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東集注
柳河東集注
欽定四庫全書
柳河東集注巻二十
宋 童宗說張敦頤潘緯 音釋
銘雜題
沛國漢原廟銘
昔在帝堯光有四海元首萬邦時則舜禹稷卨(與契/同)佐
命垂統股肱天下聖徳未衰而内禪元臣繼天而受命
四姓承休(虞媯氏夏姒氏/商子氏周姬氏)迭有中邦五神環運(虞土徳/夏金徳)
(商水徳周木/徳漢火徳)炎徳復起周道消滅秦徳暴戾皇天疇庸
審厥保承乃命唐帝之後振而興之又俾元臣之後(元/一)
(本作九/者非也)翊而登之所以紹復丕績不墜厥祀故曲逆(音/去)
(遇陳平所封/又並如字云)起為策士輔成帝圖吐謀洞靈奮竒如神
舜之胄也汝隂(夏侯嬰/所封)脱帝宻網摧虜暴氣扶乘天休
運行嘉謀禹之苗也鄼侯(鄼音賛蕭/何所封)保綏三秦控引漢
中宏器廓度以大帝業卨之裔也淮隂(韓信/所封)整齊天兵
導楊威靈覆趙夷魏拔齊殄楚平陽(曹㕘/所封)破三秦虜魏
王綘侯(周勃/所封)定楚地固劉氏皆稷之裔也克復堯緒昭哉
甚明天意若曰建火徳者必唐帝之胄故漢氏興焉翼炎
運者必唐臣之孫故羣雄登焉是以髙帝誕膺聖祚以垂
徳厚探昊穹之奥㫖載幽明之休祐殺白帝於大澤以承
其靈建赤旂於沛邑以昭其神假手於嬴以混諸侯(嬴秦/姓)
慿力於項以離闗東奉纉堯之元命而四代之後咸獻其
用徳乘木之大統而秦楚之盛不保其位既建皇極設都
咸陽撫征四方訓齊天下乃樂沛宫以追造邦之本乃歌
大風以昭武成之徳(髙祖十二年過沛/置酒沛宫歌大風)乃奠舊邦(舊一本/作尊)
以壯王業之基生為湯沐之邑没為思樂之地且曰萬嵗之
下魂遊於此惟兹原廟沛邑之舊也祭蚩尤於是庭而赤
精降導靈命於是邦而羣䧺至登布衣於萬乘而子孫得
以纉其緒化環堵為四海而黎元得以安其業基岱岳之
髙源洪河之長蓄靈擁休此焉發跡葢以道備於是而後
行之天下制成於是而後廣之宇内天下備其道而神復
乎本宇内成其制而心懐於舊宜其正名以表功用成
其始俾生靈盡其敬焉陳本以宅神用成其終俾生靈盡
其慕焉故髙帝定位建兹閟宫恵皇嗣服爰立清廟綿越
千祀至今血食此所以成終而成始也且夫以㫁蛇之威
安知不運其宻用佐嵗功以流澤歟以約法之仁安知不
流其神睠相舊邦之遺黎歟以紹唐之餘慶統天之遺烈
安知不奮其神化大祐於下土歟然則展敬乞靈烏可已
也銘於舊邑以迪天命其辭曰
蕩蕩明徳時惟放勛(放於徃切勛/與勲同堯也)揖讓而退祚於後昆羣
蛇輔龍以翊天門(翊一本作&KR0008;音工童云翊音/貞飛至也今本作&KR0008;非是)登翼炎運
唐臣之孫秦網既離鹿駭東夏長蛇封豖蹈躍中野天復
堯緒鍾祐於劉赫矣漢祖播兹皇猷揚旂沛庭約従諸侯
(従將/容切)豪暴震疉威聲布流緫制虎臣委成良疇勦勦霸楚
(勦子小/切絶也)遂荒神州區宇懐濡黔黎輯柔表正萬國炎靈用
休定宅咸陽以都上游留觀本邦在鎬如周穆穆恵王宗禋
克承崇崇沛宫清廟是慿原念大業肇經兹地乃専元命
亦舉嚴嗣建旂釁鼓遂據天位魂遊故都永介丕祉煥列
唐典嚴恭㒺墜勤此休銘以昭本始
