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臺集
西臺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臺集巻十五
宋 畢仲游 撰
行狀
丞相儀國韓公行狀
元符三年十月詔以通議大夫守門下侍郎南陽開國
韓公為右正議大夫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公故侍
中魏國忠獻公子也忠獻之子六人而公居長為人外
和美鬚髯姿貌辭氣大抵類忠獻而仁厚平恕無所矯
飾自忠獻在時已有人望識與不識曰是魏公之子而
如魏公宜其復為相也及為相制下都城傳布除目行
道之間鼓舞相告先是公在仁宗皇帝朝嘗以太常少
卿充大遼正旦國信使燕于遼帳遼主問左右孰嘗使
南朝識所謂韓侍中否或言國信少卿貌類其父果類
否對者曰實類遂使工人圖之至神宗皇帝時公復以
給事中使遼持禮詳重姿貌益竒偉凡在北廷之人皆
拭目觀之及公為相後遼人賀正使蕭喜張從約來語
行人李某曰比持禮回北主問韓忠彦今安在從約對
曰在大名北主曰何為相而在大名耶居兩月聞為相
制下北主大喜不覺大聲起曰此真宰相矣然則忠獻
魏公事仁宗英宗神宗為宰相九年定冊安宗廟隠然
為時宗臣而公亦厯事四朝出入内外所至可紀卒亦
至宰相公之行可得而言矣公諱忠彦字師樸魏公而
上七世家于安陽故公為安陽人以魏公任恩守將作
監主簿力學為文章登進士第改郊社局令勾當府司
檢校庫丁母魏國夫人崔氏憂服除改祕書省著作郎
神宗皇帝即位遷祕書丞魏公辭位去國以故事召試
除祕閣校理同知太常禮院宗室秦楚王後無嫡子嫡
孫同母弟又無庻子傳至庻孫疑所襲議者欲舍庻孫
而使曾孫襲封公奏言申令所載以古禮嫡長孫之外
皆為庻孫既在庻孫之列則雖非見襲之子朞服兄弟
亦皆庻孫矣今庻孫在也而舍之使曾孫襲封若有大
功庻孫而無曾孫則將誰使襲乎抑遂除其國乎今秦
楚之後無嫡子嫡孫同母弟又無庻子則凡在庻孫之
列而長者當襲之人也詔用公議會召故荆公介甫為
翰林學士與學士吕公著同侍講邇英二人奏言故事
講者坐而侍者立自乾興以來講者立而侍者坐請復
故事下禮官公議以謂故事侍臣與講者皆坐或侍者
坐而講者立或講與進讀者立而侍臣皆坐此人主之
恩出一時者也顧皆無所輕重即人主不命而自請之
則非禮孔子之時人臣或拜君于上孔子曰拜下禮也
雖違衆吾從下今侍臣講于上前而立五十年矣以孔
子拜下之義觀之姑用乾興以來故事可也何必改詔
是公議除兼本寺丞事遷太常慱士判吏部南漕權開
封府推官遷判官以太常少卿為大僚正旦國信使還
丁秦國太夫人憂解所居官終制除三旬鹽鐡判官三
司使出通判永寕軍事召還為三司户部判官丁魏公
憂服除貼直龍圖閣知審官西院三司户部副使改鹽
鐡副使超授右正言寳文閣待制高陽關路公撫使馬
步軍都總管兼知瀛州是嵗元豐四年也朝廷以夏人
囚殺其長常用兵四萬下米脂數十城夏人隂使遼求
救遼人為移書至闕下朝廷報以兵端而北書復來㑹
永樂用兵不利而當遣人使遼賀生辰上難其人二府
以安燾為對上不可又以李承之李定為對上又不可
上曰韓忠彦嘗使遼遼信爱之而知其父琦賞有勲勞
德望加重其子今日使遼忠彦其人也乃以給事中召
公充北朝賀生辰國信使公至上前辭曰臣嘗使遼而
今復徃無乃使遼人妄意中國為乏人也上曰卿無言
行矣西事未定無以昜卿者公遂行遼人使趙資睦迓
公境上行且問西事公一切以閒暇對之且曰西事小
小役爾何足問及至其庭中縱觀者如堵皆咨嗟嘆息
乃使其國參知政事王言敷燕公問夏國何大罪而中
國用兵不解也公曰夏人之罪中國嘗移文矣觀所移
之文則罪可知也言敷曰聞已還兵塞上信乎如此而
南北大國之好可保也公曰問罪西夏乃細故爾南北
大國之好豈相奸乎言敷更有他語公連以言拄之及
