旴江集
旴江集
欽定四庫全書
旴江集巻二 宋 李覯 撰 禮論七篇
予㓜而好古誦味經籍窺測教意然卒未能語其綱條
至于今兹年二十四思之熟矣比因多病退伏廬下身
無他役得近紙筆故作禮論七篇推其本以見其末正
其名以責其實崇先聖之遺制攻後世之乖缺邦國之
龜筮生民之耳目在乎此矣
禮論第一
或問聖人之言禮奚如是之大也曰夫禮人道之凖世
教之主也聖人之所以治天下國家脩身正心無他一
於禮而已矣曰嘗聞之禮樂刑政天下之大法也仁義
禮智信天下之至行也八者並用傳之者久矣而吾子
一本於禮無乃不可乎曰是皆禮也飲食衣服宫室器
皿夫婦父子長㓜君臣上下師友賓客死喪祭祀禮之
本也曰樂曰政曰刑禮之支也而刑者又政之屬矣曰
仁曰義曰智曰信禮之别名也是七者盖皆禮矣敢問
何謂也曰夫禮之初順人之性欲而為之節文者也人
之始生饑渴存乎内寒暑交乎外饑渴寒暑生民之大
患也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茹其毛而飲其血不足以
養口腹也被髪衣皮不足以稱肌體也聖王有作於是
因土地之宜以殖百榖因水火之利以為炮燔烹炙治
其犬豕牛羊及醤酒醴酏以為飲食藝麻為布繰絲為
帛以為衣服夏居橧巢則有顛墜之憂冬入營窟則有
隂寒重膇之疾於是為之棟宇取材於山取土於地以
為宫室手足不能以獨成事也飲食不可以措諸地也
於是范金斵木或為陶瓦脂膠丹漆以為器皿夫婦不
正則男女無别父子不親則人無所本長㓜不分則强
弱相犯於是為之婚姻以正夫婦為之左右奉養以親
父子為之伯仲叔季以分長㓜君臣不辨則事無統上
下不列則羣黨争於是為之朝覲㑹同以辨君臣為之
公卿大夫士庶人以列上下人之心不學則懵也於是
為之庠序講習以立師友人之道不接則離也於是為
之宴享苞苴以交賓客死者人之終也不可以不厚也
於是為之衣衾棺槨衰麻哭踊以奉死喪神者人之本
也不可以不事也於是為之禘嘗郊社山川中霤以脩
祭祀豐殺有等疏數有度貴有常奉賤有常守賢者不
敢過不肖者不敢不及此禮之大本也飲食既得衣服
既備宫室既成器皿既利夫婦既正父子既親長㓜既
分君臣既辨上下既列師友既立賓客既交死喪既厚
祭祀既脩而天下大和矣人之和必有發也於是因其
發而節之和久必怠也於是率其怠而行之率之不從
也於是罰其不從以威之是三者禮之大用也同出扵
禮而輔於禮者也不别不異不足以大行於世是故節
其和者命之曰樂行其怠者命之曰政威其不從者命
之曰刑此禮之三支也在禮之中有温厚而廣愛者有
斷决而從宜者有疏逹而能謀者有固守而不變者是
四者禮之大㫖也同出於禮而不可缺者也於是乎又
别而異之温厚而廣愛者命之曰仁斷决而從宜者命之曰義疏逹而能謀者命之曰智固守而不變者命之
曰信此禮之四名也三支者譬諸手足焉同生於人而
輔於人者也手足不具頭腹豈可動哉手足具而人身
舉三支立而禮本行四名者譬諸筋骸之類焉是亦同
生於人而異其稱者也言乎人則手足筋骸在其中矣
言乎禮則樂刑政仁義智信在其中矣故曰夫禮人道
之凖世教之主也聖人之所以治天下國家脩身正心
無他一於禮而已矣
禮論第二
或人不諭曰節其和者謂之樂行其怠者謂之政威其
不從者謂之刑信然矣其所以統於禮者願聞其指曰
昔者聖人之制禮也因十二月之氣分而為律吕因六
律六吕作為十二管因其清濁與其輕重配而為五聲
因其五聲變而雜之以為八音或為歌詩或被於金石
絲竹匏土革木之器爰及干戚羽旄以導人之和心以
舞人之手足小大有所終始有經倡和有秩節奏有差
詘伸俯仰必有齊也綴兆行列必有正也宫軒特縣各
當其位四六八羽各昭其數以範五行以調八風以均
百度以象德行以明功業以觀政治以和人神此禮之
