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城集
欒城集
欽定四庫全書
欒城後集巻二十四
宋 蘇轍 撰
雜文五首
巢谷傳
巢谷字元修父中世睂山農家也少從士大夫讀書老
為里校師谷幼傳父學雖朴而博舉進士京師見舉武
藝者心好之谷素多力遂棄其舊學畜弓箭習騎射久
之業成而不中第聞西邊多驍勇騎射擊刺為四方冠
去遊秦鳯涇原間所至友其秀傑有韓存寳者尤與之
善谷教之兵書二人相與為金石交熈寧中存寳為河
州將有功號熈河名將朝廷稍竒之㑹瀘州蠻乞弟擾
邊諸郡不能制乃命存寳出兵討之存寳不習蠻事邀
谷至軍中問焉及存寳得罪將就逮自料必死謂谷曰
我涇原武夫死非所惜顧妻子不免寒餓橐中有銀數
百兩非君莫使遺之者谷許諾即變姓名懐銀歩行徃
授其子人無知者存寳死谷逃避江淮間㑹赦乃出予
以鄉閭故幼而識之知其志節緩急可託者也予之在
谷浮沉里中未嘗一見紹聖初予以罪謫居筠州自筠
徙雷自雷徙循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士大夫皆
諱與予兄弟遊平生親友無復相聞者谷獨慨然自睂
山誦言欲徒步訪吾兄弟聞者皆笑其狂元符二年春
正月自梅州遺予書曰我萬里步行見公不自意全今
至梅矣不旬日必見死無恨矣予驚喜曰此非今世人
古之人也既見握手相泣巳而道平生逾月不厭時谷
年七十有三矣瘦瘠多病非復昔日元修也將復見子
瞻於海南予愍其老且病止之曰君意則善然自此至
儋數千里復當渡海非老人事也谷曰我自視未即死
也公無止我留之不可閱其橐中無數十錢予方乏困
亦強資遣之船行至新㑹有蠻𨽻竊上橐裝以逃獲於
新州谷從之至新遂病死予聞哭之失聲恨其不用吾
言然亦竒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昔趙襄子厄於晉
陽知伯率韓魏决水圍之城不沉者三版懸釡而㸑易
子而食羣臣皆懈惟高恭不失人臣之禮及襄子用張
孟談計三家之圍解行賞羣臣以恭為先談曰晉陽之
難惟恭無功曷為先之襄子曰晉陽之難羣臣皆懈惟
恭不失人臣之禮吾是以先之谷於朋友之義實無愧
高恭者惜其不遇襄子而前遇存寳後遇予兄弟予方
雜居南夷與之起居出入葢將終焉雖知其賢尚何以
發之聞谷有子䝉在涇原軍中故為作傳異日以授之
谷始名穀及見之循州改名谷云
亡姊王夫人墓誌銘
伯父大中大夫生女子四人仲姊適進士王君東美器
之獨享上壽年七十有五從其子肄為梓州銅山尉官
滿而歸没於鄉閭實建中靖國元年十二月庚寅也前
一歳轍與兄子瞻皆自嶺南䝉恩北還將歸掃先墓是
時兄弟惟仲姊在耳而子瞻舟行至毘陵復以疾不起
轍既哭之則訃於鄉曰天倫之愛惟仲姊一人矣東西
相望將誰訴者訃未達而仲姊又亡葢哭之慟曰巳矣
手足盡矣何以立於世惟夫人幼敏而静四歳而知絲
纊十歳而知饋饍父母以為能既長奉已以法不妄言
笑二十而歸王氏蚤莫不懈舅姑亦賢之舅祕書丞兼
没於耀州貧不能歸夫人勸其家盡所有以歸𦵏未幾
而姑亡器之亦即世生事不給人不堪其憂夫人處之