劒門銘(并序/)
惟蜀都重險多貨混同戎蠻人尨俗剽(剽匹妙/切輕也)嗜為寇亂
皇帝元年八月帥喪衆暴(永貞元年劎南西川節度使韋/皋卒劉闢自為留後邀旄節)
羣疑不制妖㜸煽行(㜸魚列切/亦作&KR1416;)怙恃富强滔天阻兵攻陷
他部北包劒門慿負丘陵以張驁猛堅利鋒鏑以拒大順
謂雷霆之誅莫已加也惟梁守臣禮部尚書嚴公(嚴/礪)以國
害為私讐以天討為己任推仁伏信不待司死而人致其
命立義抗憤不待喋血(喋大頻切潘云殺人流血滂/沱師古曰當作蹀謂履&KR0881;之)而士
一其心悉師出次祗俟明詔凡諸侯之師必出於是儲峙
饗賚(峙一本作備/音峙具也)取其豐穰乃遣前軍嚴秦奉揚王誅誕
告南土十一月右師逾利州蹈冠地乘山斬虜以遏奔衝
左師出於劒門大攘頑嚚諭引劫脅蟻潰鼠駭險無以固(一/本)
(以下有/為字)收奪利地以須王師刲刳腎腸振拔根柢俾無以
肆毒用集我勲力&KR2855;鼔一振(&KR2855;音/墳)元戎啟行取其渠魁以
為大戮(九月行營節度使髙崇文/克成都擒劉闢送長安)由公忠勇憤悱(憤房吻/切悱音)
(斐/)授任堅明謀猷𢎞長用能啟闢險阨夷為大塗衰沮害
氣對乎天意帝用休嘉議功居首増秩師長進為大藩(本/傳)
(云劉闢反以儲備有素檢校尚書/左僕射十月以礪為東川節度使)宅是南服將校羣吏願
刋山石昭著公之功垂號無窮銘曰
井絡坤垠(河圖括地象曰岷/山之精上為井絡)時惟外區界山為門環於蜀都
叢險積貨混并羌髳(茂侯/切)狂猾窺隙狺狺嘯呼(狺魚巾切亦/作㹞楚詞猛)(犬狺/狺)慿據勢勝厚其兇徒帝皇之仁宥而不誅暴非徳馴害
及巴渝乃出王旅乃咨列岳牧臣司梁(謂嚴/礪)當其要束器備
攸積糗糧是蓄人無増賦師以饒足喋血誓士𤣥機在握分
命貔貅陳為犄角(犄舉/綺切)右逾岷山左直劒門攻出九地(七書/孫子)
(善守者蔵於/九地之下)上披重雲攀天蹈空夷視阻艱破裂層壘殄
殱羣頑内獲固圉外臨平原天兵徐驅卒乘嘽嘽(他用切/衆也)
大憝囚戮(憝徒對切/謂劉闢)戎夏咸歡帝圖厥功惟梁是先開國
進位南服於藩邦之清平人以完安銘功鑒亂永代是觀
塗山銘(并序/)
惟夏后氏建大功定大位立大徳勤勞萬邦和寧四極
威懐之道儀刑後王當乎洪流方割災被下土自壺口
而導百川大功建焉虞帝耄期順承天厯自南河而受
四海大位定焉萬國既同宣省風教自塗山而㑹諸侯大
政立焉功莫崇乎禦大災乃賜𤣥圭以承帝命位莫尊
乎執大象乃輯五瑞以建皇極政莫崇乎齊大統乃朝玉
帛以混經制是所以承唐虞之後垂子孫之丕業立商
周之前樹帝王之洪範者也嗚呼天地之道尚徳而右
功帝王之政崇徳而賞功故堯舜至徳而位不及嗣湯
武大功而祚延於世有夏徳配於二聖而唐虞讓功焉
功冠於三代而商周讓徳焉宜乎立極垂統貽於後裔
當位作聖著為世準則塗山者功之所由定徳之所由
濟政之所由立有天下者宜取於此追惟大號既發華
蓋既狩方岳列位奔走来同山川守神莫敢遑寧(吴伐/越得)
(大骨呉使来問仲尼曰禹致羣神於㑹稽之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客曰敢問誰守為神仲尼曰山川之)
