徂徠集
徂徠集
欽定四庫全書
徂徠集巻十六 宋 石介 撰
書
上韓宻學經畧使書
經畧宻學閣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人有非常
之人然後有非常之功近自唐觀之武氏變唐為周非
常也梁公立非常之功禄山竊據兩京非常也汾陽立
非常之功朱泚之亂非常也西平立非常之功淮西之
賊非常也晉公立非常之功今元昊猖狂敢侮天子以
夷狄而慢中國以螻蟻而亢至尊亦非常也求非常之
人立非常之功莫若閣下聖君聰明能知人故自興師
以來閣下獨當上注意曾未期嵗由中諫升為樞宻直
學士是急非常之功於閣下也得不留意焉今用兵之
處誠已得人然建大厦者非一材維泰山者非一繩為
梁公猶取張柬之桓彦範五人為之助為晉公亦以韓
吏部馬揔栁公綽諸君子為之佐然後功立成也前竊
見閣下言貝州人(闕/)三郎者深州人李七郎者彼徒以武
力可伍閣下尚且不遺之况於天下之士哉泰山布衣
孫明復沛縣布衣梁某天平布衣姜潛任城布衣張洞
皆有文武資才仁義忠勇計䇿謀畧可膺大任國家無
事時足容偃蹇山林嘯傲雲霞今邉宼内侮牽朝廷露
師轉粟之勞煩吾君宵衣旰食之慮復等豈得申申燕
居飽食髙枕也閣下經畧陜西苟得四人實可助成閣
下非常之功不次介再拜
與董秀才書
董君足下四月中辱書其辭何髙而其禮何降也介今
之不肖人也足下待之且如此有張晦之者足下以為
如何人也介視晦之數百里有孫漢公者足下以為如
何人也介視漢公數千里有栁河東者足下以為如何
人也介視河東數萬里有韓吏部者足下以為如何人
也介視吏部又數萬里介如此其不肖足下拳拳焉勤
勤焉猶將以為不可得而見者設若晦之漢公在足下
當如何待之也晦之漢公猶足得設若河東吏部在足
下當如何待之也足下好賢服道之心誠篤世有如介
者且為拳拳焉勤勤焉慕之如不及今有如河東者如
吏部者未信足下果能待之如河東吏部乎富春明復
先生潛心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三十年矣其心盡
究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用而毫髮無有遺憾其
道髙於天下而窮於身其文出於千古而否於當時其
行齊乎古人而輕於衆俗年四十有四而兩髪盡白今
既走泗上又走京師窮負其王母暨先君先夫人之
骨將藏於泰山徂徠之間而貧無以具棺槨先生朝夕
仰天而哭先生則河東吏部也足下果能以河東吏部
待先生而足下豐於財又富於義宜卒成先生之葬然
知足下好賢服道心實篤足下願交於介而思聞於道
以是觀足下矣不宣介再拜
與張秀才書
魯人石介十月二十六日復書張君秀才足下始遺舊
文兩編中遺長書千餘言今復示新文二十篇足下之
待吾不亦勤且至乎中心非石能不感激然觀足下待
吾之勤且至始終遺吾文凡五六萬言必非與吾求勝
也亦將以吾能有益於足下者為之揚㩁也吾豈敢黙
焉無發吾觀足下之文五六萬言如觀於天吾見萬象
森布羅列於上吾不見日行之有道焉月行之有次焉
星行之有躔焉其水汗漫中夏其泛也其廣也其出必
有源焉其歸必有海焉出不於其源歸不於其海則為中
國之患焉豈得所以為水之道哉伏羲神農黄帝堯舜禹
湯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也由是道則為中國之正人矣
離是道不夷則狄矣不佛則老矣不莊則韓矣足下為
文始宗於聖人終要於聖人如日行有道月行有次星
