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昭諫集
羅昭諫集
欽定四庫全書
羅昭諫集巻八
唐 羅隱 撰
兩同書
貴賤第一
夫一氣所化陽尊而隂卑三才肇分天髙而地下龜龍
為鱗介之長麟鳳處羽毛之宗金玉乃土石之標芝松
則卉木之秀此乃貴賤之理著之於自然也龜龍有神
靈之别麟鳳有仁愛之異金玉有鑑潤之奇芝松有貞
秀之姿是皆性禀殊致為衆物之所重也然則萬物之
中唯人為貴人不自理必有所尊亦以眀聖之才而居
億兆之上也是故時之所賢者則貴之以為君長才不
應代者則賤之以為黎庶然處君長之位非不貴矣雖
位力有餘而無徳可稱則其貴不足貴也居黎庶之内
非不賤矣雖貧弱不足而有道可採則其賤未為賤也
何以言之昔者殷紂居九五之位孔子則魯國之逐臣
也齊景有千駟之饒伯夷則首陽之餓士也此非不尊
卑道阻飛伏理殊然而百代人君競慕孔夷之義三尺
童子羞聞紂景之名是以貴賤之途未可以窮達論也
故夫人主所以稱尊者以其有徳也苟無其徳則何以
異於萬物乎是故眀君者納陛軫慮旰食興懐勞十起
而無疲聽八音而受諫葢有由矣且崆峒髙卧黄軒致
順風之請潁水幽居帝堯發時雨之讓夫以鰥夫獨善
之操猶䧏萬乘之尊况天子厚載之恩而為百姓所薄
者哉葢不患無位而患徳之不修也不憂其賤而憂道
之不篤也易曰聖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苟無
其仁亦何能守位乎是以古之人君乾乾而夕惕豈徒
為名而已哉實恐墜聖人之大寳辱先王之餘慶也故
貴者榮也非有道而不能居賤者辱也雖有力而不能
避也苟以修徳不求其貴而貴自求之苟以不仁欲離
其賤而賤不離之故昔虞舜處於側陋非不微矣而鼎
祚肇建終有揖讓之美夏桀親御神器非不盛矣而萬
姓莫附竟罹放逐之辱古公避難而遷居豈求其貴也
行未輟䇿邑成岐下胡亥笑堯禹之陋豈樂其賤也死
不旋踵地分灞上夫以虞舜之微非有穀帛之利以悦
於衆也夏桀之盛非無戈㦸之防以禦於敵也古公之
興非以一人之力自強於家國也胡亥之滅非以萬乘
之尊願同於黔首也貴者愈賤賤者愈貴求之者不得
得之者不求豈皇天之有私惟徳佑之而已矣故老氏
曰道尊徳貴其是之謂乎
強弱第二
夫強不自強因弱以奉強弱不自弱因強以禦弱故弱
為強者所伏強為弱者所宗上下相制自然之理也然
則所謂強者豈壮勇之謂耶所謂弱者豈怯懦之謂耶
盖在乎有徳不在乎多力也何以言之夫金者天下之
至剛也水者天下之至柔也金雖剛矣折之而不可以
續水雖柔矣斬之而不可以斷則水柔能成其剛金剛
不輟其弱也故晏嬰侏儒耳齊國之宰臣甘羅童子耳
秦國之良相僑如大人也魯人樁其喉矣長萬壮士也
宋華醢其肉矣晏嬰身短不過人此非不懦矣甘羅年
未弱冠此非不㓜矣僑如大可専車此非不壮矣長萬
力能抉革此非不勇矣然則僑如長萬智不足以全身
晏嬰甘羅謀可以制一國豈非徳力有異強弱不同者
歟由是乾以剛健終有亢極之悔謙以卑下能成光大
之尊則其致也然夫所謂徳者何唯慈唯仁矣所謂力
者何且暴且勇耳苟以仁慈則天地所不違鬼神将來
舎而况於邇乎苟以暴武則九族所離心六親所側目
而况於逺乎是故徳者兆庶之所頼也力者一夫之所
