徂徠集
徂徠集
欽定四庫全書
徂徠集巻十七 宋 石介 撰
書
上范經畧書
夫天生時聖人乘時君子治時易之家人後有睽睽後
有蹇蹇後有解人之家窮必乖故暌睽故難生不可以
終難故受之以解解以解其難也然則天下無事國家
無不有難在治之矣黄帝之蚩尤舜之苗民禹之防風
周之管蔡漢之諸吕七國唐之安史諸侯不能累黄帝
疵舜禹痼周瘡漢病唐能治之也聖朝八十年始有賊
昊之患國家無賊為家人今與我始乖故樹孽境上則
正合大易之時也治此時也實屬於閣下蹇之繇曰利
見大人貞吉彖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
哉利見大人往有功也當位貞吉以正邦也其説謂非
大人不能濟蹇非知者不能止險不當位與當位失貞
無以正邦故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議與五應二居
臣位五居君位不以五在難中私身逺害而蹇蹇以進
志扶王室故九五大蹇朋來解之繇亦曰有攸往夙吉
言有難而往以速為吉也賊昊犯順之明年天子則用
閣下經畧矣殆一年未見成功讒害日進乃罷閣下而
專任夏曁陳二公又半年賊昊轉暴熾宗廟社稷之靈
寤於上遂罷二公而復閣下經畧初賊昊猖獗閣下常
請守於吳人皆曰不用閣下賊不可破及劉石敗此論
益喧然滿都下矣天子乃釋閣下罪益官進職與夏韓
同節制陜西路閣下之謀未盡見用故成功緩且有間
遂罷閣下今復起閣下專一面雖未足以極閣下之才
亦聊足以施閣下之智矣噫閣下智施之四海有餘况
一隅哉人將見賊昊之首置汴門矣生是時也必生是
人也人與時相遇故曰有非常之時然後有非常之事
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用兵四年卒無尺寸功
此功歸於閣下矣淮西之賊五十年功卒歸裴度當時
賊揣唐之公卿可任者晉公矣遂隂使賊害之天地神
祇扶持守䕶刀斫不死卒收蔡功賊昊揣境上諸將可
任者閣下矣遂以書間在朝公卿果有請誅閣下者頼
天子聰明聖神英武閣下獲全晉公刀斫不死乃相憲
宗平元濟閣下書間不入乃復大任其亦卒破元昊乎
介又觀兵興以來人多辭勞就逸憚險苟安獨閣下不
愛其身不顧其家不惜其祿位極誠盡節以必得賊昊
後歸為心此得王臣蹇蹇之節有攸往夙吉之善天以
征西之任歸於閣下知閣下實有取元昊之才而復能
盡忠臣之節區區元昊有不平乎介不才國家無事也
不能有一言以助衣裳之治國家有事也不能率一旅
以効干戈之用如閣下諸公皆暴露霜雪衣不敢煖食
不敢飽士卒皆被甲胄冒鋒鏑入萬死出一生民家皆
輪流轉粟饑渴道路介獨夕而臥宴而起恬愉休逸
飽水肥草自比於山鹿野麋豈心所安乎然自視不肖
無毫毛可施用竊為閣下得山東豪傑三人負罪而有
才者二人沛縣梁某兖州姜潜任城張洞皆負文武之
才有英雄之氣習於兵勇於用智識通敏精力堅悍若
使各當一隊必能得士卒心先諸將立大功若使守一
城捍一路必能策敵制勝夫人知其無以進於時而信
於人終將廢矣則思効用以自補立功以自贖故兵書曰
王臣失位思其功者聚為一隊言必能决死以戰是以
漢武帝賢良之詔求跅弛之士奔踶之馬取是道也緼
