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德集
淨德集
欽定四庫全書
淨德集巻十四
宋 吕陶 撰
記
巡撫謝公畫像記
真宗景徳三年夏四月西南方有大星占者謂應在蜀
分上惻然動心以為蜀去朝廷逺民之疾苦尤難知天
有異象可畏不可忽其擇廷臣之賢而通世務者往綏
元元於是公以屯田員外郎巡撫利益又詔同九河張
公詠議鼓鑄利害乃攷鐡價制錢幣重輕適均物估用
平衆甚便之時方寇亂之餘百弊滋起土俗凋困惟九
河公洎公相與謀議作為憲令安全紓息極盡統要俾
其世世子孫恃之以生故張公之治蜀為天下最實公
有以助之也旣而舉部吏數十執政以多為疑公請連
坐冀其必用自爾奉使舉吏皆連坐而公之舉者大半
有立於時矣成都舊風凡奉使來者繪像天慶之仙遊
閣公之後六十有四年其孫司封郎中景初師厚以按
刑之命至故亦繪公之像於壁所以推崇先德而永蜀
人之瞻也㳟惟真宗皇帝承天下熙盛之極恩隆澤厚
及民骨髓跂行喙息罔不欣戴然而星變一出則恐懼
警戒以蜀為憂分命良臣審究時病豈非奉天愛民之
心乎惟公純誠大畧深體上意施設有原期底靜安豈
非推已濟物之義乎夫奉天愛民聖君之令德推巳濟
物賢臣之能事王道之起莫先於此而君臣兩得惠加
逺方固可以著示後世率為大範也公諱濤字濟之為
太子賔客陳留伯薨以子絳知制誥贈禮部尚書若乃
出處之本末勲烈之始終則范文正公之碑歐陽公之
誌尹師魯之行狀悉得而載此特治蜀之一端爾師厚
儒者知治體風槩落落有援世之意時方改作以福斯
民而或忘義利之辨師厚累疏列其不可無愧於祖構
云熙寧四年五月二十日
府學經史閣落成記
蜀學之盈冠天下而垂無窮者其具有三一曰文翁之
石室二曰周公之禮殿三曰石壁之九經蓋自周道衰
㣲鄉校毁廢厯秦之暴至漢景武間典章風化稍稍復
講時文翁為蜀郡守起學於市减少府用度以遺博士
遣諸生受業京師招子弟為除更由且以補吏或與之
行縣民用嚮勸幾比齊魯自爾郡國皆立學實文翁倡
之所謂石室者存焉至東漢之季四海板蕩兵火相仍
災及校舍絃誦寂絶儒俗不振興平中郡將陳留高眹
修舊補廢作為廟堂模制閎偉名號一新所謂禮殿者
見焉及五代之亂疆宇割裂孟氏苟有劒南百度草創
猶能取易詩書春秋周禮禮記刻於石以資學者吾朝
皇祐中樞宻直學士京兆田公加意文治附以儀禮公
羊穀梁傳所謂九經者備焉始漢景末距今凡十六代
千二百四十餘年崩離變革理勢不常而三事之盛莫
易其故然則冠天下而垂無窮非夸説也攷實以議也
惟經史閣之成基勢崇大棟宇雄奥下視衆屋匪隘即
陋聚書萬巻寳藏其間斯亦近類三事傳千百年而不
可輒廢者乎龍圖閣直學士濮陽吳公因其成也㑹僚
佐與蜀之士大夫及其講師弟子凡若干人飲酒以落
之德風洋洋頌聲愉愉布宣於一方有若闕里弟子集
雩壇之下詠歌先王道德而歸諸聖門又若魯侯至泮
水之上國人望其車旗和鸞而樂見之視其顔色笑語
而有感恩向化之意嗚呼其盛矣夫公純誠好善治有
