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臺集
西臺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臺集巻十六
宋 畢仲游 撰
行状
丞相文簡公行状
畢氏出自姫姓周文王第十五子髙封于畢以國為民
後漢兗州别駕諶居東平遂為東平人諶之五世孫曰
衆慶宋兗州大中正衆慶之五世孫曰憬仕唐至司衛
少卿許州刺史燝生構與栩構為户部尚書諡景公栩
為鄷王府司馬栩之曽孫諴懿宗朝為宰相而構之五
世孫楨為振武天徳營田判官楨生宗昱仕至雲州雲
中令贈太子太保娶呉氏追封鄧國太夫人宗昱生球
仕至本州别駕贈太子太傅娶史氏追封韓國太夫人
球生府君義林嘗以䇿干漢高祖於太原髙祖深悅其
言而不能用相國扈彦琦司空蘇禹珪数以府君太原
䇿中事言于朝欲召用之而亦不果卒于澶州觀城縣
令贈太子太師娶藥氏祝氏追封代國鄭國太夫人由
太保至鄭國皆文簡公貴之贈典也文簡公諱士安字
仁叟太師之子也太師而上世居代之雲中太師卒于
觀城公纔二十嵗奉祝夫人居䘮以禮聞祝夫人取太
師手自抄書数篋授公使讀及出太師所選清白規檢
使行之夫人曰澶之士人吾畧知之矣孺子無可與游
者乃與公之宋宋猶澶也夫人未知所適或言鄭多士
大夫子弟有賢者乃自宋復與公之鄭果得處士楊璞
及韓丕劉錫從游公于是博綜羣經通諸子百家之言
䆒極古今治亂得失君臣父子忠孝仁義治民行已之
本末祝夫人乃喜曰吾固知孺子之可教也乾徳四年
公舉進士而故晋公王祜方知貢舉見公文大喜遂以
公為第三人開寳三年選授濟州團練推官州民王禹
偁為磨家児年最少数以事至推官廨中禹偁貌不及
中人然公陰察禹偁類有知者問孺子識字乎曰識嘗
讀書乎曰嘗從市中學讀書能捨而磨家事從我㳺乎
曰幸甚遂留禹偁于推官廨中使治書學為文久之公
從州守㑹後園中酒行州守為令屬諸賔客竟席對未
有工者公歸書其令于壁上禹偁竊從後對甚佳亦書
于壁公見大驚因假冠帯以客禮見之(原注州守令鸚/鵡能言争似鳯)
(禹偁對蜘蛛/雖巧不如蠶)由此禹偁寖有聲後遂登第進用反在公
前及公除知制誥禹偁先已為舍人其詞禹偁所行也
世以公為知人公在濟州二年太祖皇帝聞公名詔赴
闕面授兗州管内觀察推官太平興國初擢大理寺丞
兼三門發運事呉越王錢俶入侍選公知台州公至&KR0916;
海上言錢氏籍其土地民上之于有司而賦入之数倍
于其舊蓋欲張大以自納于朝廷然瀕海之民新得天
子之吏收養安輯務從便省茍微倍稱之賦恐失民心
今州縣文書具存宜明詔有司一取錢氏舊籍為賦入
之理則上之惠澤可以下䆒瀕海之民亦欣得天子之
吏宜不失職詔下有司行之至今浙右之賦有輕者因
公言而用舊籍也明年上遣使採訪呉越官吏治状公
居最以名聞遷左贊善大夫知饒州(原注事見公集/題國清寺詩序)改
殿中丞歸朝為監察御史知乾州祝夫人已老治家益
嚴公與陳國夫人事之益盡孝道辨色即往問安因侍
側食焉而後敢退蓋嘗新其室墻圬未堅問安未退或
倚以立至隱之成迹而不自知至是從京師走乾州道
逺非祝夫人所便辭乞下遷改監汝州稲田務雍熙二
年諸王出閣以左拾遺召公兼冀王府記室參軍太宗
皇帝延見勞問賜襲衣銀帯鞍勒馬遷考功員外郎端
拱中詔王府官各獻所著文章上讀累日謂近臣曰才
則吾自見矣行孰優乎有以公對上言曰卿之言朕意
