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東集注
柳河東集注
欽定四庫全書
柳河東集注巻三十
宋 童宗説張敦頤潘緯 音釋
書
寄許京兆孟容書
宗元再拜五丈座前伏䝉賜書誨諭微悉重厚欣踊恍
惚(上虛晃切與怳同下/音彷拂總失意也)疑若夢寐捧書叩頭悸不自定
(悸其悸切/心動也)伏念得罪來五年未嘗有故舊大臣肯以書
見及者何則罪謗交積羣疑當道誠可怪而畏也是以
兀兀忘行尤負重憂殘骸餘䰟百病所集痞結伏積(潘/云)
(痞音鄙腸中結病又音/圮痛也又音缶病也)不食自飽或時寒熱水火互至
内消肌骨(一本/作肉)非獨瘴癘為也(癘音利/疾疫也)忽奉教命乃知
幸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肓沉沒(肓音/荒)復起為人夫何
素望敢以及此宗元早歲與負罪者親善始奇其能謂
可以共立仁義裨教化過不自料懃懃勉勵唯以中正
信義為志以興堯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為務不知愚
陋不可力彊其素意如此也末路(一本下更/有孤危字)厄塞臲兀
(上倪結切/下五忽切)事既壅隔(一本作凡/事壅隔)狠忤貴近(忤音誤/迷也)狂疎
繆戾蹈不測之辜羣言沸騰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賤暴
起領事人所不信射利求進者填門排户百不一得一
旦快意更造怨讟(徒谷/切)以此大罪之外&KR0008;訶萬端(&KR0008;與/詆同)
旁午搆扇便為敵讐(便一本/作盡)恊心同攻外連彊暴失職
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聞見不敢為他人道説懷不
能巳復載簡牘此人雖萬被誅戮不足塞責而豈有賞
哉今其黨與幸獲寛貸各得善地無公事(一本作無/分毫事)坐
食俸禄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棄廢痼(一本無/更字)以
希望外之澤哉年少氣鋭不識幾微不知當不(一本/作否)但
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一本無/得之字)又何
怪也宗元於衆黨人中罪狀最甚神理降罰又不能即
死(元和元年五月/子厚母盧氏卒)猶對人言語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
復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來二千五百年代為冡
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鄉(獠𤓰老/二音)卑濕昏霧恐一
曰填委溝壑曠墜先緒以是怛然痛恨心骨沸熱(骨一/本作)
(腸/)煢煢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一本陬作/隅一本無)
(女子字潘云陬將侯切選魏都賦蠻陬夷落/注陬落蠻夷之各居處也一名聚居為陬)無與為婚
世亦不肯與罪人親昵(人一本作大者字/昵尼質切近也)以是嗣續之
重不絶如縷每常春秋時饗孑立捧奠顧眄無後繼者
懔懔然欷歔惴惕(慄懔一本作慄慄一本作惸惸欷/香衣切歔朽居切欷歔哀泣之聲)恐
此事便巳摧心傷骨若受鋒刃此誠丈人所共憫惜也
先墓(一有/所字)在城南無異子弟為主獨託村隣自譴逐來
消息存亡不一至鄉閭主守者固以益怠晝夜哀憤懼
便毁傷松柏芻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禮重拜掃今巳
闕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則北向長號以首頓地想田野
道路士女遍滿皂𨽻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馬醫夏畦
之鬼無不受子孫追養者然此巳息望又何以云哉城
西有數頃田樹果數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巳荒穢
