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山集
龜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龜山集巻三十五 宋 楊時 撰
誌銘六
章端叔墓誌銘
公諱某字端叔姓章氏八世祖及為康州刺史自南康
徙居建州之蒲城其孫仔鈞仕王氏官至太傅仔釗為
泉州團練副使兄弟俱有功於閩故號仔釗為小太傅
仔鈞之後居西村仔釗之後居珠林自是分為二族宋
興幾二百年西族世有顯人珠林久不振至景徳中公
之大王父始以進士中甲科而位秘書丞公於熙寧三
年繼登科而後珠林之族浸顯矣公資穎悟方㓜學已
能屬文年十四即辭親求師友薄游江淮間殆十年能
自力卒以名聞於時初調撫州臨川尉盗有刼行商殺
人者吏以支辭蔓其獄連逮者以十數累日情不得公
呼囚令環坐以事驗之俄引三人出曰汝實為盗餘悉
縱之使去三人者卒服其辜無異辭其遇事巧發竒中
類如此人莫能測也就移夀州夀春令大臣有以公孟
子義進者詔付秘書省除應天府國子監教授用舉者
改著作佐郎官制行換宣徳郎知越州山隂縣事山隂
號繁劇訟牒日紛至公處之裕如也巨猾陸璋輩竄易
户名以避徭役公閲籍具得其姦狀坐流配者數人老
奸宿贓屏跡聽命無敢復為欺者邑大治境内有海塘
瀦水溉民田歳久堙塞不治為旱患公鳩徒濬之仍為
經畫為久計民至今賴焉秩滿轉奉議郎監左藏北庫
哲宗即位轉承議郎通判宿州先是南京押綱侍禁史
士宗侵耗官米數百石反訟倉官交納不公獄久不决
朝廷以委公至即片言折之士宗雖坐流竄而自以為
不寃又轉遷為朝散郎繼丁親憂去喪久之除太府寺
丞轉朝奉郎召對稱旨除府界提舉常平等事鄢陵舊
有惠民河數溢為民害二縣以開濬為請公為親行堤
上得舊河經始之意本欲殺惠民河水流而歸之蔡河
稍加開濬則惠民之注流益悍而蔡河不足以吞納則
為害滋甚不若増濬河外故道雙泊雖溢可恃以無患
是歳河朔饑民流而入畿甸者不可以數計公召而廪
給之因以用其力故堤成民不告病而飢者得以全活
公私之利葢兩得之也上皇即位轉朝奉大夫未幾除
知䖍州為江西劇郡俗徤訟公下車痛治妄訴者一人
迄公去無或干政犯令者是時承平日久屢豐年天下
諱言灾傷無以民病告者公還朝首言淮甸歳凶宜加
賑恤大臣初雖不悦而公誠意懇惻故卒從之翌日遣
使大發倉廪而民賴以濟公之力也崇寧初黨論復興
義士膠口無敢竊議者公除郎官得旨陛對抗言元祐
臣僚削秩投荒皆縁國事陛下即位稍令内徙道路交
慶今復刻名著籍禁錮其子孫恐非陛下本意臣竊惑
焉上雖優容之然亦由是與時論不合矣㑹宰相曽公
布得罪言者因以㣲文詆公從坐降一官罷尋知泰州
遂掛冠退居吳門未幾上記其姓名特旨落致仕復知
泰州之官數月即乞宫祠得提舉舒州靈仙觀崇寧五
年六月八日以疾終于平江府之私第享年六十二歳
以其年十二月十六日𦵏于吳縣長山鄉社墟道士塢
之原公莊重簡黙而接人以和氣行已莅官一本於誠
不表襮以自售其論天下事不茍不隨期於當理而已
方元符末議役法請循元豐為便或疑其朋附及崇寧
陛對抗言黨錮非是聞者駭汗乃知公之用心合天下
至公無彼時此時之間公以是數忤權貴竟以不遇公
仕於朝兄弟請别籍公盡以已所當得田業均之且立
劵與之約毋得輙典賣而其後兄弟之子有破其産者
卒賴此以為生公之惇族為之長慮葢如此公平生無
女妓珍竒之好獨讀書萬巻増校精至手澤具在有文
集二十巻孟子解義十四巻曽祖故任秘書丞祖故不
