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山集
演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演山集巻十四 宋 黄裳 撰
記
鄂州白雲閣記
自洞庭納湘峽逕武昌㑹漢沔然後沿九江而下東南
之旅度翼星之分趨荆州之域必泝江夏泛洞庭而後
南走二廣西向三蜀然則南郡之有武昌山水之聚舟
車之會者也夫逸民之所寓士大夫之所遊騷人墨客
之所詠常在天下山水之佳處餘言遺跡相去幾千百
載後人樂道而欽慕之往往遂借以名物故江謂之烟
波亭謂之竒章洲謂之鸚鵡樓謂之黄鶴閣謂之白雲
樓閣之賞當與豫章之滕王巴陵之岳陽争名於天下
有山自郡郊之東趨過闤闠茂林修竹衣被形勢如青
蛟蒼龍然引領而西或伏或躍下飲于江漢中峙而四
望者白雲閣也對揖公宇轉望仙棗石照所謂大别鳯
凰烟波鸚鵡西城南浦黄鵠磯漢陽渡之類可坐而數
也蒹葭遶岸風勢雨聲湘漢涵空夕陽夜月歸帆行棹
漁歌樵唱與夫忘機之鷗隨陽之鴈往來聚散於其間
四時之氣象一日之變態泛應旁感逸民雅士之風味
吟送宴别曉泊晩次道志懐古以寫憂悲喜樂之情以
述興亡榮辱之故蓋自離騷而後唐人之作不知其幾
百篇也大夫之行吟處士之坐賦老子之乗秋高人之
馭鶴樂天之聞歌太白之聴笛緬想環顧俯仰千載悲
樂相繼公餘之賞不亦至乎方是之時茍非有道在上
得賢太守與之共理常使時和年豐郡國無事亦安能
有暇於山水之間哉有暇於其間者其風味志趣或俗
而不逮或鄙而不樂雖有美景盛事亦遂寂寥沉沒不
見於後世有足惜者異時魏晉之師下吞吳楚盤瓠之
類竊發于山水炬筏横流烟䝉雲海所謂鸚鵡南浦鳯
凰大别之類遂為水軍樓艦之所息山夷營壘之所寄
誰復講求逸民之遺事雅士之詩句以為公餘耳目之
翫哉方今聖人以道統有天下無復魏晉之師下吞吳
楚之憂公悦素用吏事知名於人當能寛而有制布揚
天子之徳澤潛召和氣年豐而盜熄無復山夷竊發之
患然則君亦何所用其心哉此閣之作也將與賓朋覽
浩蕩之景飬幽閒之趣想見高人度世絶塵之事庶幾
悟須臾之景省因循之過不為汚濁偽妄至老且死時
與無心之雲悠然而來飄然而去去無所逐來無所從
朝隮而暮合若將為我擁黄鶴乗清風脱萬累而超六
合也豈特在人耳目翫山水間者邪元祐癸酉仲夏記
潛軒記
予去年為順興遊故人公鎮家在順興之南隅乗間訪
之公鎮邀予坐於潛軒之上觀修竹折幽花看閩中録
採杞菊決明而食之樽爼之間論古道舊譏詼大笑井
邑之繁不能輙破其静公鎮坐間索予潛軒之文予謂
待言而後諭焉非相知之至者文可忘也故不及書今
年春塵勞之中緬懐軒上之笑語恨無以寓其意者公
鎮再追所索適此而書之夫魚之為物或生於陂池或
落於修澗或出於遥湖大澤永江廣漢之間或之於滄
海其得地也異其遇時也同嵗寒冰冽鱨魦鰋鯉逺遊
下泳在淵而自適雖有九罭之深入莫能致之及其春
行晴暄太和涵溶清淺方是之時乗陽而動去淵而在
渚悠然而逝適然以躍溝為之依蘋為之覆得其所矣
不獲乗陽而動者深淵之中不能自致河海盖有之矣
烏知適然以躍者頒首莘尾為漁者所伺或引之以綸
或持之以竿或陷之以罟附逺以鱐嗜鮮以膾以膴則
見䐑以鮑則見糗以醢則見析實於鬼神之籩登於賔