(守足以紀綱天下者其守/為神社稷之守為公侯)羽旄四合衣裳咸㑹䖍恭就
列俯僂聴命然後示之以禮樂和氣周洽申之以徳刑
天威震耀制立謨訓宜在長乆厥後啟征有扈而夏徳
始衰羿距太康而帝業不守皇祖之訓不由人亡政墜
卒就陵替向使繼代守文之君又能紹其功徳脩其政
統卑宫室惡衣服拜昌言平均賦入制定朝㑹則諸侯
常至而天命不去矣兹山之㑹安得獨光於後歟是以
周穆遐追遺法復㑹於是山聲垂天下亦紹前軌用此
道也故余為之銘庶後代朝諸侯制天下者仰則於此
其辭曰
惟禹體道功厚徳茂㑹朝侯衛統壹憲度省方宣教化
制殊類咸㑹壇位承奉儀矩禮具樂備徳容既孚乃舉明
刑(一本/作則)以弼聖謨則戮防風(則一本/作刑)遺骨専車克明克
威疇敢以渝宣昭黎憲(一本/作獻)耆定混區(耆音指/又音移)傳祚後
𦙍丕承帝圖塗山巖巖界彼東國唯禹之徳配天無極
即山刻碑貽後訓則
夀州安豐縣孝門銘(并序/)
夀州刺史臣承思言九月丁亥安豐縣令臣某上所部
編户甿李興父被惡疾嵗月就亟(就一本/作疾)興自刃股肉
假託饋獻其父老病已不能啖啜(啖都濫切啜殊/悦切與歠同)宿而
死興號泣撫臆口鼻垂血捧土就墳沾漬涕洟(音/夷)墳左
作小廬䝉以苫茨(苫詩/廉切)伏匿其中扶服頓踊(扶服即/匍匐)晝
夜哭訴孝誠幽達神為見異廬上産紫芝白芝二本各
長一寸廬中醴泉湧出竒形異狀應驗圖記此皆陛下
孝理神化隂中其心(中去/聲)而克致斯事謹案興氓庶賤陋循
習淺下性非文字所導生與耨耒為業(一作/伍)而能鍾彼醇
孝超出古列天意神道猶錫瑞物以表列異伏惟陛下
有唐堯如天如神之徳宜加旌襃合於上下請表其里
閭刻石明白宣延風美觀示後祀永永無極臣昧死上
請制曰可其銘云(一本無/此二字)
懿厥孝思兹惟淑靈禀承粹和篤守天經(孔子曰夫孝/天之經也)
泣侍羸疾黙禱隠㝠引刃自嚮殘肌敗形羞饍奉進憂
勞孝誠惟時髙髙曽不是聴創巨痛仍(創即瘡字禮記/三年問篇創鉅)
(者其日乆痛/甚者其愈遲)號於穹昊捧土濡涕頓首成墳陷膺腐眥
寒暑在廬草木悴死鳥獸踟蹰殊類異俗亦相其哀肇
有二位(天地/也)孝道爰興克修厥猷載籍是登在帝有虞
以孝烝烝仲尼述經以教於曽惟昔魯侯見命夷宫(周/夷)
(王廟也國語周宣王欲得國子之能導訓/諸侯者穆仲曰魯侯孝王乃命於夷宫中)亦有考叔寤
莊稱純(左傳隠公二年鄭莊公寘姜氏于城潁潁考叔/有獻於公云云公従之遂為母子如初君子曰)
(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顯顯李氏實與之倫哀嗟道路涕慕
里鄰邦伯章奏稽首殷懃上動帝心旁達明神神錫袐
祉三秀靈泉(楚詞云采三秀於山間三/秀芝草也靈泉即醴泉)帝命薦加亦表
其門統合上下交賛天人建此碑號億齡揚芬
武岡銘(并序/)
元和七年四月黔巫東鄙蠻獠雜擾(獠竹絞切又音老/亦作䝤西南夷名)
盗弄庫兵賊脅守帥(元和六年辰溆蠻酋張伯靖嫉黔/中觀察使竇羣督斂苛刻因聚衆)