本末所至以勸學為先見一士可以語道誘進之常若
不及乃詩人所謂能長育人材則天下喜樂者也某於
是推明公義而言焉夫治性修身以及國家天下大畧
本之仁義其文莫賅於經見古之人注措發施正邪粹
駁與其生民幸不幸其迹莫著於史世之學者不矜誦
數而率履其言不競多聞而慎擇其是則為有得亦庶
幾善學歟初閣之營建皆幕府太常博士王君霽為之
謀君修潔有文嘗典吳興郡學挈其規範來遺諸生匪
獨施諸閣也時熙寧四年十二月一日
成都新建備武堂記
安危治亂之變豈不難言哉人之情狃常習故舍先幾
取後患蓋亦多矣今朝廷所謂外憂者無如西北故秦
晉趙魏皆宿勁兵為之用治軍抗武於政最先而天下
之勢亦以為最重夫重輕者天下之異勢安危治亂所
從出易而無備則變逆之資也漢之衰冀州之兵起唐
之季桂林之戍叛禍結不觧乃底滅亡前轍往鑒足以
懲警議者知三路之為重而不知蜀之不可為輕豈善
計乎夫蜀之四隅緜亘數千里土衍物阜貲貨以蕃財
利貢賦率四海三之一縣官指為外府北倚劒閣險絶
天下東連獞獠蟠聚深固西南皆蠻詔自古獷彊唐天
寳後嘗與吐蕃并力以二十萬衆三道入冦又嘗止成
都西郛大掠華人數萬而南方其王政衰圯則姦豪憑
險自安或七八十載不以賦稅歸中國吾朝混平寰宇
恩柔威禦咸有深意淳化之際吏暴於上澤壅不流經
制燼矣民心懐危盗乘而作起甲午距庚子七年三亂
狂夫一呼羣應如響今日取某州明日陷某縣嚮風輒
靡何啻巻席之易戴白父老往往猶言其狀聞者為之
寒心然則戎防軍政敢一日廢耶龍圖濮陽吳公之開
府也馭兵如民條教詳白凡居處飲食之具與其役任
之勞逸先治以宜用壹厥心乃度府門之右作備武堂
所以講師律而訓戎伍也日練月習率有定令數視屢
閲饗勞繼之金鳴鼔奏士倍其勇萬衆旁睨震動耳目
實鎮守之重務氓俗之深利也昔晉武既平吳欲去州
郡兵以衒治安雖山濤盧欽力陳大本以為非是亦莫
能用及永寕之後冦難交起則郡國無備不能制唐穆
宗初兩河既定蕭俛叚文昌謂武不可黷乃議銷兵及
燕趙之亂始募市人以戰復喪河朔斯皆固不知變撥
去根本苟近效忘逺圖安能成天下之務哉蜀無事七
十有三年議者恬然不怪民尚嬉樂惡聞干戈公一旦
逺思長慮而及於此不獨為蜀之計乃為朝廷計也始
民惡兵異公之為懦夫曲士從而騰說逮其久也則曰
吾將頼之以安而説者亦愧悔不敢議易之萃君子以
除戎器戒不虞兵法無恃敵之不至恃吾有以待其公
之意歟且魯有治戎之備足為世法孔子序録附於王
言春秋書治兵大閲雖以義制文中存奥訓葢亦區之
大事謹興作也堂之成敢不第叙本末及其歲月云熙
寧五年三月一日
薛文恭公尚書真像記
嘗觀西漢之興高祖勤於創業謀臣猛將乘時而起相
與經營乃底靖康功成事濟咸享封爵其君臣恩義之
篤則著位於朝藏籍於廟示以帶礪申以盟信期之千
百年而無有絶滅厥初豈不盛哉及二三世或寖衰落
以至除國失姓甚者乃陥傭保何物理隆替不常如是
耶抑其後裔不克嗣守其先烈因隳没也永言堂構菑
穫之論宜為寒心宋有重徳君子尚書薛文恭公諱某