還資睦詘服返曰先正侍中之制西事有攻䇿今取城
若砦𢾗十使先正侍中而至今快可知也公歸神宗皇
帝勞之曰使乎使乎後大遼使至上復使公館客西北
之釁遂解官制之行也章惇為門下侍郎而給事中為
之屬失其職矣乃復奏言今月丁亥詔門下封駁視中
書舍人封還之制庚寅復奉詔門下封駁從執政官議
議不同乃上之竊以給事中與中書舍人任遇均也一
則不禀議而聽封還一則聽封駁而先禀議且所駁正
之事執政所行也事當封駁則與執政固已異矣異而
取决于上乃其職爾而更從執政禀議是為失職願從
丁亥詔為正從之公又言左僕射王珪為南郊大禮使
所下之書不從中書畫㫖出一時又不從中書奏審皆
非官制也官制之行将為萬世不昜之典今行未朞月
而南郊大禮所行已不用官制後將若之何神宗皇帝
詔如官制于是中外之事必由三省而下法官郝京為
大理司直有比例而無法吏部患之乃禀于都省而具
鈔公曰官制有令必用法也今援比例而廢法是無官
制也駁之神宗皇帝嘉公之守于是自吏部侍郎郎官
都司官吏皆差次受罰而丞相與同列謝于殿上乃以
公為禮部尚書俄遷樞密直學士定州路安撫使知定
州州貢文綾文絁有常數詔増貢文綾百疋絁百疋公
上言唐李德裕為浙西觀察使詔貢繚綾千疋徳裕奏
言若将匪頒臣下則千匹豈足于用若止上躬自服何
至多用千疋奏至遂停之臣幸遇聖朝則德裕前日之
言亦臣今日所當言者惟陛下察許詔從罷之凡江東
西二浙屬郡増貢之數亦罷遂召還為戸部尚書而元
祐㑹計録成其大較一歲所入不足以供天下一歲之
用公深憂之因上言今天下乃祖宗之天下也祖宗之
時歲入之數多于所出故國計有餘祖宗之天下乃今
之天下也今歲出之數多于所入故國計不足臣竊計
之凡文武百官宗室之費加倍于皇祐而四倍于景徳
三班常選胥吏乏數則又過之而天下二稅𣙜酤征商
山澤之利較之皇祐景徳之前無以大相過也則國計
盈絀正今日所當議者上逐詔議裁省中外冗費置局
于户部公復上言上自宗室貴近下至官曹胥吏旁及
宮室器械皆可得而議惟宮掖之費有司不得而見雖
見不可盡也按寳元中嘗詔入内内侍省裁節禁中之
費報詳定所慶厯中又詔入内内侍省以章聖時簿帳
較近年禁省之費以聞願陛下上法寳元慶厯祖宗已
試之效亦詔入内内侍省忖裁禁省之費報于有司使
天下曉然知陛下節用裕民自宮禁始天下幸甚當時
所裁雖不盡如公意而歲省縣官之費已數十萬計上
倚公以為執政者乆矣會尚書左丞某甫去位即以公
為中大夫守尚書左丞趙瞻薨復以公為同知樞密院
事進拜太中大夫知樞密院是時夏人已得所賜地事
分畫丞相呂大防關右人也喜用兵故西師尚未解嚴
而公意在偃兵息民以安邉境嘗曰兵在平日猶為危
事今主上富于春秋太皇太后垂簾共政是豈用兵時
也故訖公在西府七年非甚不得已兵未嘗窺于境外
㑹宣仁聖烈皇后崩哲宗親政更用大臣數人其下觀
望爭取垂簾時事為言公見上奏言古者君薨三年聽
于冡宰不言古今異宜故有母后垂簾之制乃遭㑹時
變補天之隙權宜之大者豈得已哉昔仁宗皇帝初年
莊獻明肅太后垂簾共政及仁宗親攬政事言者亦争
取垂簾時事言之仁宗曰是持情近薄不可聽也乃下
詔戒飭中外不得言垂簾時事遂出仁宗之詔為上讀
之哲宗皇帝嘉納乆之謂公曰知人實難然自先正侍
中以來閲人必多矣今侍從之間率自引去誰可以為
侍從者公薦彭汝礪㑹肇井亮采張舜民韓宗師范純
禮韓宗道七人且曰汝礪肇有詞學而以名節自許亮
采端亮不倚舜民質且有文宗師安恬乆次臨事不苟
純禮宗道立朝守正無所阿循皆今日尚書侍郎給舍
之選也哲宗皇帝亦嘉納用之然公自章申公為相即
求去位至紹聖三年正月始以觀文殿學士知真定府
改定州路安撫使知定州章申公幸公去且憚公復來
乃使言者言公在西府時嘗棄湟鄯之地降資政殿學
士知成都府不行復知定州改知大名府兼北京留守
司事大名府路安撫使先是魏公嘗以武康軍節師鎮
及定武熈寕中又以侍中判大名府有徳于趙魏之邦
故定武大名皆為廟以祀魏公而公相去三十年亦為