一支樂著矣出號令立官府制軍旅聚食貨號令所以
明約束官府所以正職掌軍旅所以待不虞食貨所以
贍不足是故為之符璽節旄以信號令為之掾属胥徒
以備官府為之甲胄五兵以成軍旅為之井田賦貢以
興食貨為之城郭溝池所以限内外也為之度量權衡
所以平多少也為之書契版圖所以窮變詐備遺忘也
為之圄犴桎梏所以嚴推劾禁犇逸也官各有守事各
有程先後有次遲速有檢以辨國之大事以平天下之
民以躋至治此禮之二支政成矣伐不義侵不庭刺有
罪或以鈇鉞或以刀鋸為大辟為宫為刖為墨為劓為
剕為鞭為扑為流為贖輕有其等重有其常用之有地
决之有時所以懲天下之人使皆遷善而逺罪此禮之
三支刑行矣夫所謂禮者為而節之之謂也是三者其
自成乎果有為之者乎其自治乎果有節之者乎苟不
為也不節也則十二管不作五聲不辨八音之器不具
干戚羽旄不設小大無其所終始無其經倡和無其秩
節奏無其差詘伸俯仰不齊也綴兆行列不正也縣之
面不殊也羽之數不分也如此則何以見樂哉不為也
不節也則號令不出官府不立軍旅不制食貨不聚符
璽節旄不作掾属胥徒不備甲胄五兵不成井田賦貢
不興城郭溝池不修度量權衡不均書契版圖不著圄
犴桎梏不嚴官無其守事無其程先後無其次遲速無
其檢如此則何以見政哉不為也不節也則不義不伐
不庭不侵有罪不刺鈇鉞無其凖刀鋸無其平大辟宫
刖墨劓剕鞭扑流贖皆無其法輕無其等重無其常用
之無其地决之無其時如此則何以見刑哉由是而言
故知三者果有為而節之者然後能成也能治也為乎
飲食衣服宫室器皿夫婦父子長㓜君臣上下師友賓
客死喪祭祀而節之者既謂之禮矣為乎十二管五聲
八音干戚羽旄號令官府軍旅食貨符璽節旄掾属胥
徒甲胄五兵井田賦貢城郭溝池度量權衡書契版圖
圄犴桎梏鈇鉞刀鋸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贖而節
之者反不謂之禮可乎若是則三者果禮之支也而强
其名者也
禮論第三
或曰樂刑政之説既承教矣敢問温厚而廣愛者仁也
斷决而從宜者義也疏逹而能謀者智也固守而不變
者信也則然矣其何繫於禮哉曰百畝之田不奪其時
而民不饑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而民不寒矣逹孝悌
則老者有歸病者有養矣正喪紀則死者得其藏修祭
祀則鬼神得其饗矣征伐有節誅殺有度而民不横死
矣此温厚而廣愛者也仁之道也君為君焉主政令必
生殺不得不從矣臣為臣焉守職事死干戈不得少變
矣男女有别不得相亂矣長㓜有序不得相陵矣興㢘
讓則財不得苟取位不得妄受矣立諌諍則不得諱其
惡矣設選舉則賢者不遺矣正刑法則有罪者必誅矣
此斷决而從宜者也義之道也為衣食起宫室具器皿
而人不乏用矣異親疏次上下而人不興亂矣列官府
紀文書而姦詐可窮矣築城郭治軍旅而冦賊不作矣
親師傅廣學問而百慮畢矣此疏逹而能謀者也智之
道也號令律式以約民心蔑有欺矣禄位班次以等賢
愚蔑相犯矣車馬服御以章貴賤而人不疑矣百官不
易其守四民不改其業而事不諐矣言必中行必果而
天下率從矣此固守而不變者也信之道也若夫百畆
之田不奪其時五畆之宅樹之以桑逹孝悌以養老病
正喪紀以藏其死脩祭祀以饗鬼神征伐有節誅殺有
度定君臣别男女序長㓜興㢘讓立諫諍設選舉正刑
法為衣食起宫室具器皿異親疏次上下列官府紀文
書築城郭治軍旅親師傅廣學問為號令律式禄位班
次車馬服御官守民業言而必中行而必果者謂之非
禮可乎既曰仁矣曰義矣曰智矣曰信矣總而言之又
皆禮矣若是則仁義智信果禮之别名也
禮論第四
或曰仁義智信疑若根諸性者也以吾子之言必學禮