行有躔水出有源亦歸於海盡為文之道矣不宣介白
與士熈道書
介頓首熈道仁兄祕校四月十二日明復至十八日石
曼卿學士來始得兄書發讀之凡數復熈道之心知我
厚愛我至聞我有疾施其針與灸而攻醫之饋其藥而
救利之不苦口不瞑眩疾不愈兄之言深切而直中吾
病病雖膏肓亦可及焉况吾病未至膏肓兄之藥苦吾
心腹瞑眩吾疾有不瘳乎吾病今愈矣熈道寛焉吁天
以剛正直烈授於我而不納吾於中蓋所得偏爾夫剛
正直烈之氣偏而不中其弊如何吁天不能全與我使
我罹不協於中之咎於今之世矣㡬禍我哉天不能全
與我熈道以中範我剛正直烈之氣得中道衛之我其
全乎天不能全我也而熈道全我吾受剛正直烈於天
受中於熈道剛正直烈得中然後謂之道不得中無所
成人我今而後知自㡬於道近於成人矣熈道於我不
啻於天也我德熈道其如何也劉公亦嘗教我明復又
激切戒我我非石之無心土之無情能不為感發而少
寤焉吾今非特少寤也蓋知前日所為之非巳刮去無
纎髮存者也嗚呼吾道之難行也如此將為奈何嘗以
為位者行道之器也得其非能行道之位不行矣如何
之位可能行乎道介自顧形質短陋恐終不得所以行
道之位不得其位肯將已乎不得行之於上當存之於
下不得施之於天下當畜之於一身不得利於當世當
垂之後人則當退去泰山矣泰山吾居也且周公孔子
之道雖大壞魯周公孔子之道常不絶况今天下大治
聖人之道大行魯大為可居矣吾且審度之終不得進
則與明復偕往矣區區之心盡此而已京東河朔異屬
我守官東南即在此或有幸㑹恐二年間未得相見也
盛暑為道自重不宣介再拜
與裴貟外書
裴君貟外足下前日專使至厚貺長書目駭心悚流汗
竟趾非所當非所當夫大章韶夏至樂也不奏於䕫牙
之府而奏於鄙俚惡能審其聲而知其音也飛兎騕䮍
逸馭也不騁於王樂之前而鬻於市人惡能審其駿而
知其良也然而餒甚者人饋之以太牢雖食之不知其
㫖而知貪乎味也如渴甚者人飲之以㫖酒雖啜之不
知其醇而知嗜其㫖也固亦心腹飽飫而靈府浹洽也
噫文之弊巳久自栁河東王黄州孫漢公輩相随而亡
世無文公儒師天下不知所凖的猶學夫樂者不知六
律之有統五音之有㑹而淫哇之聲百萬變徒嚵嚵陷
人心噪噪聒人耳終莫能適夫節奏而和於人神文之
本日壊枝葉競出道源益分波汎彌多天下紛紛其誰
與歸輕薄之流得以自騁故雕巧纂組之辭徧滿九州
而世不禁也妖怪詭誕之説肆行天地間而人不禦也
今天下大道榛塞人無所由趨而之於堯舜周孔之聖
人唯詰屈一徑而已吾常思得韓孟大賢人出為芟去
其荆棘逐去其孤徑道大闢而無荒磧人由之直之於
聖不有徑曲小道如依大塗而行憧憧往來舟車通焉
適中夏之四海東西南北坦然廓如動無有阻礙往年
官在汶上時始得士熈道今春來南郡又逢孫明復韓
孟茲遂生矣斯文之弊吾不復為憂斯道之塞吾不復
以為懼也然則吾願與足下協施其力而助二人焉來
書過稱將走六服之外至於百萬里而避之也豈敢當
惟足下無中道叛去幸甚不宣介再拜
與范思逺書
思逺足下大江可渉也有黿鼉蛟螭横焉泰山可登也
有虎豹豺狼當焉不斬其黿鼉戮其蛟螭江中不可渉
也已不殛其虎豹殄其豺狼山中不可登也已聖人之
道猶大江也猶泰山也今之為榛塞者其害何啻黿鼉
蛟螭虎豹豺狼夫欲聖人之道大通四海上下流行而
無阻礙必也先闢去其榛塞者距退楊墨然後孟子之
功勝也排去佛老然後吏部之道行也思逺亦嘗思之
乎介嘗謂他日有功如此者必在思逺與士建中熈道
耳故去年冬曾以書暨熈道文字十二篇附致思逺書
中言熈道非有過實者但思逺未嘗深與之語自是迄
於今凡六七月不聞命疑思逺不深以介為然介雖甚