客之爼魚方是時欲為下泳者豈可得哉然而浮游者
未必為通潛泳者未必為窮學道之士無適莫也息則
起消則去惟時而已公鎮少時求舉於鄉里卒不獲用
晩節感悟乃能逺引而去水邊林下開軒自適有山林
處士之態亦可書者名利之士老身長子尤有以行投
保以名請封東方未明携食而入俯首而坐汗流浹背
與少年較長短則君之潛亦高尚哉嗚呼公鎮之潛也
在道魚之潛在水一也若夫陂池江漢之辨非所知焉
看山亭記
郡宇之西北隅昔有小亭前假兩山對峙而中望不知
其誰為之也頽壊且廢予至治事之三月役工以修之
叢列有巋特立有巒聳起有嶠環合有嶧幾於自然皆
出於造物者公餘乗興杖屨獨往有如春明秋静雲開
雨過之見武夷鴈蕩也客曰南有雲門西有堯山真者
不覽何事乎假予曰子之見有真假耳有道存焉非真
非假由道以觀物假亦真也真亦假也則予之看山何
異乎子必待雲門堯山而後得樂山之意非善觀物者
也客曰愚得之矣請書以為之記
青州坊門記
青以兩城居民始為十六界以别居民之地分崇寧改
元裳來為青顧吾屬言夫用十六界之别居民之地分
其義安在哉盍廢界設坊三十有六為之門名各有物
庶乎其有義也迎春之類以辨坊名之也延賓之類以
遺事名之也文正之類以人才名之也自正之類以道
化名之也勝遊以之乎東湖興雲以向乎南山朝元以
趨乎天闕使之觀其名異則相識别思其居同則相親
愛此為坊門之意歟然而親愛之意非私淑一坊而已
先王屬民始用五家相保所任者寡則其所察者詳邪
惡之民不能輒容於其間隂亂良善然後聨其五家使
之相受乃為一門以同出入罔有相遺外者故其飬生
可以同憂患喪死可以同哀戚推而用之合四門相受
之民共為相葬之禮同哀戚也有相親愛之意故稱族
焉合其門相葬之民共為相救之義同患難也有朋比
之風故稱黨焉義之與比者也相比者力也力貴衆以
四門為不足故合五族焉相賙者財也財貴多以其門
為不足故合五黨焉其門維百其徳維一咸有相保之
信相受之智相葬之禮相救之義相賙之仁為善既備
復何所責乃合五百門之衆使之出入往來更為賓主
燦然有文以相接歡然有恩以相愛其稱鄉黨則吾我
加焉親愛之也嗚呼民之善其用至於愛人接物皆有
餘裕其政之本則在乎五家為比其五家為門而已六
鄉之法廢壊已久不可遽復惟爾三十六坊之民同出
於一州其考予言先王屬民之政推而用之遂至鄉有
正風民有中徳比而信黨而公相詔而化可也何必令
使而後喻哉
崇寧萬夀觀記
佛老之學至於還元反本其道遂同而佛之徒謂之金
仙老子之徒謂之神仙金體而神用一也蓋惟神仙為
能長生不死故無生死而後至於不生不死長生不死
已能脱離五行非内非外不逐五行由一而散以哀樂
休戚為人生以治亂盛衰為世界以榮枯舒慘為時序
以老少美惡為物態而彼人生物態世界時叙吾能與
之修短與之盛衰與之舒慘與之老少泛應無方之求
未始窮盡此世之人所以嚴其所寓以備旦暮奉事祈
請者也大雲門神仙之窟宅十月十五日以奉崇寧寺
詔繼詔為觀復有擇用名山福地之㫖寺既如詔而臣
更涉雲門之背由歸道峴下得山號大福大雲門之南
支也前案廣山郡人謂之廣福中立而望四向環抱猶
大雲門然莫知其所自出有三賢堂海東僧塔八仙壇
獼猴洞在其間皆古之遺跡然始由歸道峴而得之今
為道觀之所寄則峴之名歸道乃其兆歟故臣輒叙佛