而後能乎曰聖人者根諸性者也賢人者學禮而後能
者也聖人率其仁義智信之性㑹而為禮禮成而後仁
義智信可見矣仁義智信者聖人之性也禮者聖人之
法制也性畜於内法行於外雖有其性不以為法則曖
昧而不章今夫木大者可以為棟梁小者可以為榱桷
不以為屋室則朽扵深山之中與樸樕同安得為棟梁
榱桷也温厚可以為仁斷决可以為義疏逹可以為智
固守可以為信不以為禮則滯於心胷之内與無識同
安得謂之仁義智信也屋既成雖拙者必指之曰此棟
也此梁也此榱也此桷也禮既行雖愚者必知之曰此
仁也此義也此智也此信也賢人者知乎仁義智信之
美而學禮以求之者也禮得而後仁義智信亦可見矣
聖與賢其終一也始之所以異者性與學之謂也中庸
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自誠明者聖人也自明誠者賢人也然則賢人之性果
無仁義智信乎曰賢人之性中也揚雄所謂善惡混者
也安有仁義智信哉性之品有三上智不學而自能者
也聖人也下愚雖學而不能者也具人之體而已矣中
人者又可以為三焉學而得其本者為賢人與上智同
學而失其本者為迷惑守於中人而已矣兀然而不學
者為固陋與下愚同是則性之品三而人之類五也請
問學之得失曰所謂本者禮也知乎仁義智信之美而
不知求之於禮率私意附邪説蕩然而不反此失其本
者也故世有非禮之仁矣有非禮之義矣有非禮之智
矣有非禮之信矣是皆失其本而然也敢問其目曰奪
其常産廢其農時重其賦税以至饑寒憔悴而時賜米
帛以為哀人之困憲章煩宻官吏枉酷殺戮無數而時
發赦宥以為愛人之命軍旅屢動流血滿野民人疲極
不知喪葬而收歛骸骨以為惠及死者若是類者非禮
之仁也背其君親疏其兄弟而連結私黨以死相赴以
為共人之患諂諛機巧以動上心而數辭其爵位及其
貨財以為謙讓君有過失而不能諌正而暴揚於外身
有隠惡不能自改而專攻人之短以為强直賢才果勇
不能用於公家而私相援舉以為已力下民之愚而不
能教訓䧟之於惡然後峻刑以誅之以為奉法若是類
者非禮之義也為智不能以制民用修世教起政事以
治人齊師旅以禦亂以為天下國家久長之䇿而專為
姦詐巧辯以徼一時之利若是類者非禮之智也為信
不能以一號令重班爵明車服以辯等守職業以興事
使天下之人仰之而不疑而專為因循顧望以死兒女
之言若是類者非禮之信也今有欲為仁義智信而不
知求之於禮是将失其本者矣
禮論第五
或人請問樂刑政亦有非禮者乎曰善哉爾之問也夫
夷蠻戎狄荒滛靡曼之音雜其倡優輔以子女諧笑顛
亂以動人耳目移人心氣若是類者非禮之樂也或重
刑辟變法律伺人小過鉤人㣲隠以為明察或悲哀怯
愞容貸姦宄以為慈愛或急征横賦多方揉索抔聚畜
積以為强國或時起土功敺人為卒用於無用以為豫
備若是類者非禮之政也或為轘裂鼎鑊炮烙菹醢剥
面夷族以威天下若是類者非禮之刑也曰子所謂禮
者為之節之者也若是三者豈無為之者乎豈盡無其
節乎曰夫所謂為者先王之為也所謂節者先王之節
也先王之所以為而節之者非妄也必有仁義智信之
善存乎其間矣不念古昔不師先王是皆妄為也妄節
也君子不以為禮也或曰樂刑政皆禮也先儒之述何
以不止於禮而言禮樂刑政曰樂刑政雖統於禮盖以
聖人既别異其名世傳已久止言禮則人不知樂刑政
故並列之使人得以兼用然首之以禮而樂刑政次之
意者謂樂刑政咸統於禮歟譬諸孔門四教曰文行忠
信忠信豈非行乎盖以止言行則人不知忠信故並列
之然先之以行而次以忠信謂忠信咸統於行也然則
所謂仁義禮智信者亦猶是哉曰非矣樂刑政者禮之
支也未盡於禮之道也其本存焉亦猶忠信者未盡於
行也舉禮之本而與樂刑政並列可矣今言乎仁義智
信則禮之道靡有遺焉禮與仁義智信豈並列之物歟