(叛殺長史刼據辰錦/諸州連九洞以自固)南鈎牂牁(音臧柯漢武帝定/西南夷置牂牁郡)外誘
西原(蠻/也)置魁立帥殺牲盟誓洞窟林麓嘯呼成羣皇帝
下銅獸符發庸蜀荆漢南越東甌之師四面討問畏罪
慿阻逃遁不即誅(時崔能嚴綬栁公綽/討之三嵗不能定)時惟潭部戎帥
御史中丞栁公綽練立將校提卒五百屯於武岡不震
不騫如山如林告天子威命明白信順亂人大恐視公
之師如百萬視公之令如風雷怨號呻吟喜有攸訴投
刃頓伏願完父子卒為忠信奉職輸賦進比華人無敢
不龔毋弟生壻繼來於潭咸致天廷皇帝休嘉式新厥
命(嚴綬遣部將李志列招張伯靖遂以其家屬舒秀和/等詣江陵詔嚴綬皆授麾下將以撫之以伯靖為右)
(威衛翊府/中郎將)兇渠同惡革面向化如醉之醒如狂之寧公
為藥石俾復其性詔書顯異進臨江漢(以栁公綽為/鄂岳觀察使)益
兵三倍為時碩臣殿於大邦(殿多見/切鎮也)文儒申申有此武
功於是夷人始復聞公之去相與髙蹈涕呼若寒去裘
昔公不夸首級為已能力専務教誨俾邦斯平我老洎
㓜由公之仁小不為虺蜮(虺許偉切蟲也蜮越福切短/狐也似鼈三足能𠲒沙射人)
(影/)大不為鯨鯢(鯨其京切鯢五兮切左宣十二年注鯨/鯢大魚也以喻不義之人吞食小國)
恩重事持不邇而逺莫可追已願銘武岡首以慰我思
以昭我類(一作/鄰)以示我子孫彌億萬年(一本無/彌字)俾我奉
國如令之誠鄰之我懐如公之勤其辭曰
黔山之㠝(㠝族丸/切髙也)巫水之磻(音盤/曲也)魚駭而離獸犯而殘
户恐合竄(合一作/作谷)彼攘仍亂(彼一本/作披)王師来誅(来二本/作未)
期死以緩公明不疑公信不欺援師定命(援一本/作授)俾邦
克正皇仁天施我反其性我塗四闔公示之門我愚抵
死公示之恩既骨而完既亡而存奉公之訓貽我子孫
我始蝥賊(蝥音/矛)由公而仁我始冦讐由公而親山畋澤
&KR1547;(與魚同周/禮有&KR1547;人)輸賦於都陶穴刋木室我姻族烹牲是祀
公受介福揲蓍以占(揲舌惵切又音舌/揲蓍一本作折蓴)公宜百禄皇懋
公功&KR1406;於大邦逺哉去我誰嗣其良有穴之丹有犀之
顛匪曰余固公不可賂祝鄰之徳恒遵公則朂余之世
永謹邦制(此四字一本/作以永邦制)南夷作詩刻示来裔
井銘(并序/)
始州之人(桞州/人)各以甖甈(甖音罌瓶類大腹小口甈五/計切爾雅云康瓠謂之甈瓠)
(壺也一云/甈破甖也)負江水莫克井飲崖岸峻厚旱則水益逺人
&KR1406;降大艱雨多塗則滑而顛恒惟咨嗟怨惑訛言終不
能就元和十一年三月朔命為井城北隍上未晦果寒
冽而多泉邑人以灌其上堅垍(一作壯垍巨/至切堅土也)其利悠久
其相者浮圖談康軍事牙將米景鑿者蔣晏凡用罰布
六千三百役庸三十六大甎千七百其深八尋有二尺
(八尺/曰尋)銘曰
盈以其神其来不窮恵我後之人噫疇肯似於政其来
日新(一作盈/以神)
舜禹之事(晏元獻云此文與下謗譽咸/宜等編恐是博士韋籌所作)魏公子丕由其父得漢禪還自南郊謂其人曰舜禹之
事吾知之矣由丕以来皆笑之栁先生曰丕之言若是
可也嚮者丕若曰舜禹之道吾知之矣丕罪也其事則