鎮定帥而知大名仍有惠政見稱于二邦故定人魏人
亦為像于魏公之廟而祀之章申公慊公未已又使言
者言公嘗同尚書左丞王存聫奏請刋除謝景初過名
非是降中大夫㑹哲宗皇帝晏駕羣臣朝晡臨道路相
傳曰召公矣又曰公令來矣及上即位以吏部尚書召
公都下相告語欣欣然如召其父兄至則除門下侍郎
進封南陽郡開國公見上陳四事以禆新政一曰廣仁
恩二曰開言路三曰去疑似四曰息用兵其廣仁恩之
說曰孟子曰湯武之所以得天下者得其民也得其民
者得其心也而唐封徳彛教太宗用刑罰以治天下太
宗曰是欲我失人心也本朝自祖宗以來推廣仁恩徳
澤以固結人心故方内大寕如㤗山之安近年執政大
臣騖于功利而以苛察相高政太急刑太峻其失人心
多矣社稷之憂也願陛下遠鍳湯武太宗之治近摹列
聖之用心罪疑惟輕寛以御衆益推廣仁恩徳澤以固
結天下之人則人心安人心安天下不足治也其闢言
路之説曰竊以中丞御史諌省之官自昔以為人主之
耳目耳目之官人主豈可不自擇哉近年執政大臣慮
臺諌之為已蠧也乃布腹心于言路外雖不事請謁而
中實相通以蔽欺人主耳目人主何利焉其間有論及
時事與執政意少忤衆人曰其必以罪去而果以罪去
矣願陛下旁采忠直重厚之士親加識擢布在言路如
其敢言有補惟陛下容納主張特加旌勸行其言而用
其人則言路闢言路闢則天下之事始可議矣其去疑
似之説曰法無舊新便民則為利人無彼此當材則可
用自紹聖以來六七臣者凡曰元祐之事不問其所從
來一皆以為非是而不行凡元祐除用之人大則投竄
小則退斥枉損人材無補于事且兀祐者先帝在位宣
仁權同聽㫁之年也何負于天下而逆施如此願陛下
用人之際無分熙豐元祐惟是之從惟材之用則萬務
畢舉天下安寕自無事矣其慎用兵之說曰臣自先朝
䝉恩守土于外聞朝廷熙秦延慶涇原河東六路進築
五七年間建置城若砦壘數十得地雖廣而不可耕皆
由永興等路州軍轉餉以饋之欲實外而外終不可實
自陜以西民力大困斬獲之數則増一為百失亡之數
則減千為一願陛下試令有司攷其用兵以來之費出
于府庫及將吏官軍散亡之實幾千萬數而所建置城
壘可耕之地收入以為用者其數幾何而邉城父子肝
腦塗地與官軍逃散瘡痍物故者其數又幾何則進築
利害較然可見矣今日邉事惟亟罷進築之兵以休息
中外惠養萬民則天下幸甚上皆嘉納之公自召還為
吏部尚書未拜而為門下侍郎自門下侍郎踰月遂為
相命既下公上免表其詞曰今蠧萌未消國是難一事
無可否必分年號而後行臣無忠邪槩指朋黨而皆廢
西方師老而財匱斗米至于千錢北道河潰而民流十
室幾于九去大霈更新而猶多禁錮宿逋雖減而尚困
追償方當大有為之時宜得不世出之主識者見而喜
曰上醫醫國醫者識病則病可治也公既識今日之病
天下其有瘳乎上既聽用公遂數下赦令蠲天下逋責
盡還嶺外流人甄叙士大夫之遷謫者而内外之臣可
任使及嘗為御史諌官忠直可言與天下知名士率見
收用公嘗與上從容論天下事上聞政令之行猶有當
先急者乎公因建言哲宗皇帝即位嘗詔天下實封言
事由此能言之士獻言于朝者千萬數今中書所編類
章數是也自章惇為政以來與上書言事者為讎敵乃
置局編類摘取語言近似者以為謗訕故上書者率皆
得罪大傷求言之體今臣聞編類之餘猶有五百餘疏
繼從編類近日陛下又詔中外許直言朝政闕失然編
類之令未除則能言之士必懐疑懼疑者疑求言之意
非誠懼者懼如前日之獲罪則今日求言之詔豈不妨
哉臣願陛下亟詔有司盡将巳類未類之章與省中所
行編類前後文書納之禁中罷其所置局則中外之士
無所疑懼而所求忠直之言始可來也上即詔罷編類
局事章數文書盡納之禁中仍詔公曰已焚之矣當是
時中外欣欣然以為嘉祐治平之事可復見乎今日也
是歲郊天為南郊大禮使進右光禄大夫尚書左僕射
兼門下侍郎儀國公而㑹布子宣為右相子宣數至上
前留身務破壊公所為以中傷公所引重者或勸公亦
留身上前與之辨公曰宰相自有體如是又一曾子宣
