曲偷
容嵗時心雖陸梁勢必不敢陛下但勅諸鎮各守封疆
彼既氣奪算窮是乃狴牢之虜不有人禍則當鬼誅朝
廷務崇徳以待之臣固知其必不逃於所揣矣古所謂
不戰而屈人之兵者斯之謂歟今若不顧機宜復興戎
役瀆威而蔑惠捨易而即難是棄明信而務忿心假敵
辭而資宼援窮者不暇恤勞者不得居國之安危或未
可保此乃成敗理亂之所繫願陛下難之慎之區區上
干憂惜在此儻蒙過納狂瞽不疑所行謹當草具招諭
之辭詳陳備禦之畫伏俟宣許方敢以聞謹奏
翰苑集巻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