之所屬也遂以本官知制誥冀王入見頓首再拜願留
上曰朕不以爱子而訪用賢也卒不許是時宋興四十
餘年中外幾平文學侍從言語政事之臣輻輳上前至
論徳行必以公為稱首淳化二年冬上欲召公為翰林
學士而執政欲用張洎因對言洎之文學資次不在畢
某下上曰劇知洎文學資任不下畢某第以洎之徳行
不及畢某爾執政乃退公遂為學士明年與蘇昜簡同
知貢舉拜主客郎中學士如故以疾辭職授右諫議大
夫知潁州㑹歳大饑公發倉廩以賑濟且上言州界民
轉徙逃去者甚衆申訴失時無以為賦租故逃不問有
状無状復額經檢未經檢一切賜當年田租以安流亡
書奏不報而被召乃以状上中書力言之上始詔有司
從公請公雖去而所活與安存蓋千萬数奏疏與上中
書状及三司牒見存眞宗皇帝将為皇太子先以壽王
尹京公由諫議大夫為開封府判官及置東宫官屬詔
兼太子右庶子遷給事中其出入輔導咨訪謀畫從容
與皇太子議論陰為天下之賜者甚衆而慎重周宻世
莫得而聞也眞宗皇帝即位遂授尚書工部侍郎秘書
直學士權知開封府公自為他官時以嚴正稱及為京
尹上亦知人以嚴正憚公故宫府常從為廷職授外任
者必遣至公所戒勅而後使行㑹有貴人以攀附居近
職放恣不法民家子既定婚輙強買之公請對具言放
恣無状卒得民家子還其父母使成婚公之請對也事
連翰林學士王禹偁故其人日夜訴公禹偁于上前久
之公罷開封府以禮部侍郎復入翰林為學士請出遂
以尚書兵部侍郎知潞州而禹偁亦罷職知黄州歳滿
召入為翰林侍讀學士兼秘書監契丹謀入邊上以御
劄詔百官言事時中外久安承太祖太宗休養生息之
後府庫廪庾充實財賦贍足雖有邊難而興造建設恩
賜如平日公預以為憂乃言五事應詔四事論遣將用
兵使命轉餉一事指言財用大畧以國家糓帛金錢儲
峙徧于天下觀之平日常若有餘軍旅既興則虞不足
蓋俄頃之費或至萬金半夜傳餐即湏千數㪚亡抄掠
尚未敢論臣若不極言其理則兵未罷而財先匱何以
枝梧乞申言有司惟英雄才武籌䇿之人或陷陣摧堅
執俘折馘與夫瘡殘死事有功朝廷並厚其禄廪豐以
貨財府庫囷倉無所愛惜其如貴近恩澤僧佛施利技
巧縻蠧土木修營左右無厭之求後宫靡曼之費願一
切罷去以贍軍需非惟事之當然因可得人之死力書
奏上納用之公善談論美風采疎眉隆準望之如冠玉
常寫九經子史字皆方寸手自讎校日以為常無復出
處之慮而耆年厚徳上益尊禮之㑹李沆卒中書無宰
相上欲用公為相乃先以公為吏部侍郎參知政事公
入謝上曰未也行以卿為相矣頓首辭謝上曰朕以卿
為相豈特今日然國家多事誰可與卿並為相者公復
頓首辭謝曰宰相者非可以假人也必有宰相之噐然
後可以寄宰相之事如臣駑朽豈足勝任寇準兼資忠
義臨事不惑此宰相器也上曰準固朕意所在而人言
其性剛使氣難用奈何公曰準嘗自任以重復尚氣節
不為流俗所悅或致人言然方今中國之民䝉陛下聖
徳耕桑戮力安樂無事而西北攙槍獨未有寕歳如準
器識朝臣無出其上通逹善謀能決大事此正宜用準
之秋也臣竊以為無難者上曰雖然當藉卿宿徳以鎮
之不三旬公遂以本官平章事寇準亦同日為相而公
監修國史位居準上蓋上意也契丹入邊北州大畧皆
警公既與萊公為相始議請上幸澶淵親征時景徳元
年九月也而萊公欲遂治兵請行公議猶有所待與萊
公不同上一日御便殿公與萊公議于上前曰累得邊
奏契丹已謀南侵國家重兵多在河北若不深䇿其事
則邊防之患蓋未息也公曰陛下已命将出師委任責
成議戎輅親行駐蹕澶淵以見武節然澶州郛郭非廣
難久聚大兵設或輕動則反失機㑹時廵早晩當俟仲