恐便斬伐無復愛惜家有賜書三千巻尚在善和里舊
宅宅今巳三易主書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繫心
腑然無可為者立身一敗萬事瓦裂身殘家破為世大
僇(與戮/同)復何敢更望大君子撫慰收䘏尚置人數中耶
是以當食不知辛鹹節適洗沐盥漱(盥貫管/二音)動逾歲時
一搔皮膚塵垢滿爪誠憂恐悲傷無所告愬以至此也
自古賢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謗議(晏本無/議字)不能自明者
僅以百數故有無兄盜嫂(前漢直不疑人或毁之曰毋/奈其善盜嫂何不疑曰我乃)
(無/兄)娶孤女云撾婦翁者(撾陟𤓰切箠也魏武帝令曰第/五伯魚三娶孤女人謂之撾婦)
(翁/)然賴當世豪傑分明辨别卒光史籍(一本/作冊)管仲遇盜
升為功臣(禮記管仲遇盜取二/人焉上以之為公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
禮之(孟離婁/下云)今巳無古人之實為而有詬(一本無為字/一本詬上有)
(其字詬許/候切罵也)欲望世人之明巳不可得也直不疑買金以償
同舍劉寛下車歸牛鄉人(名見/本傳)此誠知疑似之不可辯
非口舌所能勝也鄭詹束縛於晋終以無死(國語晋文/公伐鄭得)
(詹而歸將烹之詹倨鼎/耳而號公乃命弗殺)鍾儀南音卒獲返國(左傳成公/九年晋侯)
(見鍾儀曰鄭人所獻楚囚也使予之琴/操南音云云晋侯重為之禮使歸求成)叔向囚虜自期
必免(左傳襄公二十一年晋囚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云云潘云向許兩切晋大夫羊舌肹也字或作嚮)
范痤騎危以生易死(史記魏世家趙使人謂魏王為我/殺范痤吾獻地王使捕之痤因上)
(屋騎危謂使者曰有如痤死趙不與王/地則奈何潘云痤才戈切危棟上也)蒯通據鼎耳為
齊上客(蒯古怪切事見/前漢史本傳)張蒼韓信伏斧鑕(職日切/鍖也)終取
將相鄒陽獄中以書自活賈生斥逐復召宣室倪寛擯
死後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劉向下獄當誅為漢儒宗(事/各)
(見本/傳)此皆瓌偉博辯奇壯之士能自解脱今以恇怯淟
涊(恇音匡怯也淟他殄/切涊乃殄切垢濁也)下才末伎又嬰恐懼痼病(一本/作病)
(痼/)雖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疎闊矣賢者不得志於
今必取貴於後古之著書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務此然
力薄才劣(才一木/作志)無異能解雖欲秉筆覼縷(潘云上當/作覶力和)
(切説文覶縷委/曲也俗作覶非)神志荒耗前後遺忘(無放/切)終不能成章
徃時讀書自以不至觝滯(一本觝/作抵)今皆頑然無復省録
每讀古人一傳數紙巳後則再三伸巻復觀姓氏旋又
廢失假令萬一除刑部囚籍復為士列(士一本/作上)亦不堪
當世用矣伏惟興哀於無用之地垂德於不報之所但
以通家宗祀為念(一本通字/上有存字)有可動心者操之勿失(一/本)
(更有/雖字)不敢望歸掃塋域退託先人之廬以盡餘齒姑遂
少北益輕瘴癘就婚娶求𦙍嗣有可付託即冥然長辭
如得甘寢(甘與酣同/出莊子)無復恨矣書辭繁委無以自道然
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無任懇戀之至(懇戀/一本)
(作懇/懇)不宣宗元再拜
與楊京兆憑書(一云名浚/字敬之)
月日宗元再拜獻書丈人座前役人胡要返命奉教誨
莊厲感發鋪陳廣大上言推延賢雋之道難於今之世
次及文章末以愚䝉剥䘮頓悴無以守宗族復田畞為
念(畞即/畒字)憂憫備極不惟其親宻故舊是與復有(一本作/是乃為)
(若/)公言顯賞許其素尚而激其忠誠者(一本許作取/一本忠作中)用
是踊躍敬懼類嚮時所被簡牘萬萬有加焉故敢悉其
愚以獻左右大凡薦舉之道古人之所謂難者其難非
茍一而巳矣知之難言之難聽信之難夫人有有之而
耻言之者有有之而樂言之者有無之而工言之者有
