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城集
欒城集
欽定四庫全書
欒城後集巻八
宋 蘓轍 撰
歴代論二
漢武帝
天下利害不難知也士大夫心平而氣定高不為名所
眩下不為利所&KR0502;者類能知之人主生於深宮其聞天
下事至鮮矣知其一不達其二見其利不覩其害而好
名貪利之臣探其情而逢其惡則利害之實亂矣漢武
帝即位三年年未二十閩越舉兵圍東甌東甌告急帝
問太尉田蚡蚡曰越人相攻其常事耳又數反覆不足
煩中國往救帝使嚴助難蚡曰特患力不能救徳不能
覆誠能何故棄之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不救尚何
所愬帝詘蚡議而使助持節發㑹稽兵救之自是征南
越伐朝鮮討西南夷兵革之禍加于四夷矣後二年匃
奴請和親大行王恢請擊之御史大夫韓安國請許其
和帝從安國議矣明年馬邑豪聶壹因恢言匈奴初和
親親信邊可誘以利致之伏兵襲擊必破之道也帝使
公卿議之安國恢往反議甚苦帝從恢議使聶壹賣馬
邑城以誘單于單于覺之而去兵出無功自是匈奴犯
邊終武帝無寧嵗天下幾至大亂此二者田蚡韓安國
皆知其非而迫于利口不能自伸武帝志求功名不究
利害之實而遽從之及其晩歳禍災並起外則黔首耗
散内則骨肉相賊殺雖悔過自咎而事巳不救矣然嚴
助以交通淮南張湯論殺之王恢以不擊匈奴亦坐棄
市二人皆罪不至死而不免大戮豈非首禍致罪天之
所不赦故耶
漢昭帝
周成王以管蔡之言疑周公及遭風雷之變發金縢之
書而後釋然知其非也漢昭帝聞燕王之譖霍光懼不
敢入帝召見光謂之曰燕王言将軍都郎道上稱蹕又
擅調益幕府校尉二事屬爾燕王何自知之且将軍欲
為非不待校尉左右聞者皆伏其明光由是獲安而燕
王與上官皆敗故議者以為昭帝之賢過於成王然成
王享國四十餘年治致刑措及其将崩命召公畢公相
康王臨生死之變其言琅然不亂昭帝享國十三年年
甫及冠功未見於天下其不及成王者逺矣夭壽雖出
於天然人事常參焉故吾以為成王之壽考周公之功
也昭帝之短折霍光之過也昔晉平公有蠱疾醫和視
之曰是謂近女非鬼非食惑以䘮志良臣将死天命不
宥國之大臣受其寵禄而任其大節有菑禍興而無改
焉必受其咎以此譏趙孟趙孟受之不辭而霍光何逃
焉成王之㓜也周公為師召公為保左右前後皆賢臣
也雖以中人之資而起居飲食日與之接逮其壮且老
也志氣定矣其能安富貴易生死葢無足怪者今昭帝
所親信惟一霍光光雖忠信篤實而不學無術其所與
國事者惟一張安世所與㫁幾事者惟一田延年士之
通經術識義理者光不識也其後雖聞久隂不雨之言
而貴夏侯勝感蒯瞶之事而賢雋不疑然終亦不任也
使昭帝居深宮近嬖倖雖天資明㫁而無以養之朝夕
害之者衆矣而安能及逺乎人主不幸未嘗更事而履
大位當得篤學深識之士日與之居示之以邪正曉之
以是非觀之以治亂使之久而安之知類通達强立而
不反然後聽其自用而無害此大臣之職也不然小人
先之悦之以聲色犬馬縱之以馳騁田獵侈之以宮室
噐服志氣巳亂然後入之以讒説變亂是非移易白黒
紛然無所不至小足以害其身而大足以亂天下大臣
雖欲有言不可及矣語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
則易使故人必知道而後知愛身知愛身而後知愛人
知愛人而後知保天下故吾論三宗享國長久皆學道
之力至漢昭帝惜其有過人之明而莫能導之以學故
重論之以為此霍光之過也
漢哀帝
漢哀帝自諸侯為天子方其在國好禮節儉知成帝優
容舅家權奪於王氏及即位収攬威柄朝廷竦然庻幾
於治既而傅太后侵侮王后僭竊名號始失天下心帝復
寵任倖臣董賢位至三公富擬帝室雖欲貶損王氏而
身既失徳朝無名臣所以資之者多矣詩曰無競維人
四方其訓之有覺徳行四國順之二者帝皆失之其若
王氏何方帝之崩也王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廂問
