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演山集巻十三　　　　　　宋　黄裳　撰

　　記

　　　遊山院記

山水外物之可樂者爾非真樂也真樂之所寓而已仁

者樂山知者樂水亦以真樂之所寓歟治平戊申之仲

夏赴詔西上踰絶嶺涉巨江度炎暑履素秋凡四十日

矣而後次於霅川之逆旅弛擔宴坐自感其塵勞未有

慰焉及其環顧山水間有髣髴南國者黙然坐中意思

南嚮已歴舊隠無復塵勞之歎而亦不知其身之所逆

旅也於是援筆而書之延平居民枕寒泉倚青嶂真山

水之國有浮圖氏之宇尤寓山水之勝處清景爽氣逼

人眉睫間與才思争無窮遇目之所得即當走筆賦之

且恐勝概相奪出人不意而又忘去也當予清閒無事

偶然獨往則簮冠曳履䇿枯笻道幽徑與書偕焉風揺

松隂人踐寒影異花靈草幽香相迎日含噴泉紅玉散

亂此人所由之徑也兩山相臨怪石欲活仰則翠岑俯

則幽澗神刓仙劃為之幽構此人所憩之亭也山角轉

來風物相際猿鶴上下煙雲聚散飛甍華榱矗然寘彼

此浮屠氏之宇也宇之中又為遊者之觀美凡有七焉

長澗自山之西趨寺而東流有釋為堂跨之及其入夜

泉清而月明適然相得於堂下號水月堂予之遊是堂

也秋勢瀉雲邊之泉金波泛天涯之月妙相有無搏之

不得故為之歌云水渾而月喪水動而月漾澄寂虚一

中涵有㣲妙相水有風兮披人襟月有波兮浴人神兀

然坐者非爾翫其中有物争光明是兹三者不期約㑹

諸廣莫都忘情澗自水月堂趨西廡有釋為閣跨其上

激澗之水其聲潺潺然環繞乎坐中號潺湲閣予之遊

是閣也遺世俗之喧譁即山泉之清泠是非去來不落

雙聴故為之歌云與其聴繁喧不如聴潺湲潺湲聒吾

耳不聒吾心淵世俗譊譊殊不聞只聞潺湲如車奔潺

湲如車奔我心都無縁閣之左臨澗為小軒俯視澗之

水澄寂如鑑分辨人顔色號鑑軒予之遊是軒也纎埃

不能駐流光㣲瑕不能玷浩明於外照古貌於中照古

心貌與水清心與水平故為之歌云至虚不可磨至柔

不可折至精豈須練至一莫能别情忘非與物相絶萬

象於中自生滅鑑乎鑑乎非徒明鑑之有道猶諸心梯

閣而下實地十數尺為小室而沼其前引澗之水實之

號飬真室予之遊是室也(闕/)