仕父故任通直郎贈朝奉大夫娶沈氏起居舍人諱季
長之女也封宜人公襟度簡逺未嘗問生事然奮羇旅
起家闔門千指有宅以居有田以食夫人之力也其經
理家事無巨細皆有節法豐而不侈儉而不陋正睦中
外雍如也自政和以來四方無虞仕進者以攀附為榮
而夫人毎戒其子曰宜安素分逺權門盗賊日起毋逺
官以貽吾憂諸子仕者謹奉其戒卒無患聞者服其逺
識建炎二年八月二十五日以疾終于正寢享年七十
有四以是年十月二十二日祔𦵏于公之兆子男八人
長愿宣教郎知杭州臨安縣事次師中早世次懿廸功
郎池州士曹掾次愈廸功郎福州士曹掾次惠次憲次
懋次悊皆業儒未仕女四人長適宣教郎知舒州宿松
縣事孫寔次適朝散郎直秘閣廣東路提舉常平等事
王舜舉次適奉議郎主管亳州明道宫吕弸中孫男女
二十二人建炎之初其子憲不逺數舍詣毘陵踵吾門
而告曰先君之亡二十有餘年矣而無幽堂之銘其盛
徳中行恐遂冺沒無傳焉敢以是請久之余未暇作也
又遭母夫人之喪復以書抵余而請之益至余雖不及
見公而公之子憲悊從余游義不得辭也乃為銘使歸
而掲諸墓上銘曰奮身羈窮砥節不移遵義而行不
茍不隨黨籍之興公獨有言為人不能展也直賢銘以
昭之庶永其傳
忠毅向公墓誌銘
某年月日北兵襲陳余時在行朝得報謂同列曰陳守
向公必死矣為之廢寢食者累日未幾訃至人或問曰
方今雄藩巨鎮擁重兵棄城而遁者踵交於道陳無髙
城深池以為阻固以千百惰羸之卒當敵人屢勝之兵
雖庸人知其不敵矣避其鋒而去宜無不可者何自而
知其必死也余曰公之忠貫白日非死生禍福能易其
操者其素行然也余以是知之聞者莫不欽嘆其孤將
以某年月日𦵏公於某所某原以通判潼州府朱震之
狀來請銘余告之曰公之仗節死義有諫臣之章議行
易名有太常之誄褒贈之典布在天下其勲烈不待余
言而傳也然公自筮仕以來所至皆有風績可書世人
或未知之也亦不可湮沒而無傳乃叙而銘之公諱子
韶字和卿故相文簡公之曽孫欽聖憲肅皇太后之再
從姪也世為開封人曽祖諱某故任國子博士贈開府
儀同三司守太尉曽祖妣李氏封太夫人祖諱某故任西
京左藏庫副使祖妣王氏封太原縣君考諱某故任太
中大夫致仕贈通奉大夫妣夏侯氏封碩人公生而有
異禀不妄嬉戲莊重如成人比志學即游賢闗清約如
寒士人不知其為相門后族之子姪也其强學自勵至
焚膏繼晷不少懈同舍相與語曰君子之於學也息焉
而後能安其學君何自苦如是公愀然對曰家門衰替
敢不强勉而自惰乎如永嘉劉安節輩皆伊川先生之
門人有識致訝其語因問之曰公家富貴聞天下二郡
王日奉朝請仕于中外以材望顯者甚衆何謂家門衰
替也公曰先丞相事業寂寥久矣安節壯其言引為忘
年交元符二年與國學薦欽聖聞之喜甚補假承奉郎
三年擢進士第唱名集英殿欽聖登紫雲樓宻令宦者
引公至樓下視之翌日賜賚有加注保州司法叅軍有
旨改承事郎皆特恩也差監在京炭埸㑹有族人除太
府卿以親嫌罷改授簽書荆南府節度判官㕔公事是
時公方冠初未更事而練達政體如素宦者知荆南馬
城器其才府事多賴之城去董必代公嘗具袍笏而必
以短㡌束帶見之必為人簡嚴属吏無敢忤其意者公
移書責之不少屈秩滿知蘇州吳江縣蘇人私鑄黄錢
流布一路諸邑聽民自便郡守是之公獨以為不可為
書極言其害下令切禁之一縣無敢犯者中司論其事
詔置獄繩故縱之吏諸邑皆曰太守之命也吳江令嘗
力争以為不可書具在公聞制使來自謂理須被逮即
具舟束裝以俟吏及門即行初太守意公以抗論不從
為功比公至卒無一言及太守者守甚徳之而後信其