無識嘗與家人童孺言亦未嘗妄毁譽人敢誣於大君
子乎思逺今欲追復古聖之道非熈道恐無可與同闢
去榛塞者未知終以為如何
與漢州王都官魚屯田書
鮮于同年來出書兩函詩二首且具道盛意介不肖人
也何以當二賢公之竒遇哉嘗念今之州郡聖於古人
列國逺矣孔子聖人也以聖人而歴聘於七十國之君
與其大夫無一人能知孔子之聖者孟軻荀卿聖人之
徒也以聖人之徒游説於當時卒亦不遇而况當孔孟
荀卿之時列國各自為政能用一賢人則彊於鄰國伯
於諸侯如孔子用則又豈至是而已哉用聖人之徒利
於其國若是而皆忽焉不用今夫政一出於朝廷州郡
守天子土地養天子民人執天子教條畏天子法令功
賞刑罰大小歸諸天子毫髪不敢有諸已雖其國有如
孟子孔子之徒於我何利焉况孔子孟子荀卿之徒曠
㡬千百年而後有一人生而今之州郡禮布衣下白屋虚
懐勞已吐哺握髪孜孜不怠晝夜且古之用一賢人則
彊國伯諸侯今得一賢士無分寸利於其國又况萬無
孔子孟荀之徒接引如是之勞禮貌如是之隆推是而
言賢於古人列國逺矣如明公者則賢於今之州郡所
禮士亦必以其人有可取然後以禮接之雖其人有可
取亦必以其人朝趨其門暮候其館念其勞且恭矣然
後待之若介者旣無可取又未嘗一叩門下而明公走
書見招飾館相待汲汲援致若不及者斯知又賢於今
之州郡矣一國之君一國大夫以禮遇之者庸陋之介
輒當一賢公遇以國士之重以是又知生亂世為聖人
不若為庸人之生治世也不宣介再拜
徐州張刑部書
四月二十七日哀子石介以在喪戚中言不能文謹直
書情懇頓首拜於知府刑部閣下介生十年失母氏之
愛繼以兩母今皆何恃而所恃者獨父嘗自痛不能報
三母劬勞鞠育之恩今父實老而家貧族累重頼禄廩
為養生之資未得還所掌於君退休於家猶煩勞於官
職之事有子壯且仕於州縣進無才能取大官美禄以
為尊親顯榮退無智力謀豐貲餘粟以供朝夕甘㫖使
其親老而不得佚旣不才也又不孝也今復有重於此
者大人景祐三年九月用京東提㸃刑獄耿承制從政
審刑詳議劉殿丞京知齊州李職方遜通判齊州王虞
部隲通判明州吕虞部日新舉狀改大理寺丞知單州
碭山縣事審官循國朝之制就徙於蜀道之難從來舊
矣少年輕健者猶且瘦乏弗克勝豈老君所堪任也為
人子旣不才又不孝使父老不得休佚復將如是而苦
之若然生子安用乎是畜犬馬之不若也犬馬猶能吠
乘為其子反無所能豈若犬馬哉介讀六經知尊君事
父臣子忠孝之大節不能逺希古人竊自比於犬馬故
去年請於吏部得蜀嘉州一官以免大人之行抵嘉州
僅月母氏訃至本免大人之行者以介故也今介解來
大人故不得免其行矣重介不才不孝之罪矣然犬馬
之心終不已也遂請於上願俟終制復行以免大人之
行狀上而旣不得報且大人年齒衰而蜀道逺又不可
卒行乃别擇佚泰之地而求安樂之徐在東夏為近輔
處列藩為天府通江淮之運來吳楚之貨义為㑹津而
况土膏地潤足蒲魚宜稻菱實為樂土介聞閣下以王
府之邇臣臺閣之宿望鎮撫綏飬為土守長尚清浄躬
儉約事不撓民不煩吏得守其司官安其職斯可謂佚
泰之地也為人之子得置其親於佚泰之地寢處安矣
食味嘉矣嗚呼木依於山魚依於淵山有巖壑之深雲
霧之潤木誠得其養矣淵有澤府之奥蒲藻之美魚得
其所矣苟斧斤不以時入山林網罟不以時而入澤木
得生乎魚得安乎豈不繫於仁政乎今徐雖為近輔天
府㑹津樂土夫欲求佚泰其親安樂其親豈不繫於閣
下乎仁政之廣及於草木魚焉况人之親乎介知寢處
安矣食味嘉矣不勝人子慺慺之誠伏惟閣下哀憐之
不次介百拜
徂徠集巻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