字某世為華陽人太平興國中擢進士第遂居某郡至
景祐某年薨於位厯事三聖率有大節出入中外風迹
藹然書在國史實顯以光諸孫之得録者凡若干人西
京左藏庫使某其一也按刑總兵留蜀五稔欲詢族祖
之邱隴而展拜之則陵谷異變終不能識欲詢族屬黨
巷之舊而親接之則契濶流㪚亦莫得知蓋仕宦四方
歲月緜久而情好不相通故也平居感慨每有故鄉之
念於是繪公真像於玉局觀之西室庶以榮里閈之觀
而慰士林之思其尊先貴本之心亦勤矣乎惟蜀去朝
廷最逺而賢士大夫最多或以忠義立或以文章稱或
以操行著蓋自漢而下世常有之惟公生於盛時能以
道德致位八座而子孫又能䝉其遺澤餘美保有爵位
既蕃且昌匪惟不墜乃祖之烈而亦足以夸耀吾蜀之
事逺視前古皆無愧焉夫於國為名臣於鄉為先生存
有逺業没有重名此晚輩所以仰望而矜式者也某聞
公之風用自飭勵繼以左藏君之請故從而記之熙寧
五年十一月五日
蜀州新堰記
熙寧七年冬十二月朔唐安新堰成廣民利也岷山之
旁三水合而北注至郡之東隅與大江㑹湍悍湓激又
潰而五霖潦閒作横山㪚漫高則没邱壟下則漂田廬
止者患溺行者苦濘江之故道日漏且涸棄失餘潤不
能浸逺永壖之稼屢植盡槁蓋八九年矣渠江黎希聲
既守郡深䘏隱弊加意於此思有所以捍防之欲責於
兵以致力則無羡卒欲出於廩以充食則無餘糧欲重
困元元以起大役則素所不忍時旱甚穀貴流徙滿道
皆仰給於公養而壯者僅三千人晨夕飽飫可任以事
㑹新津老人陳汝玉亦狀本末以獻乃按度衝㑹布為
巨楗制導異𣲖歸之舊蹤循源而下大患自弭始秋八
月至是有成凡溉田三萬九千畝瀕側之民安而粒者
無慮五千家其為利亦博矣誠能講葺以時久且完固
雖或亢沴歲望庶幾不失也予嘗䆒利害廢興之説蓋
生民幸不幸繫焉君子必審而後動大率因物之自然
徇人之所欲不矜妄智不計近功則事之有作簡以濟
民之受惠逺以深若乃自用而鑿智飾巧偽背天理反
物性苟期成效以要利取寵於一時而不慮吾民之困
戚者彼安足與論利害耶西南雖號沃壊然賦斂百出
於農耕夫日夜劬勞而三時有餒色百畝之家占名上
籍而歉歲或不免饑惟是溝畎渠防之務於政最切上
之人苟置不議非所以撫惠赤子也希聲儒者通經術
以忠厚治常先民㥯故所施如此昔漢循吏皆以樂易
德愛為之本濟時及物凜然足稱若召翁卿之於南陽
王仲通之於芍陂前史嘉其風迹著範來世則唐安新
堰者可畧而不述哉八年四月五日
文與可畫墨竹枯木記
君子之智思能過於人則事無巨細皆足以取髙此衆
人所以尊愛欽重之不已也畫者中有擬象而發於筆
墨之間苟臻其極則近見羣物之情狀逺參造化之功
力自古賢俊往往能之蓋取其如此歟與可之於墨竹
枯木世之好事者皆知而貴子瞻嘗謂盡得其理固不
妄也頃年來成都畫此兩物於嘉祐長老紀師之方丈
紀師寳之以誇識者乃西州僧舍勝事之一也與可在
文館二十年其材可巨用將老矣尚恂恂小州胸中之
藴曾不少露通塞榮悴無一毫胃諸心名教至樂之餘
時作墨竹枯木一二以寓其幽懐逺趣真所謂粹靜君
子也豈特筆墨之間有以過人哉知則語其大不知則
