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臺集
西臺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臺集巻七
宋 畢仲游 撰
書
上門下侍郎司馬温公書
承議郎監在京&KR0008;米下第八界上騎都尉代郡畢某謹
以外議再拜上書于門下侍郎閣下某曩在河南及京
師嘗請再左右雖竭不肖之心夙夜思慮欲少補行事
之萬一而至今未敢有言也葢聞閣下之來四方内外
託書詞論時務者多至數百而明廷之上實封陳得失
者乃㡬萬人皆關閣下之聴覽是非利害宜畧盡矣則
某未敢言者豈有所愛惜哉恐不待某言而知爾然閣
下辭山林履廟堂以身任天下之重而人亦以天下責
于公道路之間閭閭之下雖聾瘖跛躃支離疲病之人
亦扶服相賀頂禮嘆息如遇嵗年之豐而見父母之來
閣下用賢去佞除煩解擾所以安社稷恵細民者甚多
而外人之議尤深念于左右竊意封實書詞有所遺者
某如自嫌而不以聞則是輕門下之義忘師及之教懷
不盡于朝廷而未死之間私恨無窮故敢畧道外人之
議而某之所見則猶待異日閣下以身任天下之重而
人以天下責公者何事耶當熙寜之初先帝以公為樞
密副使天下之人忻忻然曰樞密副使者君子行道之
府也而君子得居之天下其庶幾乎及公逡巡而去不
累于位天下之人復忻忻然曰樞密副使者人之所禱
祠而求者也而君子不茍居之吾道其庶幾乎故閣下
進合天下之願退為吾道之助則人之望公其何如也
公居洛十五年道徳日冨聲譽日隆天下之言正直者
至公而後止焉則人之信公復何如也今先帝厭世主
上富于春秋發䘮之日京師四面語曰非司馬資政不
能治天下曽不三月而遂筦朝政則人之期公又何如
也夫以身任天下之重為四方之所信起副中外之望
而應衆人之所期天下之事至大今日之務至難愛公
者至多而嫉公者至深也豈惟生民利害得失之際而
亦天地隂陽交爭之時愛公者皆貧賤疎逖不足侍于
下風而嫉公者巧為機穽潛布耳目多塗以誤公之事
反覆以亂公之策雖主上明聖注意于公者久而閣下
蓄積深厚所以為天下者皆平日之所固有然非齋戒
以臨之精微以思之擇術以行之博取于人以成之事
猶未可知也此某所以臥不安席食不甘味而欲以外
議告者也竊常計新法之行㡬二十年矣豈惟今日而
後有改作之意當王安石之出吴正獻之入相鄭俠之
上言先帝葢嘗有改作之意焉而終不能改者公之所
知也及今深交固結内外如一後生肆談安于無恥老
吏擅法公為不道而閣下起閒廢之中畱三省之上殆
將求風俗之失回積年之咎以成先帝之志則新法之
改豈直指而往如推牆塡壍可以定乎故外議有三而
其慮容易者不預昔王荆公以興作之説歆動先帝先
帝信之而患財之不足也乃散青苗置市易歛役錢變
鹽法凡政之可以得民財者無不用葢荆公散青苗置
市易歛役錢變鹽法者事也而欲興作患不足者情也
茍未能杜其興作之情而徒欲禁其散斂變置之事是
以百説而百不行然則事之與情可不察哉自先帝棄
羣臣興作之議雖無復聞者而轉輸未減邉備尚衆京
師吏禄嵗百餘萬而外路官司州縣雇傭號為新法而
從事者有不可訾計之費今以天地社稷之靈主上母
后之聖同人心決大策起閣下于不可起之中而寄以
天下之政閣下遂欲廢青苗罷市易蠲役錢去鹽法凡
號為財利而傷民者一掃而更之則自熙寜以來用事
于新法者必不喜矣不喜之人必不但曰青苗不可廢
市易不可罷役錢不可蠲鹽法不可去必探不足之情
修不足之説伺不足之隙言不足之事以動上聴夫以