也其相去幾何道之不行我知之矣乃上章乞罷相補
外上封還所上章使中貴人趣公至都堂視事而諫臣
呉材王能甫數奏疏言公以嚮子宣意所便公聞之復
上章請外章凡三上乃以公為觀文殿大學士知大名
府而材與能甫言不已乃罷大學士猶知大名初欽聖
皇太后垂簾共政而故相章申公惇猶未去位公與申
公簾對皇太后曰登極之恩慱矣無所不被廢后孟氏
可復也公退謂申公曰有故事乎事體之間無所傷乎
曰無傷及以事對上曰復孟氏則可而皇太后欲復孟
氏而廢劉氏奈何復一廢一則上累永泰豈小哉公等
執政也其執之公曰陛下之言乃謨訓也其敢不執退
見皇太后皇太后盛以廢復為言不可昜公援引古今
具道其所以然以死爭之皇太后之議遂格而言者不
知又曰是嘗動揺中宮乃降右正議大夫提舉西京崇
福宮公自罷相守大名凡三黜怡然無所辨及言者誣
公以中宮事公曰是不可不辨也乃具言其始末上之
而言者抵公尤力遂降太中大夫提舉崇福宫居于懐
言者未厭乃曰公在位嘗棄湟州非是遂復謫崇信軍
節度副使居于濟及復湟鄯又謫磁州團練副使是歲
崇寕三年十一月也明年九鼎成大赦公得歸相又一
年復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崇福宮如故俄復通議大夫
請老遂還公故官以宣奉大夫致仕踰年薨于安陽之
里第實大觀三年八月二十日也享年七十二惟公系
出愽陸自高祖而上載于顧命之碑與龍圖閣直學士
潁川陳薦所撰次魏公之誌不備言也曾祖諱某太子
中允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燕國公祖諱國華諌議
大夫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魏國公及公在位申贈
燕魏二祖皆太師開府儀同三司而忠獻魏公以故韓
王趙普故事贈不加娶兩夫人皆故太尉惠穆呂公公
弼之女嫡曰韓國夫人繼室曰冀國夫人四女五子十
一孫三曽孫子治中奉大夫澡朝散郎浩奉議郎澄宣
徳郎女嫁蔡承馮詢王傅約王朋約有既嫁而卒者孫
曰肖胄肯胄膚胄完胄宏胄安胄寳胄應胄昌胄荘胄
昭胄曾孫曰龢恊彬或問公之所行孰為大曰公有大
焉而人未之思也為其父為宰相而身又為相乎曰漢
唐本朝父子為宰相者可問亦可記也美則美矣奚其
大曰為其逮事五朝出將入相兄弟聫榮子孫衆多門
下之士誦美無窮乎曰顯則顯矣奚其大然則公之所
以為大者何也曰公質剛氣和居家不妄語笑内無機
心外不事矯飾天下之士不待被公之恩承公之力皆
咏公賢而期公貴非天爵之高不至于此此則似大矣
然猶未也蓋嘗聞士處窮困甘藜藿褐衣蓬户出入為
常及其遭時遇合都廊廟位卿相得志之事日日在前
而能不忘宿昔窮困未遇之心者以為賢矣一旦失倚
離權身折勢奪宜其追惟夙昔窮困未遇而等之有以
自處然猶憔悴枯槁或愠懟而自失故屈平懐石亞父
疽殞賈誼忌鵩張昭塞戸漢唐以來公卿大臣以廢放
不用而顛沛若無以樂其生者比比是而公生于魏公
之世長于宰相之家少有聞望食飲服用居處行乎富
貴者四五十年卒亦自為宰相豈嘗知閒放之事窮居
之樂哉而崇寕大觀之間遭呉材王能甫之毁身被五
黜僅夷庻士去都邑廟堂之重而寓異鄉下里之居辭
公卿寮采之奉而接野夫鄉老之陋謝旌麾徒御之衆
而甘輿臺僮使之約富貴之事物物不同而公中懐漠
然不異平昔門下之士間得請謁于前者辭氣顔色了
不見其欣戚惟以上恩保全先衆人還鄉里叙感而已
則良為大也蓋能用而不能舍能顯而不能晦能處安
樂而不能處患難皆非成徳也能用能舍能顯能晦能
處安樂且能處患難然後為成徳成徳始可言大矣故
曰公有大焉者此也公所著文章集為三十巻奏議二
十巻魏公行事一巻家傳十巻藏于家未出謹狀
西臺集巻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