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國文正公文集
傳家集
欽定四庫全書
傳家集巻三十五 宋 司馬光 撰
章奏十八
言招軍劄子(治平二年二/月五日上)臣近聞朝廷於在京及諸路廣招禁軍其災傷之處又
招饑民以充廂軍臣愚以爲國家從來患在兵不精不
患不多夫兵少而精則衣糧易供公私充足一人可以
當十遇敵必能取勝兵多而不精則衣糧難贍公私困
匱十人不足當一遇敵必致敗北此利害之明有如白
黑不爲難知也是以太祖皇帝之時天下兵數不及當
今十分之一而猶日加選練簡去羸老專取精鋭故能
征伐四克混壹區夏自景徳以來中國既以金帛綏懐
戎狄不事征討至今六十餘年是宜官有餘積民有餘
財而府庫殫竭倉廪空虛水旱小愆流殍滿野其故何
哉豈非邊鄙雖安而冗兵益多之所致乎此乃天下所
共知非臣一人之私言也慶厯中趙元昊叛西邊用兵
朝廷廣加召募應諸州都監監押募及千人者皆特遷
一官以此之故天下冗兵愈衆國力愈貧近嵗又累次
大揀廂軍以補禁軍之數即目係籍之兵已爲不少矣
何苦更復直招禁軍及招饑民以充廂軍臣不知建議
之臣曽與不曽計較今日府庫之積以養今日舊有之
兵果爲有餘爲不足乎此蓋邊鄙之臣庸愚怯懦無他
材畧但求添兵在朝之臣又恐所給之兵不副所求他
日邊事或有敗闕歸咎於已是以不顧國家之匱乏只
知召募取其虛數不論疲軟無所他用此羣臣容身保
位苟且目前之術非爲朝廷深謀遠慮經乆之畫也諺
曰多求不如省費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今以十口之家
衣食僅足一旦頓増五口必不能贍若不顧囷中之粟
笥中之帛所餘幾何而惟冗口是貪能無窮匱乎國家
之勢何以異此羣臣既不能爲陛下忠謀陛下又不自
以爲憂則誰當憂之臣恐邊臣之請兵無窮朝廷之募
兵無已倉庫之粟帛有限百姓之膏血有涯不知國家
長此沉瘵何時當瘳乎臣又聞即目災傷之處軍無見
糧煑薄粥以飼饑民猶不能給况刺以爲兵將以何物
養之終身乎且畎畝農民止因一時饑饉故流移就食
若將來豐稔則各思復業今既刺以爲兵是使之終身
失業也於官於民皆爲非便謀策之失孰甚於此臣願
陛下斷自聖志速降指揮應在京及諸路並且罷招禁
軍但選擇將帥使之訓練舊有之兵以備禦四夷不患
不足其災傷之處州縣不得妄招饑民以充廂軍但據
所有斛斗救接農民俟向去稍豐使各復舊業則天下
幸甚臣自陛下踐阼以來不自知其狂愚見朝廷政令
有未便差除有未當屢獻瞽言浼瀆天聰陛下未嘗爲
之變一政令改一差除如臣者亦可以不言矣然猶區
區獻言不已者誠耻居位而不言不耻多言而見厭也
取進止
言錢糧上殿劄子(治平二年四/月十九日上)
臣近䝉恩給假至陜州焚黄竊見縁路諸州倉庫錢糧
例皆闕絶其官吏軍人料錢月糧並須遂旋收拾方能
支給竊料其餘諸州臣不到處亦多如此臣聞國無三
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今窘竭如此而朝廷曽不以爲憂
若不幸有水旱蝗蝻方數千里如明道康定之時加之
邊鄙有急興兵動衆不知朝廷何以待之臣伏見陳許
潁亳等州止因去秋一次水災遂致骨肉相食積尸滿
野此非今日官吏之罪乃曏時官吏之罪也何則曏時
豐稔之嵗其人但務偷安不爲遠慮粟麥至賤不能儲
蓄及至凶荒之際官私俱竭上下狼狽何由相救雖使
桑羊劉晏復生亦無如之何也今春幸而得雨麥田有