恃也矜一夫之用故不可得其強乘兆庶之恩故不可
得其弱是以紂能索鐵天下懼之如虎狼堯不勝衣天
下親之如父母然虎狼雖使人懼之豈可言虎狼強於
人耶父母能令子親之豈可言父母弱於子耶則強弱
之理固亦眀矣是以古之眀君道濟天下知衆心不可
以力制大名不可以暴成故盛徳以自修柔仁以禦下
用能不言而信洽垂拱以化行将見八極歸誠四方重
譯豈徒一邦從服百姓與能而已哉嗟乎古之暴君驕
酷天下捨徳而任力忘已而責人壮可行舟不能自制
其嗜慾材堪舉鼎不足自全其性靈至令社稷為墟宗
廟無主永為後代所笑豈獨當時之弱乎悲夫老氏曰
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其是之謂乎
損益第三
夫萬姓所頼在乎一人一人所安資乎萬姓則萬姓為
天下之足一人為天下之首也然則萬姓衆矣不能免
塗炭之禍一人尊矣不能逃放戮之辱豈失之於足實
在於元首也夫以水動萍移風行草偃處唐虞之代則
比屋可封居桀紂之朝則比屋可戮夫天下者豈賢於
彼而愚於此易於上而難於下哉葢人君有所損益也
然則益莫大於主儉損莫大於君奢奢儉之間乃損益
之本也且夫日月者天下之至眀也然猶有不及之處
爾其儉主之理則天下無為天下無為則萬姓受其賜
其於日月亦已大矣豺狼者天下之至害也然猶有不
傷之所爾其奢君之理則天下多事天下多事則萬姓
受其毒其於豺狼亦已甚矣是故古先聖君務修儉徳
土階茅宇綈衣麤裘捨難得之貨掊無用之器薄賦斂
省徭役損一人之愛好益萬人之性命故得天下歡娱
各悦其生矣古先暴主志在奢淫瑶臺象箸錦衣玉食
購難得之貨斵無用之器厚賦斂煩徭役益一人之愛
好損萬人之性命故使天下困窮不畏其死矣夫死且
不畏豈得畏其亂乎生且是悦豈不悦其安乎故人安
者天子所以得其安也人亂者天子所以罹其亂也人
主欲其已安而不念其人安恐其人亂而不思其已亂
此不可謂其智也且夫剖腹啗口不足謂其美也温踵
動心不足謂其勞也夫心口所以存者為其踵腹也腹
之且剖豈異口之剖耶踵之且温豈異心之温耶故人
主所以稱至尊者徒以有其人也人且共益則君孰與
其損哉人且共損則君孰與其益哉是故損已以益物
者物既益矣而物亦益之堯舜所以成其上聖克保耆
頥之夀也益已以損物者物既損矣而物亦損之癸辛
所以陷其下愚自取誅逐之敗也是則彼之自損者豈
非自益之道歟此之自益者豈非自損之道歟損益之
道固亦眀矣嗟夫性命者至重之理也愛好者不急之
事也今我捨一身之不急濟萬姓之至重不言所利廣
遂生成永居南嶽之安常有北辰之政則普天率土孰
謂我損乎夫以嗜慾無厭貪求莫止士饑糟糗犬馬餘
其粟肉人衣皮毛土木榮其錦罽崇虛䘮實捨利取危
枳棘生於梗途鯨鯢遊於沸海則九州四域孰為益乎
故老氏曰天之道損有餘補不足其是之謂歟
敬慢第四
逺古之道人心混沌不殊於草木取類於羽毛後代聖
人乃導之以禮樂教之以仁義然後君臣貴賤之制坦
然有章矣然則禮之所先莫大乎敬禮之所弊莫甚於
慢故以敬事天則神降以敬理國則人和以慢事天則
神欺以慢理國則人殆下之不敬則不足以奉君上之
不敬則不足以御臣是以地中有山大易發謙尊之旨
海下有水老氏著谷王之喻相䑕有體風詩刺其失儀
飛鳥能言古人記其無禮則敬慢之間美惡殊致是故