冬萊公曰大兵在外故湏陛下親行澶淵車駕之發不
宜緩也上乃召二府具所議以状聞卒用公議其後契
丹統軍順國王逹蘭引兵壓境從騎掠順安攻北平寨
侵保州遂合勢以攻定武所至為官軍擊郤乃益引兵
東駐陽城初咸平六年雲州觀察使王繼忠戰陷敵中
至是自契丹附奏請議通和大臣皆莫能任其虚實上
令莫州石普以書答之(原注上令石普以書答/繼忠見王沂公筆録)而公獨
以為可信力贊上覉縻不絶漸許其通和上曰自古獯
鬻為中原強敵非懐之以至徳威之以大兵則獷悍之
性詎能柔服今繼忠之奏雖至而敵情不可測也何以
任之公對曰陛下以至仁撫天下徳冠古今臣嘗聞契
丹歸欵之人皆言其國聚謀以陛下精于求理軍國雄
富常慮一旦舉兵逺復燕境今既來冦封畧鋭氣屢挫
雖欲罷去且恥于無名故兹勤請諒非妄也繼志之奏
臣請任之上于是始以手詔賜繼忠許其通和而契丹
之衆遂擊王超大軍超等按兵不動乃引兵攻瀛州甚
急瀛州拒之不得入欲乗虚抵貝冀天雄兵猶二十萬
當是時已詔隨駕諸軍赴澶州用雍王元份為留守而
朝論洶洶不定公與萊公請對力陳于上前上乃駕幸
澶淵契丹之來也亦知上欲幸澶親征不信後聞車駕
之發大軍㑹城下與駕前諸軍合数十萬大懼悔其深
入然業已南遂掠徳清寖至澶州城北及車駕次衛南
其帥順國王逹蘭出行軍伏弩自發射殺之其衆宵遁
萊公從上卒至澶州觀兵而曹利用使契丹得其要領
亦與使人姚東之俱來遂定通和之約至今九十餘年
北州生育蕃息牛羊被野戴白之人不見干戈多出公
計議及薦寇準同為宰相之力也先是上已言兵備未
發太白晝見有流星出上台北貫斗魁或言兵未宜北
當姑止或言大臣應之而公適有疾病欲舁疾從行眞
宗手詔固止之公乃移書萊公曰雖病宜行上不聼許
大計已定惟公勉之某病非所憂得以身應星變而就
國事固其願也数日疾少間追及澶淵見于行在既行
上還兵罷乃擇要害因河北諸将昜置之雄州李允則
定州馬知節鎮州孫全照保州楊延朗與他守将皆各
當其任遂通互市除鐡禁招復流亡使得契丹牛馬皆
還之以示信北方稍安乃廣畜積蠲逋負因當時之務
而為法制如諸道𣙜酤之額不得增益囚已論死而雪
活者為勞與訴不干己事特以重論之類相次行于天
下至今守之而小人多不便萊公有欲傾之者布衣申
宗古伐登聞鼓告萊公興安王元傑通謀朝聽大駭萊
公皇恐未有以自明公徐起論于上前請治宗古具得
其誣罔遂斬之萊公復安于位未幾夏人趙徳明亦款
塞内附西北二方皆定于是復置賢良方正直言極諫
等数科取士而公毎見上惟言去佞諛近忠正要在天
下無事人給家足故公居位未逾年而郡國豐登刑罰
衰減江南惟袁有二盜餘皆獄空上下晏然稱為至治
而公素羸多病一嵗間凡四在告数上章求去位真宗
皇帝遣使諭公至于七八公不得已起視事一日将朝
公復自占上台有變因召家人約束家事且曰吾将得
出矣家人不喻及至崇政殿門廬與他執政論所條奏
事甚悉未入對疾作上聞使中貴人絡繹致問及疾甚
上不俟輿輦歩出至殿廬視之殆不知人詔太醫治療
不及詔内侍省副都知竇神保肩輿送公歸私第薨年
六十有八上即日至其家臨哭之慟贈太傅中書令廢
朝五日制服百官奉慰詔皇城使爱州刺史衞詔欽監
䕶䘮事發引日有司具鹵簿鼓吹大鴻臚持節䕶葬諡
曰文簡公薨上謂寇凖等曰畢某事朕南府東宫以至
輔相飭躬勵行有古人之風今其亡矣深可痛惜公娶
駱氏封陳國夫人生二子長曰世長公薨時為太子中
舍後終衛尉卿次慶長公薨時為大理寺丞後終太府
