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文粹
歐陽文粹
欽定四庫全書
歐陽文粹巻十一 宋 陳亮 編
序
送徐無黨
草木鳥獸之為物衆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
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而衆人之中有聖賢者
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于草木鳥獸衆人者雖死
而不朽愈逺而彌存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
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於身
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
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
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
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
語者矣若顔回者在陋巷曲肱饑卧而已其羣居則黙
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羣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
望而及乎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
存者固不待施於事况於言乎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
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来著書之士多者至
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
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
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
之勞亦何異衆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
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
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
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
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羣士試於禮部得髙第由是知
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
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
以自警焉
送曽鞏
廣文曽生來自南豐入太學與其諸生羣進於有司有
司歛羣材操尺度槩以一法考其不中者而棄之雖有
魁壘拔出之材其一累黍不中尺度則棄不敢取幸而
得良有司不過反同衆人之歎嗟愛惜若取捨非已事
者諉曰有司有法奈不中何有司固不自任其責而天
下之士亦不以責有司皆曰其不中法也不幸有司尺
度一失守則徃徃失多而得少嗚呼有司所操果良法
邪何其久而不思革也况若曾生之業其大者固已魁
壘其於小者亦可以中尺度而有司棄之可怪也然曾
生不非同進不罪有司告予以歸思廣其學而堅其守
予初駭其文又壯其志夫農不咎歲而菑播是勤其水
旱則已使一有穫則豈不多耶曾生橐其文數十萬言
來京師京師之人無求曽生者然曾生亦不以干也予
豈敢求生而生辱以顧予是京師之人既不求之而有
司又失之而獨余得也於其行也遂見於文使知生者
可以弔有司而賀余之獨得也
送楊子聰
士之仕於州郡者必視其地大小髙下之望以為輕重
