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北晁先生雞肋集
雞肋集
欽定四庫全書
雞肋集巻三十一目録
記
新城遊北山記
睡鄉閣記
潛齋記
歸来子名緍城所居記
積善堂記
永感堂記 宋故尚書刑部郎中知越州軍州事贈特進吏
部尚書南安晁公改葬記
中大夫提舉南京鴻慶宫李公生祠記
雞肋集巻三十一目録
欽定四庫全書
雞肋集巻三十一 宋 晁補之 撰
記
新城遊北山記
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漸深草木泉石漸幽初猶騎
行石齒間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
卧者如虯松下草間有泉沮洳伏見墯石井鏘然而
鳴松間藤數十尺蜿蜒如大蚖其上有鳥黒如鴝鵒
赤冠長喙俛而啄磔然有聲稍西一峯髙絶有蹊介
然僅可歩繋馬石觜相扶㩦而上篁篠仰不見日如
四五里乃聞雞聲有僧布袍躡履来迎與之語&KR0787;而
顧如麋鹿不可接頂有屋數十間曲折依崖壁為欄
楯如蝸䑕繚繞乃得出門牖相值既坐山風颯然而
至堂殿鈴鐸皆鳴二三子相顧而驚不知身之在何
境也且𦱤皆宿於時九月天髙露清山空月明仰視
星斗皆光大如適在人上窗間竹數十竿相摩戞聲
切切不已竹間海棕森然如鬼魅離立突鬢之狀二
三子又相顧&KR0334;動而不得寐遲明皆去既還家數日
猶恍惚若有遇因追記之後不復到然往往想見其
事也
睡鄉閣記
睡鄉之境盖與齊州接而齊州之民無知者其政甚淳
其俗甚均其土平夷廣大無東西南北其人安恬舒適
無疾痛札厲昬然不生七情茫然不交萬事蕩然不知
天地日月不絲不榖佚臥而自足不舟不車極意而逺
游冬而絺夏而纊不知其反寒暑得而悲失而喜不知
其反利害以謂凡其所自見者皆妄也昔黄帝聞而樂
之閒居齊心服形三月弗獲其治疲而睡盖至鄉既寢
厭其國之多事也召二臣而告之凡二十有八年而天
下大治如睡鄉焉降及堯舜無為世以為睡鄉之俗也
禹湯股無胈脛無毛剪爪為牲以救天災不暇與睡鄉
往来武王始克商還周自夜不寢曰吾未定大業周公
夜以繼日坐以待旦為王作禮樂伐鼓叩鐘雞人號于
右則睡鄉之邊徼屢警矣其孫穆王慕黄帝之事因西
方化人而神游焉騰虛空椉雲霧卒莫覩所謂睡鄉也
至孔子時有宰予者亦竒其學而游焉不得其塗大迷
繆而返戰國秦漢之君悲秋傷生内窮於長夜之飲外
累於攻戰之具於是睡鄉始邱墟矣而䝉漆園吏莊周
者知過之化為蝴蜨翩翩其間䝉人弗覺也其後山人
處士之慕道者猶往往而至至則囂然樂而亡歸或以
為之徒云嗟夫余也幼而行勤長而競時卒不能革豈
不迂哉將因斯人之問津也故記之
潛齋記
潛室之廣無丈其髙如之背陽而面隂違温而趨寒髙
室雙翼外䕃老木翳其前小竹叢其右朦朧晻曖光景
不曜盖若蟄蟲伏獸之所潛焉而潛之名所為得也客
過予者曰方今主聖臣良政恬俗康朝有鵷鸞野無豺
狼可謂有道之世矣吾子生二十長六尺出不能提桴
鼓以動百萬之師左烏號之弓右昆吾之劍喑嗚咤叱
北収祁連西虜靈夏入不能陪黄閤之末議聨紫㣲之
别班正容端色以齊肅百吏操紙握管以號令四海今
反幽幽黙黙逃形逺跡以頑處心以潛名室豈非所謂
倒行而逆施者邪予瞿然而驚舍然而笑曰有是哉主
聖臣良此吾潛之所為甘乎分者也政恬俗康此吾潛