與起宜先收而不宜見棄閣下幸當留意晉公平淮西
吏部馬揔栁公綽諸人實助其功今閣下幕中固不乏
人矣介以為明堂所賴者惟一木然衆材附之乃立大
勲所任者惟一人然羣謀濟之乃成閣下幕中雖不乏
人如(闕/)潛洞三人亦不可不取緼等二人實宜備驅䇿
介自視無毫毛可施用苟得五人者與朝廷立尺寸功
足以贖介不肖之罪是敢冒將軍鈇鉞之威言茲五人
取舎惟閣下命介不任拳拳之誠不次介頓首再拜
代張顧推官上銓主書
夫銓衡大柄任也其造物大化權也其出禄也大司命
也其萃材也大林藪也其任器也大匠石也夫朝持貨
而出者曰金銀曰珠玉曰犀象曰綺縠曰絲枲曰布幣
犀象馬牛羊豕犬雉魚鼈之屬蝦蠏之細米鹽之品葅
醢之多東曁日際西曁月竁南極丹崕北極朔陲相㑹
而湊於五都之市朝而聚夕而虚大小無不用也鉅細
無不取也貴賤無不納也長短無不收也今夫銓管收
天下之才也亦猶市焉顧今飾固陋之姿操尋常之具
往立於銓管之下猶鹽絺絲枲游於都市矣豈以其細
而遺之乎亦從其貴賤而取之乎都市待百貨而後盈
廣夏待羣材而後成朝廷待衆人而後治必金銀珠玉
然後受市常虚矣必杞梓楩柟然後取大厦不立矣必
傑士賢俊然後用官常曠矣顧頑材凡質以片文隻
字随羣隊而取一第亦且三十五而無聞焉亦近乎夫
子所謂不足畏者策名乃七八年纔成三考無一絲之
勞半銖之績施於國及於民夫復何為者固當碌碌随
衆人出處甘退守乎無用之軀猶離所分與衆人争頭
露腦進説於執政者前計不得已也願借容足地乞半
刻景使畢其辭而後就誅戮竊念顧天聖五年登第初
命通判軍事推官未行有先兄之憂未滿秩逢先君之
喪自江左扶䕶靈櫬挈提藐諸孤來鄉里渉履艱苦備
極㐫屯喪制未闋又失母氏天窮如此生意若何而况
先人遺其清白家世傳於儒素無洛陽二頃田可耕而
取利又屬頻歳荒歉百物翔貴行服通四五年聚族㡬
五十口騃稚圍繞衣食煎熬心如石焉積溜亦穿腸如
鐡焉百鍊亦耗局局焉若置身檻穽焉能不動也噫人
有血氣以動乎内智勇以守乎外有其時得乎用誰不
能立功名也若虎兕豈服於檻穽也得出焉萬里敢前也
顧胸臆盤折久雖未脱夫窮塞湮厄其不甘聖時明世
晦晦瞶瞶埋棄草萊不能與夫耀耀者争光明矣故有
是説進於銓管之下將雪夫屯邅而求通亨惟閣下念
之再拜
代髙長官上轉運書
運使郎中執事天久不雨則暴尫者曰尫者面鄉天覬
天哀而雨之天至髙明也至嚴畏也作其旱以咎殃於
物百物草木皆焦枯五榖瘁欲死民無以為食尫者至
愚而疾不成人者也面鄉天天猶哀之而雨天之於人
物其至矣今有腐糧脱粟不能充朝夕日暴其愛子稚
女十餘口於窮餒間則為一發聲大叫於當塗者雖其
人至賤且甚懦弱不肖人也其窮若是當塗者獨不哀
之乎某世農家曾髙以降力田為生遭時右文輒去從
學因以明經中御前第釋褐服職﨑嶇州縣将三十年
矣知不適用僅効一官孤拙自持粗懐㢘節故亦無大
過前年罷徐州錄事參軍上課赴調待補銓衡端居食
貧凡一周嵗去年九月到雷澤席未煖當徙今徙之邑
俟八月始許往鄉里在趙州方屬㐫饑歸無所依寓於
雷澤旅貧何託稚騃十數口朝夕嗷嗷相對以泣與夫
窮而無告者類也執事方操大柄任處大權職京東十
九州之内可死生之可休戚之莊子曰涸轍之魚斗升
之水可活某雖老朽無所用至於專一局分一職亦庶
㡬可無敗廢矣唯執事使之得上農夫之祿活此十數