一家之計父子之親欲安田野逺市井習耕稼之常業
辭商販之末利而説以不足則猶相視扼腕而中止况
以天下之廣臣民之衆有郊廟朝廷祭祀賔客之奉有
内外上下官吏廪禄之費有重兵宿衛邉守城禦之計
有大河隄塞外裔餽賜之勞自古之君固常有患不足
之情矣修不足之説伺不足之隙而言不足之事雖致
石人而使聴之猶將動也如是則青苗廢而可復散市
易罷而可復置役錢蠲而可復歛鹽法去而可復存使
禹稷重出為天下爭將亦無可奈何則不足之情可不
豫治哉為今之策當大舉天下之計深明出入之數曰
天下之不足其弊安在弊在邉境轉輸之多也則棄無
用之地省轉輸之繁其省㡬何弊在造作修營之多也
則止造作輟修營其省㡬何弊在新法官吏廪給横費
之多也則廢吏禄行常法其省幾何弊在掖庭永巷婦
女資用之多也則定職掌之數非先帝幸御者一皆出
之其省㡬何天下之可已者無不已其省㡬何今諸路
常平免役坊塲河渡戸絶莊產之錢粟積于州縣者無
慮數十百鉅萬如一歸地宫以為經費可以支二十年
之用則三司嵗入常平為贏以天下之大而三司嵗入
半為贏餘則數年之閒府庫之財倉庾之粟已將十倍
于今日而節省之後濟之以㳟儉將如丘山江海之不
可盡以此明言于中而精計乎外俾上與太皇太后曉
然知天下之餘于財也則不足之情不生不足之事不
起不足之隙不得伺而不足之論不得陳于前矣然後
青苗免役市易鹽法凡所謂新法者始可永罷而不可
復行如既飽之人雖以芻豢猶不肯進况藜藿菽黍乎
問者曰患不足而新法興何以實之曰曩者王荆公併
軍蒐卒而封樁其錢糧又懼兵之少也故行保甲之法
籍民為兵數年以來農夫去南畆者大半賊盜公行守
令不得為治則保甲之利害無可言者而保甲之名至
今未除豈非患兵之不足耶以兵不足而存保甲故知
財不足則新法可以復興此外議也昔仁宗之治天下
也優禮大臣而聴用臺官諫官之言葢大臣者天子之
輔也不優為之禮則無以勵其節盡其心而聴用臺官
諫官之言者所以存天下之公議禁制大臣使不得自
放之術也故大臣起居進見未嘗不㳟已待之若將久
于其位而不可動者及臺官諫官一有論列則十言之
中行其七八雖故老大臣必正其罪以是而去位者葢
可數矣故嘉祐以前大臣平日足以致君臣之歡禮貌
之隆而私門姧利破膽而不敢為仁宗皇帝所以四十
二年天下安寜大臣無甚縱恣百官得行其志不法之
事稀闊無聞者以優禮大臣而聴用臺官諫官之所致
也葢自近嵗以來臺官諫官不復知所以設臺諫之本
意而顓為含糊茍且以幸無譴經渉嵗時而不言天下
之事其所言者必揣摩上意之所尚非大臣之所惡聞
且于我甚安而無悔者然後敢發其號為論列大臣者
亦取其微芒𤨏屑不在輕重之間足以破人主之疑而
無傷大臣之實陽言于外而隂合其中又其甚者寜論
人主之事而不肯言大臣之過葢論人主之事則有大
臣以為之力不甚得罪而一言大臣則足跐手拉塗地
而不復數年以來朝廷之上道路之間不知有臺諫一
聞臺官諫官之姓名則咨嗟太息詆笑而避去而處臺
諫者自以為至計使策不復知職任之何如翻謂祖宗
之朝名公大臣奏議論列為沽激好事以自葢其短而
幸一身之安則無所補益可見于是矣伏自主上繼明
西朝共政用閣下為門下侍郎始増置諌員進用有聞
之人而廢去六察皆使言事可謂知務已而猶有平昔
之徒介在其間葢在含糊茍且幸免乆矣一旦明目張
膽自奮于敢言之列則内懐愧恥外畏士人之姍笑欲
不言則朝廷失望非今日之利故皆彽徊隠忍進退無
適抄取其近似者以塞目前之責而終不敢深言天下
之事惟欲窺瑕伺隙執戈而攻諸長者為新法復讐今
將興仁長善定萬世之策還太平之風而猶令此等布