仁義智信者實用也禮者虚稱也法制之總名也然而
所以與仁義智信並列而其次在三者意者謂雖有仁
義智信必須以禮制中而行之乎曰鄭氏注中庸性命
之説謂木神則仁金神則義火神則禮水神則智土神
則信疑若五者並生於聖人之性然後㑹而為法制法
制既成則禮為主而仁義智信統乎其間若君臣之類
焉曰爾謂禮之性果何如也曰豈非能節者乎有温厚
斷决疏逹固守之性而加之以節遂成法制焉曰節之
者義之性也義斷决而從宜豈非能節者哉法制之作
其本在太古之時民無所識饑寒亂患罔有救止天生
聖人而授之以仁義智信之性仁則憂之智則謀之謀
之既得不可以不節也於是乎義以節之節之既成不
可以有變也於是乎信以守之四者大備而法制立矣
法制既立而命其總名曰禮安有禮之性哉鄭氏之學
其實不能該禮之本但隨章句而解之句東則東句西
則西百端千緒莫有統率故至乎性命之説而廣求人
事以配五行不究其端不揣其末是豈知禮也哉或曰
月令之推五性亦然矣何如曰月令之書盖本於戰國
之時吕氏門人所作至唐増修之未足以觀聖人之㫖
也後之人見仁義禮智信列名而齊齒謂五者之用各
有分區故為仁義智信則不取於禮而任其私心為禮
則不能辯仁義智信但以器服物色升降辭語為玩以
為聖人作禮之方止於窮奢極富炫人聽覽而已矣行
其事不知其本觀其象不知其意因謂禮有質文可隨
時而用先王有作我可以作先王有變我可以變而不
知先王之所以作而變者有所為(于偽/反)也此之所以作
而變者復何以哉苟禮之所之止於器服物色升降辭
語而無仁義智信之大則是𤨏𤨏有司之職耳何聖人
拳拳之若是乎郊特牲曰禮之所尊尊其義也失其義
陳其數祝史之事也故其數可陳也其義難知也知其
義而謹守之天子之所以治天下也或曰吾子所稱先
儒並列禮樂刑政及仁義禮智信之意曷以知先儒之
意果若吾子之言乎曰以予度之先儒之意當若是也
若是則善矣或異於此則先儒之言者皆不知禮而妄
言也予何咎哉曰先儒既並列之而吾子乃論而為一
敢問何謂也曰並列之使人記其條目用之而不遺先
儒之事也論而為一使人知其本根學之而不失予之
志也或曰前所謂節其和者命之曰樂行其怠者命之
曰政威其不從者命之曰刑温厚而廣愛者命之曰仁
斷决而從宜者命之曰義䟽逹而能謀者命之曰智固
守而不變者命之曰信徇是而言則七者似皆禮之别
名也何以樂刑政則謂之支而强其名仁義智信則止
謂之别名也曰樂刑政各有其物與禮本分局而治十
二管五聲八音干戚羽旄樂之物也號令官府軍旅食
貨政之物也鈇鉞刀鋸大辟宫刖墨劓剕鞭扑流贖刑
之物也是三者之物與飲食衣服宫室器皿夫婦父子
長㓜君臣上下師友賔客死喪祭祀之目少異故得謂
之支而强其名也夫仁義智信豈有其物哉總乎禮樂
刑政而命之則是仁義智信矣故止謂之别名也有仁
義智信然後有法制法制者禮樂刑政也有法制然後
有其物無其物則不得以見法制無法制則不得以見
仁義智信備其物正其法而後仁義智信炳然而章矣
或曰前所謂刑者政之属誠然矣而吾子復並列之何
謂也曰因先儒之言從而論之不遑變易耳其㫖既明
其辭雖在奚有害於事哉曰敢問吾子之列禮樂刑政
之物仁義智信之用盡於吾子之言乎抑有所遺者乎
曰凡予所言者大也不及其細也畧也不及其詳也從
其類而推之苟合乎禮本乎聖者皆是也奚待予之盡
言哉
禮論第六
或曰樂記曰聖人作樂以應天制禮以配地禮樂明備
天地官矣又以天地卑髙動靜方物在天成象在地成
形以為禮者天地之别也地氣上齊天氣下降隂陽相
摩天地相蕩雷霆風雨四時日月百化之興以為樂者
天地之和也由此觀之則禮樂之比隆競大蓋已著矣
而吾子統之於禮益有疑焉曰彼以禮為辨異樂為統
同推其象類以極于天地之間非能本禮樂之所出者