卿孫九人從善終光禄少卿從古終駕部郎中從厚早
卒從誨終檢校水部員外郎從簡終惠州博羅縣令從
道終殿中丞從範終山南西道節度推官從益終太常
寺太祝從周今為朝㪚郎知洋州曽孫十八人䘮代國
夫人事繼母祝夫人至孝以孝聞于當世(原注王禹偁/作公知制誥)
(詞其略云文炳國華行敦天將老于儒學久次周行且/事繼母以孝聞典郡符而治最謹厚周宻博逹謙恭求)
(之古人未昜多得而史傳/亦載公事繼母以孝聞)自束髪即知修飭為忠臣義
士君子長者而身行之至為輔相終身操行未嘗有玷
談吐未嘗有過失其諫説人主至切不為曼詞發言十
数中理而解景徳中崇文院鏤晋書百三十巻板成欲
印賜輔臣宗室或上言兩晋事多鄙惡不可流行上疑
欲罷之公曰惡以誡世善以勸後善惡之事春秋備載
豈特晋史上以為名言遂即印賜其他進對開發多此
類也平生奉養至自貶約而賑贍宗族賙恤故舊甚厚
未嘗問家事四海之内無田園亦無居第身殁之日所
餘俸禄無幾比過殯葬家遂貧其䘮未終陳國夫人使
人問王文正公家假貸是時文正已為宰相乃見真宗
皇帝面奏之且曰陛下嘗謂畢某清徳有古人之風羣
臣莫不聞今畢某任官至宰相而四海之内無田園亦
無居第身殁之後家用不足則陛下所謂清徳有古人
之風者可信矣畢某先臣祜所舉之進士也素與臣通
家今喪未終其妻陳國夫人駱氏使人至臣家假貸臣
備位宰相所得俸賜有餘然畢某之清徳陛下所素知
其家至假貸為生竊謂陛下之所宜恤非臣敢為私惠
之時也真宗皇帝聞之歎息者良久遂賜錢五百萬天
禧中陳國夫人卒于家上念公未巳因詔終其孤俸使
終喪仍加賜繒帛緡錢非常比也公在朝廷惟吕端王
祜相引重與寇凖王旦楊億及少所從㳺韓丕劉錫楊
璞友善而王禹偁陳彭年乃公門下士也公既力薦寇
準為相準深徳公兩女皆嫁公之次子而韓丕劉錫禹
偁彭年遂皆為名臣惟璞数徵不起有髙節世人謂之
徵君他無妄交者開封之對禹偁謫黄州公亦罷職守
潞州人皆咎禹偁公曰元之家貧安能遽之任乎乃致
白金三百兩贐禹偁禹偁乃能為黄州之行其後濟人
作堂繪公與禹偁之像歳時禮之號曰二賢堂公為冀
王府記室宫中謂之畢校書及後為宰相宫中因事猶
以校書名之荘獻明肅太后垂簾問畢校書之子孫安
在當時輔臣對公有二子皆在外為郡守太后曰畢校
書有徳行先帝疾革猶思之宜善視其子與遷官二子
素不事干謁聞太后言亦竟不請問執政避匿殊甚未
嘗遷也仁宗皇帝時王文正之子素作諫官上言澶淵
之役寇準之勞居多凖之為相畢某之所薦也有功願
録用其子孫而公之次子為光禄卿十年不自言有司
還官乃特遷少府監而已公多藏古書博覧無所不記
著為文章詩篇皆辯麗宏逺指物見意有古風不用當
時文體景徳中陳彭年次為三十巻尤善議論其論朝
廷事議奏甚衆然退輙毁其藁今稀有存者畢氏自居
代雲中時貧無産及公遭遇又不治産其子去丞相未
逺仕宦亦至九卿尤貧不肯問生事諸孫亦然故畢氏
自太師而上丞相而下可記者蓋七世無田園云
尚書郎贈金紫光禄大夫畢從古行状(原注代陳/知黙譔)
畢氏之先有名憬仕唐為司衞少卿憬生構與栩構為
吏部尚書卒諡曰景公栩為鄷王府司馬構生炕天寳
中仕至廣平太守拒安禄山被害炕生坰與増坰為王
屋尉増為河北從事坰生鎬鉟銶鋭四子皆不仕而鄷
王府司馬栩之子凌為汾州長史凌生勻為恊律郎勻
生諴懿宗時為丞相而景公之四世孫叔文仕為左金
吾衞長史叔文生楨為振武天徳營田判官楨生宗昱
為雲州雲中令是時畢氏居代州已数世矣宗昱生球