無之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耻言之者上也雖舜猶
難知之孔子亦曰失之子羽下斯而言知而不失者妄
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德如漢光武馮衍不用才如王
景略(王猛字/景略)以尹緯為令史是皆終日號鳴大吒(陟駕/切歎)
(也/)而卒莫之省無之而工言者賊也趙括得以代亷頗
(頗普/何切)馬謖得以惑孔明(謖所/六切)今之若此類者不乏於世
將相大臣聞其言而必能辨之者亦妄矣無之而不言
者土木類也周仁以重臣為二千石(前漢/本傳)許靖以人譽
而致位三公(三國/蜀志)近世尤好此類以為長者最得薦寵
夫言朴愚無害者其於田野鄉閭為匹夫雖稱為長者
可也自抱關擊柝以徃則必敬其事愈上則及物者愈
大何事無用之朴哉今之言曰某子長者可以為大官
類非古之所謂長者也則必土木而巳矣夫捧土揭木
而致之巖廊之上䝉以紱冕翼以徒𨽻(一本此下/有而字)趨走
其左右豈有補於萬民之勞苦哉聖人之道不益於世
用(一本不字/下有盡字)凡以此也故曰知之難孔子曰仁者其言
也訒孟子病未同而言然則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
必有三間是將曰彼誠知士歟知文歟疑之而未重一
間也又曰彼無乃私好歟交以利歟二間也又曰彼不
足我而惎我哉(惎渠記切/説文毒也)兹咈吾事三間也畏是而不
言故曰言之難言而有是患故曰聽信之難唯明者為
能得其所以薦(一本又有得其/所以言一句)得其所以聽一不至則
不可冀矣然而君子不以言聽之難而不務取士士理
之本也茍有司之不吾信吾知之不捨其必有信吾者
矣茍知之雖無有司而士可以顯則吾一旦操用人之
柄其必有施矣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預備而
熟講之卒然君有問焉幸相有咨焉有司有求焉其無
所以應之則大臣之道或闕故不可憚煩今之世言士
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即末而操
其本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士之多莫如今今之
後生為文希屈馬者可得數人(屈其/勿切)希王褒劉向之徒
者又可得十人至陸機潘岳之比累累相望若皆為之
不巳則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後代乃可知之今之俗
耳庸目無所取信傑然特異者乃見此耳丈人以文律
通流當世叔仲鼎列(唐登科記大厯九年楊憑中進士/十三年楊凝中進士十二年楊凌)
(中進士皆有/名時號三楊)天下號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凌子敬之/字茂孝嘗)
(為華山賦韓愈稱之/中元和二年進士)敬之希屈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
平今之文士咸能先理理不一斷於古書老生直趨堯
舜大道(大一本/作之)孔氏之志明而出之又古之所難有也
然則文章未必為士之末獨采取何如耳宗元自小學
為文章中間幸聨得甲乙科第至尚書郎專百官奏章
然未能究知為文之道自貶官來無事讀百家書上下
馳騁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去年呉武陵來美其齒少才
氣壯健可以興西漢之文章日與之言因為之出數十
篇書庶幾鏗鏘陶冶時時得見古人情狀然彼古人亦
人耳夫何逺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譚亦云
親見揚子雲容貌不能動人安肯傳其書誠使博如莊
周哀如屈原奥如孟軻壯如李斯峻如馬遷富如相如
明如賈誼專如揚雄猶為今之人(一本此下/有笑字)則世之髙
者至少矣由此觀之古之人未必不薄於當世而榮於
後世也若呉子之文非文人無以知之獨恐世人之才
髙者不肯久學無以盡訓詁風雅之道以為一世甚盛
若宗元者才力缺敗不能逺騁髙厲與諸生摩九霄撫
四海夸耀於後之人矣何也凡為文以神志為主自遭
責逐繼以大故荒亂耗竭又常積憂恐神志少矣所讀