之所為幸乎安也朝有鵷鸞野無豺狼此吾潛之所為
有殆乎享也而反以是而疑我頑其亦未之思耶請為
客言潛昜曰雷在地中復此天地之潛也而陽氣已動
乎黄泉矣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此
蟲獸之潛也而小者獲信大者獲存矣故不能静者不
能動不能處者不能出然則奚行之倒而施之逆耶昔
者回憲潛於道故闇然而日彰黄綺潛於聲故黙然而
浸揚潛乎潛將以為不潛者矣客俛而出因記其語於
壁
歸来子名緡城所居記
少日讀書不陞孔子之堂自夔咎繇而下若巫咸傅說
則器不逮遭時有用庶㡬學鄭子産晉叔向之為人尚
恐其逺且一國佐不足用天下事君慕汲黯劉向而媿
二子之直且博顧嘗好孫呉頗通其說用以為䇿悟非
己志輒去之獨於文詞喜左邱明檀弓莊周屈原司馬
遷相如枚椉若唐韓栁氏古樂府詩人之作時時發於
事又拙不工晚得釋氏外生死說始盡屏舊習皇皇如
堂室四達無所依方寸之地虚矣又不喜晉人初不知
道徒窺其藩謂盡至清言誤世念身於古無一可數讀
陶潛歸去来詞覺已不似而願師之買田故緡城自謂
歸来子廬舍登覽游息之地一户一牖皆欲致歸去来
之意故頗摭陶詞以名之為堂面園之草木曰松菊松
菊猶存也為軒達其屏使虚以来風曰舒嘯登東皋以
舒嘯也為亭廣其趾使庳以瞰池曰臨賦臨清流而賦
詩也封土為臺架屋其顛若樓瞰百里曰遐觀穿室其
腹若洞深五歩曰流憩䇿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
也為庵抱陽而圓之以嬉晝倚南窗以寄傲也曰寄傲
為庵負隂而方之以休夜鳥倦飛而知還也曰倦飛顧
所居逺山水非柴桑比門直通道有長坂亘其前數十
里故渠縈之蒲柳蓊然魚鳥之所聚有邱壑意俯而就
其深為亭曰窈窕既窈窕以尋壑也跂而即其髙為亭
曰﨑嶇亦﨑嶇而經邱也凡因其詞以名者九既牓而
書之日往来其間則若淵明卧起與俱仰牓而味其詞
則如與淵明晤語接躊躇自得無往而不歸来矣猶相
觀左右意不自足懼失淵明一語也因喟然太息自幼
壯至于白首勤苦蘄盡探聖賢之藴上則欲觀性而復
其初次猶欲慕古人著之行事晚無一諧乃徒恐迷而
忘歸又欲盡屏所習使空無有至為一淵明懼不足何
哉學道者惡夸夸則不近且人才力有分以盡為人之
所為而求有功則常不足以盡不為人之所為而要無
事則常有餘夫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若淵明其
㡬矣又陶之自叙云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
瓢屢空晏如也忘懐得失以此自終淵明誠於此有餘
裕今余居不至環堵衣不至穿結食不至屢空以若所
養為淵明固昜而余遭盛時嘗見識拔汙臺省國恩未
報而決然去之以若所歉為淵明固難一以為淵明昜
則是余與淵明倨欲以此自終而予難昜椉除一以為
淵明難則余於淵明得失亦未有辯也或曰淵明亦晉
人抑知道者非耶而顧自以為其葛天氏之民與奈何
曰嘗讀釋氏說譬如動目能揺湛水今余與子常動不
足以觀湛彼淵明湛者類也嘗試與子去夫膠膠擾擾
之蹊而處隂以休影若是者有年喉喘寜而顛汗止而
后相與求淵明於葛天氏之國洸然見其塗巷乃余與
子昔所嘗歴而去之久者乃今来歸而后淵明可侣其