在言路欲望如仁宗之朝存天下之公議禁制大臣破
其姧心竊以為過矣夫賢者之為善與不賢者之為惡
其取舎固異然勢可為則行惡而或濟勢不可為則雖
善而無成自古及今未有勢去而能立功立事者也且
王荆公之行新法固非善也然終先帝之世新法有増
而無損者以有可為之勢而已爾所謂有可為之勢者
非直人主之聴用而荆公之名位髙且大也葢自參知
政事三司使翰林學士下至待從百執臺官諫官外連
轉運使提㸃刑獄提舉官之非新法之人者雖功業如
韓琦貴重如富弼敢言如吕誨才辯如蘇軾終不能少
止新法之行是後鄭俠以死爭之而新法亦不改也豈
新法果利于民而可行耶葢左右前後逺近髙下皆新
法之人而荆公又挾天子之命都宰相之位以臨之如
平地布薪而順風縱火其勢易也今閣下欲去新法之
弊捄荆公之事而左右侍從六曹九寺職司使者十有
七八皆荆公之徒雖起二三舊臣用六七君子為言事
官然累百之中存其十數烏在其勢之可為也勢未可
為而欲為未可之事則青苗雖罷將復散况未罷乎役
錢雖蠲將復歛況未蠲乎市易雖廢將復置況未廢乎
鹽法雖除將復作況未除乎以此去新法之弊捄荆公
之事如人久病而少間其父子兄弟喜見于顔色而有
未敢賀者意其病之猶在也葢勢者無形而易見今欲
進君子之道成可為之勢則厲夫聲色無益也抗以禮
節無益也急以文法無益也必徧得天下之沈厚明達
敢言有氣節者與小人分其勢則天下之事有可為也
如用人之地方而人未可以多得則夫臺官諫官正今
日之先務而天下之勢所由分者也自閣下用人以來
臺官諫官亦稍稍言事以稱朝廷之意然王珪已死而
後言珪之家吳居厚已敗而後言居厚之事此皆今日
易言易行者也至于國家之大利生民之大害社稷之
大計猶未有及者借有一人焉以言事為己任喟然發
憤動人耳目出死入生以報朝廷而相閣下之所為則
又將循用常文牽制故事十且八九不行其言則雖純
得六七八者猶恐未有所濟況又使平昔含糊茍且幸
免之徒介在其間則君子小人之勢固未分也孟子曰
在王所者長幼尊卑皆薛居州王誰與為不善在王所
者長幼尊卑皆非薛居州王誰與為善一薛居州獨如
宋王何此亦勢之説也葢堯舜之時大禹臯陶䕫龍稷
契布在列位則雖有共工驩兜而卒于流放者則君子
之勢勝也漢元帝任用許史㳟顯而亦用蕭望之周堪
劉更生而或進或退者則君子之勢已差不勝而宋王
長幼尊卑皆非善士獨一薛居州則不勝而已矣今閣
下為門下侍郎賢人君子雖稍收用而臺官諫官猶未
純得其人得其人者猶未得其言得其言者猶未得其
行則是僅能勝薛居州而大禹臯陶䕫龍稷契之事猶
非所擬而望之周堪劉更生之或進或退可不慮乎此
外議也老子曰失道而後徳失徳而後仁失仁而後義
失義而後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夫謂禮為道之
華而亂之首則某所未學然禮者固仁義之次而道徳
之下也後人不能以禮治天下一寓之于法者又禮之
次而仁義之下也而今世復不能守法一用觀望以為
政事無定法多言可更者是豈真知其不善而可更哉
亦出于觀望而已葢今日之言不善有前日以為善而
欲奉行之人也而與此等論天下之事則異時閣下失
勢彼又將言鹽法可興邉事可作苖役可行市易倉法
可復置于其他新法無不言可為者也觀望之禍必至
于此今欲化觀望之心回觀望之俗以豫止觀望之禍
則殆非言語告誡思慮隄防之所能盡惟取夫守道固
窮不為觀望衆人所共知者尊用之而察其背公向私
專事觀望亦衆人所共知者退逺之然後搜裒祖宗之
法與今日之勅令删取其要使簡易明白而後行之葢
律令格式者近古人之所同而編勅者後人獨用之書