書隨义遺忘一二年來痞氣尤甚加以衆疾動作不常
眊眊然騷擾(眊音冒/目少精)内生霾霧填擁慘沮雖有意窮文
章而病奪其志矣每聞人大言則蹶氣震怖(普故/切)撫心
按膽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災(晏本無/又字)五年之間四為
天火所迫徒跣走出壞牆穴牖僅免燔灼書籍散亂毁
裂不知所徃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盡
意於筆硯(一本意/作志)矻矻自苦以傷危敗之魂哉(童云矻/丘八切)
(堅也潘云口骨切/勞極貌又健作貌)中心之悃愊鬱結(悃口本切誠也愊/平力切緻宻也)
具載所獻許京兆丈人書不能重煩於陳列凡人之黜
棄皆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獨以無有是念自以罪大
不可解才質無所入茍焉以叙憂慄為幸敢有他志伏
以先君稟孝德秉直道髙於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
宗元無似亦嘗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柳氏號
為大族五六從以來(從才/用切)無為朝士者豈愚䝉獨出數
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巳過矣寵巳厚矣夫知足與知
止異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復得
好官猶不辭讓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進如其不至則
故無憾進取之志息矣身世孑然無可以為家雖甚崇
寵之孰與為榮獨恨不幸獲託姻好而早凋落(子厚娶/楊凝女)
(貞元十/五年卒)寡居十餘年嘗有壹男子然無一日之命(謂楊/氏嘗)
(孕而不肓也晏/本無上一字)至今無以託嗣續恨痛常在心目孟子
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今之汲汲於世者唯懼此而巳
矣天若不弃先君之德使有後嗣(一本/作)或者猶望延夀
命以及大宥得歸鄉閭立家室則子道畢矣過是而猶
競於寵利者天厭之天厭之丈人旦夕歸朝廷復為大
僚伏惟以此為念流涕頓顙布之座右(一本/作下)不勝感激
之至宗元再拜
與裴塤書(裴垤/之弟)
應叔十四兄足下比得書示勤勤不以僕罪過為大故
有動止相憫者僕望巳矣世所共棄唯應叔輩一二公
獨未耳僕之罪在年少好事進而不能止儔輩恨怒以
先得官又不幸早嘗與游者居權衡之地十薦賢幸乃
一售(音/夀)不得者譸張排根(根一本作恨譸音輈根胡垠/切輓也唐裴度傳為姦檢根)
(柳/)僕可出而辯之哉性又倨野不能摧折以故名益惡
勢益險有喙有耳者相郵傳作醜語(一本下/有耳字)不知其卒
云何中心之愆尤若此而巳既受禁錮(古慕/切)而不能即
死者以為久當自明今亦久矣而嗔罵者尚不肯巳(嗔/稱)
(人切恚也/字本從言)堅然相白者無數人聖上日興太平之理不
貢不王者悉以誅討而制度大立長使僕輩為匪人耶
其終無以見明而不得擊壤鼓腹樂堯舜之道耶且天
下熙熙而獨呻吟者四五人何其優裕者博而局束者
寡其為不一徵也何哉大和蒸物燕谷不被其煦一鄒
子尚能耻之(煦吁句切/鄒衍事)今若應叔輩知我豈下鄒子哉
然而不耻者何也河北之師當巳平奚虜聞吉語矣(憲/宗)
(時伐鎮冀王承宗承宗/本契丹部落故曰奚虜)然若僕者承大慶之後必有殊
澤流言飛文之罪(出劉向/傳云)或者其可以巳乎幸致數百
里之北使天下之人不謂僕為明時異物死不恨矣金
川考績巳久獨薎然不遷者何耶十二兄宜當更轉右
職十四兄嘗得數書無恙(一本無嘗得字/恙餘亮切憂也)兄顧惟僕之
窮途得無意乎比當大寒人愈平和惟楚南極海𤣥冥
所不統炎昏多疾氣力益劣昧昧然人事百不記一捨憂慄則怠而睡耳偶書如此不宣宗元再拜
與蕭翰林俛書
思謙兄足下昨祁縣王師範過永州為僕言得張左司
書道思謙蹇然有當官之心乃誠助太平者也僕聞之
喜甚然微王生之説僕豈不素知耶所喜者耳與心叶
果於不謬焉爾僕不幸嚮者進當臲&KR1142;不安之勢(臲倪/結切)
(&KR1142;五/忽切)平居閉門口舌無數況又有久與游者乃岌岌而