哀而不傷被服飲食雖窶必修與親族交雖貧不傲雖
富不屈訓導諸子不失家法遇其有過未嘗見聲色曰
使爾自悟則善勉強從我無益也春秋祠事必親視滌
濯執庖㸑夜以達旦以此終其身嘗夢一老人旁有贊
拜者既覺猶拜未巳旦求其家畫像則四代祖母也自
是并祭四代肄及元祐九年進士第時轍備位政府以
親祀圜丘恩賜冠帔使肄以歸奉夫人肄迎養銅山夫
人常稱内外祖父從政之方以敕之及其疾病肄剔股
以具膳既執喪水漿不入口者累日哀毁殆不能勝鄉
人稱之將以崇寧元年十月六日祔於器之之墓世次
爵里既具今不復載夫人三子長曰聿幼曰晝皆以儒
學自力仲子則肄也三女長適朝散郎劉襄早亡次適
進士牟介次適進士楊濤孫五人良弼知武知悌良驥
慶長銘曰
生而知禮傅弗煩老而知義窮益堅天既知之報以
年大其後昆子復賢我欲見之不得還勒銘幽室虞
變遷後要當歸空九原仰視松栢涕潸然
龍井辯才法師塔碑
浙江之西有大法師號辯才以佛法化人心具定慧學
具禪律人無賢不肖見之者知尊其道奉其教居上天
竺説法齊衆者二十年退居龍井燕居行道者十年元
祐六年歳在辛未九月乙夘無疾而滅呉越之人失其
所歸依奔走號慕如佛滅度相與訃於淮南請於揚州
太守蘇公子瞻以志其塔公曰吾固知師矣予弟子由
雖未嘗識師而其知師不在吾後吾為汝請轍以公命
不敢辭師姓徐氏名元浄字無象杭之於潛人家世喜
為善客有過其鄉者指其居以語人曰是有佳氣鬱鬱
上騰當生竒男子師生而左肩肉起如袈裟絛八十一
日乃滅其伯祖父歎曰是宿世沙門也慎毋奪其願長
使事佛八十一者殆其算也及師之終實八十有一師
生十年而出家口不茹葷血每見講堂坐輒嘆曰吾願
登此説法度人年十六落髮受具足戒十八就學於天
竺慈雲師雲門人方盛厭衆欲卻之雲曰疇昔吾夢甚
異此子殆法器也勿卻師日夜勤力學與行進不數年
而齒其高第雲没復事明智韶師韶嘗講摩訶止觀至
方便五縁曰浄名所謂以一食於一切供養諸佛及衆
賢聖然後可食此一方便也師聞之悟曰今乃知色聲
香味皆具第一義諦因淚下如雨由此遇物中無疑矣
嘗夢與其同門友元素入一寺曰妙樂有僧出師問之
曰此非荆溪尊者製法華文句記處耶曰然師訪以尊
者遺像相與至東閤見一梵僧跌坐不動容貌甚偉謂
師曰我汝過去師也當為我作禮師拜巳而覺忽若有
得年二十五恩賜紫衣及辯才號葢代韶為衆講説者
凡十五年知杭州吕公溱請師住大悲寳閣院師嚴設
紀律犯者秋毫皆斥去其徒畏敬之居十年沈公遘治
杭以謂上天竺本觀音大士道塲以聲音懴悔為佛事
非禪那居也乃請師以教易禪師至呉越人争以檀施
歸之遂鑿山僧室幾至萬礎重樓傑觀冠於浙西學者
數倍其故有禱於大士者亦鮮弗答詔名其院曰靈感
觀音熈寧初龍圖祖公無擇在杭言者或不悦其政遽
起制獄師以鑄鐘事預逮居其間泰然擬金剛箆撰圓
事理説居十七年有僧文捷者利其富倚權貴人以動
轉運使奪而有之遷師於下天竺師恬不為忤捷猶不
厭使者復為逐師於潛逾年而捷敗事聞朝廷復以上
天竺畀師捷之在天竺也呉人不悦施者不至巖石草
木為之索然及師之復士女不督而集山中百物皆若
有喜色清獻趙公抃與師為世外友親見而贊之曰師
去天竺山空鬼哭天竺師歸道塲光輝然師復留三年
終欲捨去謂其徒曰吾祖智者聖人也猶以急於化人