太祖之時謂建隆勅者不過數百條而天聖編勅則倍
于建隆慶歴編勅又倍于天聖嘉祐編勅復倍于慶歴
至于熙寜元豐之勅乃益増多于嘉祐㡬千條而續降
勅令與夫一司一路一務一州一縣者復㡬萬條而引
用此例以相附著者至不可勝紀雖有通才强識之士
莫能曉習而附㑹茍賤之人乃得恣為觀望以便其私
當出而入與入法當入而出與出法一法不能獨用則
轉取他法而兼用之他法不足兼用則離文折字煩言
碎詞以欺天下之人又不足用則置法度外假特旨而
行之顚倒下上歸于觀望而後已則所謂法者乃無法
之極者也而議法之人方且移易輕重滋章條目惟恐
不博而返強省其文以成書使下之人舉手觸罪出口
成獄至其文省而不通則䧟于過誤者如牛毛而申明
往返厯時而未決其本章之中所省者一二而申明之
説少至數百多或千言然則所謂簡易明白者豈惟天
下之法理當如此葢亦今日之事不得已者也千存其
百百存其十十存其一茍有可削者無不削是謂簡易
著為法者當如常人之言語使匹夫匹婦皆可以喻其
意而盡其詞是謂明白則觀望之徒不敢轉徙以順人
而簡易明白則亦稀有所附㑹天下之人既見夫不為
觀望者尊用為觀望者退逺而常行之法又簡易明白
不可轉徙附㑹以便已之私則觀望之心庶㡬少息觀
望之俗庶㡬少變而異時觀望之禍庶㡬少止矣此外
議也夫前古之君所以有難與為治者以任用親黨女
謁公行游宴弋獵不恤國事賦歛隔塞人君之私也小
人探君之私而導之于邪既已得取于私邪則公卿大
臣開正言行正道如陳夢中之語而告天外之事洎然
不以經意雖與為治從何而入哉所以難也今主上富
于春秋太皇太后通古今之大體自先帝之朝抑逺外
家未嘗用事而賜與有節則無親黨之嫌主上未知好
色則無女謁之患苑囿鷹犬未有所幸則無游獵之虞
罷貢獻廢堆垜蠲積欠則無賦歛之弊聴政之初卽詔
天下實封言事惟恐下情之不通則無隔塞之憂凡前
古之難者顧皆易矣而所難者則繫閣下施設之事終
于不成爾葢荆公雖不用而京師四方貴臣大官職司
郡守百人之中九十其徒也其恃材氣挾詭辯而負宿
勝之資者猶可畏而主上及太皇太后所用不過一二
公一二公所用不過八九人如熒惑失度而攙搶竟天
雖有徳星之出豈敢言禍之所勝哉則閣下夜衣而訪
事雞鳴而布行正社稷之所願而天地與神靈所以想
望于今日者也成之則三代之盛伊周之烈復見于太
平不成則新法之弊流及萬世而不可改雖有改者不
如今然則外議者某之所當告而不獲已伏惟加意幸
察不宣
上門下侍郎劉莘老書
孤子畢某謹叩頭再拜上書門下侍郎執事禮齊衰之
喪對而不言言非禮也而況于書乎求之本朝惟范交
正公居母喪嘗移書萬言以抵執政則喪之用書有國
事也某罪罰之餘待盡朝夕且無范公之國事而亦敢
以書上干不孝之誅則自祖父以來門户之寄有不得
待于異日者是以停號窒哀畱喘輟息而強布于左右
伏惟門下侍郎不倦而觀之某嘗論古今文章多而史
材少譬諸繪事同技而異能也葢文人之文如繪形史
家之文如繪神則更遺所尚于意外要使類其人之生
而已所以難也昔馬遷作史記所謂辯而不華質而不
俚其文直其事核者猶若可學至于所記之人在數千
百年之外讀書如親與之接而精神意氣有以想見其
為人則殆不可學而所謂類其人之生者此也由馬遷
而下為史辭者頗皆與其所書之人相類而近世尤甚
且以本朝韓王趙普言之普輔太祖皇帝定中國撫四
夷輯安元元經制備具其微謀逺畧濟時佐命之功目
雖不可見而耳猶可聞及觀近世之載乃若所謂除目
而亦有為四六之體者何與夫人不相類也故某之曽
祖文簡公仕于太祖太宗之朝至景徳中相眞宗皇帝