知道與否可得而議也 積善堂記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孔子賛昜之言也而晁氏得以名
其堂何耶惟宋八世道隆而治洽皇帝以聖孝既右烈
考亦以教民孝詔嵗丁亥為大觀元年因大赦天下民
百嵗男子官婦人封仕而父母年九十官封如民百嵗
於是故漳州軍事判官晁公諱仲康之母夫人黄氏年
九十一矣其第四子仲詢與其兄仲謀喜而議以仲詢
走京師狀其事省中為漳州請漳州雖没赦令初不異
往者於是丞相以為可而上之制曰黄氏藴仁積善享
有耄齡可夀光縣太君其子榮君之錫而慶其親之享
斯榮也以少牢告禰廟且告漳州又告其祖如禰廟禮
又周示其族人鄉黨作堂以奉夫人而名之曰積善退
飲酒相賀為歌詩以敭訓詞以昭夫人之淑慎以慰其
心而介期頤謂補之曰吾君盛徳在書所謂歛時五福
用敷錫厥庶民者其賚及我家爾頃為春官屬列太史
氏此國之昭典盛事家之餘慶爾職書之補之曰諾禮
祝則名君為神厭也父前子名君前臣名為尊厭也自
夫人言之皆子而下若載事法皆名昔晉欒書實鍼之
父鍼為右書以將越載君鍼曰書退鍼名父不悖禮猶
在益恭之列非車上儛之類請以諭不知者而後書惟
鼂氏自漢大夫以忠探七國之旤本而撥之以安劉氏
劉氏無遺旤享國四百年而大夫不終漢禄以身膏東
市奉祀無聞焉又千有一百餘年而文元公起家仁義
忠信樂善不勌盖具於天爵實兄弟三人伯刑部侍郎
補之髙祖也叔吏部尚書夫人舅也皆中和孝弟慈恵
而愛人用鍾其慶六世子孫男女嬪婦至口五百而夫
人為子婦今存屬最尊又獨享是夀禄康寜恱豫鼂氏
之積善皆歸焉抑晁氏自文莊公秉政勲業在王室逮
今六十餘年而仕益㣲似不可振而夫人之仁善於是
獨報將其子誠孝幹母之蠱神實祐之亦夫人少囏約
晚廼儲此如訓詞㫖盖六世口五百未有及者雖来者
未可知抑鮮矣豈造物者報其人雖如昜語積善必有
餘慶而享斯報者亦必如夫人淑慎身所自履有以致
之耶然晁氏為善者亦多矣或不享又何也不然吾宗
之餘慶久躓且復起將自夫人啟之夫人既屬尊嵗時
集㑹子孫族人螽斯雁行官學者冠者提者抱者少長
咸在而補之廼於夫人為族曾孫年五十五矣獨素髮
垂領搢笏跪起以夀夫人於羣從之後盖世之老人見
曽孫尚多有之如夫人見曾孫數十其長者已白首又
自有孫在昔良少於是具載本末以為世積善者之勸
云 永感堂記
東平董耘武子年少以孝聞既葬其親天堂山之下而
築堂其北以享以居而牓之曰永感書来求文曰非以
記室宇之陋也以極耘不孝之思也某泫然曰某少孤
不夭中年太夫人棄養愛生不能死以皇皇就食于四
方逺者十年近者四三年廼一歸手拔墓上草則泚吾
顙我尚忍記吾武子斯堂也哉天下莫悲於言言莫悲
于音若曰孤子之鉤以為隐九寡之珥以為的則音無
此最悲也夫隐鉤珥奚取於為音縁名而益悲則武子
之名斯堂其意悲矣天下豈有無親之子哉捨所厚而
從其薄或宦學逺鄉里無朝夕養死且不𦵏聞斯堂之
名則怛然内熱如吾泚者多矣而武子不泚是乃武子
之所為以孝聞者也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
言孔子曰孝哉閔子騫宰我曰鑚燧改火期可已矣孔
子曰予之不仁也充武子之志則雖未敢曰方孝於子
騫而尚足以愧不仁之宰予豈但泚夫如吾泚者而已
哉是乃武子之所為以孝聞者也人亦有言忠孝不兩
立王尊叱其馭於九折坂曰王陽為孝子王尊為忠臣