操其間(操其間一本作造其門/哉岌逆及切不安貌)其求進而退者皆聚為
仇怨造作粉飾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斷於内則孰
能了僕於冥冥之間哉然僕當時年三十三甚少自御
史裏行得禮部員外郎超取顯美欲免世之求進者怪
怒媢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逹僕先得顯處才不能
踰同列名不能壓當世(名一本/作聲)世之怒僕宜也與罪人
交十年官又以是進辱在附㑹聖朝𢎞大貶黜甚薄不
能塞衆人之怒謗語轉移囂囂嗷嗷(囂虚驕五/髙二切)漸成怪
民飾智求仕者更言僕以悦讐人之心(言一本/作詈)日為新
奇務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僕輩坐益困辱萬罪
橫生(橫尸孟切/不順理也)不知其端伏自思念過大恩甚乃以致
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巳三十七矣長來覺日
月益促歲歲更甚大都不過數十寒暑則無此身矣是
非榮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巳秪益為罪兄知之勿為他
人言也居蠻夷中久慣習炎毒昏眊重膇(重直隴切膇/馳偽切不輕)
(健也一/曰足腫)意以為常忽遇北風晨起薄寒中體則肌革慘
懍(潘云慘七感切懍來感切隂寒貌慘/一本作瘮所錦切懍力錦切病寒也)毛髮蕭條瞿然
注視(瞿九遇切/心驚貌)怵惕以為異候意緒殆非中國人楚越
間聲音特異鴂舌啅譟(童云鴂音決説文鴂/鴂或從佳啅音卓)今聽之怡
然不怪巳與為類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嘵嘵(馨么/切)晝夜
滿耳聞北人言則啼呼走匿雖病夫亦怛然駭之出門
見適州閭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後興自料居此尚
復幾何豈可更不知止言説長短重為一世非笑哉讀
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徃復益喜曰嗟乎
余雖家置一喙以自稱道詬益甚耳用是更樂瘖黙(瘖/余)
(金切不/能言也)思與木石為徒不復致意今天子興教化定邪
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僕與四五子者獨淪陷如此豈
非命歟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余又何恨獨喜思謙
之徒遭時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僕誠有罪然豈不在
一物之數耶身被之目覩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而矜
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誠如此然居理平之世
終身為頑人之類猶有少耻未能盡忘儻因賊平慶賞
之際得以見白使受天澤餘潤雖朽枿敗腐(枿牙割牙/結二切伐)
(木餘/也)不能生植猶足蒸出芝菌以為瑞物(菌九/隕切)一釋廢
錮移數縣之地則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後收召魂魄買
土一𨞬為耕甿(𨞬一本作㕓潘本作𨞬云澄延切一家/之居也集韻亦作㕓壥㕓𨞬無此𨞬字)
朝夕謌謡使成文章庶木鐸者采取獻之法宮増聖唐
大雅之什雖不得位亦不虚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
然終欲為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與李翰林建書(李遜/之弟)
杓直(杓卑遥切李/建字杓直)足下州傳遽至(傳音/篆)得足下書又於
夢得處得足下前次一書意皆勤厚莊周言逃蓬藋者
(藋徒/弔切)聞人足音則跫然喜(潘云跫按莊子音義巨恭曲/恭曲勇三切悚也又苦江祛)