口如已墜千萬文不測之深淵執事與之千萬丈縻綆
便得縁而出也何以報德
上徐州扈諫議
知府諫議閣下夫父道也者君道也者乾道也首萬物
者乾則以君况焉尊萬邦者君則以父擬焉蓋君也者
天下之達貴也父也者天下之達親也貴故天下慕之
親故天下愛之一國之内足慕者君也一家之内足愛
者親也是以人臣以近君為榮人子以事親為樂夫一
日三接便蕃寵錫孰榮如之朝夕左右承順顔色孰樂
如之然内外之事不可一也出入之任不可擇也入以
奉謀猷出以守疆埸臣之義也内以調甘㫖外以服勤
勞子之道也内者蓋不以守疆埸為憚而忠臣憂君之
志以為苦也外者蓋不以服勤勞為辭而孝子念親之
心以為傷也大人七十有一嵗矣而以五代未葬卜後
年辛已吉凡衣衾棺槨之具待祿而後辦未能遂歸林
泉以取休佚猶獨僶俛於官職之事且大人旣老矣介
則當晨昏定省日親上食謹視寒煖之節而乃逺違几
杖虧一日三至寢門之禮人子之義得無虧乎誠罪人
矣誠罪人矣然前所謂内以調甘㫖外以服勤勞蓋亦
不得而憚也介家四十口曾髙以來耕田為業田薄牛
弱常居貧寠嵗盡天之時窮地之利竭人之力賴大人
與介兩人祿四十口僅得飽食今介祿缺大人獨食不
足乃泣别庭闈老來四逺學老圃老農之事勤稼樹桑
庶㡬四十口衣夫帛食夫粟而免寒餒之憂矣事不兩
遂不得朝夕左右承順顔色噫前年去蜀五千里今又
在此其孝子念親之心亦可憫矣恭惟閣下輟七人之
近列開千里之大邦惟此徐方蒙受其福語曰老者安
之少者懐之閣下之福施之必有先後之次以大人所
稱為老者矣則受閣下之福宜在先矣用是將有以釋
孝子念親之心一二瞻望門㦸不勝歡抃欣躍之至介
頓首再拜
與奉符知縣書
子游為武城宰孔子曰女得人焉爾乎曰有澹臺滅明
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至哉子羽之慎
賢哉子游之容由今言之為慎易為容難慎以逺嫌容
以避謗嫌逺謗不至安身之道也是為易夫犁是國之
田食是國之穀為是國之民征發教命皆出是國是國
之君則不覲不謁在禮近於傲與慢容之為難介為奉
符民前奉符大夫馬君永伯下車逾月先就見介於徂
徠草廬中介懼得傲與慢之罪不敢蹈子羽之節因一
謝馬大夫於縣焉曰吾治君邑吾聞君賢且與君為天
聖八年同門生民之病政之疵君以告予病予疵君勿諱是
君若以病與疵遺我也自兹屢招介過縣介遂不能守
子羽之節豈不知足及公門而嫌與忌輒随之凡四五
招勉强一往焉且以謂政雖出大夫而及於吾民病雖
在於民苟有養民之心者皆病政之疵民之病不敢不
告雖然未及於私焉有山陽道德之老孫明復先生世
不我用退居蓽茅闔扉著書不接人事馬大夫事之尊
之以執弟子禮求得其道焉天平鎮進士姜潛倜儻有竒
節馬大夫重之時引在坐講論古今治亂得失及馬大
夫陷於籠網苛致其罪怒馬者以為介三人嘗與馬公
事具以惡名加焉噫不能行子羽之節時以足踐公門
宜乎以為嫌也宜乎被惡名也詩曰心苟無瑕胡恤乎
人言雖然不可不慎也執事臨縣介因欲遂蹈子羽之
節不為懼得傲與慢之罪且詩人桑梓之敬不可忘也
一拜執事於縣之庭得禮而退然後願守子羽之節終
焉惟執事容之
上潁州蔡侍郎書
侍郎閣下夫物生而性不齊裁正物性者天吏也人生