以䘮事調度賢内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莾
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莾助君賢
頓首幸甚莾既至使尚書劾免賢賢即日自殺王氏代
漢之禍實成於此昔高帝寢疾有呂氏之憂呂后問以
後事帝曰陳平智有餘然難獨任王陵少戇可以助之
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劉氏必勃也可令為大尉及産禄
之變王陵争之於前平勃定之於後皆如高帝所慮文
帝末年有七國之憂戒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可任
将兵及吳楚之變亞夫為大将破之數月之間亦如文
帝所慮今王氏之亂與呂氏七國等耳而哀帝無其人
漢遂以亡非特天命葢人謀也
漢光武上
人主之徳在於知人其病在於多才知人而善用之若
巳有焉雖至於堯舜可也多才而自用雖有賢者無所
復施則亦僅自立耳漢高帝謀事不如張良用兵不如
韓信治國不如蕭何知此三人而用之不疑西破强秦
東伏項羽曾莫與抗者及天下既平政事一出於何法
令講若畫一民安其生天下遂以無事又繼之以曹參
終之以平勃至文景之際中外晏然凡此皆高帝知人
之餘功也東漢光武才備文武破尋邑取趙魏鞭笞羣
盜算無遺䇿計其武功若優於髙帝然使當高帝之世
與項羽為敵必有不能辦者及既履大位懲王莽簒奪
之禍雖置三公而不付以事專任尚書以督文書繩姦
詐為賢政事察察下不能欺一時稱治然而異已者斥非
䜟者棄專以一身任天下其智之所不見力之所不舉者多
矣至於明帝任察愈甚故東漢之治寛厚樂易之風遠不
及西漢賢士大夫立於其朝志不獲伸雖號稱治安皆
其父子才志之所止君子不尚者也
漢光武下
高帝舉天下後世之重屬之大臣大臣亦盡其心力以
報之故呂氏之亂平勃得寘力焉誅産禄立文帝若反
覆手之易當是時大臣權任之盛風流相接至申屠嘉
猶召辱鄧通議斬鼂錯而文景不以為忤則高帝之用
人其重如此景武之後此風衰矣大臣用舍僅如僕𨽻
武帝之老也将立少主知非大臣不可乃委任霍光霍
光之權在諸臣右故能翊昭建宣天下莫敢異議至於
宣帝雖明察有餘而性本忌克非張安世之謹畏陳萬
年之順從鮮有能容者惡楊惲葢寛饒害趙廣漢韓延
壽悍然無惻怛之意高才之士側足而履其朝陵遲至
於元成朝無重臣養成王氏之禍故莾以斗筲之才濟
之以欺罔而士無一人敢指其非者光武之興雖文武
之畧足以鼓舞一世而不知用人之長以濟其所不足
幸而子孫皆賢權在人主故其害不見及和帝㓜少竇
后擅朝竇憲兄弟恣横殺都鄉侯暢於朝事發請擊匈
奴以自贖及其成功又欲立北單于以樹恩固位袁安
任隗皆以三公守義力爭而不能勝幸而憲以逆謀敗
蓋光武不任大臣之積其弊乃見於此其浚漢日以衰
及其誅閻顯立順帝功出於宦官黜清河王殺李固事
成於外戚大臣皆無所與及其末流梁冀之害重天下
不能容復假宦官以去之宦官之害極天下不能堪至
召外兵以除之外兵既入而東漢之祚盡矣蓋光武不
任大臣之禍勢極於此夫人君不能皆賢君有不能而
屬之大臣朝廷之正也事出於正則其成多其敗少厯
觀古今大臣任事而禍至於不測者必有故也今畏忌
大臣而使他人得乘其隙不在外戚必在宦官外戚宦
官更相屠㓕至以外兵繼之嗚呼殆哉
隗囂
智者為國知所去就大義既定雖有得失不為害也隗
囂初據隴坻謙恭下士豪傑歸之刑政修舉兵甲富盛
一時竊據之中有賢将之風矣然聖公乗王莽之敗擁
衆入關君臣貪暴不改盗賊之舊敗亡之勢匹夫匹婦
皆知之矣而囂舉大衆束手稱臣違方望之言陷諸父
於死地僅以身免及光武自河北入洛政修民附賢士
滿朝羣盗十去六七而囂懲既往之禍方擁兵自固為
六國之計謀臣去之義士笑之而囂與王元王捷一二
人以死守之始從聖公而不吝終背光武而不悔去就
之計無一得者至於殺身亡國蓋不足怪也劉表專制
荆州土廣民衆勢重於天下曹公與袁紹相距於官渡
二人皆求助於表表方晏然自守一無所與韓嵩説表