信吾見笑者之不知言未見丕之可笑者也凡易姓授
位公與私仁與强其道不同而前者忘後者繫其事同
使以堯之聖一日得舜而與之天下能乎吾見小争於
朝大争於野其為亂堯無以已之何也堯未忘於人舜
未繫於人也堯之得舜也以聖舜之得禹也以聖两聖
獨得於天下之上奈愚人何其立於朝者放齊猶曰朱啟
明而况在野者乎堯知其道不可退而自忘舜知堯之
忘已而繫舜於人也進而自繫舜舉十六族去四凶族
使天下咸得其人(一本/作仁)命二十二人興五教立禮刑使
天下咸得其理合時月正厯數齊律度量權衡使天下
咸得其用積十餘年人曰明我者舜也齊我者舜也資我
者舜也天下之在位者皆舜之人也而堯隤然聾其聰
昬其明愚其聖人曰徃之所謂堯者果烏乎在哉或曰
耄矣曰匿矣又十餘年其思而問者加少矣至於堯死
天下曰久矣舜之君我也夫然後能揖讓受終於文聖
舜之與禹也亦然禹旁行天下功繫於人者多而自忘
也晩益之自繫猶是也而啟賢聞於人故不能夫其始
繫於人也厚則其忘之也遲不然反是漢之失徳久矣
其不繫而忘也甚矣宦董袁陶之賊生人盈矣(謂宦官/董卓袁)
(紹袁術兄/弟及陶謙)丕之父(曹操字/孟徳)攘禍以立强積三十餘年天
下之主曹氏而已無漢之思也丕嗣而禪天下得之以
為晚何以異夫舜禹之事也然則漢非能自忘也其事
自忘也曹氏非能自繫也其事自繫也公與私仁與强
其道不同其忘而繫者無以異也堯舜之忘不使如漢
不能授舜禹舜禹之繫不使如曹氏不能受之堯舜然
而世徒探其情而笑之故曰笑其言者非也問者曰堯
崩天下若喪考妣四海遏宻八音三載子之言忘若甚
然是可不可歟曰是舜歸徳於堯史尊堯之徳之辭者
也堯之老更一世矣徳乎堯者葢已死矣其幼而存者
堯不使之思也不若是不能與人天下
謗譽
凡人之獲謗譽於人者亦各有道君子在下位則多謗
在上位則多譽小人在下位則多譽在上位則多謗何
也君子宜於上不宜於下小人宜於下不宜於上得其
宜則譽至不得其宜則謗亦至此其凡也然而君子遭
亂世不得已而在於上位則道必咈於君而利必及於
人由是謗行於上而不及於下故可殺可辱而人猶譽
之小人遭亂世而後得居於上位則道必合於君而害
必及于人由是譽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寵可富而
人猶謗之君子之譽非所謂譽也其善顯焉爾小人之
謗非所謂謗也其不善彰焉爾然則在下而多謗者豈
盡愚而狡也哉在上而多譽者豈盡仁而智也哉其謗
且譽者豈盡明而善褒貶也哉然而世之人聞而大惑出
一庸人之口則羣而郵之且置於逺邇莫不以為信也
豈惟不能襃貶而己則又蔽於好惡奪於利害吾又何
従而得之耶孔子曰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
惡之善人者之難見也則其謗君子者為不少矣其謗
孔子者亦為不少矣傳之記者叔孫武叔時之顯貴者也
其不可記者又不少矣是以在下而必困也及乎遭時
得君而處乎人上功利及於天下天下之人皆歡而戴
之向之謗之者今従而譽之矣是以在上而必彰也或
曰然則聞謗譽於人者反而求之可乎曰是惡可(惡平/聲)