河南大府也叅軍雖卑以望而髙下之固與他州郡異
矣然地大望髙居者皆將相名臣吏民閒坐而偶語道
某相某將某官者常名斥而一二歲數之至於郎官御
史方鎮牧守使人貴客由河南出者入不候於疆去不
餞于郊途逢而不避市坐者不起豈素慢哉盖其見之
習也彼視公卿大臣要官其易如此矧所謂參軍者耶
其不羣嘲而隨侮之幸也參軍毎上府望門而趨吏摩
以肩過不揖反就焉持刺執板求通姓名雖心負其所
有欲進自達不可得其勢鬱鬱卑且賤反甚於他州郡
故為之者未嘗樂也然其間能自以頭角頎然而出者
鮮矣其才能之美非有異乎衆莫能也戸曹參軍楊子
聰居府中常衣青衫騎破虎韉出入府門下人固輩視
而槩易之居一歲相國彭城公薦之集賢學士謝公又
薦之士之有文而賢者盡交之其能出其頭角矣若去
而之他州郡不特頎然而出矣遂將傑然以獨立也子
聰南人樂其土風今秩滿調於吏部必吏於南也吾見
南之州郡有傑然而獨出者必楊子聦也
送張唐民
予讀周禮至於教民興學選賢命士之法未甞不輟書
歎息以為三代之際士豈皆素賢哉當其王道備而習
俗成仁義禮樂達於學孝慈友悌達於家居有教養之
漸進有爵禄之勸苟一不勉則又有屏黜不齒戮辱之
羞然則士生其間其勢不得不至於為善也豈必生知
之賢及後世道缺學廢苟偽之俗成而忘其教養之具
至於爵禄黜辱之法又失其方而不足以勸懼然則士
生其間能自為善卓然而不惑者非其生知之性天所
賦予其孰能至哉則凡所謂賢者其可貴于三代之士
逺矣故善人尤少幸而有則徃徃飢寒困踣之不暇其
幸者或艱而後通夫賢者豈必困且艱歟盖髙世則難
合違俗則多窮亦其勢然也嗚呼人事修則天下之人
皆可使為善士廢則雖天所賦予其賢亦困於時夫天
非不好善其不勝於人力者其勢之然歟此所謂天人
之理在於周易否泰消長之卦能通其說則自古賢聖
窮達而禍福皆可知而不足怪秀才張生居青州其母
賢而知書三子䘮其二獨生最賢行義聞於鄉而好學
力為古文是謂卓然而不惑者也今年舉進士黜於有
司母老而貧無以養可謂困且艱矣嗟乎予力既不能
周於生而生尤好易常以講於予若歸而卒其業則天
命之理人事之勢窮達禍福可以不動于其心雖然若
生者豈終窮也哉安知其不艱而後通也哉
送王陶
六經皆載聖人之道而易著聖人之用吉凶得失動静
進退易之事也其所以為之用者剛與柔也乾健坤順
剛柔之大用也至於八卦之變六爻之錯剛與柔迭居
其位而吉亨利旡咎凶厲悔吝之象生焉盖剛為陽為
徳為君子柔為隂為險為小人自乾之初九為姤而上
至於剥其卦五皆隂剥陽之卦也小人之道長君子静
以退之時也自坤之初六為復而上至於夬其卦五皆
剛決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動以進而用事之時也夫
剛之為徳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為卦過泰
之三而四為大壯五為夬壯者壯也夬者決也四陽雖盛而
猶有二隂然陽衆而隂寡則可用壯以攻之故其卦為壯五
陽而一隂隂不足為直可決之而已故其卦為夬然則君子之
用其剛也審其力視其時知隂險小人之必可去然後以壯而决
之夫勇者可犯也强者可詘也聖人於壯決之用必有戒焉故
大壯之彖辭曰大壯利貞其象辭曰君子非禮弗履夬之彖辭
曰健而說決而和其彖辭曰居徳則忌以明夫剛之不可獨任
也故復始而亨臨浸而長泰交而大壯以衆攻其寡夬乗其衰
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剛也有漸而不失其時又不獨任必以正
以禮以說以和而濟之則功可成此君子動以進而用事之方也
太原王陶字樂道好剛之士也常嫉世隂險之小人多居京
師不妄與人遊力學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於易得君子
動以進之象故予為剛說以贈之大壯之初九曰壯于趾征
凶夬之初九亦曰壯于趾徃不勝為咎以此見聖人之
戒用剛也不獨於其彖象而又常深戒於其初嗚呼世
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學好剛以蓄其志未始施
之於事也今其徃尤宜慎乎其初
送王聖紀
前年五月大霖雨殺麥河溢東畿浸下田已而不雨至
於八月菽粟死髙田三司有言前時溢博州民冒河為
言得免租者萬計今歲秋當租懼民幸水旱因縁得妄
免以虧兵食慎勑有司謹之朝廷因舉田令約束州縣
吏無逺近皆望風惡民言水旱一以農田勑限甚者笞
而絶之畿之民訴其縣不聽則訴於開封又不聽則相
與聚於宣徳門外訴於宰相於是遣吏四出視諸縣視
者還而或言災或言否然言否者十七八最後視者還
言民實災而吏徒畏約束以苟自免爾天子聞之惻然
