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文粹
歐陽文粹
欽定四庫全書
歐陽文粹巻八 宋 陳亮 編
書
荅祖擇之
人至䝉示書一通并詩賦雜文兩䇿諭之曰一覽以為
如何某既陋不足以辱好學者之問又其少賤而長窮
其素所為未有足稱以取信於人亦未嘗有人問者以
不足問之愚而未嘗荅人之問足下卒然及之是以愧
懼不知所言雖然不逺數百里走使者以及門意厚禮
勤何敢不報某聞古之學者必嚴其師師嚴然後道尊
道尊然後䔍敬篤敬然後能自守能自守然後果于用
果於用然後不畏而不遷三代之衰學校廢至兩漢師
道尚存故其學者各守其經以自用是以漢之政理文
章與其當時之事後世莫及者其所從來深矣後世師
法漸壊而今世無師則學者不尊嚴故自輕其道輕之
則不能至不至則不能篤信信不篤則不知所守守不
固則有所畏而物可移故學者惟俯仰狥時以希禄利
為急至於忘本趨末流而不返夫以不信不固之心守
不至之學雖欲果於自用莫知其所以用之之道又况
有禄利之誘刑禍之懼以遷之哉此足下所謂志古知
道之士世所鮮而未有合者由此也足下所為文用意
甚髙卓然有不顧世俗之心直欲自到於古人今世之
人用心如足下者有幾士則鄉曲之中能為足下之師
者為誰交逰之間能發足下之議論者為誰學不師則
守不一議論不博則無所發明而究其深足下之言髙
趣逺甚善然所守未一而議論未精此其病也竊惟足
下之交遊能為足下稱才譽美者不少今皆捨之逺而
見及乃知足下是欲求其不至此古君子之用心也是
以言之不敢隠夫世無師矣學者當師經師經必先求
其意意得則心定心定則道純道純則充于中者實中
充實則發為文者輝光施於世者果毅三代兩漢之學不過此
也足下患世未有合者而不棄其愚將以某為合故敢
道此未知於足下之意合否
荅宋咸
州人至䝉惠書及補注周易甚善世無孔子久矣六經
之㫖失其傳其有不可得而正者自非孔子復出無以
得其真也儒者之於學博矣而又苦心勞神於殘編朽
簡之中以求千歲失傳之繆茫乎前望已逺之聖人而
不可見杳乎後顧無窮之來者欲為未悟法難觧之惑
是真所謂勞而少功者哉然而經非一世之書也其傳
之繆非一日之失也其所以刋正補緝亦非一人之能
也使學者各極其所見而明者擇焉十取其一百取其
十雖未能復六經於無失而卓如日月之明然聚衆人
之善以補緝之庶幾不至於大繆可以俟聖人之復生
也然則學者之於經其可巳乎足下于經勤矣凡其所
失無所不欲正之其刋正補緝者衆則其所得亦以多
矣修學不敏明而又無彊力以自濟恐終不能少出所
見以補六經之萬一得足下所為故尤區區而不能忘
也屬奉使出疆怱怱不具惟自愛
荅徐無黨
人還惠書及始隠書論等并前所記獲麟論文辭馳騁
之際豈常人筆力可到至於辨論經㫖則不敢以為是
蓋吾子自信甚銳又甞取信於某苟以為然誰能奉奪
凡今治經者莫不患聖人之意不明而為諸儒以自出
之說汨之也今于經外又自為說則是患沙渾水而投
土益之也不若沙土盡去則水清而明矣魯隐公南面
治其國臣其吏民者十餘年死而入廟立諡稱公則當
時魯人孰謂息姑不為君也孔子修春秋凡與諸侯盟
㑹行師命將一以公書之於其卒也書曰公薨則聖人
何甞異隠於他公也據經隠公立十一年而薨則左氏
何從而知其攝公羊榖梁何從而見其有讓桓之迹吾
子亦何從而云云也仲尼曰吾其為東周乎與吾子起
於平王之說何相反之甚邪故某常告學者慎于述作
誠以是也秋初許相訪此不子細略開其端吾子必能
自思而得之
與石公操一
前歲於洛陽得在鄆州時所寄書卒然不能即報遂以
及今然其勤心未必若書之怠而獨不知公操察不察
也修來京師已一歲矣宋州臨汴水公操之譽日與南
方之舟至京師修少與時人相接尤寡而譽者無日不
聞若幸使盡識舟上人則公操之美可勝道哉凡人之
相親者居則握手共席道歡欣既别則問疾病起居以
相為憂者常人之情爾若聞如足下之譽者何必問其
他乎聞之欣然亦不減握手之樂也夫不以相見為歡
樂不以疾病為憂問是豈無情者乎得非相期者在於
道爾其或有過而不至于道者乃可為憂也近於京師
頻得足下所為文讀之甚善其好古閔世之意皆公操
自得於古人不待修之賛也然有自許太髙詆時太過
其論若未深究其源者此事有本末不可卒然語須相
見乃能盡然有一事今詳而說此計公操可朝聞而暮
改者試先陳之君貺家有足下手作書一通及有二像
記石本始見之駭然不可識徐而視定辨其㸃畫乃可
漸通吁何怪之甚也既以持以問人曰是不能乎書者