為仁人君子也獄成自太守而下皆貶秩公獨賞一官
其後太守孫公傑召諸邑㑹議欲二大堡置一鼔樓堡
丁五人以備廵警盗發則鳴鼔以相聞公曰一大堡二
十五家而已如吳江外鎮有合境不過五里者無慮數
百家若二十五家置一樓則不可勝計矣又以數十人
持挺更廵則其間不無彊悍不逞者逓相侵陵則鬬争
自兹始矣不可為也郡守意欲必行之不從公持之益
堅逾月不能决同列厭苦之謂公曰不若禀令而歸到
縣則措置在我矣公曰不可禀令歸而不行則有司得
以慢令罪我矣久之卒如公議大觀二年除開封府右
曹參軍明年轉朝散大夫李彪欲言蔡京擅權誤國書
草具未上有告其事者丞相何公取㫖下彪開封獄有
司謂彪謗訕大臣欲置之重典公方初來力争之李孝
夀尹開封依違不斷丞相張公用公議薄彪罪已而京
復相御史論彪獄不當乃流彪海島李孝夀已死追所
贈五官更追三官公時已去職監在京進奏院追三官
停任四年叙朝散郎監保州鹽酒税五年以建儲赦復
朝散大夫提㸃信州太霞宫未幾除知虢州不就六年
差主管西京外宗室財用外宗室之法未出仕者計口
給食至是有養子以増數者公與同官髙大中論曰財
用不足患之細也畜養他人子則本支亂矣公乃建議
為之措畫以去其弊宗室財用以黄河退灘地淮浙圍
田及常平贍學所不取者充案牘隔逺吏縁為姦隠漏
不可勝計公手自翻閲盡得其情量入為出無匱乏之
患判外宗正趙仕暕常患不及公笑而不答他日出其
大數沛然有餘仕暕服其明焉七年移管南京外宗室
財用俄復還舊任宣和元年除知䖍州又除知建昌軍
未赴除䕫州路轉運判官朝廷議罷新開邉郡公條陳
利害請罷溱播思珍四州反其縣同官謂珍不可廢公
争之不能得乃罷三州而珍州至今以為不便久之瀘
南帥劉亞夫復用夷冉萬要議請開溪州路南通辰沅
西抵瀘戎置一州二縣詔發潼川府及䕫州兩路兵輸
錢糧辟官属瀘南遣南騎兵至涪州責錢絹甚急公率
同官王蕃論奏其事蕃意難之公曰若有疑某自具奏
蕃乃同上䟽曰頃年龎寅孫守䕫創開邉隙是時欲建
溪州冉萬要曰險阻深僻不可為郡縣今萬要與冉蠻
老以仇怨相攻乃更建議開路且路之所經者十有一
族而七族被誘四族不出四族者蠻老在其中又有蠻
由冊一族以人為粮彼萬要意在報仇假官軍以殺蠻
老耳且自昔夷人納土請置州郡必先通路創屋以俟
王人官司遣人相視然後調兵儲粮經理其地今請吏
者未集山谿未通遽遣王師深入不測是委肉於餓虎
之蹊也事大不便奏方上而大役已興矣郡邑騷動蕭
然煩費人心震恐識者危之公又為書上二府申御史
臺極陳開邉徼置州縣以蠻夷弊中國之害争論甚力
俄得可報亞夫削官其役遂罷䕫路亷訪使者曹東請
築瞿塘闗乃唐䕫州故基也山嶺越溪谷樓櫓城壁費
甚廣請置兵三千屯守公申尚書省曰世亂則守險世
治則去險而居平陸守險者所以固疆圉居平陸者所
以杜覬覦故前代割據䕫州附瞿唐闗本朝削平僣亂
丁謂薛顔乃移䕫居魚腹以就平土今無故勞民費財
而起戰争又屯兵于外太阿倒持若一夫閉闗奮臂則
䕫州無兵可抗非久長之利東怒欲以他事中公竟不
能而瞿唐闗止因其舊而増葺之卒如公議六年使還
入對延和殿首薦寒士上皇頷之曰進賢受上賞當路
阻格之不報除知蔡州下車去貪暴屏巨猾寛逋負舉
下吏可任以事者然後興學校延見儒士有縣令狃舊
例獻遺利以入公帑公判其狀付州學養士前守計份
議開小河泄積水功大不能就公論其非於部使者曰
小河淺狹不足容諸水之入徒費財力有害而無利乃
罷其役八年主管亳州明道宫除知徐州靖康元年近
臣薦公材堪出使除東京轉運副使户部尚書聶昌以