無亦徵其所自而已矣其所自善人也則信之不善人
也則勿信之矣茍吾不能分於善不善也則己耳如有
謗譽乎人者吾必徵其所自未敢以其言之多而舉且
信之也其有及乎我者未敢以其言之多而榮且懼也
茍不知我而謂我盗跖(之石/切)吾又安取懼焉(取一本作/最下同)
茍不知我而謂我仲尼吾又安取榮焉知我者之善不
善非吾果能明之也要必自善而已矣
咸宜
興王之臣多起汙賤人曰幸也亡王之臣多死冦盜人
曰禍也余咸宜之當兩漢氏之始屠販徒𨽻出以為公
侯卿相無他焉彼固公侯卿相器也遭時之非是以詘
獨其始之不幸非遭髙光而以為幸也漢晉之末公侯
卿相刼戮困餓伏牆壁間以死無他焉彼固餓戮困餓
器也遭時之非是以出獨其始之幸非遭卓曜(後漢董/卓晉劉)
(曜/)而後為禍也彼困於昏亂伏志氣屈身體以下奴虜
平難澤物之徳不施於人一得適其傃其進晚耳而人
猶幸之彼伸於昬亂抗志氣肆身體以傲豪傑殘民興
亂之𠆸行於天下一得適其傃其死後耳而人猶禍之
悲夫余是以咸宜之
鞭賈(潘云賈/音古)
市之鬻鞭者人問之其賈宜五十(賈即/價字)必曰五萬復之以五
十則伏而笑以五百則小怒五千則大怒必五萬而後可有
富者子適市買鞭出五萬持以夸余視其握則蹇仄而不植
其行水者一去一來不相承其節朽黑而無文材(一本無/材字)搯
之滅爪而不得其所窮(潘云搯音滔棺引也今當/作搯苦甲切爪按曰雅)舉之翲然
若揮虚焉(翲紕招/切飛也)余曰子何取於是而不愛五萬曰吾愛
其黄而澤且賈者云(潘云賈/音古)余乃召僮爚湯以濯之則遫然
枯(遫音/速)蒼然白嚮之黄者梔也澤者蠟也富者不悅然猶持
之三年後出東郊爭道長樂坂下馬相踶(潘云踶徒計切/蹋也莊子怒則)
(分背/相踶)因大擊鞭折而為五六馬踶不已墜於地傷焉視其
内則空空然其理若糞壤無所賴者今之梔其貌蠟其言
以求賈技於朝者(賈音古一/本無者字)當其分則善一誤而過其分
則喜當其分則反怒曰余曷不至於公卿然而至焉者亦
良多矣居無事雖過三年不害當其有事驅之於陳力之
列以御乎物以夫空空之内糞壤之理而以責其大擊之
效惡有不折其用而獲墜傷之患者乎(一本無/者字)
吏商
吏而商也(錢重作柳文後跋曰得善/本云吏非商也吏而商)汙吏之為商不若
㢘吏之商其為利也博汙吏以貨商資同惡與之為曹
大率多減耗役傭工費舟車射時有得失取貨有苦良
(苦音古周禮天官/典婦功辨其苦良)盗賊水火殺敓焚溺之為患(敓與/奪同)幸
而得利不能什一二身敗禄奪大者死次貶廢小者惡
終不遂(者一本/作名)汙吏惡能商矣哉(惡音/烏)㢘吏以行商(行/下)
(孟/切)不役傭工不費舟車無資同惡減耗時無得失貨無
良苦盗賊不得殺敓水火不得焚溺利愈多名愈尊身
富而家强子孫葆光是故廉吏之商博也茍修嚴潔白
以理政由小吏得為縣由小縣得大縣由大縣得刺小
州其利月益各倍其行不改又由小州得大州其利月
益三之一其行又不改又由大州得廉一道(廉察也如/今監司户)
其利月益之三倍不勝富矣茍其行又不改則其為得
也夫可量哉雖赭山以為章涸海以為鹽未有利大能