(局二切喜視又官/韻音胷义人行聲)僕在蠻夷中比得足下二書及致藥
餌喜復何言僕自去年八月來痞疾稍巳徃時間一二
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㯽榔餘甘破決壅隔大
過(隔一本/作塞字)隂邪雖敗巳傷正氣行則膝顫(音戰寒/動也)坐則
髀痺(髀部禮切股骨/也痺卑利切)所欲者補氣豐血强筋骨輔心力
有與此宜者更致數物得良方偕至益善永州於楚為
最南狀與越相類僕悶即出游游復多恐渉野則有蝮
虺大蜂(蝮芳六切蛇出南/方虺許鬼切蛇也)仰空視地寸歩勞倦近水即
畏射工沙虱(潘云即蜮也如鱉三足名射工一名水/弩含沙射人影則肌瘡如疥亦名短狐)含
怒竊發中人形影動成瘡痏(童云痏榮/美切瘡也)時到幽樹好石
暫得一笑巳復不樂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負
牆搔摩伸展支體當此之時亦以為適然顧地窺天不
過尋丈終不得出豈復能久為舒暢哉明時百姓皆獲
歡樂僕士人頗識古今理道獨愴愴如此(愴楚/亮切)誠不足
為理世下執事至比愚夫愚婦又不可得竊自悼也僕
曩時所犯足下適在禁中備觀本末不復一一言之今
僕癃殘頑鄙不死幸甚茍為堯人不必立事程功唯欲
為量移官差輕罪累即便耕田藝麻取老農女為妻生
男育孫以供力役時時作文以詠太平摧傷之餘氣力
可想假令病盡巳身復壯悠悠人世(一本下/有越字)不過為三
十年客耳前過三十七年與瞬息無異復所得者其不
足把翫亦巳審矣杓直以為誠然乎僕近求得經史諸
子數百巻嘗候戰悸稍定時即伏讀頗見聖人用心賢
士君子立志之分著書亦數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
逺寄但用自釋貧者士之常今僕雖羸餒亦甘如飴矣
足下言巳白常州煦僕(煦吁句呉/羽二切)僕豈敢衆人待常州
耶若即人(一本即/作衆字)即不復煦僕矣然常州未嘗有書遺
僕僕安敢先焉裴應叔蕭思謙(裴塤蕭/俛也)僕各有書足下
求取觀之相戒勿示人敦詩(崔羣/字)在近地簡人事今不
能致書足下黙以此書見之勉盡志慮輔成一王之法
以宥罪戾不悉某白
與顧十郎書(一本作顧/十一郎)
四月五日門生守永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柳宗元謹
致書十郎執事凡號門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非人也
纓冠束袵而趨以進者(袵音稔衣襟/也潘本作衽)咸曰我知恩知恩
則惡乎辨然而辨之亦非難也大底(一本作/抵字)當隆赫柄
用而蜂附蟻合喣喣趄趄(喣吁句切/趄千余切)便僻匍匐(便毗/連切)以
非乎人而售乎巳若是者一旦勢異則電滅飈逝不為
門下用矣其或少知耻懼恐世人之非巳也則矯於中
以貌於外其實亦莫能至焉然則當其時而確固自守
蓄力秉志不為嚮者之態則於勢之異也固有望焉大
凡以文出門下由庶士而登司徒者七十有九人(貞元/九年)
(十年顧少連以禮部侍郎知貢舉取進士/六十人諸科十九人此書想與少連之子)執事試追狀
其態則果能効用者出矣然而中間招衆口飛語譁然
譸張者豈他人耶夫固出自門下賴中山劉禹錫等遑
遑惕憂無日不在信臣之門以務白大德順宗時顯増
榮諡揚于天官敷于天下以為親戚門生光寵不意璅
璅者復以病執事(童云璅音鎻今按文云不意璅璅者/即合音𤨏璅碎也晋書習鑿齒傳璅)
(璅常流碌碌凡/士柳文用此)此誠私心痛之堙鬱洶湧不知所發常
以自憾在朝不能有奇節宏議以立於當世卒就廢逐
居窮厄又不能著書斷徃古明聖法以致無窮之名進
退無以異于衆人不克顯明門下得士之大今抱德厚
蓄憤悱思有以効於前者則既乖繆於時離散擯抑而
無所施用長為孤囚不能自明恐執事終以不知其始
偃蹇退匿者將以有為也猶流於嚮時求進者之言而
下情無以通盛德無以酬用為大恨固常不欲言之今
懼老死瘴土(一本下/冇中字)而他人無以辨其志故為執事一
出之古之人耻躬之不逮儻或萬萬有一可冀(潘本作/幾几利)
(切與/冀通)復得處人間則斯言幾乎踐矣因言感激浪然出
涕(泿音/郎)書不能既(一本/作就)宗元謹再拜
柳河東集注巻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