害於行巳位本五品而證止鐵輪况吾凡夫也哉固謝
去老於南山龍井之上以茅竹自覆呉越聞之争為之
築室廬具像設甓瓦金碧咄嗟而就三年復為太守鄧
公温伯請居南屏一年鄧公去乃歸龍井終焉師於講
説不擇晝夜常曰鬼神威德不具多畏人晝説或不得
至比夜人静庶幾能聽嘗焚指以供佛右三左二僅能
以執其徒有欲效之者輒禁之曰如我乃可平生脩西
方浄業未嘗以須臾廢行成力具能以其餘見於外者
非一也予兄子瞻中子迨生三年不能行請師為落髮
磨頂祝之不數日能行如他兒布衣李生者習禪觀甚
辯而無行欲從師出家子瞻憐之為請於師未言其名師拒不許若知其為人者秀州嘉興令陶彖有子得魅
疾巫醫莫能治師呪之而愈越州諸暨陳氏女子心疾
漫不知人父母以見師警以微言醒然而悟嘗與僧熈
仲㑹食仲視師眉間有光如螢遽起攬之得舍利師曰
慎毋以告人不知者將以妄疑我自是常有於其卧起
得之者及其將化入室燕坐謝賓客止言語飲食召其
常與徃來僧道潛告之曰吾西方業成如是七日無魔
橫右脇吉祥而逝吾願足矣至五月出偈告衆七日奄
然而寂皆如其言師度弟子若干人四方學者不可以
數計頗能以其道教化呉越至十月庚午塔成頌曰
如來昔在世心禪語為教譬如四大海惟是一濕性
於其濕性中變化千萬億風來為濤瀾風去為湛然
魚龍所游戲神鬼所出没船筏借其力網罟取其利
其上為洲渚諸國所生育其下為淵谷百怪所藏伏
東西出日月上下屬河漢觀者不能了&KR0787;眙何暇説
如來知迷悶隨變為解釋因變所説者是則名為教
彼善聞教人當知是幻爾既巳知是幻則當識真實
我觀世教師皆謂教是實由謂教實故則為禪所訶
禪雖訶教乎終以教致禪禪若不取教是杜所入門
教而不知禪是不識家也辯才真法師於教得禪那
口舌如瀾翻而不失道根心湛如止水得風輒粲然
以是於東南普服禪教師士女常奔走金帛常圍遶
師惟不取故物來不得拒道成數有盡西方一瞬息
西方亦非實要有真實處
逍遥聰禪師塔碑
予元豐中以罪謫高安既涉世多難知佛法之可以為
歸也是時洞山有文黃蘖有全聖壽有聰是三老人皆
具正法眼超然無累於物予稍從之遊既久而有見也
居五年予自高安移宰績溪未幾而全委化文去洞山
聰去聖壽凡十年予再謫高安而文住歸宗聰退老黃
蘖不復出矣聰聞予來出見曰吾夢與君遊於山中知
君復來去來宿縁也無足怪者與予處一年弊衣糲食
澹然若將終焉高安之人曰有如聰禪師而不坐道塲
者耶師曰吾未始不在道塲顧以蘇公一來餘無求也
衆曰逍遥唐帝子遺築賓旅不至而資粮可以老居之
無害師不聽予告之曰師豈以我故廢傳法耶師笑而
許之紹聖乙亥十有二月始杖䇿入山山久茀不理十
方不至師方治其缺圮以延衆予亦得般若涅槃寳積
華嚴四大部舊經於聖壽補其殘破而授之明年夏師
得疾山深無醫愈而復劇九月戊申而寂春秋五十有
五師本綿州鹽泉王氏幼事劒門慈雲海亮師年二十
三誦經得度始遊成都從講師捨之南至呉越見浄慈
大本禪師久而不悟本曰吾疇昔夢汝異甚汝不勉則
死師茫然不知所謂常至南嶽思大口吞三世諸佛語
一日為僧伽作禮醒然而喻即見本具道所以然本曰
汝得之矣吾夢汝吞一世界一剃刀知汝自今始真出
家也即為擊鼓告衆師遊江西高安人敬愛之延住真