若是者然而舉世争為貨商以故貶吏相逐於道百不
能一遂人之知謀好邇富而近禍如此悲夫或曰君子
謀道不謀富子見孟子之對宋牼乎(牼口/莖切)何以利教為
也柳子曰君子有二道誠而明者不可教以利明而誠
者利進而害退焉吾為是言為利而為之者設也或安
而行之或利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吾哀夫没於利者
以亂人而自敗也姑設是庶由利之大小登進其志幸
而不撓乎下以成其政交得其大利吾言不得已爾何
暇従容若孟子乎孟子好道而無情其功緩以疏未若
孔子之急民也
東海若
東海若(海神/名)陸遊登孟諸之阿(孟諸澤名在/睢陽縣東北)得二瓠焉
刳而振其犀以嬉(犀𤓰/辨)取海水雜糞壤蟯蚘而實之(童/云)
(蟯如消切腹中䖝/蚘音尤又音囘)臭不可當也窒以宻石舉而投之海
逾時焉而過之曰是故棄糞耶其一徹聲而呼曰我大海
也東海若呀然而笑曰(呀虚/牙切)怪矣今夫大海其東無東
其西無西其南無南其北無北旦則浴日而出之夜則
滔列星㴠太隂揚隂火珠寳之光以為明其塵霾之雜
不處也必泊之西澨(音誓水/邊増土)故其大也深也潔也光
明也無我若者今汝海之棄滴也而與糞壤同體臭朽
之與曹蟯蚘之與居其狭咫也又㝠暗若是而同之海
不亦羞而可憐哉子欲之乎吾將為汝抉石破瓠盪羣
穢於大荒之島而同子於向之所陳者可乎糞水泊然
不悦曰我固同矣吾又何求於若吾之性也亦若是而
巳矣穢者自穢不可以害吾潔狹者自狹不足以害吾廣
幽者自幽不足以害吾明而穢亦海也狹亦海也幽亦海
也突然而往于然而來孰非海者子去矣無亂我其一聞
若之言號而祈曰吾毒是久矣吾以為是固然不可異也
今子告我以海之大又目我以故海之棄糞也吾愈急
焉涌吾沫不足以發其窒旋吾波不足以穴瓠之腹也
就能之窮嵗月耳願若幸而哀我哉東海若其抉石破
瓠(其一本/作乃字)投之孟諸之陸盪其穢於大荒之島而水復
於海盡得向之所陳者焉而向之一者終與臭腐處而
不變也今有為佛者二人同出於毗盧遮那之海而泊
於五濁之糞而幽於三有之瓠而窒於無明之石而雜
於十二類之墝蚘人有問焉其一人曰我佛也毗廬遮
那五濁三有無明十二類皆空也一也無善無惡無因
無果無脩無證無佛無衆皆無焉吾何求也問者曰子
之所言性也有事焉夫性與事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子守
而一定則大患者至矣(一本而/則字)其一人曰子去矣無亂
我其一人曰嘻吾毒之乆矣吾盡吾力而不足以去無
明窮吾志而不足以超三有離五濁而異夫十二類也
就能之其大小刼之多不可知也若之何問者乃為陳
西方之事使修念佛三昧一空有之説於是聖人憐之
接而致之極樂之境而得以去羣惡集萬行居聖者之
地同佛知見矣向之一人者終與十二類同而不變也
夫二人之相違也(違一本/作逺)不若二瓠之水哉今不知去
一而取一甚矣
柳河東集注巻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