邪曰非不能也書之法當爾邪曰非也古有之乎曰無
今有之乎亦曰無也然則何為而若是曰特欲與世異
而已修聞君子之於學是而已不聞為異也好學莫如
揚雄亦曰如此然古之人或有稱獨行而髙世者考其
行亦不過乎君子但與世之庸人不合爾行非異世盖
人不及而反棄之舉世斥以為異者歟及其過聖人猶
欲就之於中庸况今書前不師乎古後不足以為來者
法雖天下皆好之猶不可為况天下皆非之乃獨為之
何也是果好異以取髙歟然嚮謂公操能使人譽者豈
其履中道秉常徳而然歟抑亦昂然自異以驚世人而
得之歟古之教童子者立必正聽不傾常視之母誑勤
謹乎其始惟恐其見異而惑也今足下端然居乎學舍
以教人為師而反率然以自異顧學者何所法哉不幸
學者皆從而效之足下又果為獨異乎今不急止則懼
他日有責後生之好怪者推其事罪以奉歸此修所以
為憂而敢告也惟幸察之
與石公操二
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書論足下書之怪時僕有妹居
襄城䘮其夫匍匐將徃視之故不能盡其所以云者而
略陳焉足下雖不以僕為狂愚而絶之復之以書然果
未能諭僕之意非足下之不諭由僕聽之不審而論之
之略之過也僕見足下書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
何邪始見之疑乎不能書又疑乎忽而不學夫書一藝
爾人或不能與忽不學特不必論是以黙黙然及來京
師見二像石本及聞說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為之
如前所陳者是誠可諍矣然後一進其說及得足下書
自謂不能與前所聞者異然後知所聽之不審也然足
下於僕之言亦似未審者足下謂世之善書者能鍾王
虞栁不過一藝已之所學乃堯舜周公之道不必善書
又云因僕之言欲勉學之者此皆非也夫所謂鍾王虞
栁之書者非獨足下薄之僕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學
其書而恱之者與嗜飲茗閲畵圖無異但其性之一僻
爾豈君子之所務乎然至於書則不可無法古之始有
文字也務乎記事而因物取類為其象故周禮六藝有
六書之學其㸃畫曲直皆有其說揚子曰斷木為棊捖
革為鞠亦皆有法焉而况書乎今雖𨽻字已變於古而
變古為𨽻者非聖人不足師法然其㸃畫曲直猶有凖
則如母毋彳亻之相近易之則亂不可讀矣今足下以
其直者為斜以其方者為圓而曰我第行堯舜周孔之
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設饌於案加帽於首正襟而坐然
後食者此世人常爾若其納足於帽反衣而衣坐乎案
上以飯實酒巵而食曰我行堯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
於世可乎不可也則書雖末事而當從常法不可以為
怪亦猶是矣足下了不省僕之意凡僕之所陳者非論
書之善否但患乎近怪自異以惑後生也若果不能又
何必學僕豈區區勸足下以學書者乎足下又云我實
有獨異於世者以疾釋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
可也夫釋老惑者之所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為足下
安知世無明誠質厚君子之不為乎足下自以為異是
待天下無君子之與已同也仲尼曰後生可畏安知來
者之不如今也是則仲尼一言不敢遺天下之後生足
下一言待天下以無君子此故所謂大不可也夫士之
不為釋老與不雕刻文章者譬如為吏而不受貨財盖
道當爾不足恃以為賢也屬久苦小疾無意思
與樂秀才
前者舟行徃來屢辱見過又辱以所業一編先之啟事
及門而贄田秀才西來辱書其後予家奴自府還縣比
又辱書僕有罪之人人所共棄而足下見禮如此何以
當之當之未暇答宜遂絶而再辱書再而未荅益宜絶
而又辱之何其勤之甚也如修者天下窮賤之人爾安
能使足下之切切如是耶盖足下力學好問急于自為
謀而然也然䝉索僕所為文字者此似有所過聽也僕
少從進士舉於有司學為詩賦以備程試凡三舉而得
第與士君子相識者多故徃徃能道僕名字而又以逰
從相愛之私或過稱其文字故使足下聞僕虚名而欲
見其所為者由此也僕少孤貧貪禄仕以養親不暇就