也禮也者豈止於辨異而已哉樂也者豈止於統同而
已哉是皆見其一而忘其二者也曰古之言禮樂者必
窮乎天地隂陽今吾子之論何其小也曰天地隂陽者
禮樂之象也人事者禮樂之實也言其象止於尊大其
教言其實足以軌範於人前世之言教道者衆矣例多
濶大其意汪洋其文以舊説為陳熟以虚辭為㣲妙出
入混沌上下鬼神使學者觀之耳目驚眩不知其所取
是亦教人者之罪也或問孟子曰惻隠之心人皆有之
羞惡之心人皆有之辭讓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
皆有之惻隠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
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孟子既言人皆有
仁義之性而吾子之論獨謂聖人有之何如曰孟子以
為人之性皆善故有是言耳古之言性者四孟子謂之皆善荀卿謂之皆惡揚雄謂之善惡混韓退之謂性之
品三上焉者善也中焉者善惡混也下焉者惡而已矣
今觀退之之辯誠為得也孟子豈能專之曰性之説既
盡之矣然其以禮與仁義智並列何如曰是皆據世俗
而言不及為之統率耳辭讓者義之一節也又淳于髠
問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則援之以手乎孟子曰
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
手權也夫權智之動義之㑹也詳孟子此言則義而智
者不在先王之禮歟曰孟子據所聞為禮以已意為權
而不謂先王之禮固有其權也自今言之則必曰男女
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亦禮也喪服四制曰父
在為母齊衰期者見無二尊也百官備百物具不言而
事行者扶而起言而后事行者杖而起身自執事而后
行者面垢而已秃者不髽傴者不袒跛者不踊老病不
止酒肉凡此八者以權制者也若是則先王之禮豈無
權乎然其上文則曰恩者仁也理者義也節者禮也權
者智也於此則是言之者惑矣其所謂恩者為父斬衰
三年也所謂理者為君亦斬衰三年也若兹二服與父
在為母齊衰扶杖面垢不髽不袒不踊不止酒肉之事
非禮何以著之自今言之則必總四制以為禮而分仁
義智於其間可也或人變色而作曰善哉吾子之論樂
刑政仁義智信咸統於禮也其始得之於心歟抑嘗聞
聖人之言及此者歟曰予聞諸聖人矣禮運記孔子之
言曰禹湯文武成王周公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禮
者也以著其義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
其下文曰禮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㣲儐鬼神考
制度别仁義所以治政安君也周公作六官之典曰治
典曰教典曰禮典曰政典曰刑典曰事典而并謂之周
禮今之禮記其創意命篇有不為威儀制度者中庸緇
衣儒行大學之類是也及其成書總而謂之禮記是其
本傳之者亦知禮矣不獨此二書而已也韓宣子適魯
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則當時亦謂易象
春秋為禮經也故知禮者生民之大也樂得之而以成
政得之而以行刑得之而以清仁得之而不廢義得之
而不誣智得之而不惑信得之而不渝聖人之所以作
