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谿集
梁谿集
欽定四庫全書
梁谿集巻一百九 宋 李綱 撰
書二
與鄭少傅書 與中書馮侍郎書
上王右丞書 與梅和勝侍郎書
與程伯起舎人書
與鄭少𫝊書
宣和三年正月日某頓首再拜少傅太尉相公閣下某
以一介草茅之賤誤蒙主上識擢躐處華要雖從廢斥
旋被甄録天地父母之德欲報無所罪戾之餘思深氣
讋豈敢復指陳當世之務惟是狂寇方十三者竊發江
浙陷没州縣震動東南適當歸自貶所道路經由之地
探報傳聞備見本末不勝憤懣欲陳制賊之䇿禆補萬
一少贖前日之罪人微跡疎厥路無由竊自傷悼恭惟
少傅太尉相公養氣剛大許國精忠仰為聖主之所取
信俯為蒼生之所屬望當今大臣敢以危言讜論啓沃
宸聰者非公而誰輙不自揆以區區管見冒昧塵露仰
瀆鈞聽伏望憐其意而少垂擇焉不勝幸甚竊見方寇
初作據歙睦兩路險阻之地與之結構者數十人脅從
之衆不過千計公然僭擬謀為叛逆無所忌憚當是時
捕盗官司不以實聞朝朝廷屯兵守隘徐圗討蕩必勝
之策則賊乃几上肉耳何能為哉部使者奏報旣不以
實乃欲亟剪滅以速成功計輕慮淺屢為所敗其後悉
聚浙兵屯於青谿復為所破賊勢鴟張莫敢沮遏焚蕩
縣邑放兵四掠不旬月間陷睦歙杭三郡一督府談笑
取之如入無人之地盗有府庫倉廪虜掠婦女屠戮士
民焚燒屋宇不可勝計原其所以致此皆由奏報不實
使朝廷不知其詳待為常寇之過也何以明之徃年劉
五起于淮南不過有衆數十人竄伏山谷間當時命使
督捕急於星火遣兵屯守以鉅萬計尋即殄滅此見朝
廷除患之速今方寇悖逆叛亂嘯聚兇徒非劉五之比
而命使遣兵踰時方至此有以知奏報不實致朝廷不
知其詳者一也徃年討捕劉五監司逗撓不職例皆停
廢此見朝廷督戰之嚴今部使者坐失州縣首為逃竄
之計未聞顯戮以厲其餘此有以知奏報不實致朝廷
不知其詳者二也近年劉花三起於閩廣不過刼掠村
落未嘗敢與官兵敵然立賞之格錢至萬三千緡官至
武翼郎猶未敗獲此見朝廷嫉惡之深今方寇公然叛
亂建號改年陷没州縣而其初立賞不過數千緡官止
承信郎此有以見奏報不實致朝廷不知其詳者三也
夫盗賊乗間竊發何世無之所患者捕盗官司不以實
聞忽之不以為事浸淫滋蔓養成亂逆其害有不可勝
言者今方寇勢已張熾不愛人命動輙殺戮能用其衆
藐然有輕視官兵將吏之心所指郡縣如期輙取此必
有狡獪智詐之人為之謀畫者未可忽也某去冬道信
州聞賊猖獗破浙兵焚青溪以輕舟躡使者分兵攻掠
郡縣竊以謂睦歙當賊巢穴前後相去不百里守禦之
具不固其勢必為所陷乗銳以犯錢塘動搖浙西有可
慮之勢未幾果聞其陷歙睦徑趍錢塘則其智謀豈淺
淺哉然賊能攻而不能守一時焚蕩殺戮以快意而無
固守之計此可以力戰復也傳聞錢塘旣陷後數日淮
甸之兵適至賊棄城而去未知信否縱使不去亦當力
爭何哉錢塘有江山形勢之勝城郭完而民力庻東控
㑹稽西鄣湖秀諸郡真設險之地也自錢塘以東貢輸
運漕皆所取塗自錢塘以西地非不廣民非不衆然皆
平原易野無有山川城池之阻以為捍蔽故復得錢塘
屯重兵以守之可以遏賊之勢而全二浙利無大於此
者為今之計破賊之䇿莫若擇良帥遣重兵以臨要害
之地此三者相須以成功者也有要害之地而無重兵
以臨之則不守有重兵而無良帥以統之則將士不用
命誠擇威信素著有方略之帥統重兵以臨要害因敵
制變以圗進討則破賊形勢已定矣所謂要害之地者