語其小知不知於與可何損益耶此可與高爽明逹者
言不可與鄙闇道也熙寧八年六月十日記
聖興寺僧文爽夀塔記
僧文爽詣予而言曰文爽之先居濟南姓朱氏方少時
去父母來成都學浮圖道得聖興寺藴中而禮之㑹真
宗皇帝吳國長公主為報慈正覺大師以普恩落髪今
六十九載矣自為童讀佛書以至隸僧籍登講座主讚
懴長戒壇居副職衣紫方袍無一不足者行年八十復
何為哉惟晦黙澄靜日俟終化有為我穴西郊之地他
日以燼骨藏其間而謂之夀塔者敢請文以誌焉某伏
聞家君言師字鑒之相從最舊知其為人有律行該通
教典終日演講僅五十年就壇稟戒者無慮千數嘗委
槖金新䕶淨寺門䦨求所利益天章待制李公為記其
事年雖耄意氣不少衰某向遭先妣喪數為水陸大供
覬享㝠福師夜誦真諦亹亹逹旦聲韻逺暢愈於壯夫
蓋諸經所載佛語者嘗總而記之故多且不遺也悲夫
世之妄人牽聨馳突於利欲之墜裒惡貯過以自封殖
伐滅天和投塗罪境不知其神魄之喪奪固已久矣而
猶蚤夜惕惕恒恐浮軀之易壊凡如此者又安能知釋
氏之於死生甚近而易乃有往來彼此之論雖然以師
之輕清悦豫不夸能不役智則未可以歲月期也曰仲
倪仲昻惟賢士曇士獨五人者實繼其後云元豐戊午
歲季秋朔日
眉州醴泉寺善慶堂記
士君子少而從政老而謝事去仕途之勞就林泉之佚
康寧夀考㤗然自得其始終往返之際固巳高於人矣
至於子孫皆能有立從而光大之則尤可高也吾鄉秘
書監程公踐厯寄任凡四十年風迹凛凛德惠在民及
其老也得請而歸高堂廣厦足以奉起居之安芳亭茂
榭足以遂吟賞之樂安車輕蓋足以便游從之趣道衣
野服足以資蕭散之味凡塵埃網羅深可厭惡之事無
一毫輒累其懐賔客到門則置酒高㑹劇談大笑如少
壯時往往日暮夜䦨不欲其去有子五人而官者四其
一人則又以才能見用而仕亦顯矣此退休之美紹續
之隆皆可高也非獨此而已抑有可紀者焉公嘗念仲
弟泳之之亡而禄秩未及乃以一子恩及其猶子所以
公之幼子尚未仕而泳之之子巳為丞於大理則昆弟
義好之篤於古無愧宜其見愛於鄉黨而推尊之也郡
城之西曰醴泉寺者公之先世實葬其側歲時上塚必
止息焉榛蕪滿前棟宇敗陋公出力而完之僧紹良德
公之深乃建新堂以繪公之像及諸子之仕者凡六人
而尊奉之且推本公之祖考以來積累深厚之所致而
謂之善慶尚虚西壁以俟後哲程氏之族信盛矣哉昔
人蓋有父子皆至公卿兄弟同時為二千石則前史録
以為嘉事後世藉以為美談攷古揆今良可尚矣公官
三品年八十古之鄉老也斯堂之成必飲酒以落之子
孫列侍於旁鄉人愛公而來賀者或以爵或以齒序位
於前起而執觴羅拜而為夀賔主相與尊斝相交樂作
於庭酒行而無次老者得盡其樂少者不敢忘其恭一
席之間有悦豫而無惰慢於此觀焉亦鄉飲之遺風歟
某同郡人喜公公之落成而爾得偕衆賔之末酌以獻
公已而從杖者以出安能無慊於心哉得書其事不敢
辭也元豐元年十月朔日
淨德集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