國用不足諷諸路進羡餘知宻州郭奉世與昌有舊進
萬緡昌薦諸朝請賞之以勸天下公劾奉世曰一路財
用有餘不足相補設使宻有餘財當具數聞部使者通
融計㑹資兵吏之費安可不恤大計不顧他州進通用
之財徼非道之寵不罰奉世無以懲姦而主計近臣首
開聚斂之端浸不可長士論韙之於是有㫖下京東治
其事㑹昌入副西樞故事不竟奉世罰金而已山東久
苦李彦暴虐朝廷初罷梁山濼税燕山夫錢黜興利之
臣民凋瘵未復盗賊相煽野聚公條具民間利病十餘
事上之丁通奉憂解官與諸弟居淮寧府㑹蔡州缺守
州人邀使者馬首願得公三年使者上其事而蔡已除
新守矣乃起復就除知淮寧府公三拜章乞終喪不許
公視事六月北兵至陳公率諸弟城守勵戰士開諭百
姓曰汝等墳墓之國去此何之吾與汝當以死守之敵
晝夜攻城公親擐甲胄冐矢石遣其弟子率赴東京留
守司乞援兵未至敵益其衆城䧟公猶率衆巷戰力屈
被執敵坐城欲降之酌酒於前左右按令屈膝公植立
不動㦸手罵之遂見害時年五十實二年二月二十二日
也有陳掞黙記其處公弟中奉大夫新知唐州事子褒
朝請郎子衮廸功郎子某皆見害家已破散掞入其府
取公誥敇藏之季子鴻六歳乳母抱去遇兵奪其母棄
兒井中有出之者兵又擊之一夕復活他日過復抱藏
民家後公子沈奔喪乃得公遺骸并誥敇及鴻以歸後
二年子率守儀真遣人至淮寧訪尋得公季女於民家
時年十一娶夏侯氏封令人先公八年卒男十人女五
人讓將仕郎混汋及三女早亡䕶將仕郎溥通仕郎涖
溥瀚及洛汝為北兵所掠未知所在沈登仕郎鴻以褒
典補將仕郎孫女一人諫官上䟽曰臣伏聞去冬近邊
有警諸路守臣或望風逃遁傑然以忠義自奮誓以死
守者陳州之向子韶是也至城䧟猶率衆巷戰與介胄
之士同斃于兵革之下行道之人稱頌咨嗟忠義之士
憤發激昂願下明詔褒子韶忠義之莭優加爵秩以旌
顯之捜求其後而錫賚之天下聞風孰不踴躍奮厲為
陛下盡節乎五月二十七日有旨贈三官四資本宗有
服親將仕郎時秀州兵亂害武功郎江東西路經制司
書冩機宜文字辛安宗有㫖贈五官與六資恩澤諫官
再上䟽曰今戎事未息一賞之行萬衆觀聽朝廷出於
無心而見聞者妄意輕重又向邇來守土之臣望風奔
避者不可一二數如子韶城䧟猶能身率餘兵巷戰致
死誠可載之信史無愧古人以勵臣節一時恩贈所宜
特厚豈當更居安宗之下於是詔増二資恩澤特贈通
議大夫久之有言用兵以來仗節死義者甚少朝廷所
以風勵之有未至也望明詔禮官凡臨難不屈死節昭
著者特賜之諡使得垂名不朽亦風勵節義之一端也
太常以公名聞有旨賜諡忠毅聞者聳然以為効忠義
之勸公為人端慤夷易不事表暴一言之出洞見心膂
通奉公篤於惇族公承其志率諸弟分俸以均給本房
之未仕及待闕者逺方珍異必以時至通奉有疾衣不
解帶與人交主於忠信不為浮文末禮以投衆人耳目
書尺不過一幅語嚴而意盡所至必與君子長者之游
暇則觀書門無雜賓與人議論匪一然必反復曲折歸
於至當發為辭章典雅温厚有唐詞人之風自始仕由
幕職至縣令退為筦庫進而處刺史二千石一以誠意
為主不以色辭假人故居官可紀去必見思至其蹈大
難臨大節而不可奪非茍然者葢其胸中素定也髙才
逺識未究其用而遽至此嗚呼命矣夫銘曰敵人侵疆
横流稽天取義舍生維公則然秉節不渝幾至覆宗昊
天不聞罹此鞠凶季子之㓜亡而復存神實相之將大
其門褒贈之榮永光窀穸忠毅之名千古無斁
龜山集巻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