盡蠲畿民之租余甞竊歎曰民生幸而為畿民且緩急
近而易知也雨降于天河溢于地與赤日之出是三者
之易見也前二三歲旱蝗相連朝廷歲隨其災之厚薄
蠲其賦之多少至兵食不足則歲糴或入粟以爵而充
之是在上者之愛人而仁人之心易惻也以易知之近
言易見之事告易惻之仁然吏壅之幾不得達况四海
之大幾萬里而逺事之難知不若霖潦赤日之易見者
何數使上有易惻之心不得達于下下有思告之苦不得
通於上者吏居其間而壅之爾可勝歎哉扶風為縣限
關之西距京師在千里外民之不幸而事有隠㣲者何
限其能生死曲直之者令與主簿尉三人而民之志得
不壅而聞于州州不壅而聞及上縣不壅而民志通者
令與主簿尉達之而已王君聖紀主簿於其縣聖紀好
學有文佐是縣也始試為政焉故以其夫所素歎者告
之
章望之字
校書郎章君甞以其名望之來請字曰願有所教使得
以勉焉而自朂者予為之字曰表民而告之曰古之君
子所以異乎衆人者言出而為民信事行而為世法其
動作容貌皆可以表於民也故紘綖冕弁以為首容佩
玉玦環以為行容衣裳黼黻以為身容手有手容足有
足容揖讓登降獻酬俯仰莫不有容又見其寛柔温厚
剛嚴果毅之色以為仁義之容服其服載其車立乎朝
廷而正君臣出入宗廟而臨大事儼然人皆望而畏之
曰此吾民之所尊也非民之知尊君子而君子者能自
修而尊者也然而行不充于内徳不備於人雖盛其服
文其容民不尊也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嶽瀆
天下之望也故君子之賢於一鄉者一鄉之望也賢於
一國者一國之望也名烈著于天下者天下之望也功
徳被于後世者萬世之望也孝慈友悌達于一鄉古所
謂鄉先生者一鄉之望也春秋之賢大夫若隨之季良
鄭之子産者一國之望也位于中而姦臣賊子不敢竊
發于外如漢之大將軍出入將相朝廷以為輕重天下
繫其安危如唐之裴丞相者天下之望也其人已没其
事已久聞其名想其人若不可及者䕫龍稷契是也其
功可以及百世其道可以師百王雖有聖賢莫敢過之
者周孔是也此萬世之望而皆所以為民之表也傳曰
其在賢者識其大者逺者章君儒其衣冠氣剛色仁好
學而有志其絜然修乎其外而煇然充乎其内以發乎
文辭則又辨博放肆而無涯是數者皆可以自擇而勉
焉者也是固能識夫逺大者矣雖予何以朂焉弟因其
志廣其說以塞請
胡寅字
寅之為言恭且畏之辭虞書寅賔出日寅餞納日云者
堯命其臣羲和者修其官而史美之之文又曰夙夜惟寅
云者舜勑其臣伯夷之辭也又曰同寅協恭和𠂻哉云
者臯陶戒禹之言夫堯舜禹之事載於書者為萬世之
法而其君臣之際相言語者如是是知恭恪畏慎以思
其事雖聖人猶然尉氏胡君名寅以問於余將字之余
以為名者古之人生而有别之稱爾若太甲盤庚仲壬
者直識其次第而已至于左丘明者載魯大夫之語始
謂命名有義而學者又以文王武王伯魚之類附其說
者尤非也文王之世為商諸侯偶商不幸而紂為滛虐
然猶生服事之豈其生也已有滅商自大之心而名昌
其子始生又期以弑君而發其功業哉孔子生子適有饋
鯉者遂名之若史魚孔鮒又有義者乎則是直為識别
之稱未嘗有義也然考古人之命字者則似若有義葢將釋其
名曰其字若此而已胡君曰我所以問其字者將知其寅者何謂
然因考于古取堯舜之書常所道告之而字曰子畏云
鄭荀改名
三代之衰學廢而道不明然後諸子出自老子厭周之
亂用其小見以為聖人之術止於此始非仁義而詆聖
智諸子因之益得肆其異說至於戰國蕩而不反然後
山淵齊秦堅白異同之論興聖人之學幾乎其息最後
荀卿子獨用詩書之言貶異扶正著書以非諸子尤以
勸學為急荀卿楚人甞以學干諸侯不用退老蘭陵楚
人尊之及戰國平三代詩書未盡出漢諸大儒賈生司
馬遷之徒莫不盡用荀卿子盖其為說最近於聖人而
然也滎陽鄭昊少為詩賦舉進士已中第遂棄之曰此
不足學也始從先生長者學問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
鄭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輔以强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師
焉無不至也將更其名數以請予使之自擇遂改曰荀
於是又見其志之果也夫荀卿者未甞親見聖人徒讀
其書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輕之使其與游
夏並進於孔子之門吾不知其先後也世之學者苟如
荀卿可謂學矣而又進焉則孰能禦哉余既嘉君善自
擇而慕焉因為之字曰叔希且以朂其成焉
歐陽文粹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