士亦以是藉其口損其親從利而不顧然有王尊之志
則可不然食人之食以老無補而靦其面於人間託移
孝以自恕騖歧道而亡羊聞斯人之風其亦庶㡬乎有
慙而復也哉年月日鉅野晁補之无咎記
宋尚書刑部郎中知越州軍州事贈特進吏部
尚書南安晁公改𦵏記
贈特進吏部尚書晁公以慶歴四年九月己酉既𦵏於
祥符大墓矣後六十六年實大觀四年三月壬寅改窆
于任城魚山先是祥符地卑多水患自特進公五子伯
庫部公而下雜然以為慮而叔虞部公尤患之議遷不
果至是特進公子皆前没而虞部公之子泰寜軍節度
推官前知莘縣事端禮朝散郎前通判徐州事端智相
與議必成其先志以告羣從諸孫及庫部公之孫補之
等曰祥符水患諸子之責猶諸孫之責也且特進公之
子庫部公而下皆𦵏魚山遷魚山宜抑族墳墓以安神
則從以烝嘗合食則類又宜衆曰唯於時諸孫存者莘
縣為長莘縣廼走京師告特進公墓并舉河間縣太君
劉氏之柩䕶奉以歸啟窆昜槨改禭惟美凡資用皆莘
縣力也初補之居蓬莱縣太君喪始學地理行視魚山
崦中若虎若牛回抱踞盼勢盤薄可喜乃厚其賈取之
手植四松定南北既命師袁才筮地袁徙其域稍東纔
五尺而止前十丙室遷庫部公與夫人之柩至是以特
進公劉夫人宅丙室而將以壬申二室遷庫部公與補
之考朝議公以從特進公兆焉既即事又屬補之記本
末而特進公氏諱爵里行事之實已載端明殿學士李
淑所撰誌銘中不復書獨記改卜及所告祭文并納壙
中若庫部公諸弟子孫㛰宦則各具於銘誌皆不復出
云曾孫朝散大夫管句南京鴻慶宫飛騎尉賜緋魚袋
補之謹記
中大夫提舉南京鴻慶宫李公生祠記
中大夫提舉南京鴻慶宫隴西郡開國李侯棻少以文
詞及進士第所居官官治卓然有聲於搢紳間公卿大
臣若當塗之顯人言其才可用者以百數而侯於莅官
務盡其心力盖慕昔人奉法循理不肯少如玉多如石
者故人不得而置親踈世亦不得盡其材而侯亦超然
自得於二累之上守其操不改外若不足而中無愧焉
者也尤長於治郡有遺愛於同華商邠四州而蒲又侯
之里也故士以其老成為矜式民懐其舊以謂知吾俗
而不迕吾安其治而不忘者莫如侯乃相與謀其子弟
若邦人之樂善好誼者為侯立生祠㑹補之自尚書郎
出守蒲下車拜侯於里中問民所疾苦求施設之方且
誦秦穆公求黄髮則無過之言以為請而侯亦欣然傾
盖俉語與之忘年又因以教邦人諸生悌長而貴老此
守之事補之之志也或曰以侯之才雖官視九卿年耋
耄以康寜而食飲猶為不遇補之曰士有志遇不遇有
命若常情言者仕而不至將相皆不遇也以義則一官
而可以行志皆遇也龔遂黄霸郡守也而尊魯恭卓茂
縣令也而貴其同時公相位四人上者豈皆傳然則貴
且尊果不在爵遇不遇惟其所施屈吾指以數往行而
吾無愧焉者則吾之遇不既有餘矣乎嘗試過侯之居
陞髙以望其前則太華削成四方矗然倚立而叅天右
則黄河出於龍門洶乎跆蹙而鳴地南則首陽危顛不
毛伯夷叔齊之所登也東則王官深谷絶跡司空圖之
所蔵也因顧侯而語想見古昔之盛夸奪相雄間不容
息與二三君子之遁逃一世寂寥長往雖勢相什伯皆
忽然而過如吹劍一吷何有得失而侯乃以少壯陳力
有政四州老乃休此固異於斯人者兒童流輩如風中
燭而侯獨白首笑傲康寜食飲如平時有何不足而慕
夫世之役役生趨榮而没有恨者以為愧哉因舉酒而
起為侯夀曰樂哉非不遇也崇寜元年九月旦日記
雞肋集巻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