在二浙則錢塘在江東則宣城是也錢塘去睦宣城去
歙逺不百里睦歙去賊巢穴亦逺不百里欲復睦歙非
命帥統兵於錢塘宣城不可也欲蕩賊巢穴非復睦歙
不可也若夫帥非其人及但委監司郡守以統制之不
據要害之地而散兵他郡祗欲自保竊恐此賊難以指
日削平矧亦未易制其衝犯也恭惟國家承平之久東
南之民尤習治安不識兵革一旦狂賊放肆民心皇皇
莫有固志加以頻年水旱民力凋弊州縣追呼騷擾百
出朝廷宜有以大慰安之者而剪除鯨鯢之計亦不可以
不早定也自賊作以來百有餘日焚掠縣邑而村落不
復道攻䧟州郡而縣邑不足言一路者積州縣而為之
者也此豈可習以為常而不駭痛哉官兵未有聞㨗奏
而潰敗者屢矣借使賊徒曠誅假息更在數月之後兩
路之民輟耕失業屯兵仰食坐有縻費國用必屈他路
忽有竊發而應之者何以備禦此掃蕩之計所以不可
緩也伏望太傅太尉相公以東南大計為慮進對清燕
之間極言敷奏賊勢有不可忽者擇帥遣兵進討有不
可緩者使狂悖之寇速就誅夷江浙之民早遂底定天
下幸甚某亦嘗致書宰執與此互見輙録副本上呈以
備採擇干冒威嚴無任惶懼戰越之至某頓首再拜
與中書馮侍郎書
宣和三年正月日某頓首再拜中書侍郎閣下某竊以
國家治安之久東南弛備郡縣類無城郭之固兵民不
習戰鬭之事乃者狂寇乗間起於江浙之間曽未踰時
戰敗官兵攻陷郡縣歙睦錢塘皆碎賊手可為痛憤伏
惟中書侍郎浙人也賊之所以猖獗官兵之所以失利
郡縣之所以失守必已詳達鈞聽不敢復覼縷一一以
陳第某罪戾之跡幸蒙赦宥獲遂北歸適當賊發之時
道路驚恐﨑嶇艱阻不可名狀竊思幸生太平之世而
親遇駭聞之事夙夜惟念不勝憤懣嘗試䇿所以破賊
者雖腐儒之常談然不可不察願試陳之以備採擇之
萬一破賊之䇿大略有三擇良帥遣重兵以臨要害之
地是也朝廷選用威信素著有方略之人不患無帥以
虎符起畿甸他路諸將不患無兵惟是要害之地兩浙
之衝以圗進討不可不講某以為要害之地兩浙在杭
江東在宣何以言之賊旣陷睦則杭距之為最近杭雖
為賊所殘然傳聞不守復為官軍所得借使未得亦當
力爭而據之屯兵固守則跨浙東西皆有所恃可以進
而取睦賊旣陷歙則宣距之為最近宣雖賊所未至然
居民皆已遷徙官吏亦為遯逃之計急以重兵守之毋
為賊得則瀕江諸郡皆有所恃可以進而取歙復取睦
歙使賊不敢放肆退保巢穴然後兩路可以協力因利
乗便同時進討翦除鯨鯢絶其本根此所謂地利不可
失也夫命帥統兵臨要害以圗進討此䇿之必然者也
至於入巢穴冐險阻與賊爭利於﨑嶇山谷深林叢薄
之間則恐非西北之兵所便也於此有䇿當起福建路
兵及廣行召募福建路槍杖手自衢入睦自信入歙以
攻賊於巢穴則必勝矣何則閩人趫捷勁徤耐辛苦而
習歩戰履峻險之地如履坦途尚氣而好鬭以誅賞激
之用其長必得其力也愚竊料之異時破賊於巢穴者
必此曹也然閩中比年以來民力尤困惟朝廷權時之
宜而優恤之罷不急之務以寛其力必有仗節死難之
士用命而立功者廟堂之議幸畱意於此某疎拙不林
曩之逺屏孽乃自作幸蒙寛宥得歸養親有田梁谿之
上足以供伏臘今乃與賊為鄰金皷之聲相聞士大夫
之家率皆遷徙以避寇親年髙矣聚族幾千指亦將餬
口於他郡惟望朝廷通羣䇿擇其善者而從之克清大
憝敉寧一方使與避寇之人得復扶老攜㓜以還故居
雖畢此生得為太平之幸民亦足矣素蒙知遇之厚敢
布腹心伏幸裁察亦嘗致書宰執與此互見恊賛機務
之暇願試取觀之愚者千慮庶幾一得干冐威嚴無任
惶懼戰越之至
上王右丞書