望朝廷已置饑饉之事於度外不復以儲蓄爲意矣萬
一天下州縣復有災傷則何以異於陳許潁亳之民也
若饑饉相繼盗賊必興此豈可不早爲之深慮乎臣愚
伏望陛下於天下錢榖常留聖心特降詔書明諭中外
應文武臣僚有熟知天下錢榖利害能使倉庫充實又
不殘民害物者並許上書自言陛下勿以其人官職之
踈賤文辭之鄙惡一一畧加省覽擇其理道稍長者皆
賜召對從容訪問以方今食貨俱乏公私皆困何故而
然如何擘畫可使上下豐足若其言無可取者則罷遣
而已有可取者即爲之施行仍記録其姓名置於左右
然後選其材幹出羣者以爲轉運使副判官及三司使
副判官仍毎至年終令三司撮計在京府界及十八路
錢帛糧草見在都數聞奏以之比較去年終見在都數
若増羨稍多即令勘㑹如别無姦巧欺謾及非理賦斂
而致増羨其當職之人宜量行褒賞累經褒賞者即别
加進用若减耗稍多即令詰問如别無大故災傷及添
屯軍馬而致减耗其當職之人宜量行責罰累經責罰
者即末從黜廢誠能如此行之不懈數年之後可使天
下倉皆有餘粟庫皆有餘財雖有水旱蝗蝻之災及邊
鄙有急皆不足憂也
言西邊上殿劄子(治平二年上/)
臣竊見近年以來趙諒祚雖外遣使人稱臣奉貢而内
蓄姦謀窺伺邊境隂以官爵金帛招誘中國不逞之人
及熟户蕃部聞其亡命叛去及潛與交通者已爲不少
而朝廷不能一一盡知也其熟户蕃部有違拒不從者
諒祚輒發兵馬公行殺掠弓箭手有住在縁邊者諒祚
皆廹逐使入内地將帥之臣但坐而視之不能救援遂
使其餘熟户皆畏憚兇威怨憤中國人人各有離叛之
心及朝廷遣使齎詔責問則諒祚拒而不納縱有所答
皆侮慢欺謾之辭朝廷亦隠忍含容不復致詰諒祚又
數揚虚聲以驚動邊鄙而將帥之臣率多懦怯别無才
謀以折衝禦侮只知多聚兵馬以自衛其身一路有警
則三路皆聳盡抽腹内州軍下畨兵士置在麾下使之
虚食糧草數月之後寂無影響然後遣還未及休息忽
聞有警又復抽去如此徃還疲於道路訖無一事曽有
施爲臣雖愚駑不習邊事竊以私意料之諒祚所以依
舊遣使稱臣奉貢者一則利於毎嵗所賜金帛二十餘
萬二則利於入京興販貿易三則欲使朝廷不爲之備
也其所以招誘不逞之人者欲以采訪中國虚實之事
平居則用爲謀主入冦則用爲鄉導也其所以誘脅熟
户廹逐弓箭手者其意以爲東方客車皆不足畏惟熟
户弓箭手生長極邊勇悍善鬭若先事翦去則邊人失
其所恃入冦之時可以通行無礙也其所以數揚虛聲
驚動邊鄙者欲使中國之兵疲於奔命耗散儲蓄公私
貧困既而邊吏習以爲常不復設備然後乘虛入㓂也
凡此諸事若不早爲之慮使姦謀得成竊恐其爲國家
之患未可量也臣謂朝廷宜宵衣旰食以爲深憂而但
見其遣使奉貢即以爲臣節未虧得其侮玩之語以爲
恭順得其欺謾之語以爲誠實蓋朝廷非不知其本心
且欲幸其未發止求目前之暫安不顧異時之深患臣
日夜思之不勝憤悒何戎狄爲謀之深而中國慮事之
淺也臣愚伏望陛下於邊鄙之事常留聖心特降詔書
明諭中外應文武臣僚有乆歴邊任或曽經戰陣知軍
中利害及戎狄情僞者並許上書自言陛下勿以其人
官職之踈賤及文辭之鄙惡一一畧加省覽擇其理道
稍長者皆賜召對從容詢問以即目治兵禦戎之䇿何
得何失如何處置即得其宜若其言無可取者則罷遣
而已有可取者即爲施行仍記録其姓名置於左右然
後選其中勇畧殊衆者擢爲將帥若能稱職有功則勸
之以爵賞昏懦敗事則威之以刑誅加以選練士卒留
精去冗申明階級之法抑揚驕惰之氣誠能如此行之
不懈數年之後俟將帥得人士卒用命然後惟陛下之
所欲爲雖北取幽薊西收銀夏恢復漢唐之疆土亦不