當唐僖昭時不仕脱身游京師㑹黄巢陷京師掠屬軍
軍中劫使為将球不肯為黄巢用遇敵不戰而衣冠子
弟且為䕶送既出關即逃歸因廬墓七年不出號為處
士處士生義林義林亦不仕扈彦珂微時與義林游及
漢髙祖起彦珂言于髙祖薦義林為滑衛支使遷鄜州
書記義林不樂棄官而去丞相范質復薦義林于周世
宗為觀城令卒于觀城生士安士安三嵗亡其母後母
祝夫人載士安入居澶州以澶人無可與子游者聞鄭
多長者即從鄭得楊璞蘇利用王嘏韓丞王延之劉錫
韋文化七人與士安游士安遂成人太宗時登進士最
上第仕至翰林學士真宗時為丞相真宗用人多矣而
専以士安為有徳行屢稱之為丞相一年薨諡曰文簡
文簡生世長為衞尉卿年四十猶不出仕丞相薨終喪
然後出衞尉既老居濉陽而祁公杜衍賓客王煥兵部
朱貫虞部馮平亦老居濉陽相與游驩甚聞于世所謂
南京五老也衛尉生三子公其中子也公諱從古字幾
道其先河東代人也後徙鄭今為濉陽人公大父真宗
時為宰相公以丞相恩為将作監主簿稍遷至衞尉寺
丞為人潔亷有智略善籌大事不喜為少年進取景祐
元年公以衞尉起監南京糧料院㑹郊祀賞賜諸軍公
與府官坐府上監賜有軍士出謂衆曰諸公為賞不平
先取者價善後取者價惡我軍之賜半無善價于是復
相與入廷中者数百人請曰願昜所賜官吏愕然相顧
起去未有以處之公獨不起召前数人謂曰物有新故
而價有善惡汝欲盡得新賜誰當取其故者以新分故
價乃平均又何昜乎前数人無以應遂引去是時公年
二十餘左右官吏皆竊見歎服焉公因諷留守蔡齊誅
其軍士于軍門外一京為之加肅公有娣嫁宋綬綬出
守南京公移監泗州糧料院明年范仲淹使淮浙過泗
州見公與公語大喜遂請公行数從容與公計事請公
分視濠宿泗三州事既還遂薦公薦未行公以毋關夫
人喪解去其後衞尉老居濉陽公請為宋城令以養衞
尉而太子賓客王煥亦老居濉陽其子稷臣又請為宋
城令得請濉陽人更謂公曰衞尉賓客俱老人也稷臣
與公俱子也公請先稷臣何以得請宜辨勿失公謝曰
衞尉賓客同里門而居且好其子顧可辨哉黙然不辨
而去諸公聞之皆多公之義公既不得宋城而范仲淹
為參知政事謂公曰長葛京西邑也不逺君第徃吾行
召君矣公亦欣然欲用遂調長葛令居数月仲淹以毁
罷去不及召公公亦不去長葛慶歴二年衞尉監兗州
仙源宫公請為兗州通判既辭行而河北轉運使田京
坐王則事謫通判兗州公不果行還詣丞相府訴丞相
陳執中曰君奚賴于兗吾以幷州待君矣此諸郡守之
所欲公曰賜則厚矣而衞尉白首留仙源請兗者以仙
源故也今幷逺甚不敢行丞相不應他日復詣丞相府
丞相曰貝兵盗發新解朝廷以見為恩州者滿歳則遷
通判如以恩與君君亦行否公曰辭并請兗者非有擇
也親逺而不果行也今并與恩同而往就其遷是委親
欲遷也某不敢恩州雖劇遷不果行矣願復某兗州是
時參知政事宋庠在焉色深納之既罷庠曰見利不就
以篤于親此孝子也願勿奪其地遂竟還公兗州而徙
田京臨江公至兗侍讀學士劉湜者雅知公先是公簽
書婺州判官事婺人有郭令児者與叔居叔殺里中子
而厚賂令児父母使驗其子為殺人者獄成公從太守
戚舜元問状皆是然公獨念叔壮而富姪甚幼且貧其
辭氣與情頗不類疑之因謂太守請移其獄治太守良
久許公獄既移令児父母果自首服遂反論殺其叔戚
舜元且慙且喜謂令児曰汝之更生簽判之明也太守
幾誤殺汝湜嘗聞令児事未識公及得公為通判大喜
兗獄非公聽之不決決必中而獄事多所平反者湜與
公論湜言其律公言其情無不合湜歎曰嗟乎法非仁