師窮經以學聖人之遺業而渉獵書史姑隨世俗作所
謂時文者皆穿蠧經傳移此儷彼以為浮薄惟恐不悅
于時人非有卓然自立之言如古人者然有司過採屢
以先多士及得第已來自以前所為不足以稱有司之
舉而當長者之知始大改其為庶幾有立然言出而罪
至學成而身辱為彼則獲譽為此則受禍此明效也夫
時文雖曰浮巧然其為功亦不易也僕天資不好而强
為之故比時人之為者尤不工然已足以取禄仕而竊
名譽者順時故也先輩少年志盛方欲取榮譽于世則
莫若順時天聖中天子下詔書勑學者去浮華其後風
俗大變今時之士大夫所為彬彬有兩漢之風矣先輩
徃學之非徒足以順時取譽而已如其至之是直齊肩
於兩漢之士也若僕者其前所為既不足學其後所為
慎不可學是以徘徊不敢出其所為者為此也若易之
困曰有言不信謂夫人方困時其言不為人所信也今
可謂困矣安足為足下所取信哉辱書既多且切不敢
不荅幸察
與郭秀才
僕昨以吏事至漢東秀才見僕於叔父家以啟事二篇
偕門刺先進自賔階拜起旋辟甚有儀坐而語諾甚謹
讀其辭温宻華富甚可愛視秀才待僕之意甚勤而禮
也古人之相見必有歡欣交接之誠而不能達乃取羔
羊雉鶩之類致其意為贄而先既致其意又耻其無文
則以虎豹之皮繢畫之布以飾之然後意達情接客既
贄而主人必禮以荅之為陳酒殽幣篚壺矢燕樂之具
將其意又為賦詩以陳其情今秀才好學甚精博記書
史務為文辭不以羔禽皮布為飾獨以言文其身而其
贄既美其意既勤矣宜秀才責僕之荅厚也僕既無主
人之具以為禮獨為秀才賦詩女曰鷄鳴之卒章曰知
子之來之雜珮以贈之取其知客之來豫儲珩璜琚瑀
之美以送客雖無此物猶言之以致其意厚也僕誠無
此物可謂空言之爾秀才年且少貌厚色揚志銳學敏
因進其業修其辭暴練緝織之不已使其文采五色潤
澤炳鬱若贄以見當世公卿大夫非惟若僕空言以贈
也必有分庭而禮加籩豆實幣篚延為上賔者惟勉
之不已
與陳貟外
陳君足下無恙近縣幹上府得書一角屬有少吏事不
皇作報既而私有惑者修本愚無似固不足以希執友
之遊然而羣居平日幸得肩從齒序跪拜起居竊兄弟
行寓書存勞謂宜有所款曲以親之之意奈何一幅之
紙前名後書且狀且牒如上公府退以尋度非謙即䟽
此乃世之浮道之交外陽相尊者之為非宜足下之所
以賜修也古之書具惟有鈆刀竹木而削札為刺止於
逹名姓寓書於簡止於舒心意為問好惟官府吏曹凡
公之事上而下者則曰符曰檄問訊列對下而上者則
曰狀位等相以徃來曰移曰牒非公之事長吏或自以
意曉其下以戒以飭者則曰教下吏以私自達于其屬
長而有所候問請謝者則曰牋記書啟故非有狀牒之
儀施於非公之事相參如今所行者其原盖出唐世大
臣或貴且尊或有權于時縉紳湊其門以傳嚮者謂舊
禮不足為重務稍増之然始於刺謁有參候起居因為
之狀及五代始復以問候請謝加狀牒之儀如公之事
然止施於官之尊貴及吏之長者其偽謬所從來既逺
世不根古以為當然居今之世無不如此而莫以易者
盖常俗所為積習以牢而不得以更之也然士或同師
友締交遊以道義相期者尚有手書勤勤之意猶為近
古噫候問請謝非公之事有狀牒之儀以施于尊貴長
吏猶曰非古之宜用况又用之於肩從齒序跪拜起居
如兄弟者乎豈足下不以道義交逰期我而惜手書之
勤耶將待以牽俗積習者而姑用世禮以遇我之勤邪
不然是為浮道以陽相尊也是以不勝拳拳之心謹布
左右屬以公檄赴滑臺行視驛傳廹於促裝楊秀才旦
詣縣府中事可悉數
與蔡君謨
脩啟嚮在河朔不能自閒甞集録前世金石之遺文自
三代以來古文竒字莫不皆有中間雖罪戾擯斥水陸
奔走顛危困踣兼之人事吉凶憂患悲愁無聊倉卒未
甞一日忘也盖自慶厯乙酉逮嘉祐壬寅十有八年而
得千巻顧其勤至矣然亦可謂富哉竊復自念好嗜與
俗異馳乃獨區區收拾世人之所棄者惟恐不及是又
可笑也因輙自叙其事庶以見其志焉然顧其文鄙意
陋不足以示人既則自視前所集録雖浮屠老子詭妄
之說常見貶絶於吾儒者徃徃取之而不忍遽廢者何
哉豈非特以其字畫之工邪然則字畫之法雖為學者
之餘事亦有助於金石之傳也若浮屠老子之說當棄
而獲存者乃直以字畫而傳是其幸而得所託爾豈待
有助而已哉僕之文陋矣顧不能以自傳其或幸而得
所託則未必不傳也由是言之為僕不朽之託者在君
謨一揮毫之頃爾竊惟君子樂善欲成人之美者或聞
斯說謂宜有不能却也故輙持其說以進而不疑伏惟
幸察
歐陽文粹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