賢者之所以述天子之所以正天下諸侯之所以治其
國卿大夫士之所以守其位庶人之所以保其生無一
物而不以禮也窮天地亘萬世不可須㬰而去也或曰
曲禮謂禮不下庶人而吾子及之何哉曰予所言者道
也道者無不備無不至也彼所言者貨財而已耳謂人
貧富不均不可一以齊之焉然而王制曰庶人縣封葬
不為雨止不封不樹喪不貳事此亦庶人之喪禮也庶
人春薦韭夏薦麥秋薦黍冬薦稻韭以卯麥以魚黍以
豚稻以鴈此亦庶人之祭禮也既庶人喪祭皆有其禮
而謂禮不下庶人者抑述曲禮者之妄也
禮論第七
或人敢問禮之所興自於何聖曰揚子雲謂法始於伏
羲而成乎堯今觀易繫辭其制器取象信自伏羲神農
黄帝以來也禮本之興其在三皇可知矣大章章之也
咸池備矣咸池者黄帝之事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
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此亦黄帝之事也弦
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此亦黄帝之事
也則樂政刑之興亦在三皇矣及夫堯舜繼禪禹成其
功成湯文武翦其禍難周公坐而修之孔子著之於冊
七十子之徒奉之以為教而後禮樂刑政之物仁義智
信之用囊括而無遺矣或曰周道其盛矣然魯諸侯也
而用天子之禮樂何如曰昔者武王既崩成王㓜不能
涖阼周公攝天子之位作禮樂朝諸侯而天下大定七
年致政於成王成王以周公為有勲勞於天下於是封
之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車千乘命魯公世世祀周公以
天子之禮樂此盖成王謂周公有王者之德攝王者之
位輔周室致太平者周公之為也故於其死用王禮祀
之以尊之焉若是則魯以此祀周公可也豈及其餘哉
至其子孫遂徹而用之凡制宫廟設官職祭祀喪紀車
馬服器率倣於周此則非矣周君也魯臣也人臣而用
其君之禮樂何以示民哉成王必欲其臣行天子禮樂
則當賜之周公俾其身用之不須命魯公世世以此祀
之也生則臣也死則鬼也鬼與人異用之非僣故知魯
以此祀周公可也穆公之母卒使人問於曽子曰如之
何曽子曰哭泣之哀齊斬之情饘粥之食自天子逹布
幕衞也縿幕魯也夫布幕諸侯禮也縿幕天子禮也疾
魯之僣故舉諸侯以示之焉隠公考仲子之宫将萬焉
問羽數於衆仲對曰天子八諸侯六大夫四士二公從
之書曰九月考仲子之宫初獻六羽觀春秋之㫖盖謂
僣上既久賢君能詳問而更始之故書也彼杞宋者各
自為一王之後耳其祖天子禮樂異於周使行之可也
周尚在而魯倣之則僣矣孔子曰唯名與器不可以假
人夫魯之事假人孰甚焉或曰議者以三代之後漢唐
為盛如之何可比隆於古昔也曰漢唐其卑矣髙帝起
於隴畆草創天下法制未修文景繼立齪齪守成公卿
多武人而黄老刑名之學熾於其間賈生之徒稱先聖
誦仁義眊焉而不知所從也武帝聰明特逹攘袂而作
聘賢良尊文學改正朔易制度有志於先王矣然而黷
兵好勝竭天下之財以事四夷延方士築宫館以求神
仙用不經之言以東封泰山禪梁父光武憂勤民事而
不務大體專求俗吏之課不師經籍而聽用圖䜟之書
以疑天下耳目唐髙祖凡庸之材乘運而起太宗有非
常之度而殘殺長適以取其位不能純用先王之制而
因循駮雜浮屠亂法而不知禁進士壊文而不知革易
置儲貳依違不决明皇親見禍亂心思矯正而興起老
子荘周之説以害教化寵任武功注意兵食鑾輿展狩
出入不時進用女色間以讒賊以紊經紀自此數君其
餘蓋不足數矣曰封泰山禪梁父前世之大典也而吾
子以為不經之言何如曰所謂經者二帝三王之事而