眀主之於天下也設壇授将側席求賢賁束帛於丘園
降安車於途巷故得真龍就位振鷺來庭天下榮之願
從其化也昧主之於天下也披裳接士露髪朝人視賢
良若草芥比黎庶為豕畜是以白駒投谷飛鴻逝雲天
下惡之願逃其耻也然夫敬人者不必自賤葢欲用其
人也慢人者不必增貴適足怨其人也何以言之昔文
侯式干木之閭昭王築郭隗之館故得羣才畢至駿足
攸歸何則以敬之所致也齊桓有葵丘之驕漢祖輕過
趙之罵故有諸侯不附大臣搆逆何則以慢之所致也
然夫向之所敬者豈徒敬人而已哉葢以自敬也向之
所慢者豈徒慢人而已哉葢以自慢也故敬一人則千
萬人悦慢一人則千萬人怨皆欲知好人之敬而不知
行其所以敬皆欲知惡人之慢而不知去其所以慢此
猶南望以求燕北行以適越誠有不可得也且夫人主
者天下之表也行書國策言記史官有一善若慶雲之
浮輝天下之所欣賀有一惡若朝日之帶蝕天下之所
傷嗟不可類於匹夫不慎其敬慢也故人問田子方曰
富貴者驕人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諸侯而驕人則失
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貧賤者行不合道言不合
同則去之楚越若脱敝屣奈何同之是以虎豹墜谷頓
為虀粉螻蟻随風無傷絲髪輕重之理不同年而語也
故周公文王之子握吐為勞馭者晏嬰之僕驕矜自若
豈非君子小人之道敬慢殊途者乎夫尺蠖求伸亦因
其屈鷙鳥将撃必先以卑以貴下賤大得人也故老氏
曰後其身而身先其是之謂歟
厚薄第五
夫大徳曰生至貴唯命故兩臂重於四海萬物少於一
身雖禀精神於天地託質氣於父母然亦因於所養以
遂其天理也且夫松栢者有凌雲之操也若壅之以糞
壤沃之以鹹流則不及崇朝已見其憔悴矣氷雪者無
逾時之堅也若藏之於隂井庇之以幽峯則苟渉盛夏
未聞其消解也夫松栢之性非不貞矣終以速朽氷雪
之性非不液矣竟以遐延此二者豈天使之然哉良以
養之所致也况夫人者異乎松栢之永矣養之失其所
則安可以不朽乎豈徒氷雪之倐忽也養之得其道則
安可以不延乎故夀之有長短由養之有厚薄也悲夫
飲食男女者人之大欲存焉人皆莫不欲其自厚而不
知其厚之所以薄也人皆莫不惡其為薄而不知薄之
所以厚也何以言之昔信陵孝恵縱長夜之娱淫酒色
之樂極情肆志此非不自厚也然卒逢夭折之痛自殞
於泉壠之下是則為薄亦己甚矣老氏彭氏修延年之
方遵火食之禁拘魂制魄此非不自薄矣然克保長久
之夀自致於雲霄之上是則為厚亦已大矣夫外物者
養生之具也苟以養過其度則亦為䘮生之源也是故
火之所宜者膏也木之所宜者水也今以江湖之水浸
其尺蘖斛庾之膏沃其星燭則必見壊滅也故性命之
分誠有限也嗜慾之心固無窮也以有限之性命逐無
窮之嗜慾亦安可不困苦哉是以易存飲食之節禮誡
男女之際蓋有由矣且夫居九五之尊此天下之至貴
也有億兆之衆此天下之至富也苟以養生之不存則
五臓四支猶非我有而况身形之外安可有乎夫羙玉
投蛙眀珠彈雀捨所貴而求所賤人即以為惑矣今以
至尊性命之重而自輕於嗜慾之下豈得為不惑乎是
故土能濁河而不能濁海風能拔木而不能拔山嗜慾
者適足以亂小人不足以動君子故魯仲尼渴而遇盗
泉之水義而不飲鄭子公則染指以求羮栁下恵與女