足爲難况但守今日之封畧制戎狄之侵侮豈不沛然
有餘裕哉取進止
論修造劄子(治平二年五/月十一日上)
臣伏見近日以來修造稍多只大内中自及九百餘間
以至皇城諸門并四邊行廊及南薰門之類皆非朝夕
之所急無不重修者役人極衆費財不少此蓋陛下纘
極之初禁廷之中誠有破漏不可居者陛下畧命整葺
理亦宜然而左右之臣便謂陛下好興土木之功遂廣
有經度雖不至損壊之處亦毁拆重修務以壯麗互相
誇勝外以希㫖求知内以營私規利萬一陛下更因此
賞之則營造之端猝無窮已國財必竭民力必殫臣竊
惟陛下新臨天下惠澤未孚於民而以好治宫室流聞
四方非所以光益聖徳也修造勞費不可勝數臣請且
言諸州買木一事擾民甚多衙前皆厚有産業之人毎
遇押竹木綱散失陪填無有不破家者先帝躬履節儉
宫室苑囿無有増飾故諸場材木皆有羨餘屢因赦恩
放免買木以寛民力自頃修造倍多諸場材木漸就减
耗有司於外州科買百端營致尚恐不足而工匠用之
賤如糞土者漢文帝惜十家之産罷露臺而不作今諸
場前後所積竹木何啻十家之産陛下至仁若察其所
從來得不爲之愛惜乎况即今在京倉庫踈漏甚多皆
以上件數處興功占使匠人物料未暇修葺致粟帛之
類大有損敗古者將營宫室宗廟爲先廏庫爲次居室
爲後今之所修緩急先後無乃未得其宜乎又皇子生
而富貴年未及冠所宜示以樸素慎其所習今聞所修
三位規摹侈大又復過於祖宗之時皇子所居漢明帝
曰我子何得比先帝子此恐非所以納之於義方也臣
愚伏望陛下特降聖㫖應大内裏外舍屋即目不至大
段損壊之處及不至要切如南薫門之類並罷興修其
皇子位只因舊屋夾截修整早令畢工不得過爲宏壯
且令那减匠人物料修倉庫之損壊者所有諸處監修
之官自是本職更不與减年磨勘及轉官酬賞以塞泰
侈之源使天下皆知陛下去奢從儉仁民愛物不亦美
乎取進止
爲宰相韓琦等議濮安懿王合行典禮狀
伏以出於天性之謂親縁於人情之謂禮雖以義制事
因時適宜而親必主於恩禮不忘其本此古今不易之
常道也伏惟皇帝陛下奮乾之健乘離之明擁天地神
靈之休荷宗廟社稷之重即位以來仁施澤浹九族既
睦萬國交歡而濮安懿王徳盛位隆宜有尊禮陛下受
命先帝躬承聖統顧以大義後其私恩慎之重之事不
輕發臣等忝備宰弼實聞國論謂當考古約禮因宜稱
情使有以隆恩而廣愛庶幾上以彰孝治下以厚民風
臣等伏請下有司議濮安懿王及譙國太夫人王氏襄
國太夫人韓氏仙遊縣君任氏合行典禮詳處其當以
時施行
與翰林學士王珪等議濮安懿王典禮狀
右臣等謹按儀禮喪服爲人後者傳曰何以三年也受
重者必以尊服服之爲所後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
昆弟昆弟之子若子若子者言皆如親子也又爲人後
者爲其父母傳曰何以期也不貳斬也特重於大宗降
其小宗也又爲人後者爲其昆弟傳曰何以大功也爲
人後者降其昆弟也以此觀之爲人後者爲之子不敢
復顧私親聖人制禮尊無二上若恭愛之心分施於彼
則不得專壹於此故也是以秦漢以來帝王有自旁支
入承大統者或推尊父母以爲帝后皆見非當時取譏
後世臣等不敢引以爲聖朝法况前代入繼者多宫車
晏駕之後援立之䇿或出母后或出臣下非如仁宗皇
帝年齡未衰深惟宗廟之重祗承天地之意於宗室衆
多之中簡㧞聖明授以大業陛下親爲先帝之子然後
繼體承祧光有天下濮安懿王雖於陛下有天性之親
顧復之恩然陛下所以負扆端冕富有四海子子孫孫
萬世相承者皆先帝之徳也臣等愚淺不達古今竊以