宣和三年正月日某頓首再拜尚書右丞閣下某讀古
書竊見盗賊多起於治安極盛之世惟以良帥重兵決
䇿進討隨手殄滅無有遺患猶之身也瘡痏乗間發於
四肢必以毒藥攻之毋使浸淫厥疾乃瘳良帥重兵盗
賊之毒藥也茍兵不重則無以制賊而使軍容奮張帥
不良則無以制兵而使將士戮力有重兵而無良帥以
統之號令不明誅賞不信智謀不深膽略不勇則兵雖
多適足以為累是良帥者尤所當急者也漢之盛時盗
賊嘗起矣至遣繡衣直指使者督捕誅二千石以下乃
能克之唐之盛時盗賊嘗起矣得郭子儀李光弼之徒
以為之帥乃能剪滅國朝以來號為劇賊如儂智髙王
則輩亦嘗據有州郡當時命帥以討平之者狄武襄公
青文潞公彦博也由是觀之盗賊竊發治世之所不免
要在擇帥付以兵柄可以無虞帥非其人一失事機浸
以滋蔓則其患有不可勝言者恭惟國家承平之久垂
二百年東南之民習於治安不識兵革州縣因循城壁
隳弛將卒怯惰莫知戰鬭邇者方寇竊發江浙之間嘯
聚烏合之衆以鉅萬計不旬月陷歙睦杭三郡一督府
縣邑以十數士民之家肝腦塗地公私帑藏為之一空
虜掠婦女焚蕩舎屋不可勝計原賊猖獗蓋縁江浙無
重兵以臨之雖有兵而統制之者非其人錯置不善因
仍至此也得不為之痛憤哉今朝廷旣察其故分遣重
兵以臨要害之地矣然統制之帥所宜慎擇非威信素
著智略過人者弗可用也何則驅士卒以捍盗賊以全
軀顧妻子之人而當亡命不畏死之寇自非威信素著
將士用命安能使之求生於死地而人自為戰哉賊徒
狡獪狙詐百端前日歙睦錢塘之兵皆中姦計自非智
略過人習於兵事安能使之機械無所設而隳吾術中
哉威信素著雖教婦人以戰可使之冒鋒鏑蹈水火古
人有之孫吳是也智略過人雖當百萬之寇可使奔潰
聞風聲鶴唳皆以為王師將至古人有之謝安是也况
總重兵以攻盗賊何難之有夫行軍用師雖因敵制變
臨事施宜不可豫言然决勝大略必先定於胷次攻盗
賊戡禍亂禦夷狄其理一也請借古以明之漢景有吳
楚之變得一周亞夫為帥雖不自意能至洛陽然堅壁
固守不與爭鋒而以梁委之䇿已先定故能待其食盡
氣衰一舉破之漢宣有先零之患得一趙充國為帥雖
俟至金城圗上方略然屯兵積穀計已先定故能待其
種落離散一舉滅之今方寇雖庸人一時竊發然有姦
惡為之輔翼厚賞峻誅能用其衆曽未踰時其鴟張已
如此殆非浪戰之所能破也然則决勝大略豈可不擇
帥而先定哉恭惟尚書右丞學該古今智周事物公忠
直諒以宗社生靈為心恊賛廟謨戡定此賊願以擇帥
為先務慱詢衆老或起於閑廢之中或擢於行列之間
或徙於邊陲之地許以便宜從事委任以責成功使鯨
鯢指日可平而東南安堵無患天下不勝幸甚某昨以
愚戇妄發負罪逺屏幸蒙赦宥得削丹書輙敢僭易忘
其言之不祥復有所獻誠以憤懣不能自巳亦嘗致書
宰執與此互見有以備採擇者幸望裁察之干冒威嚴
無任惶懼戰越之至
與梅和勝侍郎書
正月日某頓首再拜和勝禮部侍郎台座春暄不審動
靜何似伏惟神所聽勞台候萬福某違去言教渉三年
矣嚮仰之情無日不在門下也前年夏以愚觸罪蒼黄
去國平時交遊至厚者徃徃不復通問獨吾和勝送餞
於門欵曲終日非髙義絶人逺甚欲敦薄俗而重僚契
曷能及此銘刻於心未易殫叙别後聞公峻陟從班屢
被寵渥喜而不寐念欲具尺牘致賀謝之誠以通慇懃
而逺屏海隅筦庫征商之外杜門省咎京師親故書問
一切廢絶用是不果辱愛念素厚當不以此加遣誚也
去冬承吏部符蒙恩牽復本等差遣罷任旣削罪籍復
還故資無九年之謫而有三金之養方竊欣幸將自閩
中道浙東省親毗陵適聞方寇竊發於睦屢敗官軍賊