子同寝終不為亂宋華父則危身以竊色周公遺酒誥
之旨殷紂沈湎而致亡婕妤辭同輦之嫌姜氏逐淫而
無耻豈非貞濫有異厚薄不同者與夫神大用則竭形
大用則勞神形俱困而求長生者未之聞也為人主者
誠能内寳神氣外損嗜慾念馳騁之誡宗頥養之言永
保神仙之夀常為聖眀之主豈不休哉故老氏曰外其
身而身存其是之謂乎
理亂第六
夫國家之理亂在乎文武之道也昔者聖人之造書契
以通隱情剡弓矢以威不服二者古今之所存焉然則
文以致理武以定亂文雖致理不必止其亂武雖定亂
不必適其理故防亂在乎用武勷理在乎用文若手足
之遞使舟車之更載也是以漢祖矜功陸賈諭以為學
魯公赴㑹仲尼請其設備葢有由也然夫文者道之以
徳徳在乎内誠不在乎誇飾者也武者示之以威威在
乎自全不在乎強名也苟以強名則吳雖多利兵適足
彰其敗也苟以誇飾則魯雖盡儒服不足救其弱也是
故始皇築長城修戰伐勞役不休人不堪命遂使陳涉
之流坐乘其弊禍起於強名也王莾構靈臺興禮樂賦
斂無度人不聊生遂使聖公之徒行收其利敗始於虚
飾也故始皇用武於天下也若陶者之埏噐雖務欲求
其大而不知薄者之所以反脆也王莽用文於天下也
若匠者之斵材雖志在矜其妙而不知細者之所以速
折也二者皆以理之終以為亂也此未得其大體也且
夫文者示人有章必存乎簡易簡易則易從將有耻且
格武者示人有備必在乎恬淡恬淡則自守恒以逸而
待勞恒以逸而待勞則攻戰無不利有耻且格則教化
無不行化行而衆和戰利而㓂息然後澄之以無事濡
之以至仁此聖主所以得其理也然二者不求之於内
而索之於外不撫之以性而縱之以情煩文以黷下暴
武以困衆此不可得意於天下也雖然猶有其弊何者
昔伯益鑿井燧人鑽木水火之利於今頼之然智伯因
之以灌趙城董卓因之以焚漢室是乃為害亦以甚矣
然則文武者理國之利噐也而盗竊者亦何嘗不以文
武之道亂天下乎故章邯以軍旅而分秦地田常以仁
義而簒齊國則有理不能無其亂唯人主之所制也是
故牧馬者先去其害驅羊者亟鞭其後後之不鞭羊之
所失也害之不去馬之所亡也魯不能去三家之害國
之所叛也晉不能鞭六卿之後地之所分也苟亦不能
則雖有簡易之文恬淡之武適足助其亂也安可得其
理乎故聖人不得文武之道不理賊臣不得文武之道
不亂非文武有去就之私葢人主失其柄也故孔子曰
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其是之謂乎
得失第七
夫騊駼騁逺必以四足之力鸑鷟翔遐莫非六翮之用
也是以聖人撫運眀主乘時亦以杞梓之材而為股肱
之任然則地有山川其險可見天有冬夏其時可知至
於凡人之心杳然無所素王以之不測帝堯猶以為難
将欲用之不無得失也何以言之夫君者舟也臣者水
也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臣能輔君亦能危君是以三傑
用而漢興六卿強而晉滅陶朱在而越霸田氏盛而齊
亡雖任是同而成敗尤異也夫人者姦宄無端真偽匪
一或貎恭而心慢或言親而行違或賤亷而貴貪或貧
貞而富黷或愆大以求變或位髙而自疑㦯見利而忘
恩或逃刑而搆隙此則蓍筮不足决鬼神不能定且利
器者至重也人心者難知也以至重之利器假難知之