曰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於将軍果欲有為起乘其弊
可也如其不然則将擇所宜從豈可擁甲十萬坐觀成
敗求援而不能救見賢而不能歸此两怨必集于将軍
恐不得中立矣表猶豫不能用卒為曹公所并隗囂劉
表雍容風議皆得長者之譽然其敗也皆以去就不明
失之不如張魯之庸敗亡之餘知所歸往猶能保其後
嗣兵法有之知已知彼百戰不殆知彼而不知巳一勝
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毎戰輒殆夫惟知彼知己而後知
所去就哉
鄧禹
鄧禹初以兵入關乗勝獨克關輔響震是時赤眉方入
長安諸将豪傑皆勸禹徑乗其亂禹曰吾衆雖多能戰
者少前無可仰之積後無轉饋之資赤眉新㧞長安財
富兵鋭未易當也盗賊羣居無終日之計財糓雖多變
故萬端非能堅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廣人稀
饒糓多蓄吾且休兵北道就粮養士以觀其變乃可圖
也於是引兵北屯栒邑光武聞之敕禹以時進討禹固
執前意盤桓不進明年赤眉西走扶風禹乃入長安謁
祠高廟收十一帝神主然卒不能定關中無功而歸葢
赤眉之亂光武欲急攻之禹欲緩取之議者見禹之敗
因以禹為失計吾以為不然赤眉方強急之實難緩之
為得逮其自敗西走扶風而禹乗之猶能還兵敗禹而
况其未走也哉如光武之計葢不知赤眉方強而禹兵
力不足若審知如此聽禹堅守北道時出撓之而使别
将挾持其東東西蹙之磨以歳月而赤眉成擒矣禹之
敗而西歸也與馮異相遇要異共攻赤眉異曰異與賊
相遇且數十日雖累獲雄将餘衆尚多可稍以恩信傾
誘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将屯澠池要其東而異擊
其西一舉取之此萬全計也禹又不從而敗由此觀之
禹本計不失而帝不能用禹亦迫於君命不能自固耳
李固
孔子謂顔子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用
而不行則何以利人舍而不藏則何以保身聖人之於
天下理極於是而巳陳靈公與其大夫孔寧儀行父宣
淫於朝洩冶强諫以死春秋書之曰陳殺其大夫洩冶
君雖無道而洩冶亦名以為無益於事而害其身君子
不為也李固立於順桓之間内無愧於其心外無負於
其人東漢名臣如固一二人耳然事有可恨者冲帝之
亡也固欲立清河王蒜梁冀不從而立質帝質帝之亡
也固復以清河為請與胡廣趙戒同謀廣戒懼而中變
固獨與杜喬争之冀積怒憤發筞免固而立桓帝其後
歳餘劉文劉鮪謀立清河冀遂誣固與文鮪通謀殺之
吾竊怪固為三公再欲立蒜而不克冀如豺狼疾之如
仇讐獨一梁太后知其賢欲宥之而不能固雖貪立賢
君存漢社稷勢必無成矣一舉不中奉身而去得免於
禍斯巳幸矣再更大變固守前議遲遲不去以陷於大
戮則固之死僅自取也不然如固之賢吾何間然哉
陳蕃
易曰君不宻則失臣臣不宻則失身幾事不宻則害成
是故鷙鳥将擊必匿其形非以智御物而事不得不爾
謀未發而使人知之未有不殆者也陳蕃将與竇武共
誅宦官蕃自謂外從人望内有徳於竇后事無不克乃
先事露章曰臣聞言不直而行不正則為欺乎天而負
乎人危言極意則羣凶側目禍不旋踵均此二者臣寧
得禍不忍欺天今道路訩訩皆言侯覽曹節公乗昕王
甫鄭&KR0146;等與趙夫人諸女尚書並亂天下若不急誅必
生變亂傾覆社稷願出臣章宣示左右令諸姦知臣疾
之太后不從聞者莫不震恐謀未及發曹節等矯詔殺
之時蕃七十餘矣聞難将官屬門生八十餘人㧞刃入
承明門攘臂大呼適遇王甫甫收殺之嗚呼天之将亡
漢邪蕃一朝老臣名重天下而猖狂寡慮乃與未嘗更
事者比幾乎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斯豈孔子所謂賢
哉
欒城後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