勢猖獗道梗不通遂謀迂路由江南以歸又値黟歙為
賊所陷瀕江諸州紛然驚擾村落間盗賊蠭起借聲勢
以刼掠者不可勝計間關險阻自饒信抵池陽偶得一舟
渉長江冒風濤之險幾月而後逹金陵又聞錢塘失守
為盗所據其去毗陵不數百里士大夫家皆遷徙以避
寇勢須親奉挈族餬其口於他邦四顧茫然未知稅駕
之所由此觀之其艱危惴慄憂愁之狀為如何耶用是
數月以來髭髪漸有白者志氣衰落不復如徃時矣行
年將四十於夢幻不實之境獨驚噩如此何以堪之一
身不足道也所可念者上有髙年之親下有千指之累
捨去田園未知適從以吾一身一家幸無恙猶且憂懼
擾擾如此因思歙睦錢塘三郡十餘縣士民之家以億
萬計横遭屠戮肝腦塗地其酷毒為如何得不為之痛
憤哉每一念此不覺涙之承睫又復竊歎以謂方䇿所
載而駭聞者不意身見之也和勝鄉里與賊境接不百
里當稔聞其詳自錢塘陷没以來又將一月傳聞賊徒
棄城不守復為官軍所得未知信否自餘州縣又不知
變動復如之何也大槩賊作之初捕盗官司意在掩匿
不以實聞錯置乖方浸淫滋蔓遂致於此為今之計莫
若擇帥遣兵據要害以圗進討下寛大之詔使鄰賊州
縣之民知上德澤此則急務竊不自揆以書逹宰執諸
公論此數事輙又復為一書煩和勝逹之庶幾無阻滯
之患區區愚慮或能禆補萬一餘書亦錄副本浼呈以
書意互見恐其欲知本末也千萬勿以示他人為幸交
遊中平昔所畏服者獨吾和勝前年試闈廊廡間語端
不虚發何哉士大夫所養以氣為主平時如虎猶恐其
臨事之如鼠况復伈伈俔俔惟知佞柔以媒富貴自餘
何足觀哉每讀前史見古人立名節大畧率以氣作之
和勝剛介自喜胷中之氣常勃勃然宜其臨事不茍挺
挺有古風烈也自公登禁從士夫稱誦不容口及見謝
章鯁亮奮厲使人増氣但恨逺方不知公在掖垣𤨏闥
所論何事以平日料之必有可觀然方今居可言之地
者論事當以天下大利害生民大休戚為本至於排擊
一二士夫此未足道願公勉之侍從之臣皆以論思獻
納為職而任天下之責和勝勿謂遷南宫侍郎遂可安
枕而臥富貴易得名節難立當此時處此位勿使天下
指為善保富貴之人乃所望於左右也辱公情義同於
骨肉不覺叨叨死罪死罪某迂拙有素加以譴逐以來
多病早衰不復堪為當世用矣區區之志惟望朝廷早
殄此賊浙東安堵復得扶老攜幼歸於故廬耕釣梁谿
之上以畢此生更冀故人勉輔聖主以福斯民得與樵
夫田叟同被餘潤夫復何言此外千萬良食自重
與程伯起舎人書
正月日某頓首再拜伯起中書舎人台座春暄不審動
靜何似伏惟神相靖共台候萬福某違去門下忽渉三
載仰德之情朝夕在懷前年以愚觸罪倉皇去國不果
一别嘗辱墜敎所以慰誨良厚及抵謫所首蒙書貺眷
予有加佩服至意亡以為喻罪戾中不敢作京師親故
書遂稽修報必蒙照亮近見邸報竊承給札代言陞華
禁從殊慰士論辱愛素渥喜可量也某兹者蒙恩牽復
罷任出自餘庇以感以慙將道浙東省親無錫偶値方
冦竊發道路阻絶由江東以歸履畏塗冒風濤之險幾
月然後逹金陵又聞親老同骨肉輩避冦徙居未知所
詣遣人詢訪尚未得報此情如何然徘徊江左之久於
賊事講聞甚詳慮之至熟輙以書逹宰執諸公具論本
末區區始脱罪籍復此妄發所謂愚不可及然載於方
策而駭聞者今乃身見之得不為之痛憤哉五書副本
敢以凂呈幸冀一覧勿以示他人也伯起平日耿耿之
志交遊所共推服今據要津與國論以獻納論思為職
適當此時願展盡底藴為宗社生靈之福勿習循黙為
保富貴之計乃所望於左右也未有拜見之期千萬為
國自重
梁谿集巻一百九