人心未眀真偽之情徒信毁譽之口有霍光之才者亦
以得矣有王莾之行者亦以失矣是故考之於宗親則
管叔周公不無忠僻驗之於戚屬則竇嬰吕祿不無正
邪推之於功臣則王陵黥布不無逆順論之於故友則
樊噲盧綰不無去留取以刀筆之能則若張湯之欺誑
賞以頰舌之用則厭主父偃之倒行若智䇿有餘則陳
平不可獨任若英謀出衆則韓信慮其難制夫天下之
至大也無其人則不可獨守有其人則又恐為亂亦何
不取其才而不制其亂也且夫毛髪植於頭也日以櫛
之爪甲冠於指也月以鑢之爪之不鑢長則不便於使
也髪之不櫛久則彌成於亂也夫爪甲毛髪者近在已
躬本無情識苟不以理猶為之難况於臣下非同體之
物人心有易遷之慮委之以臧否隨之以是非葢不可
以容易也是故逐長路者必在於駿馬之力理天下者
必求於賢臣之用然駿馬苟馴猶不可以無轡也賢臣
雖任終不可以失權也故夫御馬者其轡煩則其馬蹀
而不進其轡縱則其馬驕而好逸使夫縱不至逸煩而
每進者唯造父之所能也夫御臣者其權峻則其臣懼
而不安其權寛則其臣慢而好亂使夫寛而不至亂峻
而能安者唯聖人之所眀也恐馬之多逸捨馬而徒行
則長路不可濟也懼臣之為亂捨臣而獨任則天下莫
能理也知馬之可乘而不執其轡則不能禁其逸也知
臣之可用而不親其權則不能止其亂也是故項羽不
用范增是捨馬而徒行漢帝雖有曹操是乘馬而無轡
苟欲不敗其可得乎故孔子曰唯名與器不可以假於
人其是之謂歟
真偽第八
夫主上不能獨化也必資賢輔物心不為易治也方俟
甄議使夫小人退野君子居朝然後可為得矣然則善
惡相生是非交蹂形彰而影附唇竭而齒寒苟有其真
不能無其偽也是以歴代帝王統御家國莫不側身馳
心以恭英乂及所封授則猶是愚小莫不攘臂切齒以
疾姦佞及所誅逐則謬加賢良此有識者之所嗟痛也
夫山雞無靈買之者謂之鳳野麟嘉瑞傷之者謂之麕
然麟鳳有圗麕雞無識猶復以真為偽以偽為真况忠
逆之情静躁之性愚靖者類直智狂者類賢潔已者不
能同人犯顔者短於忤主情状無形象可見心慮非視
聽所知欲使銀鉛不雜淄澠殊咮其有得者亦萬代之
一遇也是以吳用宰嚭致戮於子胥魯退仲尼委政於
季氏秦誅白起以舉應侯趙信郭開而殺李牧卞和獻
玉反遇楚刑北部吹竽濫食齊祿若斯之類實繁有徒
然則所是不必真所非不必偽也故真偽之際有數術
焉不可不察也何者夫衆之所譽者不可必謂其善也
衆之所毁者不可必謂其惡也我之所親者不可必謂
其賢也我之所疎者不可必謂其鄙也何以眀言昔堯
理洪水伯鯀為衆所舉而洪水莫除魏伐中山樂羊為
衆所慢而中山卒拔鄧通延夢於漢主而非傅説之才
屈原見逐於楚王而無共工之罪此則衆議不必是獨
見未為得也是故眀主疇咨在位詳省已慮先難而後
易考著以究微使夫登用者不愧其賞有罪者不逃其
責然後可為當矣然則良馬驗之於馳驟則駑駿可分
不藉孫陽之舉也柔刃徴之於斷割則利鈍可見不勞
風氏之談也苟有難知之人試之以任事則真偽自辯
以塞天下之訟也故先王之用人也逺使之而觀其忠
節近使之而察其敬勤令之以謀可識其智慮煩之以
務足見其才能雜之以居視以貞濫委之以利詳以貪
亷困窮要之以仁危難思之以信㝷其行而探其性聽
其辭而别其情盡吕尚之八徴驗臯陶之九徳然後素
絲皆染白璧投泥而不渝黄葉並彫青松凌霜而獨秀
則偽者去而真者得矣故孔子曰衆善者必察焉衆惡