人不能知也如通判者始可謂知法矣公既數決獄當
死而更生者已十数或以貧代富或以奴客代其主或
自誣服罪而後得其賊公曰獄不可不察也遂上書言
獄吏無害者稍稍自遷之禁所屬不使薦論以勸公吏
書奏不報公去兗三司使田況薦公黄汴河催綱㑹衞
尉自濠徙無為公難之田況知公弗便復薦公提㸃淮
南十三山埸代史紘公任其屬官夏希道而客有與希
道不相能者宣言希道受賕并及其不法事辭頗聞紘
見公計事因曰任希道固誤今國中口語奈何獨可與
公首爾公曰某任希道非能大過人也度其無害而任
之爾今希道受賕某得罪固其所矣無所辭若既任人
反首之則誰敢求其任者有如萬分之一其言不酬誰
可相見者紘既去希道竟無事他日希道書抵公曰微
公幾為客所賣明年公上言茶者山澤之餘貸利微刑
重貸日以益腐刑日以益繁愚民抵死者歳不下數百
千人可弛其禁而征之書奏報聞罷後數年茶益委積
刑益繁江淮之間尤甚竟弛其禁而征之如公所言也
久之公以衞尉喪屏居濉陽數年復起為壽州通判攝
其州事秋大饑民無食者相與發富人之倉而攘其粟
捕得者二百名公乃戒屬縣先下其渠帥一輩五六人
公謂曰歳雖饑雖貧不俟縣官之命而羣取人之粟其
如法何而不得生矣即以重械繫之示以必死官吏更
相諫公曰情輕繫重殆不可且又人衆不可動将有變
公不聽㑹潁上亦大饑民亦發富人之倉而攘其粟得
数人其縣令雷祥議曰歳饑取粟姑以免死殆可憫使
笞二十而生之民出相謂曰歳饑無食縣官使我食人
之粟遂復相與發富人之倉三日三夜凡数千旁諸縣
亦各千人殆不可禁其後太守李顧反用法日誅数人
以止其盗盗終不止而被誅者数十人至春道路無敢
行者于是都官員外郎萬寕詣闕上書且言潁上守令
無状皆謫去而壽陽之盗聞其渠帥且死無復敢為盗
繫獄者止其初二百人或配決縱舍終無一人死者朝
廷念潁上故善地猶致盗如是壽陽潁東郡也近山扼
淮素多盗賊號難治聞其亦以饑有盗頗憂之即以璽
書戒飭使無滋長書到而獄已空矣于是壽陽諸官吏
始以公用意為然公故于孫沔善及沔貴未嘗請問公
公亦不與沔通問沔為州帥以罪過謫宣州節度副使
朝廷怒甚以中黄門監䕶沔送所部過淮陽請舟于淮
陽太守太守不與舟至淮南謁提刑提刑不敢見沔既
見公公為具舟與車致其妻子輜重從者數百人客謂
公曰孫沔負大罪而公厚送之使人有一言則公處何
地且公豈沔與厚之人耶公曰沔麤将也貴為兩府朝
廷雅不以繩墨治沔今沔有罪失勢而争棄之如其妻
子無罪何安可以不送也奚為厚焉沔聞之始慙服公
年五十有八以嘉祐四年七月四日卒于壽陽公自為
子弟時甚修可愛梅詢既見公謂衞尉曰宋為宰相者
多矣畢相向有陰徳在子其後子孫宜有興者君中子
無乃其人乎乃以女妻公然公天資直介與時人多不
合絶不喜事貴人貴人之知公者杜衍范仲淹包拯田
況劉湜五人爾皆以鄉里識字相見未嘗私謁也自范
仲淹以毁廢公亦無意用于世而衞尉益老公遂不復
為仕宦計然亦不能不仕宦公有兄為光禄少卿嘗請
官便地以養衞尉公不敢以衞尉請而視官有便衞尉
者即仕否即不仕衞尉守温州公即簽書婺州判官衞
尉居濉陽公即請宋城衞尉居仙源公即請兗州通判
光禄自濠徙無為衞尉從之公即提㸃淮南茶埸自為
通判十五年止一任以衞尉故也自丞相以來絶不為
生産計公仕宦三十年竟無田宅居人或為公憂曰其
如子孫何公曰使吾子孫賢雖無田宅未聞有饑死之
賢士也如不賢而厚遺以田宅秪速其敗爾何益故終
身以貧聞于人而不自以為戚其見如此公在州縣未