孔子述之者也六籍是矣而封禪之文安在哉獨司馬
遷封禪書稱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盖有無其應
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乎泰山者也於是
引尚書舜嵗二月東廵狩至于岱宗柴似以此為封禪
事斯禮也盖繫廵狩矣天子廵狩至于方岳祭天告至
爰及名山大川皆以其秩望祭之乃事鬼神之常道非
封禪之謂也且舜自正月上日受終于文祖孔氏謂上
日朔日也後至輯五瑞既月乃日覲四岳羣牧班瑞于
羣后孔氏謂盡以正月中日日見四岳及九州牧監還
其瑞嵗二月東廵狩至于岱宗孔氏謂既班瑞之明月
乃順春東廵至於岱宗若是則舜攝帝位纔朞月耳德
未必遽洽於人也功未必遽濟於世也符瑞之見未必
如此之速也况又未真即帝位則将何辭以封禪哉五
載一廵狩廵狩而封禪則舜之在位凡幾年凡幾封禪
其禮儀必有可采何以不廣記之乃獨言柴而已乎封
禪之禮固不止於柴也夫摰見生死之物蓋其㣲者猶
列之于後矧封禪之盛乃得畧之乎其不然必矣又稱
齊桓公既霸㑹諸侯於葵丘而欲封禪管仲曰古者封
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曰
無懐氏曰伏羲曰神農曰炎帝曰黄帝曰顓頊曰帝嚳
曰堯曰舜曰禹曰湯曰周成王夷吾此言亦無所證孔
子修六經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豈前世有封禪之言管
氏聞之而孔子不得聞乎雖誠有之孔子削而不書是
亦不足取也子必謂稱古帝王封禪者皆妄也未知此
説根於何時至秦始皇遂舉而行之逮孝武即位又議
封禪事齊人公孫卿稱其師申公書曰封禪七十二王
唯黄帝得上封又稱申公之言曰漢主亦得上封上封
則能僊登天孝武後乃登封無風雨災於是自喜幸庶
幾遇神仙矣吁可怪哉文中子曰封禪之費非古也以
夸天下其秦漢之侈心乎是誠知言矣或曰子謂漢唐
數君訛雜之如此然其所以闡基緒致昇平者何也曰
其始皆能求輔佐納諌諍夙興夜寐以安天下濟生人
為意此其所以興也及其後世則放逐忠良昵近邪辟
或婦人用事或外戚專政或宦豎竊命官爵授於匪人
貨財散於無用兵革疲於不急荒滛怠慢厭棄民物皇
天震怒奸雄並起而海内土崩矣嗚呼漢唐之盛猶不
足觀漢唐之衰萬世之鑑也
禮論後語
吾為禮論七篇既十五年學者有持章望之論一篇來
以吾為好恠率天下之人為禮不求諸内而競諸外人
之内不充而惟外之飾焉終亦必亂而已矣亦猶老子
之言禮者忠信之薄盖不知禮之本徒以其節制文章
獻酬揖讓登降俯仰之繁而罪之也嗚呼章子有耳目
邪抑矇且瞶邪有則奚不視吾文聽吾言吾之論則曰
後之人見仁義禮智信列名而齊齒謂五者之用各有
分區故為仁義智信則不取於禮而任其私心為禮則
不能辯仁義智信但以器服物色升降辭語為玩以為
聖人作禮之方止於窮奢極富炫人聽覽而巳矣繇是
推本之曰仁義智信者實用也禮者虚稱也法制之總
名也聖人率其仁義智信之性㑹而為禮禮成而後仁
義智信可見矣賢人者知乎仁義智信之美而學禮以
求之者也禮得而後仁義智信亦可見矣吾之論如此
豈嘗使人為禮不求諸内而競諸外邪豈嘗以節制文
章之類為禮之實邪章子有耳目不至乎此也夫章子
以仁義禮智信為内猶饑而求食渴而求飲飲食非自
外來也發於吾心而已矣禮樂刑政為外猶冠弁之在
首衣裳之在身必使正之耳衣冠非自内出也嗚呼章
子之惑甚矣夫有諸内者必出於外有諸外者必由於
内孰謂禮樂刑政之大不發於心而偽飾云乎且謂衣
冠非自内出則寒而被之葛熱而被之裘可乎夏則求