老所以入而為已出而為世老者能與之少短者能與
之修衰者能與之盛哀者能與之樂以明朝廷所以詔
為十方寺觀之意自時厥後為郡守者其率老子之徒
以謹焚修共祈無疆之休以資天子萬夀豈可忘哉
東湖三樂堂記
自下車率吾屬明振統類要凡目數各任其職庶事益
簡民用以靖樽爼之間始得光景為東園遊顧吾屬曰
徒以心力從事曽無所樂夫是之謂陋此節儉之弊也
其後流而為唐僖公有財而不能用有鐘鼓不能以自
樂徒以情慾狥物曽無所制夫是之謂蕩此平易之弊
也其後流而為齊哀公過則淫不及則怠慢是二人者
皆已自為物所弊矣欲其明徳以為物是則難也有道
之學既辨内外遂致真一以真觀盡以一泛應兩辭五
聲並至而交感無所累焉其詩曰在公明明是也知統
則舉其類甚衆知要則馭其繁甚簡形快而心愉有所
寄焉其詩曰在公飲酒是也在公明明無乎不為之時
也在公飲酒無為之時也無乎不為以至於無為賢者
之有道也蓋惟有道故能有樂以為文故其詩曰鷺于
下鼓咽咽醉言舞于胥樂兮鷺于下賓之集也醉言舞
樂之致也于胥樂兮樂其在公明明而和樂生焉耳有
禮以為節故其詩曰鷺于飛鼔咽咽醉言歸于胥樂兮
鷺于飛賓之舉也醉言歸樂之致也于胥樂兮樂其在
公飲酒而中禮存焉耳有樂之和有禮之中恊贊隂陽
化育萬物故其詩曰自今以始嵗其有君子有榖貽孫
子于胥樂兮樂其在中則能為其人民在後則能為其
孫子然則有駜蓋魯一變而至於道之詩也昔者太公
治齊雖用平易在己也近道在政也然而不患不能與
民同樂惟患其樂之過在太公則可不可輒施於其後
故其末流果有齊國之變風周公之澤遂為魯僖之頌
不亦異乎愚之為青當以行樂之過為非不及行樂為
愧竊希于魯焉顧吾屬曰山水仁智之所樂古之人與
民同樂有感而賦草或以芹藻禽或以鴛鴦蓋其所寓
多在山水之勝處或刳而為池或引而為湖草木掩映
亭臺環合魚相忘於淵獸自適於野禽翫空於飛蟲感
時而鳴俄聞偶覽頓釋滯思此古人之相其樂者歟蓋
惟君子能推仁智為民既事然後得引所樂以憩塵勞
以資談笑有道存焉耳今兹青郊以西兩山㑹入於郡
城若駿而奔若駐而盤若驕而躍洋之水道其中相為
數折趨東南隅回旋宛轉若有不欲去之意此固有所
待者邪昔之畦也宜宇而居之昔之池也宜湖而遊焉
崇寧元年之季冬道意以始事明年二月東湖告成土
石之所聚今為寥廓之界糞壤之所汙今為清泠之濱
荆棘之所託今為芬芳之澤入自西扉由垂楊徑界水
而東之陟降兩橋東西相望㑹歸於北渡有橋曰步雲
下趨醉歸亭去亭而升堂所謂三樂兩亭以翼之左曰
湘江右曰水鑑於堂之後乗飛橋過芙蓉軒由芙蓉而
東躡層堦訪禪林南有軒曰悟桃北有亭曰現月而觀
蓮亭在其間皆瞰湖上下入桃溪于溪之南為漠庵去
庵而南行前視鴛鴦渚有亭在半山間號緑巖亭由緑
巖升其巔坐歌豐堂對揖現月由芙蓉而西憩雲門館
前視鴻鴈渚遊竹林齋南行登釣璜臺下由小岐中立
而俯視左有亭曰翫鷗右有亭曰鷺下夫湖在兩山之
間將欲致吾幽思以飾兹景未之盡也然而寓吾仁智
之所樂凡十有五而三樂實主之故堂存乎其中蓋無
三樂為之主雖環山有水皆亭臺也亦奚以為其樂未
嘗不荒也未嘗無累也故遊斯堂者考予三樂之説則
知東湖之所以作豈茍云乎宜鑱其説於石
演山集巻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