薨于位四五十年之間隂功厚徳髙言絶行可書者甚
衆而陳彭年之行狀楊億之誌文雖襃大顯異而序其
行事亦止用四六而已由作行狀誌文之後距今八十
六年而墓隧之碑未立雖為至晚而有所侍葢亦恐與
夫人之不相類也伏惟門下侍郎議論行于未顯之時
能事見于已用之後其推賢讓善折姦鋤惡扶名教厚
風俗者固已載竹帛而藏于府庫則夫所謂文章者乃
公之餘事然舉天下之士論徳誦義有名位功業而又
求文章可以信後世圖不朽則方今識與不識皆知公
一人而已而某幸生公之時又游公之門又可以進說
于公之左右則㑹祖墓碑之立不立在今日矣非徒然
也曩某為吏東州識故陳畱李公成之凡成之語言容
貎風力氣慨與夫治民行已篇章議論皆親見而熟味
之及觀門下侍郎所撰誌銘簡而備粹而古貫穿而偉
馳騁而不盡大類蘇武趙充國傳而讀之過半思酣意
熟如成之在前相對彷彿其眉目忽焉忘文字之所載
也某雖不敢妄意其髙下然亦豈非為類其生者歟則
曽祖文簡之墓碑厯三世而後獲請于左右非獨人事
亦若天理然葢文簡之事母孝則見王禹偁所行之告
命諭徳行則有眞宗皇帝除授之徳音直道而進則可
攷京尹之所建明論大事決大疑則澶淵之議其畧頗
在實録與陳彭年之行狀然猶行事之常也昔管仲少
時與鮑叔牙游鮑叔知其賢終進管仲以身下之天下
不多管仲之賢多鮑叔能知人也而文簡公為濟川推
官乃知取王禹偁于賣漿之家教飬成就與同出處及
在中書又力薦宼準同為宰相以濟大事故準平生與
人少合而深徳文簡公兩女嫁文簡公之次子某之叔
祖為太府卿者是也史官之所紀次天下士大夫之所
傳誦但喻準與禹偁之賢而未論文簡公之知人與夫
管仲鮑叔牙之事同功而異説則殆俟有人如司馬遷
著書故願門下侍郎上觀眞宗皇帝待遇始終之厚次
察宼萊公王黄州取友之深因及楊億陳彭年之誌狀
傳以史官之義而賜之碑銘得如誌成之文之類其生
也則豈惟今日兄弟子孫感激而流涕葢將與書之畢
命世傳而共寶而天下仁人君子實寵嘉之伏惟鈞慈
加意幸甚
上歐陽文忠公書
某再拜慕義者十五年前日始獲參拜于左右則交至
疎日至淺也今日不以交疎日淺復將妄有所謁惟閣
下少加念意憐其慕義之乆不以為疎淺而試聴之萬
一有取則幸甚矣孔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
志也某誦此乆矣以為天下難能之事非無力之患而
無志之患茍有其志雖匹夫不可遽奪而某之所以志
者將㡬十年今返將為事奪去是以飲食夢寐不快者
累月遲疑嘆息未忍棄割而忘之也請為閣下論其十
年之志而言其將奪之由不識尚可捄歟某家以儒進
當景徳中㑹大父在朝眞宗號為徳行之臣故一言宼
準之賢而眞宗同用以為相先人承先相之後非義不
為仕宦三十年而家無儋石之儲天下亦稱為亷吏某
上為先丞相之孫下為亷吏之子孤蹇處世常懼不肖
以貽門户之羞故兄弟入仕未嘗敢學進取之人因虚
求實抱偽賈眞以自鬻于當世惟敢讀書應舉不失其
門户而某復不自料其卑賤于讀書應舉之外私閲古
人之文字言語愛其深厚簡麗而怪近日學士之所為
殊無古人之遺風雖見其取髙科躐貴仕名姓粗聞于
人某中心誠不愛也然某亦有應舉之累未免學所不
愛以取合于有司常願一日棄其塲屋之地試徧聚古
人之書而觀之既收捨其言語文采之竒怪又因以辨
邪正𣙜是非參合近世之文而為其所愛此某所以繼
父祖守門戸十年不忘之志也昨者某舉進士徼幸已
中不料又得主霍丘簿以食禄養親然霍丘之地面山
枕淮戸口數萬南牽光蘄之路而西承潁夀之尾其民
矜豪其俗滛狡飲酒呼博椎牛掘冢剽攻殺賊則固其