而材不備長育人才者君宰也裁正而後物性遂故曲
者直者酸者辛者仆者立者皆得其和易曰乾道變化
各正性命是也長育而後人材美故剛者柔者恭者舒
者急者各得其中洪範曰㑹其有極歸其有極是也和
謂之至道中謂之大德中和而天下之理得矣介者正
所謂不合其中而不得其和者也喜怒哀樂未發謂之
中喜怒哀樂之将生必先㡬動焉㡬者動之㣲也事之
未兆也當其㡬動之時喜也怒也哀也樂也皆可觀焉
是喜怒哀樂合於中也則就之如喜怒哀樂不合於中
也則去之有不善知之於未兆之前而絶之故發而皆
中節也易吉之先見者也易不言㐫而言吉者其能知善不
善於㡬微之時善則行之不善則改之㐫何由而至也
介見天下之人有未得其治則憤悶發於内而言語形於
外已暴著於外猶不知協於中邪咈於事邪欲其吉之
先見發而皆中節其得能乎故㐫悔吝常随之冬至集
闕下有人宻道閣下之語於介者箴規訓誡丁寜切至
如聽箕子皇極之義若聞孔思中庸之篇釋然大覺前
日之非噫天以剛方直烈之性授於介不納介於中夫
剛方直烈不以中輔之暴殘戕折日可待矣今閣下敺
介歸之於中是天以剛方直烈付於介閣下納之令德
也天欲暴殘戕折於介而閣下賜之更生也介荷閣下
仁育陶鈞為至厚矣今西走蜀四千里不敢以䟦渉為
勞以平生未得一登閣下之門為恨引首南望不勝拳
拳之心不宣介再拜
與張安石書
嵗庚辰十一月五日奉符大夫馬君永伯下吏奉符民
如赤子之失慈父母自十一月五日至二月十九日凡
百有六日延頸引首南望大夫之來若在大暑思滌清
風若坐赤炭思濯寒波二十一日大夫被免民以千數
環立大哭若以久餒方食而奪其餔大寒始衣而刼其
纊哭已感曰吾大夫奉身儉行已㢘守法平操心公養
民舒閒約吏急速自大夫來吾曹安於閭里晏眠飽食
老息壯作不奪吾種殖之時不害吾生養之道經嵗
行巷雞不驚犬不吠盗賊不入吏胥不至州縣之政賦
税為患鄰縣督責煩數敲扑之聲相聞里胥纍纍道路
流血滿令㕔階猶剋期不已吾大夫但斂手坐席上
時召老叟至其前與之相約所謂里胥者皆放於田畝
嚴禁戒不得與民相見不遣一吏走不施一杖笞常先
期賦登數治吾邑者育吾曹可謂勤且至矣可謂義且
惠矣吾曹在下觀吾大夫無絲髪辜天子治民無分寸
過失枉道欺心而無罪免去兹非吾大夫之不幸也吾曹
之不幸也於是相與環立又哭且慟旣而又聞大夫無
資不能行盡貨易其帷襜之屬乃能行雖能行聞其寓
魯之西任城無環堵之室無一畝之田生計空空也夫
人若女若兒若姨監皂𨽻十數口衣不續而炊不繼朝
訴饑而暮啼寒吾大夫至此吾曹德大夫甚深忍坐視
之乃羣走隊趨就徂徠下繞石介泣告之曰吾嘗聞昔
田横能養士當横之難五百人死之今大夫之憂幸未
至横吾曹亦未當從五百人者以死然吾大夫朝夕有
饑寒之慮吾曹編民無智力為營其衣食君在吾鄉號
為有智力者君宜念吾曹區區之心圗救吾大夫之窮
介聞之大羞媿且惻然悼之悼者悼馬大夫之窘媿者
媿此民之義雖悼且媿而方連遭大憂在困躓憔悴中
旦暮自虞就死何得錙銖勢力解馬大夫憂慰此民之
勤勤然大夫之憂深矣此民之勤勤至矣皆義不可已
安石讀周孔之書知周孔之道富仁義之文有仁義之
心豈不有意乎介白
徂徠集巻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