謂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禮宜一准先朝封贈期
親尊屬故事髙官大國極其尊榮譙國太夫人襄國太
夫人仙遊縣君亦改封太國太夫人考之古今實爲宜
稱
言孫長卿劄子(治平二年五/月十二日上)
臣伏聞前環慶路經畧使孫長卿加集賢院學士充河
東路都轉運使長卿前在環慶不曉邊事舉措煩苛致
熟户蕃部叛亡幾盡道路之人無不知之臣謂朝廷宜
嚴加譴謫以儆羣帥不意今日更褒以寵名授以重任
外廷聞之無不駭笑如此何以使羣臣舉職邊鄙獲安
伏望聖慈速改前命數其無狀於逺小處責降庶今後
封疆之臣稍有所畏取進止
言孫長卿第二劄子
臣近言前環慶路經畧使孫長卿守邊無狀宜加譴謫
不當更加集賢院學士充河東路都轉運使不䝉朝廷
省察臣竊見陛下近者面諭執政以中外臣僚多不修
職業令降詔書嚴加戒諭此誠致治之本然臣愚以爲
言之不如行之若言而不行徒使號令玩瀆傷威毁信
不若不言之爲愈也長卿本以錢榖常才驟䝉朝廷㧞
擢數年之中官爲丞郎位爲元帥智力淺薄用過其分
不曉軍政不達蕃情處事煩碎衆心不附是致熟户蕃
部各思離叛受趙諒祚誘脅去者極多而長卿掩蔽欺
謾不一一聞奏慶厯中元昊背誕環慶所以獨不被兵
者以熟户盛壯爲之蕃蔽也今因長卿失於撫御散亡
殆盡居官如此可謂失職而朝廷更加寵秩委之重任
賞罰如此雖復日下詔書又何益也臣愚伏望陛下黜
不職之人當以長卿爲始則羣臣無不悚慄不令而行
矣取進止
言北邊上殿劄子(冶平二年六月/二十八日上)
臣聞明主謀事於始而慮患於㣲是以用力不勞而收
功甚大竊見國家所以御北邊之道似未盡其宜當其
安靖附順之時則好與之計校末節爭競細故及其桀
傲暴横之後則又從而姑息不能誅討是使冦敵益有
輕我國之心皆厭於柔服而樂爲背叛近者西戎之禍
生於髙宜北邊之隙起於趙滋而朝廷至今終未省寤
猶以二人所爲爲是而以循理守分者爲非是以邊鄙
武臣皆鋭意生事或以開展荒棄之地十數里爲功勞
或以殺畧老弱之敵三五人爲勇敢朝廷稱其材能驟
加擢用既而敵心忿恨遂來報復屠翦熟户鈔劫邊民
所喪失者動以千計而朝廷但知驚駭増兵聚糧其致
冦之人既不追究而守邊之臣亦無譴責如此而望戎
狄賔服疆埸無虞是猶添薪扇火而求湯之不沸也臣
愚竊惟真宗皇帝親與契丹約爲兄弟仁宗皇帝赦趙
元昊背叛之罪册爲國主嵗捐百萬之財分遺二敵豈
樂此而爲之哉誠以屈已之愧小愛民之仁大故也今
陛下嗣已成之業守既安之基而執事之臣數以爭桑
之小忿不思灌𤓰之大計使邊鄙之患紛紛不息臣竊
爲陛下惜之近者聞契丹之民有於界河捕魚及於白
溝之南翦伐柳栽者此乃邊鄙小事何足介意而朝廷
以前知雄州李中祐不能禁禦爲不材别選州將以代
之臣恐新將之至必以中祐爲戒而以趙滋爲法妄殺
敵民則戰鬭之端徃來無窮矣况今民力彫弊倉庫虚
竭將帥乏人士卒不練夏國既有憤怨屢求侵冦禍胎
已成若又加以契丹失歡臣恐國力未易支也伏望陛
下嚴戒北邊將吏若契丹不循常例小小相侵如漁船
柳栽之類止可以文牒整㑹道理曉諭使其官司自行
禁約不可輕以矢刄相加若再三曉諭不聽則聞於朝
廷雖專遣使臣至其王庭與之辯論曲直亦無傷也若
又不聽則莫若博求賢才増修徳政俟公私富足士馬
精强然後奉辭以討之可以驅穹廬於幕北復漢唐之
土宇與其爭漁柳之勝負不亦逺哉取進止
傳家集巻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