　　　　一聲素琴數曲恬然忘機自在絶境故為之

歌云塵勞妄想誰知非落着埋沒皆人為飬心飬到不

化處亦令此室生光輝去潺湲閣升法堂堂之左有釋

為閣揖院之客山瞰流澗於坐間環佛書而觀之號精

進閣予之遊是閣也目閑而山色見心虚而古意明出

妄想境中入清静覺海故為之歌云道固不違物物常

與道違道非近能得亦非逺能離精爾思兮捐爾思其

中有物不可圍由堂而西有室倚山為小軒軒之前為

方沼沼之濱植脩竹三四莖凭軒而視翠峯寒泉茂林

碧草皆在其左右號凝碧軒予之遊是軒也春暉秋光

漫然融成日頺竹隂落在方沼琉璃瓶中青玉倒植故

為之歌云凝碧以自然尤籟成之天碧色非漬黛籟聲

非鳴絃此心寓此聲色中雖有大巧無由傳去凝碧下

齋堂堂之左有釋西向曠野為亭據其要物象清逺一

覽而盡之號豁然亭予之遊是亭也希夷之鄉曠閒之

郊逸思浩而往塵緒斬而絶故為之歌云吾登豁然軒

吾開豁然懐水猶其心圓曲直隨因縁雲猶其心閒聚

散無悲歡塵懐俗慮難追攀是山之勝也勝者雖不能

自暇及其戾止亦皆有閒意以至於息機而後去然而

予之遊與來者之樂異焉來者為其景而用其樂而予

能用其景以寓其樂者也世俗之遊相與譏談調娛醉

酣舞歌吹彈呌呼而後得其樂亦已勞矣其樂不在道

特樂其有山水而已山水之可樂者盡而寂寥之態生

則其樂荒矣故雖吹彈調詼醉酣舞歌不足以繼其樂

彼尚知吾樂中之㫖哉廼書其樂之情以示之

　　　懐逺亭記

延平郡督郵即其公宇之北山南向天際送目而往相

去之逺不可以勝計然而元用之所懐不在乎物惟其

親焉愚衆之情登高望逺耳目之君不足以勝其私有

對而遂變傷則迫愜則肆豈足議哉予過元用相與倚

欄送目談笑以自適且謂元用曰子見荻溪之上漁舟

一葦忽來適去歌聲逺邇不知人非世習之累相係者

乎此使人放曠之心生子見寒潭之中雷電相薄寶氣

亭亭上干星斗不知深淵巨濤之相淪亡者乎此使人

發用之心生風清月明萬籟初息水涵太虚寂然天地

之鑑則使人入清虚之境夕陽半山芳草不斷雙槳南

飛悠悠寒浦則使人動離别之緒水鑑之濱鷺窺寒影

過山之雲行無所逐則使人起幽閒之趣夫能狥物之

態以入清虚之境起幽閒之趣生放曠之情存發用之

志不為狂歌逸遊之輩放心而不知求亦不失為賢者

况能有志於親哉夫善本於仁仁本於親茍能有志於

仁之所本者何往而不善然而憑高環顧雖有溪山之

勝人情之所適者不足為子道也慕親之志寓此而有

發焉魏國之士思念其親岵屺之上想見父母之所懐

詩人稱其孝雖然疾痛則呼父母而有富貴少艾則忘

其親衆人之情也魏國之士當夫行役之勞夙夜無寐

父子離散不得以相保則疾痛之時岵屺之上想見父

母之懐豈足以為至哉今夫元用之學仕於有道之世

父為達官子能以六計嗣其業不貽其親之憂心平而

志舒當此之時遇耳目之適者且能復禮以懐其親不

俟有迫而後至是可尚也狄仁傑登太行山南望孤飛

之雲感吾親舍其下惟其愛親也篤則其事君也忠及

人也恕是故唐之基緒不斷如線仁傑果能䝉恥奮忠

安其神器恤刑愛人號為長者然則瞻望其親之際則

仁之類存焉是亦充之而已予之望子也豈止於父子

之間哉

　　　觀盡軒記

予一日過完師坐於㑹景亭上前望演山山旁視劍潭

人愛延平最有山水之樂而演仙山劍潭又其山水之

可愛者氣象聲色食頃萬變予登完師之亭而盡得之

因與完師言徳之大累嘗在對物而有感今又據景之

會而翫之非在萬物之上以物相觀而已覩有不盡者

物能引之未知聲色形象之為夢幻也則予畏會景之

累人深矣無涯之知不可勝計之景客塵之中適然而

相感則或凄然以悲欣然以喜清閒之景解人之煩滌

人之汚華美之景坎然者貪飄然者肆無窮之態出人

不意而乗之不可以言勝也嗚呼朝聞道夕死可矣其

見隨塵熄而心化有涯之生可不計哉以故君子之為

道也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君子之為善也不見不可欲