如開善聖壽三道塲師性静黙與物無牾所居不問有
無安於戒律不知持犯之别平居未嘗談説叩之輒亹
亹不竭予見之二十年口不言人過逍遥祖師曰僖唐
肅宗少子也出家事忠國師忠記之居逍遥賜田甚廣
經五代亂民盗耕之幾盡前長老文因訴於縣十得一
二可以居衆矣而衆未集因相山之勝環植松柏将自
為窣堵波既沒或言其不利改葬他所及師之寂即因
之以葬衆皆曰有徳之報十月庚午而葬銘曰
逍遥峻深帝子道埸百年無人龍天悲傷師遊吳中
得法本翁口吞大千不蔕於胸律精不持道備不言 遊戲諸方物知其賢翼然歸之師郤避之草菴布衣
逝與世辭忽来自山衆迎而喜為予而出予豈堪此
衆曰逍遥法鼔不鳴師雖老矣强為我行師入居之
草木欣然俯仰幾何寂如蜕蟬吁嗟前人度是塔址
成而不居若有所竢新塔巋然松柏離離匪人所圗
縁則在兹
天竺海月法師塔碑
餘杭天竺有二大士一曰海月一曰辯才皆事明智韶
法師以講説作佛事而心悟最上乗不為講説所縳吳
越多禪衆聞其言者皆曰説教如是是亦禪也故吳越
之人歸之與佛菩薩無異熙寜中予兄子瞻通守餘杭
従二公遊敬之如師友海月之将寂也使人邀子瞻入
山以事不時往師遺言須其至乃闔棺既寂四日而子
瞻至發棺祝之膚理如生心頂温然驚嘆出涕後十有
六年子瞻守餘杭復従辯才遊及其滅也子瞻守淮南
其徒請為塔銘子瞻以屬予又十三年予與子瞻皆自
嶺外得歸而子瞻終於毘陵餘杭參寥師弔予潁川既
而泣曰辯才既以子瞻故得銘於公海月獨未有銘公
以子瞻其亦勿辭予亦泣許之公名恵辯字訥翁姓富
氏秀之華亭人也幼不好弄其父竒之以施普照寺年
十有九受具足戒従韶於天竺受天台教習西方觀復
事三衢浮石矩法師皆盡其學韶之将老也命公代之
講者八年學者宗之及其老遂領寺事翰林沈文通治
杭以威猛御物僧徒嚴憚之見者惶駭失據公獨從容
如平日文通異之遂以涖僧職卒至都僧正凡講授二
十五年往来千人得法者甚衆西方觀成與同社人造
塔及閤公容止端静不畜長物有盜夜入其室脱衣與
之導之出門使従支徑逃去熙寜六年十月有疾十七
日旦起盥濯與衆别焚香跏趺而逝年六十臘四十一
公初入天竺及澗有老人冠帶傴僂逾梁迎之入門而
失始代師講夢章安尊者以金箆擊其口曰汝勤於誨
人當得辯恵嘗苦脾痛久而不愈夢天神以金盤盛水
使師瞑目而洗其腸浣已復納覺而痛止公沒之嵗吳
越大旱禱於天竺觀音像不應公以疾晝寝夢老人白
衣烏㡌告曰明日日中必雨問其人曰山神也如期而
雨公學行髙妙報在西方其以感通者不可勝言而聞
於人者如此今住天竺徳賢師實公之髙弟以銘授之
俾刻之石銘曰
佛本説一乗無二亦無三空洞無一物應物無不在 欲以是教人人或不能信以其不信故故示以方便
方便皆是幻惟恵為真實有方便恵解無方便恵縛
有恵方便解無恵方便縛惟恵惟方便更相為縛解
縛脱解亦除然後至佛乗智者古智人具恵與方便
示人西方觀其實則是幻由幻而得佛於以度衆生
㑹歸於一乗何者非佛法海月辯才師智者之孫曽
由教而得禪皆僧中第一我不識其面知其心中事
作銘書塔石二公知其然
欒城後集巻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