者必察焉其是之謂乎
同異第九
夫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雖虎異谷風虎嘯而谷風起蛇
非山霧蛇踴而山霧興理所同耳夫異類殊羣異情同
行雖蛤因雀化而蛤不與雀遊鴽自䑕為而鴽不與䑕
匹理所異耳然父子兄弟非不親矣其心未必同君臣
朋友非不疎矣其心未必異故瞽瞍愚而重華聖盗蹠
貪而柳下亷劉季困而紀信焚伯桃餓而角哀死亦猶
煙灰同出飛沉自分膠漆異生而堅固相守也然則情
性不等同異難并大易雖云同人於門三爻復云伏戎
於莾此則於同不能無異也故有面同而心不同者有
外異而内不異者有始同而終異者有初異而末同者
有彼不同我而我與之同者有彼不異我而我與之異
者何以眀之昔者陳平面向吕后而心歸劉氏程嬰外
逆孫臼而内存趙孤張耳陳餘始則刎頸之交終構參
商之隙夷吾小白初有射鈎之怨末為魚水之歡田氏
懐誑義於齊君齊君彌信亞父盡至忠於項羽項羽益
疑是則同異之心不可以一二而測也是故眀者徐視
而審聽髙居而逺望也隨時之宜唯變所適因其可同
而與之同矣因其可異而與之異矣故衛青豎耳漢武
委之以軍旅由余戎耳秦穆授之以國政夫以衛青由
余敵於秦漢非不疎矣猶知可同而同之况於父子兄
弟之親而有可同者乎且管叔兄耳姬旦誅之以極刑
石厚子矣石碏死之以大義夫以管叔石厚比於旦碏
非不親矣猶知可異而異之况乎君臣朋友之疎而有
可同者乎故能同異者為福不能同異者為禍虞舜能
同八元能異四罪永垂聖哲之名殷紂不同三仁不異
二臣故取敗亡之辱是則同異之際不可失其微妙也
故孔子曰見㡬而作不俟終日其是之謂歟
愛憎第十
夫日之眀也無幽不燭葢之以重雲則光輝莫覩水之
鑑也有來而斯應混之以糝土則形象俱滅夫以水日
之眀鑑失其常然者豈不以雲土之異移其性乎是則
人有神智之察非不靈矣徒以内存愛尚之情外挾憎
忿之事則是非得失不能不惑焉何以眀之昔重華孝
矣瞽瞍病之親行不義寤生賢矣武姜惡之自構其亂
鶴乃賤矣衞君重之載以華軒馬則微矣楚王好之衣
以文繡夫以骨肉相親固無間矣而猶憎之禽獸類别
誠於分矣而猶愛之况乎眀君信臣不如父母之信子
士媚於主巧於鶴馬之媚人而無愛憎之迷者葢亦寡
矣是故汲黯袁盎以忠諫而屢出籍儒韓嫣以佞倖而
益重孫通諛言而受賞賈誼切直而見疎甚矣哉愛憎
之惑人也如此若夫忠臣之事君也面諍君之惡方欲
成君之美而君反以為憎已也佞人之事主也面諛主
之善方欲長主之過而主反以為愛已也殊不知聞惡
而遷善永為有道之君悦善而忘惡長為不義之主是
則致君於有道者豈得不為大愛乎䧟主於不義者豈
得不為大憎乎而主不原忠謟之情輕肆向背之志以
為愛已者己亦愛之則寵光加於三族以為憎已者已
亦憎之則夷滅被於五宗遂使剖心刎頸之誠棄而莫
用䑛痔吮癰之類擢以殊級且夫賞以勸善名以爵賢
使天下不肖者有名無功者受賞則何以勸天下乎法
以禁非刑以懲惡使夫懐忠者坐法行直者遇刑則何
以禁天下乎是以漢憎雍齒張良以為可封隋寵少師伯
比以為可伐何則有功者害適為不祥無徳是親自淪
䘮亂者也
羅昭諫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