使心不喪滌人之汚解人之煩此景之可欲者尚為道

所忌而况幽情竒態之感人使之或笑以嚬或貪以肆

何可翫哉我與景俱非真物以物之態為我之情俱非

真智因與完師言濁汚者見形其知莫貴者物也清静

者見性其知莫貴者道也人之性常無者體道富有者

體物衆凡之流嘗蔽於形色而莫之悟予甚悲之師能

即亭之西更為悟真室嘗遊乎其間然則完師非溺於

景者歟使登斯亭者知世態物情猶蚊蚋之過吾前也

然棄我與景為吾悟真室遊而求真焉静也不勞其形

以至乎形全清也不揺其精以至乎精復形全精復與

天為一是故妙有其形而不為貌象故為貌象者之所

不能對常無其氣而不為聲色故為聲色者之所不能

感老子所謂不亡莊子所謂不化釋氏所謂不滅儒氏

所謂不動當是時也萬物為吾逆旅矣而衆人為萬物

逆旅衆人為萬物一偏矣而萬物為吾一偏由是而登

軒下與萬物相見可以觀盡矣予愛完師為悟真室之

意而又慮其不學出室以道事也遂以觀盡命軒焉若

夫烟雲聚散山在有無之間水涵晴光舟泛銀河之上

桂華風動天香滿懐飛甍參差歌管斷續此翫物者醉

酣歌舞馳情驅思而對之志滿意適以為得求者也物

態少移世情已變當是時也吾寄萬物之上而觀之與

之遊可也不與之遊可也

　　　秀橘記

時甫家圃之右有秀橘焉一本而三支旁二支宻葉散

漫無足異者中一支尋常之葉不能多得之柔條下垂

其葉秀嫩深緑而環就如析翠羽而注之有碧幢青纓

之狀不怯嵗寒新故相代更無衰落之態為詩而美之

者連韻盈軸不過比物引類狀出秀橘之形象而已時

甫屢命予詩諾之久矣始得數聨興罷而復已元豐三

年之季春時甫復寫橘圖走僕以惠我索詩之意益篤

不可辭也無事乎詩輒為時甫論其生理以記之嘗謂

五行之氣運行萬物宇中有偏有全或清或濁無意乎

造物也而物各有遇焉氣之清且全者在人得之則為

豪英在物得之則為新竒雖然不可齊也亦不可以必

得適然而已故雖同氣而育並時以生者其形與數有

不同者况其他者乎夫一本而三支同氣而育並時以

生者也然而一支見寵或歌之以詩或繪之以圖或文

之以記傳之天下後世不可知也主人時復一往苦吟

注視培溉相繼惟恐其或傷之也二支不能有所得然

而天理之於物豈有意哉圃中之木與秀橘踈逺者可

以無憾焉吾與時甫遊久矣知其才富而氣豪發為詞

章使人喜觀而欲得之然而君之所得與夫秀橘之所

寓一家而兼有之何其幸也君知秀橘之可愛培溉繼

往注視環顧惟恐其或傷之也然而予之望君也更有

甚焉

　　　水雲村記

長澗自演峯道廣教院出田坑始有從父得之於西南

山之麓取其一支停之以為沼走之以為渠㕑引之以

酌橋跨之以渡異花竒果垂華倚實飄香墮影在泉之

上下有雲於山朝隮而暮合閒適之態明白之象與夫

流泉相應以無為相遇而不約俄然相得於東西杳然

相忘於得喪其孰為此者邪元豐之初予自京師南還

省予從父流水之間俯仰行坐顧瞻燕笑及夫日落而

禽還山瞑而雲收援毫於壁間乃以水雲村名之而後

去自是郡人始知有水雲村之可樂也尋春逃暑車蓋

相屬越十有五年友人公實來京師與予道曰今為水

雲村主人矣僕將益治之飬生於其間予曰子之得水

雲村固可樂也其亦知水雲村之得子乎公實之為人

茍可而止不為生而勞不為名而偽遇吟而忙得酒而

休方東而俄西未始有適莫要其中夷曠而惠直是真

水雲翁者也君歸乎哉予後此十年當有草堂於演峯

有釣舟於劍潭南歸而誰從者乎是時水雲翁杖藜而

相尋演山居士肩罍而忽往與是兩物相得於無情中

有舞有歌有吟有謔妙思絶景不可得而究也㑹歸乎

至無予之樂也不知水雲翁之樂亦出於此乎然則水

雲之於我果有分哉故為之記以公實他日相從出此

以為質焉請鑱諸石

　演山集巻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