常事以至闇昧之獄姦怪之訟難證之罪亦無虚日夀
春之號多事者葢僅有此邑也其縣令已避煩而去之
矣其主簿則數日而求代今聞新法更以主簿縣尉通
職共事某如從事于霍邱束之以新法則治婚田辨鬭
訟閲簿書納税賦掌倉庾檢復往來固已無暇日而又
加之散青苗歛助役莅刑獄督盜賊至于符檄差遣推
勘録問水旱蝗蟲之事則又出于不可豫慮者也某雖
併食以待之猶當懼其不給則夫十年之志者何日而
償之故自注授以來至于近日常願罷官就學以償其
素志然親戚朋友之間謂自先人棄諸孤至今十餘年
堂有皓首之親家有白身之弟而室有未聘之妺諸兄
困于州縣雖得俸禄不足以給甘㫖選舉婚嫁之資而
某棄官而閒處殆非子弟禄養意不惟親戚朋友以為
不可某心亦有所不安惜志之未償則思讀書以閒居
重心之不安則欲隠忍而從事安其心則不償其志遂
其志則不復安其心二者之取舍未知何從然以母老
家貧聚指数百急于禄利之際迫以親戚朋友之勸論
欲舍其素志殆過半矣此所謂將奪之由又如此則某
之中心宜何如處哉且物有輕重理有小大棄小則從
大舍輕則取重此人人易為今某均有所棄捨然徘徊
反覆如此之難處者葢所棄不小而所舎不輕爾何以
言之凡人之喜事多在于壯嵗以其氣血剛強心力明
徤有異乎過壯之人孔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
如今故壯而執藝則加精壯而戰陳則加勇壯而事官
則加勸壯而業學則加鋭今某適當壯嵗負其志而不
果成迨其過壯之後頹塌荒廢自憚而不肯為未可知
也復為外物遷奪之而不得為亦未可知也孔子曰四
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故今之事左投則
得業于學右投則為俗吏所差者今日而事之相去遂
繫于終身則自䖏之難無足怪矣昔者鬷蔑三晋之賢
士而三晋之人未嘗知于堂下一言叔向執其手而上
曰子如不言吾㡬失子矣越石父在縲紲之間遇晏子
解其縛而客之夫一言一見非足以定交而叔向晏子
于顧盼言語之間遂以為賢葢知其心者不待久也傳
曰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哉某雖不肖生已二十四嵗
矣應舉者將十年矣然外自藩方大鎭將帥節度州牧
刺史之要職内自臺閣禁近兩省三銓樞密中書之貴
人下至深山大野名城劇部古衣儒冠之處士非親戚
與禮當見者則未嘗見之葢不敢容易妄見也向者竊
誦擇木之義來見閣下于潁上今負未償之志懐不安
之心以謁于左右不識閣下已有以知之耶抑將待其
乆耶然某自參拜以來無三十日而敢謁者葢意閣下
不待其乆矣夫事莫快于得為莫沮于不得為今令人
口有言語壅遏而未發猶且不懌于顔色況某負十年
之志徬徨痛惜而終將為外物奪去是反不足傷耶如
閣下省其心察其志拔于不善之地而置之善地署以
官職使養親假以月日使從學加之在閣下教化之域
時得伏于坐末以聽咳唾之音則某之心豈惟禄養業
學而已如乆旱之魚縱于大水非惟免于乾涸之患又
不知江湖之樂者何如也伏惟閣下聲譽溢衆人之口
文章為天下之師其所以奬進諸生誘掖後軰者固不
可縷數若某之有私志而窮宜亦憫之故願閣下上觀
曽大父先人之遺業下察其家貧業學之艱難旁省其
取捨之輕重愼顧叔向晏子之徳無使某為鬷蔑石父
之所笑則足矣惟深察之
西臺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