輕冬則求暖固出於吾心與饑渴之求飲食一也而章
子異之不已惑乎故天下之善無非内者也聖人㑹其
仁義智信而為法制固由於内也賢人學法制以求仁
義亦内也謂藍之青朱之赤固其質也布帛之青赤則
染矣然染之而受者亦布帛之質也以染鐵石則不入
矣是故賢人學法制以求仁義亦内也下愚雖學弗之
得矣中庸曰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
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
及其成功一也然則吾之論何嘗有外邪何憂乎終之
必亂邪吾之論則曰聞諸聖人於是引禮運周公六典
之類以明之今章子乃曰學乎聖人者何必易其言是
未嘗讀吾之論也趙簡子問子太叔揖讓周旋之禮焉
對曰是儀也非禮也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
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是故為九歌八風七音六律
以奉五聲為政事庸力行務以從四時為刑罰威獄使
民畏忌以類其震曜殺戮以是言之樂政刑非禮者乎
顔淵問仁孔子曰克已復禮為仁請問其目曰非禮勿
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以是言之仁非禮者
乎章子尚未讀左氏傳論語宜其病吾言也聖人之於
禮其言盖參差言其大則無事不包言其小則庶事之
一耳故周官三百六十職題曰周禮以該之言其大也
其次則曰禮典與治教政刑事配焉其小則曰五禮與
射御書數並焉章子得其小而不得其大宜其病吾言
也故其説曰走百步外以救人隕溺難也趨百步外以
揖人易也趨則為之走則不為之矣已後鄉人一日之
生拜之能也坐其下行其後能也聞其急難則不為之
死矣是仁義難於禮也又曰順父禮也違父非禮也有
人蹈於水火之中已将救之而父在側曰勿救匍匐救
之無避也違父可也夫婦異列禮也如妻踣於舅姑之
前傷而不興盡力以扶之可也又曰心則愛兄而拜先
仲叔此禮之易者固勝仁也千金之寳分則多伯兄是
禮不勝仁也吾兄與嫂鬭則不救有嫂之嫌也此禮之
易者固勝義也鄉人之長者鬭扵兄救兄不勝則佐之
鬭是禮不勝義也嗚呼章子以揖拜為禮宜乎其不得
以兼仁義也且章子焉知仁義哉萬物之生無不遂吾
所謂仁也萬事之理無不當吾所謂義也而章子方區
區以救隕溺死急難為事不亦小乎以一人之力而見
隕溺必救見急難必死吾懼章子之仁義所及者寡而
天年不獲終也其所謂仁吾曰浮屠而已耳其所謂義
吾曰㳺俠而已耳孔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没觀其行三
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父没三年尚不忍改其道
父在側曰勿救人於水火而違之可乎已以救為仁而
父曰勿救則父不仁矣已欲仁而彰父之不仁未見可
以為仁也父不仁則違之兄之鬭則不辯是非而佐之
是父輕而兄重乎兄與嫂鬭則以嫌而不救懼失禮也
妻踣而傷則扶之不顧禮焉是妻厚而嫂薄乎厚於妻
而薄於嫂茲小人之情輕其父而重其兄雖小人亦不
為也章子以是為仁義非吾所敢聞也抑其所謂禮之
在内者喪哀祭恭忠君孝父蓋皆仁義之目而不諭焉
悖矣人不知而不愠謂之君子吾不得已而申之者為
其惑衆也吾言止是矣章子雖復言吾不愠也
旴江集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