嘗取公賞亦無絲毫譴謫平生好讀書讀書数十萬言
好為詩詩多至数百千言皆因物感激有觸而後賦未
嘗茍作也作之必有可觀其屬文如其作詩故無章句
今有詩二百篇文五十餘篇在家藏之公景祐二年補
将作監主簿遷太常寺太祝太理寺評事上祠汾陰賜
緋衣銀魚遷衞尉大理寺丞監南京泗州兩糧料院終
母喪遷殿中丞監高郵軍酒遷國子博士簽書婺州軍
事判官遷虞部員外郎知許州長葛縣通判兗州遷駕
部員外郎明年遷虞部郎中提㸃淮南十三山埸遷比
部郎中終衞尉喪通判壽州遷駕部郎中累階至朝請
大夫勳上柱國終焉先娶梅氏故侍讀學士梅詢之女
封永嘉縣君再娶陳氏故相陳堯叟之孫封馮翊縣君
男六人長仲逹青州録事參軍次仲容卭州臨卭主簿
早卒次仲偃應天府榖熟縣主簿次仲衍許州陽翟縣
主簿次仲游太廟齋郎次仲愈女四人長適秀才孔宗
堯次適大理評事田輔卿次適右侍禁李調次尚幼知
黙馮翊縣君之弟也平時與公起居論議真見公所為
甚實嘗與公為道義交諸子以是請知黙不敢辭謹狀
起居郎畢公夷仲行状
昔文王之子高封于畢以國為氏後漢兗州别駕諶居
東平畢氏始為東平人而諶之五世孫曰衆慶為宋大
中正衆慶之五世孫曰憬仕唐至司衞少卿許州刺史
憬生構與栩構為户部尚書諡景公栩為鄷王府司馬
栩之曽孫諴懿宗朝為宰相而構之五世孫楨為振武
天徳營田判官楨之四世孫諱士安仕本朝宰相眞宗
皇帝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諡文簡即君之曽祖也
文簡之子諱世長為衞尉卿年九十與故相杜衍兵部
侍郎王煥郎中馮平朱貫居所謂南京五老是也衞尉
之子諱從古為駕部郎中以衞尉老不敢專仕宦便衞
尉即仕弗便衞尉即去至或十五年不終一任贈正議
大夫正議生君字夷仲以衞尉恩補太廟齋郎調許州
陽翟主簿而故相張昇陽翟人也由樞宻使出判許州
欲為陽翟興學既請于朝乃勅縣計工具材縣人欲以
其力輸者徙之而故太子中舍馬某之子宏嘗持吏短
長居邑中横甚謂諸豪曰丞相之為縣學非令也今子
以力輸之不足則又将使子輸矣由十百而至千萬未
可知也子如以百金授我我為君費使丞相自止之諸
豪信其能因以百金遺宏宏得金得游許州宣言丞相
之為學甚善而民力之輸官者縣吏皆私之而又将賦
于民丞相果疑之即復勅縣湏後令具言縣吏無状榜
于道上是時君代令部夫居外弗預及歸令不知所為
謂君曰吾欲上府辨于丞相如何君曰無益也不如取
宏治之則不辨而自明㑹令之汝州録問君攝縣事即
使人逮捕宏案驗且得其姦利五日獄成因上府白丞
相丞相皆如君請奏其事于朝不以父蔭杖宏流鄧州
宏素為鄉里所患苦常輕視縣官而君年纔二十餘宏
尤少之嘗舉其手而出幼指曰縣官于我猶是也及為
君捕繫猶曰無害恃其能數以詞辨自解而竟抵罪陽
翟人大喜是時故給事中張問居陽翟謂君曰鄙語曰
鋤一惡長十善君之謂也舉進士就中第補潁州沈丘
縣令而故少師歐陽修以觀文殿學士知蔡州故太師
申國公吕公著以翰林侍讀學士知潁州皆知君交薦
之遷著作佐郎知蔡州遂平縣事未至改簽書大明府
節度判官㕔公事入為司農寺主簿遷丞以事至中書
丞相呉充素不識君一見大喜即以君為中書刑房檢
正官俄遷戸房先是提舉市昜司歳榷民糯米為贏凡
商賈之至者官盡𣙜買之而益其價以售酒户酒户售
米多陳且貴酤益不行遂廢其坊而三司歳課大耗惟
市昜得私其贏以為功户房欲弛其禁而提舉市昜司
弗便數與户房論難不決其人方用事甚寵㑹遷戸房
人為君憂之君取紙半尺許疏問市昜未𣙜糯米之前
京師酒户為坊者幾何歳停幾何已𣙜之後京師酒户
為坊者幾何歳停幾何蓋未𣙜之前酒户為坊者多而
停者少既𣙜之後酒户為坊者少而停者多利害明甚
市昜徒與户房以言語返復相詰及得所疏問無他一
詞遂不知所答卒服非是而罷𣙜事改太常丞充北朝
賀正旦國信使與北人習射一發中的以為偶然再發
又中敵人以為神而君天資白晳髭眉如畫辭令温雅
敵人喜之其主陰使人取君衣以為度製服以賜君君
預其元㑹盡記其儀與登降節奏歸為圖以進賜五品
服其後数年今龍圖閣待制錢勰使契丹契丹主猶問
曰畢少卿何官今安在是時故岐公王珪與呉正憲在
中書議論不合以君為正憲之所用遂深嫉君數求罪
過欲中傷之而為人詳慎精宻卒無纎芥可乘然亦四
年不遷及置局定官制遂以君為檢討官君乞罷户房
檢正事即除秘閣校理同知太常禮院君在官制局所
領户部事也户部文書千萬計君區别分類損益刪補
曲當雖户部老郎吏不能窺也官制之事遂以君為主
凡從中問某事必湏君然從報他人不知也嘗以君為
進士發解考官上問官制事不知或曰畢某為考官故
不知上即詔君罷考事還局遂以官制專屬任君雖他
局事時時兼付君矣人多嫉之者久之高麗入貢上自
選君館伴高麗使人上元觀燈君與使人宴東闕下因
作詩道盛徳上見俯同君韻和而賜焉諸公畢和當時
而為寵及官制行君以秘閣校理換遷朝奉郎上又自
除君起居郎兼詳定官制是時呉正憲已薨他宰相素
不右君即留除命不使受而争于上前曰畢某以秘閣
校理換遷官而又為起居郎起居郎即修起居注也前
日修注者未嘗不帯識即是畢某以職換遷一官復帯
職而又為修注也優甚上知君不為宰相所右因笑曰
是當得爾是當得爾君以力辭而後受命蓋官制起于
後周備于隋唐其後盗起兵興漸失其序更歴五代至
本朝純以他官兼領無復舊制先帝慨然欲加釐正而
文書浩繁沿革制度本未希有知者惟君討尋論次以
夜繼日抉剔搜補曲盡其當及推行羣有司以疑問于
君者日以百數君指畫應對人人得所問而去官制遂
定而君亦勞矣㑹大暑君坐宣徽院與他官論録黄語
未竟疾作久之殆不知人上聞驚即詔君肩輿歸私第
遣侍醫治療是夕卒年四十三上悼惜久之翼日遣中
使劉援撫問其家賜錢五十萬遺恩當補子一人為官
而宰相猶以平昔芥蔕不肯行者五年及司馬文正八
朝舊相或死或罷去始得補其子完為太廟齋郎則君
之進退可知矣君為人温厚儒雅事其母壽昌太君至
孝自幼寝處不離其親側及長既娶亦稀至其私室寝
處猶在親側蓋終身焉正議公捐館君年纔十八九家
餘一馬賣以為棺殯君徒手養親教養諸弟妹嫁娶仕
宦不失時而君亦自不廢學蓋治家之管仲也當景徳
中文簡公以徳行相真宗皇帝人想見其風采而君畧
似之治隆殿成繪文簡之像于其壁先帝識焉及臨軒
䇿進士君方為檢正官立廷下先帝望見使人問君為
誰及知因歎曰祖孫固有相類如是者乎及君在官制
待遇日厚如定學制帳法為北朝信使館伴高麗使人
皆先帝自選者嘗受詔撰中書備對三十巻天下之事
盡在其中及奏篇先帝歎息稱善而今士大夫家争相
傳録以為不可無之書也娶張氏故職方郎中公度之
子封瑞昌縣君子二人曰完太廟齋郎曰宷尚幼女二
人長適承務郎蘇如晦次在室将以元祐五年七月葬
于鄭州管城縣廬村南原文簡公之墓次君之事應銘
故敢書其大略以告銘者
西臺集巻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